天亮了。
雪還在下。
曲梔阜站在窗邊,看著城西的方向。
那封信被她握在手裏,握了整整一個時辰。
指節已經泛白。
白的像紙。
白的像——
雪。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姐姐。”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不睡嗎?”
曲梔阜沒有說話。
歸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外。
城西的方向,籠在一片灰濛濛的霧裏。
什麽都看不清。
“那裏有什麽?”歸問。
曲梔阜低下頭。
看著這張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忽然蹲下來。
抱住歸。
很緊。
緊得像怕失去。
歸愣了一下。
然後伸出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姐姐不怕。”那個小小的聲音說,“歸在。”
曲梔阜的眼淚,差點落下來。
她忍住。
鬆開歸。
看著她。
“歸。”她輕聲說。
“嗯。”
“今天,你和盼待在屋裏。”
“不要出去。”
“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
歸看著她。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姐姐要去哪裏?”
曲梔阜沒有回答。
隻是摸了摸她的頭。
“乖。”她說。
“等姐姐回來。”
歸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盼也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她們身邊。
久到兩個小小的孩子,並排站在她麵前。
久到——
歸忽然伸出手。
從懷裏取出那枚“盼歸”玉佩。
放進曲梔阜掌心。
“姐姐帶著。”她說。
“帶著它,就不怕了。”
曲梔阜低頭看那枚玉佩。
兩個字。
「盼歸。」
月白色的。
溫熱的。
像還有人的體溫,留在上麵。
她握緊玉佩。
看著歸。
看著盼。
看著這兩張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好。”她說。
“帶著。”
“就不怕了。”
曲梔阜走出房門時,楚逸站在廊下。
他顯然一夜沒睡。
肩頭落滿了雪。
看見她出來,他走過來。
站在她麵前。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擔心。
不是詢問。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什麽都知道了的……什麽。
“你要去。”他說。
不是疑問。
曲梔阜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楚逸沒有回答。
隻是從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小小的、淡金色的碎片。
與那枚“始源情核”的碎片,一模一樣。
曲梔阜的呼吸一滯。
“這是……”
“他留下的。”楚逸說。
“在地宮裏。”
“最後那一刻。”
“他把它給了我。”
他看著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說——”
“若有一日,她要去送死。”
“把這個給她。”
“告訴她——”
他頓了頓。
“我還在。”
曲梔阜看著那枚碎片。
很小。
很薄。
淡金色的光,在雪地裏微微閃爍。
像一顆睡著的心跳。
像——
像他還在。
她伸出手。
接過那枚碎片。
和那枚“盼歸”玉佩放在一起。
兩樣東西。
兩個他。
一個讓她帶著。
一個說——我還在。
她抬起頭,看著楚逸。
“你……”她的聲音有些澀,“不攔我?”
楚逸看著她。
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攔不住。”他說。
“可我也在。”
“在這裏。”
“等你回來。”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抹溫度。
“好。”她說。
“等我。”
城西亂葬崗,在江州城外五裏處。
據說這裏埋的都是無主之人。
沒有人祭拜。
沒有人收屍。
隻有野狗和烏鴉,偶爾來光顧。
曲梔阜站在亂葬崗入口,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墳包。
雪落在墳頭,積了薄薄一層白。
白的像——
像那些死去的人,終於蓋上了一床被子。
可她知道。
這床被子下麵,不是安息。
是——
什麽。
她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
踩著積雪。
踩著枯骨。
踩著——
那些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早就沒了顏色的……什麽。
走到亂葬崗最深處時,她停住了。
麵前有一座墳。
比所有的墳都大。
比所有的墳都新。
新得像——
剛埋的。
墳前立著一塊碑。
碑上沒有字。
隻有一個符號。
一枚眼瞳。
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隻是這一枚——
是刻在石頭上的。
黑色的石頭。
黑得像吞噬一切光的那種黑。
曲梔阜站在碑前。
看著那枚眼瞳。
那枚眼瞳,也在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會害怕。
可她沒有。
隻是站著。
等著。
等那個寫信的人——
出現。
雪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
是驟然停。
像有什麽東西,把天上的雪,硬生生截住了。
四周靜得可怕。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越來越快。
碑後的土,忽然開始鬆動。
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爬出來。
曲梔阜沒有動。
隻是看著。
看著那隻手,從土裏伸出來。
慘白的。
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那種白。
然後是另一隻手。
然後是頭。
然後是——
整個人。
從墳裏爬出來。
站在她麵前。
那張臉——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是楚老爺。
是昨天死在她麵前的楚老爺。
是歸親手送走的楚老爺。
可他此刻,站在這裏。
活著。
站著。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恐,沒有蒼老,沒有昨天的一切。
隻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什麽。
他開口。
聲音與昨天完全不一樣。
不是沙啞。
不是顫抖。
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回響。
“你來了。”他說。
曲梔阜看著他。
“你不是楚老爺。”
“嗯。”
“你是誰?”
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與楚老爺完全不一樣。
是一種她見過的、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的……笑。
“我是——”他說。
“你等的那個。”
曲梔阜的心跳,漏了一拍。
“楚逸?”
那個“人”搖搖頭。
“不是。”
“是——”
他頓了頓。
“送你那杯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