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梔阜站在窗邊,握著那封信,很久很久。
雪又落了一層。
睿王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夜色裏,隻剩那盞燈的微光,在雪地盡頭一閃,一閃,然後徹底不見。
她低頭看那六個字。
「忘了我,好好活。」
字跡很潦草。
潦草得像寫到最後時,手已經握不住筆。
可每一筆,都很用力。
用力得像要把這幾個字刻進紙裏。
刻進她心裏。
讓她——真的忘掉。
曲梔阜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
落在那個“忘”字上。
墨跡暈開一小片。
那個字,模糊了。
像在說——
忘不掉。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一雙小小的手,從身後環住她的腰。
是歸。
“姐姐。”那個小小的聲音說,“你哭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另一雙小小的手,也伸過來。
握住她的手。
是盼。
兩隻小手,一左一右,握著她的手。
很涼。
涼得像雪。
可握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那麽涼了。
“姐姐。”盼的聲音也很輕,“那封信,是誰寫的?”
曲梔阜低下頭。
看著這兩個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兩雙眼睛裏,藏不住的擔憂。
她忽然蹲下來。
把她們一起抱進懷裏。
兩個小小的身體,貼在她懷裏。
很暖。
暖得像——
像還有人,在陪著她。
“是……”她的聲音有些澀,“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歸歪著頭。
“嗯。”
“他在哪裏?”
曲梔阜沉默了。
歸看著她。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歸輕聲說,“不在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隻是把她們抱得更緊了些。
歸沒有再問。
盼也沒有。
兩個小小的孩子,隻是靜靜地待在她懷裏。
陪著她。
一起看窗外的雪。
楚逸走進來時,曲梔阜已經擦幹了眼淚。
她把那封信疊好,收入袖中。
和那枚月白玉佩放在一起。
兩樣東西。
兩個他。
一個讓她忘。
一個替她等。
她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楚逸。
那張臉,與信上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可那雙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裏,沒有三千年的等待。
隻有——
對她的擔心。
“你還好嗎?”他問。
曲梔阜點點頭。
“那封信……”他頓了頓,“是誰寫的?”
曲梔阜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久到他忍不住想問第二遍。
她才輕聲說:
“是你。”
楚逸怔住。
“我?”
“嗯。”
“可我沒寫過……”
曲梔阜搖搖頭。
“不是你。”她說,“是另一個你。”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茫然更深了。
“另一個我……”他喃喃道,“又是那個住在我心裏的人?”
曲梔阜沒有說話。
隻是點點頭。
楚逸低下頭。
按著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什麽東西在跳。
跳得很快。
快得像——
像有什麽話,想從裏麵衝出來。
“他……”楚逸的聲音很輕,“寫了什麽?”
曲梔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從袖中取出那封信。
遞給他。
楚逸接過。
展開。
看著那六個字。
「忘了我,好好活。」
他看了很久。
久到歸和盼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久到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層。
久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他讓你忘了他。”他說。
“那你忘了嗎?”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與信上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藏不住的期待。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沒有。”她說。
“忘不掉。”
楚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很久。
久到歸輕輕拉了拉盼的衣袖,兩個孩子悄悄退到一旁。
久到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落在他們身上。
他終於抬起頭。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忘不掉,”他說,“那就別忘。”
“我替他想。”
“替他說。”
“替——”
他頓了頓。
“替他活。”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可她在笑。
笑著點頭。
“好。”她說。
“你替他活。”
“我替你——”
她看著他。
“記住。”
夜深了。
歸和盼已經睡了。
兩個孩子擠在一張小床上,蓋著同一床被子,睡得很沉。
歸的手裏,還握著那枚“盼歸”玉佩。
盼的手裏,握著那枚秋香色的染樣。
兩樣東西。
兩個等了三千年的人。
兩個終於等到的——
什麽。
曲梔阜坐在床邊,看著她們。
楚逸坐在窗邊,看著她。
兩人之間,隔著一室的月光。
和滿地的寂靜。
“有件事,”楚逸忽然開口,“我一直沒問你。”
曲梔阜抬起頭。
“什麽事?”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在地宮裏,”他說,“那個人——另一個我——他跟你說了什麽?”
曲梔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從袖中取出那封月白信。
那封隻有五個字的信。
「妹妹,歡迎回家。」
她把信遞給他。
楚逸接過。
看著那五個字。
看了很久。
“這是……”他抬起頭,“媧寫的?”
“嗯。”
“她叫你妹妹?”
“嗯。”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那你……”他輕聲說,“是她的妹妹?”
曲梔阜點點頭。
“也是歸和盼的姐姐。”
“也是——”
她看著他。
“等了你三千年的人。”
楚逸怔住。
“等我?”
“嗯。”
“三千年?”
“嗯。”
楚逸低下頭。
按著自己的心口。
那裏,跳得更快了。
快得像——
像有什麽東西,終於想起來了。
“我……”他的聲音有些澀,“好像記得一點。”
“記得什麽?”
楚逸抬起頭。
看著窗外的雪。
那雙眼睛裏,有月光。
有雪光。
有——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什麽。
“記得,”他輕聲說,“有個人,一直在等。”
“等得很久很久。”
“久到——”
他頓了頓。
“久到自己都忘了在等誰。”
“可還是在等。”
“等——”
他看著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又合上。
又碎了。
“等你。”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起身。
走到窗邊。
站在他麵前。
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抹溫度。
“等到了。”她說。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還記得多少。”
“不管——”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我等到你了。”
楚逸看著她。
看著這張他等了三千年、卻不知道自己在等的臉。
看著這雙他看了無數遍、卻總覺得看不夠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那,”他說,“以後不用等了。”
“我就在這裏。”
“一直。”
曲梔阜點點頭。
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雪,還在下。
可她不覺得冷。
因為有人在身邊。
因為——
等到了。
歸在睡夢裏翻了個身。
小手伸出來,恰好碰到盼的臉。
盼在睡夢裏動了動嘴角。
像笑了一下。
兩個孩子,睡得很沉。
睡得很香。
像——
像終於可以安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