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爺跑得很快。
快得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曲梔阜站在原地,看著他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
歸和盼站在她身邊,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是一樣的表情。
不是困惑。
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像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平靜。
“他認識我們。”歸輕聲說。
曲梔阜低頭看她。
“你怎麽知道?”
歸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垂花門的方向。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不是憤怒。
是一種她說不清的……什麽。
楚逸走上前,站在曲梔阜身邊。
他看著楚老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他……”他開口,又頓住。
曲梔阜看著他。
“你想起什麽了?”
楚逸搖頭。
“沒有。”他說,“隻是——”
他按了按心口。
“這裏,跳得很快。”
“像有什麽事,要發生。”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
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抹溫度。
“不管發生什麽,”她說,“我們一起。”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茫然褪去了一些。
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安心。
“好。”他說。
前廳裏,燈火通明。
楚老爺坐在主位上,麵色慘白。
他的手在發抖。
他麵前那盞茶,已經涼透了,卻一口都沒喝。
幾位族老被連夜請來,坐在兩側,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曲梔阜牽著歸和盼的手,走進前廳。
楚逸跟在她們身後。
夏竹站在門邊,不敢進來,也不敢離開。
楚老爺看見歸和盼的那一刻,手抖得更厲害了。
茶杯從手裏滑落。
“啪”的一聲,碎在地上。
茶水濺了他一身。
他沒有動。
隻是死死盯著那兩個孩子。
盯著那兩張與曲梔阜一模一樣的臉。
盯著那雙古老的、像藏著三千年秘密的眼睛。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你們……”
歸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什麽情緒。
隻是看著。
看了很久。
久到幾位族老開始交頭接耳。
久到楚逸忍不住想上前。
久到——
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你見過我們。”她說。
不是疑問。
是陳述。
楚老爺的臉色,更白了。
白得像死人。
“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沒有……”
盼也笑了。
那笑容,與歸一模一樣。
“你有。”她說。
“三千年了。”
“你忘了嗎?”
前廳裏,忽然靜了。
靜得像所有人都被抽走了聲音。
幾位族老停止了交頭接耳。
楚逸停住了腳步。
夏竹站在門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隻有歸和盼的聲音,還在響。
輕輕的。
淡淡的。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三千年。”歸說。
“你跪在熔爐前。”
“你求她。”
“求她救你。”
盼接著說:
“她救了。”
“用自己的血。”
“用七色晶的煙。”
“用——”
她頓了頓。
“用你身上,那一點點還沒有被汙染的本源。”
楚老爺的臉,已經沒有人色了。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
跪在地上。
跪在歸和盼麵前。
“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不是……”
“你是。”歸說。
“你是那個——”
“第一個背叛的人。”
“第一個出賣她的人。”
“第一個——”
她看著楚老爺。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情緒。
是悲憫。
很輕很輕的悲憫。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第一個,活下來的人。”
前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楚老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幾位族老麵麵相覷,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楚逸站在曲梔阜身邊,手按著心口。
那裏,跳得更快了。
快得像——
像有什麽東西,要衝出來。
歸走上前。
走到楚老爺麵前。
蹲下來。
與他平視。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映著他的臉。
一張驚恐的、蒼老的、滿眼淚水的臉。
“你知道我們是誰。”歸說。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來。”
“你知道——”
她頓了頓。
“該還了。”
楚老爺的眼淚,終於落下。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隻是跪在那裏。
跪在這個小小的孩子麵前。
跪在三千年後,終於找上門來的——
債。
盼也走上前。
站在歸身邊。
兩個小小的孩子,並排站著。
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人。
看著這張她們等了三千年、終於見到的臉。
歸伸出手。
那隻小小的、冰涼的、等了三千年終於可以伸出的手。
輕輕按在楚老爺額頭上。
楚老爺渾身一震。
然後——
他的眼睛,變了。
變得渾濁。
變得空洞。
變得——
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
“你欠的,”歸輕聲說,“今天還了。”
“可以走了。”
楚老爺的身體,緩緩倒下。
倒在冰涼的地上。
一動不動。
前廳裏,爆發出驚叫聲。
幾位族老衝上前。
夏竹跌跌撞撞跑進來。
楚逸站在原地,手按著心口。
那裏,跳得沒那麽快了。
慢下來。
穩下來。
像——
像終於放下了什麽。
曲梔阜看著歸和盼。
兩個小小的孩子,站在倒下的楚老爺麵前。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是站著。
站了很久。
久到——
歸忽然回過頭。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姐姐。”她說。
“我們——”
“替你做完了一件事。”
曲梔阜走過去。
蹲下來。
抱住她們。
兩個小小的身體,貼在她懷裏。
很輕。
很軟。
很涼。
可抱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那麽涼了。
“謝謝。”她輕聲說。
歸沒有說話。
隻是把臉埋在她懷裏。
盼也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三隻手。
同樣的大小。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可以,一起麵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