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黎明前啟程。
雪已經停了,天地間隻剩一片茫茫的白。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輕輕說著什麽。
車廂很大。
大到能坐下五個人。
曲梔阜坐在最裏麵,靠著車壁。楚逸坐在她對麵,背靠著另一側的車壁。歸和盼擠在中間,兩個孩子蜷成一團,蓋著同一張薄毯,已經睡著了。
睿王坐在車門口,靠著車簾。
那盞月白燈放在他膝上,燈裏的光很亮。
亮得能看清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
亮得能看清——
楚逸偶爾輕輕皺起的眉頭。
他在睡。
可睡得不安穩。
眉頭時不時皺一下,嘴唇輕輕動著,像在夢裏說什麽。
曲梔阜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歸在睡夢裏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伸出來,恰好碰到楚逸的膝頭。
楚逸的眉頭忽然鬆開了。
他睜開眼。
低頭看那隻小小的手。
然後抬起頭,看向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有剛睡醒的迷濛,也有一種她說不清的……什麽。
“她叫什麽?”他問。
聲音很輕,怕吵醒孩子。
“歸。”曲梔阜說。
“歸……”
楚逸重複了一遍,低頭看那隻小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那隻小手放回毯子裏。
歸在睡夢裏動了動嘴角。
像笑了一下。
楚逸看著那個笑容,怔住了。
很久。
久到曲梔阜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他才輕聲說:
“她笑起來,跟你一樣。”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楚逸。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眼睛。
此刻,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玩世不恭。
不是藏著太多話不肯說。
是一種很輕的、像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的……茫然。
“你……”她開口。
楚逸抬起頭。
看著她。
“嗯?”
“你記得什麽?”
楚逸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
“記得你。”他說。
“記得染坊。”
“記得那匹布。”
“記得——”
他頓了頓。
“城門口。”
“那天晚上。”
“你說的那句話。”
曲梔阜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說了什麽?”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說——”他輕聲說。
“等我。”
曲梔阜的眼淚,差點落下來。
她忍住。
看著他。
“還有呢?”
楚逸想了想。
眉頭又皺起來。
“還有……”他說,“好像還有一個人。”
“一個跟我長得一樣的人。”
“他在……”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在這裏。”
“一直在。”
“可是——”
他看著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茫然更深了。
“他是誰?”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楚逸。
看著那雙茫然的眼睛。
看著那張困惑的臉。
她忽然想起地宮裏那個人——真正的楚逸,真正的上官靖,真正的第三份。
他說過的話。
“那個影子——”
“不隻是影子。”
“他有我的心。”
“有我的記憶。”
“有我的——”
“對你的喜歡。”
他說的是真的。
楚逸記得。
記得她。
記得染坊。
記得那匹布。
記得城門口。
記得——
那句“等我”。
可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那個跟他長得一樣、一直在他心裏的人。
他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因為——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楚逸怔了一下。
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
然後抬起頭。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茫然褪去了一些。
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安心。
“你手怎麽這麽涼?”他問。
曲梔阜笑了。
那笑容很輕。
“等你等的。”她說。
楚逸愣了一下。
然後也笑了。
那笑容,與真正的他一模一樣。
玩世不恭的。
藏著太多話不肯說的。
可此刻,那笑容裏又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終於可以放心了的……安然。
“那我以後,”他說,“不讓你等了。”
歸和盼是在午時醒的。
兩個孩子幾乎是同時睜開眼,同時坐起來,同時看向楚逸。
然後同時愣住。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是一樣的表情。
是驚訝。
是困惑。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認識又不認識的……什麽。
楚逸看著她們。
也愣住了。
三雙眼睛,互相看著。
看了很久。
久到睿王輕輕笑了一聲。
久到曲梔阜忍不住想說什麽。
歸先開口。
“你……”她看著楚逸,“不是那個人。”
楚逸怔住。
“哪個人?”
歸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向盼。
盼也在看她。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
然後同時伸出手。
同時握住楚逸的手。
兩隻小小的手,一左一右,握著楚逸的左右手。
楚逸低頭看她們。
那雙眼睛裏,茫然更深了。
可他沒有掙開。
隻是讓她們握著。
歸抬起頭。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心裏,”她說,“有一個人。”
“跟我們一樣。”
“分出去的。”
“等著的。”
“一直沒等到。”
楚逸看著她。
看著這張小小的、與曲梔阜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他忽然覺得心口有點疼。
很輕的疼。
像有什麽東西,在那裏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人……”他輕聲問,“是誰?”
歸沒有回答。
她隻是鬆開手。
從懷裏取出那枚玉佩。
那枚刻著“盼歸”二字的月白玉佩。
放進楚逸掌心。
楚逸低頭看那枚玉佩。
看著那兩個字。
「盼歸。」
他看了很久。
久到盼也伸出手,輕輕按在他心口。
久到曲梔阜的眼眶開始發酸。
久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我知道了。”他說。
“知道什麽?”曲梔阜問。
楚逸抬起頭。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茫然褪盡了。
隻剩下一種極其平靜的、像終於想通了什麽的……釋然。
“那個人,”他說,“是我。”
“也不是我。”
“是等了三千年的人。”
“是——”
他頓了頓。
看著曲梔阜。
“是跟你一樣,完整了的人。”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楚逸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他說。
“等到了,就不該哭。”
“該笑。”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眼睛。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輕得像一滴淚終於落在該落的地方。
“嗯。”她說。
“不哭了。”
“等到了。”
歸和盼看著他們。
兩張小小的臉上,是一樣的表情。
是笑。
很暖的笑。
像——
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終於可以結束了的……那種笑。
睿王坐在車門口,看著這一切。
膝上的燈,更亮了。
亮得像——
像三千年從未熄滅過的那種光。
馬車繼續向前。
雪霽天晴。
江州,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