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梔阜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地宮的。
她隻記得媧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五層。
第四層。
第三層。
第二層。
第一層。
每上一層,身後的崩塌聲就遠一分。
每上一層,掌心的玉佩就燙一分。
那枚月白色的、刻著“盼歸”二字的玉佩,被她死死握在手裏。
握得指節泛白。
握得玉佩的邊緣幾乎要嵌進肉裏。
可她不敢鬆。
怕一鬆,就連最後這一點點溫度,都沒有了。
走出地宮的那一刻,雪停了。
天是青灰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隻有一層薄薄的、均勻的、像蒙了塵的琉璃一樣的光,從不知何處灑下來。
蕭恪還站在馬車旁。
滿身是雪。
像一個雪人。
看見她們出來,他動了動。
身上的雪簌簌落下。
他走過來。
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曲梔阜。
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
看著那枚握在手裏的玉佩。
看著——
他忽然單膝跪下。
跪在雪地裏。
跪在她麵前。
“姑娘。”他說。
聲音很低。
“他——”
“走了。”
曲梔阜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蕭恪低著頭。
很久。
久到肩上的雪又積了薄薄一層。
他才開口:
“他等了三千年。”
“等到了。”
“就夠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抬起頭,看向遠方。
那個方向,是江州。
那個方向,有人在等。
一個不記得自己等了三千年的人。
一個以為自己是普通商人的影子。
一個——
替真正的他,等了她這麽久的人。
回驛館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馬車轔轔向前,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
曲梔阜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那枚玉佩,還握在手裏。
暖的。
一直暖的。
暖得像有人的體溫,始終留在上麵。
媧坐在她對麵。
看著她。
看了很久。
終於開口。
“你還好嗎?”
曲梔阜沒有睜眼。
“不好。”
媧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說,“那種感覺——”
“我懂。”
曲梔阜睜開眼。
看著媧。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你懂?”
“嗯。”
媧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三千年前。”她說,“你分出去的時候。”
“我也是這樣。”
“一個人站在這裏。”
“手裏握著你的東西。”
“等你回來。”
“等了——”
她頓了頓。
“三千年。”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媧的手。
“等到了。”她說。
“我等到了你。”
“你也等到了我。”
“現在——”
她低頭看掌心的玉佩。
“輪到我等他了。”
媧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你會等到的。”她說。
“一定。”
驛館到了。
曲梔阜下車。
站在門前。
那扇門,她三天前從這裏走出去。
三天前,歸和盼站在這裏,一個捧著雪,一個捧著粥,等著她回來。
三天前——
她推開門。
屋裏很靜。
靜得像沒有人。
可是有人。
歸和盼並排坐在窗邊,看著窗外。
聽見門響,她們同時回過頭。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光。
看見她的那一刻,那光更亮了。
“姐姐!”
兩個孩子同時站起來,向她跑來。
跑到她麵前。
同時停住。
同時看著她。
同時——
看著她手裏的玉佩。
歸先開口。
聲音很輕。
“姐姐,這是什麽?”
曲梔阜蹲下來。
把玉佩放進她小小的掌心。
歸低頭看。
盼也湊過來看。
兩個字。
「盼歸。」
歸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這是……”
“是他的。”曲梔阜說。
歸怔住。
盼也怔住。
兩個孩子同時看著那枚玉佩。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開始下。
久到屋裏的光線漸漸暗下去。
久到——
歸忽然說:
“他走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隻是點點頭。
歸低下頭。
看著那枚玉佩。
又抬起頭。
看著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姐姐。”她說。
“他會回來的。”
盼也說:“會回來的。”
“他等了三千年。”
“等了那麽久。”
“不會就這麽——”
“走的。”
曲梔阜看著她們。
看著這兩張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兩雙眼睛裏,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嗯。”她說。
“他會回來的。”
“我等。”
夜深了。
曲梔阜坐在窗邊。
歸和盼已經睡了。
兩個小小的身影蜷在床上,擠在一起,像兩隻互相取暖的小動物。
那枚玉佩,被歸握在手裏。
握著睡著的。
握得很緊。
曲梔阜看著她們。
看著那枚玉佩。
月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玉佩上。
兩個字。
「盼歸。」
她忽然想起什麽。
從懷中取出那封月白信。
那封隻有五個字的信。
「妹妹,歡迎回家。」
兩樣東西。
一封來自媧。
一枚來自楚逸。
兩個等了三千年的——人。
她低頭看那封信。
又抬頭看那枚玉佩。
月光下,那兩個字似乎在發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
像他在說:
“等我。”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
像是馬蹄聲。
由遠及近。
在驛館門口,停了。
曲梔阜站起身。
走到窗邊。
掀開簾子。
雪地裏停著一輛馬車。
極普通的青帷馬車。
車簾掀開。
一個人走下來。
月白色的鬥篷。
清瘦的身形。
那人抬起頭。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
是——
蕭恪。
他站在雪地裏。
看著她的窗戶。
看著她。
然後——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舉起來。
是一盞燈。
月白色的。
燈裏有光。
很亮。
亮得像——
像三千年從未熄滅過的那種光。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那盞燈。
不是熄了嗎?
不是——
她猛地轉身。
向門口衝去。
開啟門。
衝進雪地。
站在蕭恪麵前。
看著那盞燈。
燈裏的光很暖。
暖得像——
她伸出手。
輕輕觸碰燈罩。
溫的。
不是冰冷的。
是溫的。
像有人剛剛握過。
“這盞燈——”她的聲音在發抖。
蕭恪看著她。
那雙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笑。
很淡很淡的笑。
“殿下說。”他開口。
“燈滅了,他就散了。”
“可他沒有說——”
他頓了頓。
“燈,可以重燃。”
曲梔阜怔住。
“重燃?”
“嗯。”
蕭恪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在等一個人。”他說。
“等了三千年。”
“等到了。”
“他就散了。”
“可那個人——”
“也在等他。”
他看著曲梔阜。
一字一句:
“等的人,不止他一個。”
“所以——”
“燈,可以重燃。”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那盞燈。
看著燈裏那溫暖的、明亮的、像心跳一樣搏動的光。
她忽然想起什麽。
“他……”她的聲音很輕,“在哪裏?”
蕭恪沒有回答。
隻是轉過身。
看向馬車。
車簾還掀著。
車廂裏,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袍。
清瘦的身形。
蒼白的臉。
那雙漆黑的、沉靜的、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睜開的眼睛。
正看著她。
她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她。
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隔著這一院的月光。
隔著——
三千年。
他終於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等到了。”他說。
“你還在等。”
“所以——”
“我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