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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入煙霞 第8章 歸途·雪落故園空

作者:下畔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1:18

曲梔阜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地宮的。

她隻記得媧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五層。

第四層。

第三層。

第二層。

第一層。

每上一層,身後的崩塌聲就遠一分。

每上一層,掌心的玉佩就燙一分。

那枚月白色的、刻著“盼歸”二字的玉佩,被她死死握在手裏。

握得指節泛白。

握得玉佩的邊緣幾乎要嵌進肉裏。

可她不敢鬆。

怕一鬆,就連最後這一點點溫度,都沒有了。

走出地宮的那一刻,雪停了。

天是青灰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隻有一層薄薄的、均勻的、像蒙了塵的琉璃一樣的光,從不知何處灑下來。

蕭恪還站在馬車旁。

滿身是雪。

像一個雪人。

看見她們出來,他動了動。

身上的雪簌簌落下。

他走過來。

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曲梔阜。

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

看著那枚握在手裏的玉佩。

看著——

他忽然單膝跪下。

跪在雪地裏。

跪在她麵前。

“姑娘。”他說。

聲音很低。

“他——”

“走了。”

曲梔阜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蕭恪低著頭。

很久。

久到肩上的雪又積了薄薄一層。

他才開口:

“他等了三千年。”

“等到了。”

“就夠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抬起頭,看向遠方。

那個方向,是江州。

那個方向,有人在等。

一個不記得自己等了三千年的人。

一個以為自己是普通商人的影子。

一個——

替真正的他,等了她這麽久的人。

回驛館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馬車轔轔向前,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

曲梔阜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那枚玉佩,還握在手裏。

暖的。

一直暖的。

暖得像有人的體溫,始終留在上麵。

媧坐在她對麵。

看著她。

看了很久。

終於開口。

“你還好嗎?”

曲梔阜沒有睜眼。

“不好。”

媧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說,“那種感覺——”

“我懂。”

曲梔阜睜開眼。

看著媧。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你懂?”

“嗯。”

媧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三千年前。”她說,“你分出去的時候。”

“我也是這樣。”

“一個人站在這裏。”

“手裏握著你的東西。”

“等你回來。”

“等了——”

她頓了頓。

“三千年。”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媧的手。

“等到了。”她說。

“我等到了你。”

“你也等到了我。”

“現在——”

她低頭看掌心的玉佩。

“輪到我等他了。”

媧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你會等到的。”她說。

“一定。”

驛館到了。

曲梔阜下車。

站在門前。

那扇門,她三天前從這裏走出去。

三天前,歸和盼站在這裏,一個捧著雪,一個捧著粥,等著她回來。

三天前——

她推開門。

屋裏很靜。

靜得像沒有人。

可是有人。

歸和盼並排坐在窗邊,看著窗外。

聽見門響,她們同時回過頭。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光。

看見她的那一刻,那光更亮了。

“姐姐!”

兩個孩子同時站起來,向她跑來。

跑到她麵前。

同時停住。

同時看著她。

同時——

看著她手裏的玉佩。

歸先開口。

聲音很輕。

“姐姐,這是什麽?”

曲梔阜蹲下來。

把玉佩放進她小小的掌心。

歸低頭看。

盼也湊過來看。

兩個字。

「盼歸。」

歸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這是……”

“是他的。”曲梔阜說。

歸怔住。

盼也怔住。

兩個孩子同時看著那枚玉佩。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開始下。

久到屋裏的光線漸漸暗下去。

久到——

歸忽然說:

“他走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隻是點點頭。

歸低下頭。

看著那枚玉佩。

又抬起頭。

看著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姐姐。”她說。

“他會回來的。”

盼也說:“會回來的。”

“他等了三千年。”

“等了那麽久。”

“不會就這麽——”

“走的。”

曲梔阜看著她們。

看著這兩張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兩雙眼睛裏,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嗯。”她說。

“他會回來的。”

“我等。”

夜深了。

曲梔阜坐在窗邊。

歸和盼已經睡了。

兩個小小的身影蜷在床上,擠在一起,像兩隻互相取暖的小動物。

那枚玉佩,被歸握在手裏。

握著睡著的。

握得很緊。

曲梔阜看著她們。

看著那枚玉佩。

月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玉佩上。

兩個字。

「盼歸。」

她忽然想起什麽。

從懷中取出那封月白信。

那封隻有五個字的信。

「妹妹,歡迎回家。」

兩樣東西。

一封來自媧。

一枚來自楚逸。

兩個等了三千年的——人。

她低頭看那封信。

又抬頭看那枚玉佩。

月光下,那兩個字似乎在發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

像他在說:

“等我。”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

像是馬蹄聲。

由遠及近。

在驛館門口,停了。

曲梔阜站起身。

走到窗邊。

掀開簾子。

雪地裏停著一輛馬車。

極普通的青帷馬車。

車簾掀開。

一個人走下來。

月白色的鬥篷。

清瘦的身形。

那人抬起頭。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

是——

蕭恪。

他站在雪地裏。

看著她的窗戶。

看著她。

然後——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舉起來。

是一盞燈。

月白色的。

燈裏有光。

很亮。

亮得像——

像三千年從未熄滅過的那種光。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那盞燈。

不是熄了嗎?

不是——

她猛地轉身。

向門口衝去。

開啟門。

衝進雪地。

站在蕭恪麵前。

看著那盞燈。

燈裏的光很暖。

暖得像——

她伸出手。

輕輕觸碰燈罩。

溫的。

不是冰冷的。

是溫的。

像有人剛剛握過。

“這盞燈——”她的聲音在發抖。

蕭恪看著她。

那雙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笑。

很淡很淡的笑。

“殿下說。”他開口。

“燈滅了,他就散了。”

“可他沒有說——”

他頓了頓。

“燈,可以重燃。”

曲梔阜怔住。

“重燃?”

“嗯。”

蕭恪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在等一個人。”他說。

“等了三千年。”

“等到了。”

“他就散了。”

“可那個人——”

“也在等他。”

他看著曲梔阜。

一字一句:

“等的人,不止他一個。”

“所以——”

“燈,可以重燃。”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那盞燈。

看著燈裏那溫暖的、明亮的、像心跳一樣搏動的光。

她忽然想起什麽。

“他……”她的聲音很輕,“在哪裏?”

蕭恪沒有回答。

隻是轉過身。

看向馬車。

車簾還掀著。

車廂裏,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袍。

清瘦的身形。

蒼白的臉。

那雙漆黑的、沉靜的、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睜開的眼睛。

正看著她。

她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她。

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隔著這一院的月光。

隔著——

三千年。

他終於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等到了。”他說。

“你還在等。”

“所以——”

“我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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