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崩塌的速度越來越快。
第六層的虛空已經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在墜落,每一片都在消散。那些刻滿字的牆壁、那些流動的顏色、那些燃了三千年不滅的燈——都在化為虛無。
曲梔阜、媧、楚逸三人站在第五層通往第六層的入口處。
再往下,已經沒有路了。
隻有一片正在崩塌的虛空。
“快走!”媧拉著她的手,向第四層跑去。
曲梔阜跑了幾步,忽然停住。
楚逸沒有跟上來。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崩塌的虛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比崩塌更深的、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楚逸!”曲梔阜喊他。
他沒有動。
隻是看著她。
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你們先走。”他說。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一直沒告訴你的事。”
曲梔阜的心口忽然痛了一下。
很痛。
痛得像有什麽東西,在拚命提醒她——不能走,不能讓他一個人留下。
她鬆開媧的手,向他跑去。
媧在後麵喊她。
她沒有回頭。
跑到他麵前。
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抹溫度。
“你說。”她說。
“我聽著。”
楚逸看著她。
看著這張他等了三千年的臉。
看著這雙他等了三千年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他輕聲說。
“等到了,就不該哭。”
“可你要說的事——”
“我怕聽了會哭。”
楚逸笑了。
那笑容裏,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心疼。
“那就哭吧。”他說。
“哭完,就記住了。”
“記住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
地宮的崩塌聲越來越近。
可楚逸的聲音很穩。
穩得像這三千年,他每一夜都在心裏默唸這些話。
“你穿越的那一天。”他說。
“那杯酒。”
“上官靖遞給你那杯酒的時候——”
他頓了頓。
“我在。”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你在?”
“嗯。”
“在哪裏?”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又合上。
又碎了。
“在你身後。”他說。
“隔著三步。”
“穿著白大褂。”
“戴著金絲眼鏡。”
“看著你接過那杯酒。”
“看著你喝下去。”
“看著你倒下。”
曲梔阜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
頒獎典禮那天。
燈光璀璨。
人聲嘈雜。
她接過堂兄遞來的酒。
喝了一口。
然後——
世界開始旋轉。
開始褪色。
開始——
她看見一個人。
站在人群邊緣。
穿著白大褂。
戴著金絲眼鏡。
隔著三步的距離。
看著她。
看著她倒下。
看著——
那個人——
那張臉——
她猛地抬頭。
看著楚逸。
看著這張與那個人完全不一樣的臉。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此刻的神情——
與那個人一模一樣。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是……”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我是。”他說。
“上官靖。”
“也是楚逸。”
“也是——”
他頓了頓。
“三千年前,你分出去的那第三份。”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聽著這些話。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連起來,卻像一場夢。
一場最可怕的夢。
“你……是上官靖?”
“嗯。”
“那……那杯酒……”
“是我遞的。”
“你……你要殺我?”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不是悔恨。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解釋的……什麽。
“不是我要殺你。”他說。
“是那個‘上官靖’要殺你。”
“我隻是——”
他頓了頓。
“借了他的手。”
曲梔阜聽不懂。
“什麽意思?”
楚逸握緊她的手。
很緊。
緊得像怕失去。
“那個‘上官靖’,”他說,“是一個真實的人。”
“現代人。”
“你的堂兄。”
“一個……普通的、嫉妒你才華的人。”
“他想殺你。”
“是因為你的天賦。”
“是因為你擁有的東西,他永遠得不到。”
“是因為——”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是因為他怕你。”
“怕你知道真相。”
“怕你知道——”
“他根本不是上官家的血脈。”
“他隻是——”
“一個被選中的人。”
曲梔阜怔住。
“被選中?”
“嗯。”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此刻隻有她。
隻有她一個人。
“三千年前。”他說。
“你把自己分成三份。”
“一份是歸。”
“一份是盼。”
“一份是我。”
“我被分出去之後,沒有去‘外麵’。”
“而是——”
他頓了頓。
“去了未來。”
“去了三千年後。”
“去了——你的時代。”
曲梔阜的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在拚湊。
“所以……你……”
“我是那個‘上官靖’。”他說。
“也不是。”
“真正的上官靖,隻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被我……附身的人。”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
“從他還不知道什麽是嫉妒、什麽是恐懼的時候。”
“我就住在他身體裏。”
“看著他長大。”
“看著他恨你。”
“看著他——”
他閉上眼。
又睜開。
那雙眼睛裏,有淚。
終於落下。
“看著他把那杯酒遞給你。”
“而我——”
“沒有阻止。”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以為早已看透的臉。
聽著這些她以為永遠不可能的話。
她忽然想起什麽。
“那……江州的楚逸……”
“是你的影子?”
“嗯。”
“他……”
“他不知道。”楚逸說。
“他以為自己是楚逸。”
“江州楚家的庶子。”
“一個普通的商人。”
“一個——”
他看著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一個真心喜歡你的人。”
曲梔阜的眼淚,無聲地流下。
“那你呢?”
楚逸看著她。
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我?”他說。
“我也是。”
“真心喜歡你的人。”
“從三千年前開始。”
“從你把自己分出去的那一刻開始。”
“從——”
他頓了頓。
“我看著你消失的那一瞬間開始。”
地宮的崩塌聲越來越近。
第四層的入口,已經開始碎裂。
媧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急切而模糊。
可曲梔阜站在原地。
握著楚逸的手。
看著他的眼睛。
她忽然問: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又合上。
又碎了。
“因為,”他說,“地宮要塌了。”
“我出不去了。”
“可我想讓你知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
“那個遞酒的上官靖,不是我。”
“那個恨你的上官靖,不是我。”
“那個——”
他頓了頓。
“等了你三千年的人,是我。”
“那個——”
“想跟你一起回家的人,是我。”
曲梔阜的眼淚,流了滿臉。
她握緊他的手。
“那就不出去了。”她說。
“一起留在這裏。”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比淚更深的、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聽到的……什麽。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
“不行。”他說。
“你還有人在等。”
“江州那個。”
“那個影子。”
“那個——”
他看著她的眼睛。
“替我等了你這麽久的人。”
“你應該回去。”
“回去找他。”
“告訴他——”
他頓了頓。
“謝謝他。”
“替我——”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