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七層的路,比前六層加起來都長。
曲梔阜和媧並肩走著,四周的牆壁在發光。每一塊磚石都透出不同的顏色,朱紅、石青、墨黑、金銀、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介於所有顏色之間的……什麽。
那些顏色在流動。
像活的。
像有生命。
像——
“它們在看你。”媧忽然說。
曲梔阜腳步微頓。
“看我?”
“嗯。”媧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它們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你。”
“完整的你。”
曲梔阜看著那些流動的顏色。
它們確實在看她。
不是“看”的那種看。
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所有色彩的本源都在這一刻蘇醒了的……注視。
她忽然想起什麽。
“上官靖……”她開口,“他怎麽能進來?”
媧的腳步停了一瞬。
隻有一瞬。
然後繼續向前。
“他進不來。”她說。
“這裏的每一層,都有我的血為禁。”
“不是媧神血脈,進不了第三層之後。”
曲梔阜怔住。
“那他——”
“他沒有進來。”媧說,“進來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曲梔阜看著她。
媧沒有回頭。
隻是聲音裏,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歎息。
“那個人,”她說,“你認識。”
“他也認識你。”
“從很久很久以前。”
“比穿越更久。”
“比三千年更久。”
“比——”
她頓了頓。
“比你我分開的那一刻,更久。”
第七層的入口,是一扇門。
極窄的門。
窄到隻容一人側身通過。
門上沒有凹痕,沒有鎖,隻有一行字。
古體字。
曲梔阜已經能“讀”懂了。
那行字是:
「入此門者,需舍一物。」
「舍何物?」
「自見。」
媧站在門邊,看著她。
“你進去。”她說。
“我一個人?”
“嗯。”媧點頭,“這門,隻認完整的顓。”
“我在外麵等。”
曲梔阜看著那扇窄門。
很窄。
窄得像一條隻能獨自走過的路。
她想起什麽。
“你……進去過嗎?”
媧沉默了一會兒。
“進去過。”她說。
“三千年前。”
“進去之後——”
她頓了頓。
“就再也沒能進去第二次。”
曲梔阜看著她。
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是——很輕的、像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的……什麽。
“我在裏麵,”媧輕聲說,“舍了一樣東西。”
“舍完之後,門就關上了。”
“再也打不開。”
“直到——”
她看著曲梔阜。
“完整的你來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握住媧的手。
握了一下。
然後鬆開。
轉身,走進那扇窄門。
門後是一個極小的房間。
小到隻能站下一個人。
房間裏沒有燈。
卻有光。
光是從牆壁裏透出來的——那些流動的顏色,在這裏匯聚成一片溫柔的、像母親懷抱一般的……什麽。
房間正中,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她。
穿著玄青色的衣袍。
身形修長。
肩胛的輪廓,她認得。
站立的姿態,她認得。
連那微微偏頭的角度,她都——
認得。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從不知何處落下,落在那張臉上。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那張臉——
是楚逸。
又不是楚逸。
是一樣的眉眼。
一樣的輪廓。
一樣的——看著她時,眼睛裏會有的那種……什麽。
可那雙眼睛裏,多了一樣她沒有見過的東西。
三千年的疲憊。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終於等到的……釋然。
他看著曲梔阜。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會開口。
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臉上又流了淚。
他終於笑了。
那笑容,與楚逸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玩世不恭的。
藏著太多話不肯說的。
可此刻,那笑容裏又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終於可以說了。
“你來了。”他說。
聲音與楚逸一模一樣。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聲音澀得厲害。
“你……是誰?”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笑意更深了些。
“我是楚逸。”他說。
“也不是。”
“我是——”
他頓了頓。
“三千年前,你分出去的那第三份。”
曲梔阜站在原地。
看著那張與楚逸一模一樣的臉。
聽著那句與楚逸一模一樣的話。
她想起歸和盼。
想起她們說過的那些話。
“你把自己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這裏。”
“一份去了外麵。”
“還有一份——”
“去了更遠的地方。”
“遠到我們都找不到。”
原來。
那個“更遠的地方”。
是楚逸。
是江州楚家的庶子。
是那個在花轎前策馬搶親的人。
是那個在染坊裏陪她調色、在城門口說“我等你”的人。
是那個——
從三千年前就開始等的人。
“你……”她開口。
那個人——楚逸——向她走來。
一步一步。
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三千年未癒合的傷口上。
走到她麵前。
相隔一步。
他伸出手。
那隻手,與楚逸的手一模一樣。
骨節分明。
虎口有薄繭。
掌心有她熟悉的那道淡金色的紋路。
隻是此刻,那道紋路,正在發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一盞等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亮起來的燈。
“三千年。”他輕聲說。
“你終於完整了。”
“我也——”
他頓了頓。
“終於可以說了。”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說什麽?”
楚逸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說——”
“我等的人,一直是你。”
“不是歸。”
“不是盼。”
“是完整的你。”
“是三千年前,站在這裏,把自己分成三份的那個——”
他頓了頓。
“顓。”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楚逸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抹溫度。
“別哭。”他輕聲說。
“等到了,就不該哭。”
“該笑。”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她以為自己早已看透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像一滴淚終於落在該落的地方。
“楚逸。”她喚他。
“嗯。”
“你怎麽進來的?”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不是釋然。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早已知曉、卻一直不忍說出口的……什麽。
“因為,”他說,“我本來就是從這裏出去的。”
“三千年前,你分出去的那第三份——”
“沒有去‘外麵’。”
“沒有去‘更遠的地方’。”
“而是——”
他頓了頓。
“留在了這裏。”
“留在這第七層。”
“等了三千年的——”
“你。”
曲梔阜怔住。
“那……江州的楚逸……”
楚逸笑了。
那笑容裏,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驕傲。
“那是我的影子。”他說。
“三千年來,我用影子,在外麵等你。”
“一個影子,等不到你,就換另一個。”
“換了很多很多個。”
“換了很多很多世。”
“直到這一世——”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光。
“終於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