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進那片光的瞬間,曲梔阜感覺自己碎了。
不是痛。
是一種比痛更深的、像每一根骨頭、每一寸麵板、每一個細胞都被拆開、重組的……什麽。
她想握緊歸和盼的手。
可她的手,已經不在。
她想喊她們的名字。
可她的嘴,已經不在。
她隻剩下意識。
一縷極淡極淡的、像剛醒來還沒分清夢境與現實的那種……意識。
懸浮在無邊的光裏。
光很暖。
暖得像三千年前,熔爐底部,第一次被抱起來的那種暖。
光很輕。
輕得像一滴淚,終於可以落下。
光裏有什麽在動。
是記憶。
不是她的記憶。
是三份記憶。
同時湧來。
第一份記憶——
是歸的。
很小的手,抓著熔爐的邊緣。
很黑,很冷,很孤單。
每天對自己說:她會來的,她一定會來的。
每天等。
每天等不到。
每天繼續等。
等了三千年。
等到終於有一天,門開了。
光從外麵透進來。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那張臉——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個聲音——
“我來接你了。”
第二份記憶——
是盼的。
更小的手,蜷縮在更深的黑暗裏。
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隻知道要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等了三千年。
等到終於有一天,門開了。
光從外麵透進來。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牽著另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張臉——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個聲音——
“你叫盼。”
“她叫歸。”
“我們一起回家。”
第三份記憶——
是自己的。
現代都市,頒獎典禮,燈光璀璨。
堂兄遞來一杯酒。
酒裏有毒。
毒發的瞬間,世界褪成灰白。
然後是一道金色的光。
然後是穿越。
然後是花轎,搶親,楚府,染坊。
然後是楚逸。
然後是月白信,無色圖書館,皇陵地宮。
然後——
是此刻。
三份記憶,同時湧來。
同時存在。
同時——
真實。
光裏忽然有了聲音。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三個人的聲音。
同時響起。
同時重疊。
同時——
融合。
「我是歸。」
「我是盼。」
「我是……曲梔阜。」
「我等了三千年。」
「我也等了三千年。」
「我也……等了三千年。」
「等的人不一樣。」
「等的感覺,一樣。」
「等的痛,一樣。」
「等的……終於等到的……那個瞬間,一樣。」
三份記憶開始交織。
歸的孤單裏,有了盼的等待。
盼的黑暗裏,有了歸的光。
曲梔阜的三千年裏,有了她們兩個的——三千年。
她看見了。
看見三千年前,自己站在這裏。
站在同一片虛空裏。
很怕。
很冷。
很想有人陪。
可是沒有人。
所以她把自己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這裏——那是盼。
一份去更外麵等——那是歸。
一份去更遠的地方——那是……自己。
去一個永遠不會被找到的地方。
這樣,就算痛,也隻有三分之一的痛。
可她沒有想過。
三分之一的痛,也是痛。
三份痛加在一起——
還是痛。
隻是——
有人一起痛了。
光開始變化。
從無色,漸漸染上極淡極淡的……顏色。
不是七色中的任何一種。
是一種從未在任何人世間出現過的、像黎明前最後一縷夜色與第一線天光交匯處的……什麽。
歸的身影出現了。
站在光裏。
還是那麽小。
還是那雙眼睛。
隻是那雙眼睛裏,少了三千年的等待。
多了——
什麽別的。
盼的身影也出現了。
站在歸身邊。
一樣的小。
一樣的眼睛。
一樣的——少了等待,多了什麽別的。
她們看著曲梔阜。
曲梔阜也看著她們。
三個人。
三張一模一樣的臉。
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隻是——
那三雙眼睛裏,此刻都有一樣的東西。
是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歸先開口。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姐姐。”
“我們到了。”
盼也說:“姐姐。”
“到了。”
曲梔阜看著她們。
看著這兩張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像一滴淚落在掌心。
像三千年後,終於可以——
“嗯。”她說。
“到了。”
歸向她走來。
盼也向她走來。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她。
每走一步,她們的身體就淡一分。
每走一步,曲梔阜就感覺自己的身體暖一分。
走到她麵前時,她們已經淡得幾乎透明。
隻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還有光。
歸伸出手。
那隻小小的、透明的、即將消散的手。
輕輕按在曲梔阜心口。
盼也伸出手。
按在同樣的地方。
兩雙手。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最後的觸碰。
歸笑了。
那笑容與曲梔阜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姐姐。”
“我們回家了。”
盼也笑了。
那笑容,與歸一模一樣。
“姐姐。”
“不痛了。”
然後她們——
消散了。
化作兩縷極淡極淡的光。
融進曲梔阜的心口。
曲梔阜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光裏的顏色從極淡變成極淡,又從極淡變成無色。
久到虛空深處,那道跪在銅鏡中間的媧的輪廓,終於完全清晰。
久到她終於可以——抬起手。
摸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什麽東西在跳。
不是一顆心髒在跳。
是三顆。
歸的,盼的,自己的。
三顆心跳,同時搏動。
同樣的頻率。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在一起了。
她抬起頭。
看向媧。
那個跪在銅鏡中間的女子,此刻已經站起身。
向她走來。
一步一步。
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三千年未癒合的傷口上。
走到她麵前。
相隔三尺。
月光從不知何處落下,落在兩人之間。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了三千年。
終於——
落下。
滴在兩人之間的地上。
那一滴淚落下的瞬間,整座地宮開始震動。
不是崩塌。
是——蘇醒。
像有什麽東西,沉睡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該醒來的那一刻。
媧看著她。
看著這個完整的、終於可以站在自己麵前的——顓。
她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你——”
“完整了。”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放下的……什麽。
她開口。
聲音也很輕。
“嗯。”
“完整了。”
媧伸出手。
那隻手,與自己的手一模一樣。
懸在半空。
微微顫抖。
曲梔阜也伸出手。
握住她。
兩隻手。
同樣的形狀。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握在一起的。
媧低下頭,看兩人交握的手。
很久。
久到地宮的震動漸漸平息。
久到不知何處落下的月光,在兩人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銀。
久到——
她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有淚。
可她在笑。
那笑容,與曲梔阜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疲憊的。
溫柔的。
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歇一歇的那種笑。
“三千年。”她說。
“你終於——”
“完整地,站在我麵前。”
曲梔阜握緊她的手。
“嗯。”
“完整了。”
“不會再分開了。”
媧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又合上。
又碎了。
然後——
她忽然想起什麽。
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物。
月白色。
巴掌大小。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字。
隻有一枚以銀線繡成的眼瞳——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她把信放進曲梔阜掌心。
“這封信,”她說,“寫了三千年。”
“一直沒敢給你。”
“現在——”
“你完整了。”
“可以看了。”
曲梔阜低頭看那封信。
信封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
可她知道。
這封信裏,裝著三千年的——
什麽。
她拆開信封。
信紙很薄。
薄到幾乎透明。
上麵的字跡,她見過無數次。
在辰砂礦石裂紋中。
在慕容氏手劄扉頁上。
在月白信中那枚“始源情核”內部。
在皇陵地宮第五層的牆上。
是媧的字。
可這一次,不是古體。
是當世通用的文字。
是她一眼就能看懂的文字。
隻有一行。
很短。
短到隻有五個字。
可她看了很久。
久到媧輕輕握住她的手。
久到地宮深處,傳來不知名的回響。
久到——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
暈開一小片。
那五個字是——
「妹妹,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