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七年的第一場雪,落在曲梔阜進京的第三日。
雪來得突然。午時還晴著天,申時剛過,天色便沉沉地壓下來,未時三刻,第一片雪花搖搖晃晃地飄進了驛館的窗欞。
小小的顓正趴在窗邊看街景。
她看見了那片雪。
伸出小手,接住。
雪花落在掌心,沒有化。
她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對著屋內輕聲說:
“姐姐,這個白色的東西,叫什麽?”
曲梔阜正對著銅鏡梳妝。
聞言,她的手頓了頓。
三千年了。
這個小小的、剛剛從門後走出來的自己,不認識雪。
“叫雪。”她說。
“雪?”小小的顓低頭看掌心的那片六角形,“它好涼。”
“嗯。”
“它從哪裏來?”
“天上。”
“天上為什麽要掉涼涼的東西下來?”
曲梔阜放下梳子,走到窗邊。
窗外,雪越下越密。長街兩旁的屋簷漸漸染白,遠處城樓的輪廓變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畫。
她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因為,”她輕聲說,“有些東西,在地上等太久了。”
“天上就落一點涼的東西下來,提醒它們——”
“還在。”
小小的顓歪著頭,似懂非懂。
但她沒有再問。
隻是將掌心那片沒有化的雪,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袖子裏。
驛館的門被叩響時,雪已積了寸許厚。
來人是蕭恪。
他站在門外,肩頭落滿了雪,玄青色的勁裝被洇成深黑。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凝重。
“曲姑娘。”他拱手,“殿下請您過府一敘。”
曲梔阜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
雪還在下。
“現在?”
“現在。”蕭恪頓了頓,“殿下說,有些事,宜早不宜遲。”
曲梔阜沒有多問。
她轉身,從架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鬥篷——是睿王前日遣人送來的,說是“京城冬日寒苦,姑娘初來,恐不適應”。
鬥篷的料子極軟,不知是什麽織法,雪落在上麵便滑開了,不留一點濕痕。
她係好帶子,低頭看小小的顓。
那孩子正站在窗邊,手裏捧著那片始終沒有化的雪。
“你在這裏等我。”曲梔阜輕聲說。
小小的顓抬起頭。
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沒有什麽情緒。
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點點頭。
“姐姐早點回來。”
“好。”
曲梔阜推開門,走進漫天風雪。
小小的顓站在窗邊,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漸漸被雪吞沒。
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
她才低下頭,繼續看掌心的那片雪。
雪還是沒有化。
可她忽然覺得,掌心有點燙。
睿王府離驛館不遠。
馬車在雪地裏轔轔前行,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蕭恪親自駕車,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
曲梔阜坐在車廂裏,閉著眼,聽車輪碾過積雪的沙沙聲。
那枚“始源情核”的碎片——從月白信中滑落的那一枚——被她貼身收著。此刻,它正微微發燙。
像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馬車停了。
蕭恪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姑娘,到了。”
曲梔阜掀開車簾。
雪還在下,比方纔更大了。
睿王府的門前,站著一個她沒想到的人。
不是睿王。
是宋管事。
那個在江州送月白錦盒的青衫文士。
他站在門廊下,手中提著一盞月白色的燈。
燈光照亮他清瘦的臉,也照亮他腳邊那一小片沒有被雪覆蓋的幹燥地麵。
“姑娘。”他微微躬身,“殿下在書房等您。”
曲梔阜下車,隨他走進府門。
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座假山,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宋管事停住腳步。
“姑娘請。”他說,“殿下在裏麵。”
他沒有跟進去。
曲梔阜推開院門。
院子裏沒有雪。
一株極大的梅樹種在正中,開滿了硃砂色的梅花。花瓣上凝著薄薄的霜,在月白色的燈光下,像一樹半透明的紅玉。
梅樹下,站著一個人。
月白長衫。
瘦削的背影。
手中提著一盞燈——與宋管事手中那盞一模一樣。
燈裏的光很亮。
亮得能看清每一片梅花上的霜。
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是睿王。
那張蒼白的臉上,比城門初見那夜,多了一點血色。
隻是那雙眼睛——
那雙漆黑的、沉靜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比那夜更深了。
“你來了。”他說。
曲梔阜站在院門邊,沒有走近。
“殿下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睿王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院門邊的她。
看了很久。
久到一片被風吹落的梅花,落在兩人之間的雪地上。
他才輕聲說:
“有個人,想見你。”
曲梔阜的眉心輕輕一跳。
“誰?”
睿王沒有回答。
他隻是轉過身,向梅樹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沒有回頭。
“跟我來。”
曲梔阜跟上。
梅樹很密,密得像一堵牆。
可睿王走在前麵,每一步踏出,那些梅枝便自動向兩側讓開,讓出一條窄窄的小徑。
小徑盡頭,是一扇門。
極小的門。
隻及人腰高,像給孩童準備的。
睿王在門前停住。
“她在裏麵。”他說。
“她等了很久。”
“等你來。”
曲梔阜低頭看那扇小門。
門板很舊,木紋已經模糊,隻有門正中,刻著一枚極小的圖案。
眼瞳。
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她蹲下身。
伸出手。
指尖觸及門板的瞬間,門自己開了。
門後是一個極小的房間。
隻容一人轉身的大小。
房間正中,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聽見門開的聲響,緩緩抬起頭。
月光從小小的天窗漏下來,落在那張臉上。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比小小的顓更小。
小得像隻有一歲多的嬰孩。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比三千年前的月光更古老。
比神代的熔爐更熾熱。
比媧的淚更……深。
那雙眼睛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曲梔阜忘了呼吸。
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臉上又流了淚。
那個小小的嬰孩,忽然笑了。
笑容很輕。
很軟。
像——
像她第一次在無色圖書館門口,見到那個蜷縮的、小小的自己時,那個自己對她笑的樣子。
嬰孩開口。
聲音很細。
很輕。
像剛從夢裏醒來、還帶著睡意的那種、軟軟的、糯糯的——
可是她說的話,讓曲梔阜整個人僵在原地。
“姐姐。”
“你不是第一次來了。”
“三千年前,你來過一次。”
“隻是——”
嬰孩頓了頓,歪著頭,看著她。
“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