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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入煙霞 第2章 三嬰·千年等一回

作者:下畔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1:18

那個極小的房間裏,月光從天窗漏下來,落在嬰孩的臉上。

曲梔阜跪在門口,手指被她握著。

那隻手極小,極軟,極涼。

可握著她的力道,穩得像等了三千年。

“你回來了。”嬰孩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裏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確認。

像是歎息。

像是一場下了三千年的雪,終於落到了該落的地方。

曲梔阜看著她。

那張臉太小了,小到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細節。

隻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比三千年前的月光更古老。

比神代的熔爐更熾熱。

比媧的淚更……深。

“你說我三千年前來過。”曲梔阜的聲音澀得厲害,“可我不記得。”

嬰孩歪著頭。

“你不記得的事,多了。”

“你不記得自己叫什麽。”

“你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

“你不記得——”

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些。

“你不記得,你本來有三個人。”

曲梔阜怔住。

“三個人?”

“嗯。”

嬰孩鬆開她的手指,抬起小小的手,比了一個“三”。

“你,我,還有一個。”

“三個一起,纔是完整的你。”

“三千年前,你把自己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這裏。”

她指了指自己。

“一份去了外麵。”

她指了指曲梔阜心口的方向——那裏,是小小的顓所在的地方。

“還有一份——”

她頓了頓。

“去了更遠的地方。”

“遠到我們都找不到。”

曲梔阜跪在那個極小的房間門口,聽著嬰孩說的話。

每一句都聽得懂。

連起來,卻像一場夢。

“我……把自己分成了三份?”

“嗯。”

“為什麽?”

嬰孩歪著頭看她。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忽然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悲傷。

很輕很輕的悲傷。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因為,”她說,“你怕。”

“怕什麽?”

“怕痛。”

嬰孩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三千年前,神代終結的那一刻。”

“媧把你放進熔爐,封起來。”

“你躺在爐底,渾身裹著七色晶的煙。”

“你以為她會回來接你。”

“可她沒有。”

“一天,兩天,三天……”

“一年,兩年,三年……”

“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

“她一直沒有來。”

“你一個人在爐底,很黑,很冷,很孤單。”

“你每天對自己說:她會來的,她一定會來的。”

“可她沒有來。”

“後來,你就不說了。”

“再後來,你就不等了。”

“再再後來——”

嬰孩頓了頓。

“你把自己分成了三份。”

“一份留在這裏,繼續等。”

“一份去了外麵,假裝不等。”

“還有一份——”

“去了一個她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這樣,就算她真的來了——”

“你也隻有三分之一的痛。”

曲梔阜跪在原地。

聽著這些話。

聽著三千年前的自己,做過的事。

她忽然想起什麽。

“外麵那個小小的我——”她開口,“她也是三分之一?”

“嗯。”

“她一直在等?”

“嗯。”

“等我……來接她?”

嬰孩看著她。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悲傷褪去了一些,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欣慰。

“她等到了。”嬰孩說。

“你也等到了。”

“雖然來的不是媧。”

“是另一個自己。”

“可還是等到了。”

曲梔阜低下頭。

她想起小小的顓從門後走出來時,說的那句話。

“姐姐,你終於來接我了。”

那時候她以為,那個“姐姐”,指的是自己。

可現在看來——

那個“姐姐”,指的是媧。

小小的顓等的,從來不是她。

是媧。

是那個把她放進熔爐、說好會來接她、卻一直沒有來的……姐姐。

可媧沒有來。

來的是她。

是三千年前把自己分成三份的、另一個自己。

“她……失望嗎?”曲梔阜輕聲問。

嬰孩歪著頭。

“失望?”

“等來的不是我等的那個。”

嬰孩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剛開始,有一點。”她說。

“可是後來——”

“她發現,你和她一樣。”

“一樣的眼睛。”

一樣的聲音。”

“一樣的——”

她頓了頓。

“會握住她的手。”

“會跟她說:別怕。”

“會來接她。”

“那就可以了。”

嬰孩看著曲梔阜,那雙古老的眼睛裏,忽然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羨慕。

“你知道我最羨慕她什麽嗎?”

曲梔阜搖頭。

嬰孩伸出手,指了指門外。

“她可以出去。”

“可以跟你走。”

“可以看到雪。”

“可以……”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可以叫你姐姐。”

曲梔阜看著嬰孩。

看著她那雙古老的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的羨慕。

看著她那張小小的臉上,努力裝出不在意的表情。

看著她那隻伸出來又縮回去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嬰孩,是最小的一份。

是最早被分出來的那一份。

也是最……可憐的一份。

她被留在門後。

留在那個極小極小的房間裏。

留在月光永遠照得到、卻永遠走不出去的——這裏。

等了三千年。

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媧。

等一個終於來了、卻不是媧的自己。

等一個——

“你可以叫我姐姐。”曲梔阜說。

嬰孩抬起頭。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忽然碎了。

“真的嗎?”

“真的。”

“可我不是她。”

“你不是她,你是我。”

嬰孩怔住。

“我是……你?”

“嗯。”

曲梔阜伸出手,握住那隻小小的、冰涼的、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的手。

“你是三分之一的我。”

“是最小的一份。”

“是最早被分出來的一份。”

“也是最——”

她頓了頓。

“最勇敢的一份。”

嬰孩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淚。

是比淚更深的、藏了三千年從未對人言說的……什麽。

“勇敢?”她輕聲問。

“嗯。”

“一個人在這裏等三千年,不叫勇敢叫什麽?”

嬰孩沒有說話。

她隻是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很久。

久到月光從天窗移開,移到了牆角。

久到外麵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睿王在等。

久到曲梔阜以為自己該走了。

嬰孩忽然抬起頭。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姐姐。”她輕聲喚。

“嗯。”

“你可以帶我走嗎?”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那張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好。”

她伸出手。

嬰孩握住她的手指。

兩隻手。

同樣的大小。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等到的。

曲梔阜站起身。

嬰孩也站起來。

她們一起向那扇小小的門走去。

門很窄。

窄到隻能容一人通過。

嬰孩站在門邊,看著那道窄窄的出口。

她忽然停住了。

“姐姐。”

“嗯。”

“我出去之後——”

“會變成什麽樣?”

曲梔阜沒有說話。

因為她也不知道。

嬰孩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期待褪去了一些,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害怕。

很輕很輕的害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我怕。”她輕聲說。

“怕什麽?”

“怕出去之後——”

“我就不再是我了。”

曲梔阜蹲下來,與她平視。

“你怕變成另一個人?”

嬰孩點點頭。

曲梔阜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比方纔更深了些。

“你知道我在門外麵,見到了什麽嗎?”

嬰孩搖頭。

“我見到了另一個你。”

“比我小一點。”

“跟你一樣,等了很久。”

“她走出來的時候,也問過一樣的問題。”

嬰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變成什麽樣了?”

曲梔阜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不知何時落下的、月光凝成的霜。

“她變成了——”

“會叫姐姐的孩子。”

“會接雪的孩子。”

“會——”

她頓了頓。

“等我回去的孩子。”

嬰孩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害怕褪去了。

隻剩下期待。

純粹的、像初雪一樣幹淨的、期待。

“那我出去之後——”

“也可以叫她姐姐嗎?”

曲梔阜笑了。

“可以。”

“她也會叫我姐姐嗎?”

“會。”

“那——”

嬰孩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的手。

“我不怕了。”

曲梔阜牽著她,跨過那扇極小的門。

月光重新落在她們身上。

門外的梅樹下,睿王提著燈,站在原處。

他看見曲梔阜牽著一個小小的嬰孩走出來。

那嬰孩的臉——

與她一模一樣。

與三日前從無色圖書館門口走出來的那個小小的顓——

一模一樣。

隻是更小。

小得像隻有一歲多。

睿王看著那個嬰孩。

嬰孩也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梅樹上的雪又落了一層。

睿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一盞燈終於燃盡了最後一滴油。

“第三個。”他輕聲說。

“等到了。”

嬰孩歪著頭看他。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映著月光,映著他,映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比三千年更久的等待。

比等待本身更深的……釋然。

她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你等的人,不是我。”

睿王沒有說話。

嬰孩繼續說:

“你等的人,是媧。”

“你守了三千年,等的也不是我。”

“是替她守著這扇門。”

“等我出來的時候——”

“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睿王看著她。

那雙漆黑的、沉靜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淚。

是比淚更深的、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放下的……什麽。

“是啊。”他輕聲說。

“完成了。”

嬰孩看著他。

然後她鬆開曲梔阜的手,走到睿王麵前。

伸出手。

那隻小小的、冰涼的、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手。

輕輕握了握他提燈的那隻手。

“謝謝你。”她說。

“替她,也替我。”

睿王低下頭,看著那隻小小的手。

很久。

久到燈裏的光又暗了一分。

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不用謝。”

“應該的。”

嬰孩鬆開手,退回曲梔阜身邊。

睿王站在原地,看著她們。

看著曲梔阜牽起嬰孩的手。

看著她們向院門走去。

看著她們的背影,漸漸被雪吞沒。

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才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那隻提了三千年燈的手。

此刻,空空如也。

燈,不知何時,熄了。

他站在原地,雪落滿了肩頭。

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像終於可以休息了的……

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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