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光裏的人,很淡。
淡得像月光織成的紗,風一吹就會散。
可她站在那裏,站得很穩。
穩得像等了三千年的那棵樹,終於等到花開的那一刻。
顧清商看著她。
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那雙疲憊的、溫柔的、藏著三千年孤獨的眼睛。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姐姐……”她的聲音發顫,“姐姐……”
她想站起來。
可身體太虛弱了,剛撐起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慕容琛連忙扶住她。
“娘,別動——”
“放開。”顧清商推開他的手,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個人,“放開我……”
她掙紮著,一點一點,向那七色光爬去。
指甲扣進泥土裏。
膝蓋磨破皮。
血和淚混在一起,滴在落雁坡底的焦土上。
可她不停。
不停。
三千年了。
三千年沒見的姐姐。
就在前麵。
就在七色光裏。
等她。
七色光裏的人動了。
她走過來。
一步一步。
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三千年未癒合的傷口上。
可她還是在走。
走到顧清商麵前。
蹲下來。
伸出手。
那隻手很涼。
涼得像月光凝成的。
可當它觸到顧清商的臉時,那股涼意裏,忽然透出一絲溫熱。
極微弱。
極溫暖。
像冰封三千年的心,終於化開了一角。
“清商。”她輕聲喚。
顧清商抓住那隻手,抓得很緊。
緊得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姐姐……”她哭得像個孩子,“姐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以為……”
“我知道。”那人輕輕說,“我都知道。”
“你為我擋的那一刀。”
“你替我守的那扇門。”
“你送走琛兒和澈兒,獨自留在落雁坡底的這三年年——”
“我都知道。”
顧清商拚命搖頭。
“不是為你……不是……”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是我自己願意……是我……”
“你是我姐姐……”
“從小到大,都是你護著我……”
“那一次,換我護你……”
“可我沒護住……”
“那個人還是找到了你……還是把你……”
她說不下去了。
隻是哭。
隻是抓著那隻手,拚命地哭。
那人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額上。
很輕。
很柔。
像三千年前,她們還小的時候,每一次妹妹做噩夢,姐姐就是這樣哄她的。
“你護住了。”她說,“你護住了我最重要的東西。”
“顓。”
“她活著。”
“她回來了。”
“她——”
她抬起頭,看向曲梔阜。
看向小小的顓。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我的孩子,好好的。”
“這就夠了。”
小小的顓忽然鬆開曲梔阜的手。
向那兩個人跑過去。
跑得很快。
快得像怕趕不上什麽。
跑到她們麵前,她停下來。
仰著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隻是——
一個淡一些,像月光。
一個濃一些,像活人。
“姨。”她先喚顧清商。
又看向那個淡一些的人。
“娘。”
她伸出小手,抓住那人的手指。
抓得很緊。
“娘,你還會走嗎?”
那人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小臉。
看著那雙眼睛裏,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害怕。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小的顓的眼睛裏,開始湧出淚來。
她才輕聲說:
“娘不走。”
“娘——”
她抬起頭,看向曲梔阜。
“娘回家。”
“回顓的身體裏。”
“和那一半一起。”
“從今往後——”
“娘一直在。”
“一直在你們身體裏。”
“一直在你們心裏。”
“一直在——”
她伸出手。
那隻手,穿過小小的顓的肩膀,伸向曲梔阜。
“來。”
曲梔阜站在原地。
看著那隻手。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孤獨。
三千年的——
終於等到之後的,釋然。
她走過去。
跪下來。
握住那隻手。
三隻手握在一起——
母親的,小小的顓的,她的。
一樣的形狀。
一樣的溫度。
一樣的血脈。
七色光從母親身上湧出,流入她們體內。
一道一道。
一縷一縷。
像三千年前分離的那一刻,倒著放。
光越來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什麽都看不見。
隻有母親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清商。”
“妹妹。”
“姐姐回去了。”
“你——”
“替姐姐,好好活著。”
“替姐姐,看著她們長大。”
“替姐姐——”
“告訴阿逸,他等的人,等到了。”
光散去時,母親已經不見了。
隻剩下曲梔阜和小小的顓,跪在顧清商麵前。
兩人掌心裏,那枚合二為一的玉,正在微微發燙。
玉心裏,浮現出一行字——
「娘在。」
「一直在。」
「等你們完成第三關。」
「等你們——」
「來皇陵地宮第七層接娘。」
「那裏,纔是真正的歸處。」
曲梔阜看著那行字。
手指撫過玉麵。
溫的。
暖的。
像母親的手,在輕輕撫摸她的掌心。
顧清商也看見了那行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
也有釋然。
“姐姐還是老樣子。”她輕聲說,“什麽都安排好了。”
“連自己最後要去哪兒,都安排好了。”
她看向曲梔阜。
看向小小的顓。
“起來吧。”她說,“地上涼。”
“你們娘說了,讓我替她看著你們。”
“那我可得看好了。”
她伸出手。
一手拉曲梔阜。
一手拉小小的顓。
把她們拉起來。
月光落下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慕容琛和慕容澈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誰都沒有說話。
可誰的眼睛裏,都有光。
遠處,落雁坡的山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一個人影從山路盡頭衝出來——
是楚逸。
他跑得發髻散亂,衣袍沾滿露水和泥土,臉上全是汗。
可當他看見顧清商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隻剩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
每一片裏,都映著顧清商的臉。
“娘……”他喃喃道。
顧清商看著他。
看著這個小兒子。
看著這個她從未見過、卻等了她三千年的孩子。
眼淚流下來。
她伸出手。
“逸兒。”
“來。”
“讓娘看看——”
“你長多大了。”
楚逸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她麵前。
跪下。
把頭埋在她膝上。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哭得像個孩子。
像個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娘親的孩子。
顧清商低下頭,輕輕撫摸他的發頂。
一下。
一下。
像小時候,每一次他做噩夢,她就是這樣哄他的。
可她明明從未抱過他。
從未哄過他。
從未——
見過他。
可那動作,那溫度,那心疼——
像是早就做過千百遍。
像是刻在血脈裏,永遠不會忘。
“好孩子。”她輕聲說,“好孩子。”
“娘回來了。”
“再也不走了。”
月光靜靜照著落雁坡底。
照著這一家五口。
照著三千年後,終於團聚的——
歸人。
(第12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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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懸念】
夜深了。
落雁坡底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照著圍坐的六個人——
曲梔阜,小小的顓,顧清商,慕容琛,慕容澈,楚逸。
沒有人說話。
可也沒有人覺得尷尬。
隻是坐著。
靠著。
看著火。
像要把這三千年的分離,都看回來。
忽然,顧清商開口了。
“琛兒。”她喚道。
慕容琛抬起頭。
“娘。”
“當年我送你進去的時候,”顧清商看著他,“除了讓你守著那扇門,還讓你守什麽?”
慕容琛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沉默了一瞬。
從懷裏取出一物。
是一卷帛書。
很舊。
舊得發黃。
邊角已經磨損。
可那上麵的字,還很清晰——
「皇陵地宮第七層圖。」
「第三關入口。」
「以及——”
“那個人真正的身份。”
楚逸猛地抬起頭。
“那個人?”
慕容琛看向他。
看向這個三千年的弟弟。
“對。”他說,“那個人。”
“那個害娘被囚三千年的人。”
“那個追殺慕容氏滿門的人。”
“那個——”
他頓了頓。
“在現代,也殺過上官枝筠一次的人。”
曲梔阜的瞳孔猛地收縮。
現代?
殺她?
那不就是——
堂兄上官靖?
可上官靖怎麽會在古代?
怎麽會有三千年的因果?
慕容琛把帛書遞給她。
“你自己看。”他說,“看完了——”
“你就知道,你為什麽會被穿越。”
“為什麽會被選中。”
“為什麽——”
“那個人,非殺不可。”
曲梔阜接過帛書。
展開。
火光映在泛黃的帛麵上,一行一行字跡浮現出來——
最上麵的名字,赫然寫著三個字:
「上官靖。」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神代遺民,七色晶暴走元凶。」
「偽裝三千載,潛伏現代與古代之間。」
「殺媧,囚清商,追顓三千年。」
「真正的——”
“不死之身。”
曲梔阜的手指在發抖。
上官靖。
堂兄上官靖。
那個在慶功宴上遞給她毒酒的人。
那個在現代殺了她的人。
那個——
竟然是神代遺民?
竟然活了三千多年?
竟然一直在追她?
為什麽?
她有什麽值得他追三千年的?
帛書下麵還有字。
她繼續看。
看到最後一行時,她的呼吸停了。
那一行寫著——
「因顓體內,有七色晶本源。」
「得顓者——”
「可開無色圖書館第八層。」
「可掌——”
「萬界顏色之源。」
「可成——”
「新神。」
火光跳動。
曲梔阜抬起頭。
看向周圍的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樣的神情——
震驚。
瞭然。
以及——
決絕。
顧清商握住她的手。
“孩子。”她輕聲說,“第三關,不是試煉。”
“是戰場。”
“那個人——”
“在皇陵地宮第七層等你。”
“等了三千年。”
“等你——”
“送上門去。”
遠處,落雁坡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是狼?
還是——
別的什麽?
所有人同時站起身。
看向那個方向。
黑暗中,有一雙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狼的眼睛。
是人的眼睛。
可那眼睛裏,沒有瞳仁。
隻有一片漆黑。
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像——
第118章裏,那個要抓顧清商的黑衣人。
可他怎麽會在這裏?
怎麽會追來?
那雙眼在黑暗中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
很淡。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第二關,過了。”
“第三關——”
“提前開了。”
“皇陵地宮第七層——”
“等你們。”
“不來——”
他頓了頓。
“我就去找你們。”
“一個一個。”
“慢慢地——”
“找。”
聲音消失。
那雙眼睛也消失了。
隻有夜風。
隻有月光。
隻有篝火,在風中跳動,發出劈啪的聲響。
曲梔阜握緊小小的顓的手。
那隻小小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可她看著那雙眼睛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很淡。
像終於等到了——
該來的那一刻。
“好。”她說。
“不用找。”
“我們去。”
“皇陵地宮第七層——”
“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