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盡頭,那盞月白燈緩緩靠近。
燈下的人抱著顧清商,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不急不緩。
每一步都像踩著三千年的光陰。
小小的顓跟在他身側,小手時不時抬起,想扶一扶,又發現夠不著,隻好繼續仰著臉看。
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全是好奇。
好奇裏,又帶著一點親近——
像是血脈深處,天然的親近。
曲梔阜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近。
慕容澈站在她身側,一動不動。
那雙有金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抱人的男人。
眼底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淚。
是比淚更深的、藏了三千年從未對人言說的……
什麽。
近了。
更近了。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人在曲梔阜麵前停住。
月光落在他臉上。
那張臉——
與楚逸一模一樣。
不是“有幾分相似”的那種一模一樣。
是完全一樣。
眉眼,輪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狀——
甚至連左眉尾那顆極小極小的痣,都在同樣的位置。
可又不是楚逸。
那雙眼睛裏,有楚逸沒有的東西。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孤獨。
三千年的——
終於見到之後,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的茫然。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夜風吹落一片葉,落在兩人之間。
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是顓。”
“是妹妹。”
“也是——”
他頓了頓。
“救孃的人。”
曲梔阜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張與楚逸一模一樣的臉。
想起楚逸說“那三關之後,如果你們活著出來,會見到一個人——我的生母”。
想起楚逸說那句話時,眼睛裏的光。
想起楚逸在靈堂門口、指節攥得發白的樣子。
他等的,不隻是母親。
還有這個——
他從未見過的兄長。
“你……”曲梔阜的聲音有些澀,“你怎麽會在裏麵?”
那人低下頭,看著懷裏昏睡的顧清商。
“三千年前,娘把我送進去。”他說,“讓我守著那扇門。”
“守著落雁坡底。”
“守著——”
他頓了頓。
“等她來接。”
“可她一直沒來。”
“一直沒來。”
“後來我知道,她出不來了。”
“被那個人——”
他沒有說下去。
隻是抱緊懷裏的顧清商。
抱得很緊。
緊得像怕再失去。
慕容澈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哥。”他喚道。
那人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看嚮慕容澈。
看向那雙有金紋的眼睛。
看向那張與自己、與楚逸都有幾分相似的臉。
“澈兒……”他喃喃道。
“是我。”慕容澈點頭,“是我。”
“三千年了。”
“我也在等。”
“等娘出來。”
“等你出來。”
“等——”
他的聲音哽住。
說不下去了。
兩個人相對而立。
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隔著三千年的光陰。
隔著一個女人——
顧清商在他們之間,靜靜地睡著。
不知是昏迷,還是終於可以安心地睡去。
小小的顓走到曲梔阜身邊,拉住她的手。
“姐姐。”她小聲說,“那個哥哥,在哭。”
曲梔阜低頭看她。
“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的。”小小的顓指著那個抱人的男人,“他的眼淚,掉在姨臉上了。”
曲梔阜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真的。
那人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落在顧清商臉上。
落在她緊閉的眼瞼上。
落在她蒼白的嘴唇上。
每一滴淚落下,顧清商的臉色就好一分。
像那些淚,不是淚。
是命。
是三千年積攢的、終於可以還給她的——
命。
“娘。”那人的聲音在發抖,“娘,醒醒。”
“兒子來接你了。”
“三千年前,你送兒子進去的時候,說——”
『等娘來接你。』
『等一個能讓那扇門開啟的人。』
『等到了,娘就能出來。』
“我等到了。”
“等到了。”
“娘——”
他的聲音斷了。
因為顧清商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極輕微的一下。
像蝴蝶振翅。
然後——
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很渾濁。
渾濁得像蒙了三千年灰塵的銅鏡。
可當她看見麵前那張臉時,那渾濁忽然散了。
散成水。
散成淚。
散成三千年終於等到的——
光。
“逸兒……”她喃喃道。
那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娘,是我。”
“是逸兒。”
“是——”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想起了。
顧清商等的是楚逸。
是那個三千年後的小兒子。
不是他。
不是那個三千年前被送進去的——
大兒子。
顧清商看著他。
看著那張與楚逸一模一樣的臉。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躲進雲裏。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很柔。
像三千年後,終於可以笑了。
“你是逸兒。”她說,“也不是逸兒。”
“你是——”
她抬起手,撫上他的臉。
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那雙與楚逸一模一樣、又完全不一樣的眼睛。
“你是澈兒。”
“是娘三千年前送進去的——”
“大兒子。”
慕容琛低下頭,把臉埋在她掌心。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哭得像個孩子。
像個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娘親認出來的——
孩子。
慕容澈也走過來。
跪在顧清商身邊。
“娘。”他喚道。
顧清商看著他。
看著那雙有金紋的眼睛。
“澈兒。”她輕聲說,“你也來了。”
“你也……等了很久吧?”
慕容澈搖頭。
“不久。”他說,“等娘,多久都不久。”
顧清商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
“傻孩子。”她說,“都是傻孩子。”
“都跟娘一樣傻。”
“都——”
她忽然看向曲梔阜。
看向小小的顓。
看向這兩個——
她等了三千年的人。
“你們也來了。”她說,“都來了。”
“真好。”
“真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眼睛慢慢闔上。
慕容琛猛地抬頭。
“娘——”
“別怕。”顧清商的聲音很輕很輕,“娘隻是累了。”
“睡了很久很久的覺。”
“現在——”
“想再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你們……”
“等娘醒來。”
她的眼睛徹底闔上。
呼吸變得綿長。
平穩。
像真的隻是睡著了。
慕容琛抱著她,一動不動。
慕容澈跪在旁邊,一動不動。
小小的顓拉著曲梔阜的手,也一動不動。
隻有夜風。
隻有月光。
隻有落雁坡底,這一家四口——
終於團聚。
曲梔阜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眼眶發酸。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那個隻存在於記憶碎片裏的女人。
那個在鏡中世界等了她三千年的女人。
那個把一半自己給了她、另一半留在這裏的女人。
她——
還活著嗎?
還能見到嗎?
正想著,掌心忽然一燙。
那枚合二為一的玉,自己亮了起來。
玉心裏,浮現出一行字——
「第二關,在此地。」
「過關條件——」
「喚醒顧清商。」
「用你身上,她姐姐留給你的東西。」
曲梔阜怔住。
母親留給她的東西?
是什麽?
聯覺?
玉?
還是——
她忽然想起。
在鏡中世界,母親把那半自己,融進了她身體裏。
那不隻是力量。
那是——
母親的命。
她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雙手。
掌心裏,不知何時,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紋路。
七色的紋路。
像母親的眼睛。
像母親的聲音。
像母親——
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