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很涼。
涼得像能穿透血肉,吹進骨頭縫裏。
曲梔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
是動不了。
那股定住她的力量,像無形的繩索,從四麵八方捆住她——手腕、腳踝、腰肢,甚至眼皮都隻能半睜著,眨都不能眨。
她隻能看著。
看著那條蜿蜒的山路。
看著山路盡頭那塊刻著“落雁坡”三個字的石碑。
看著那盞越來越遠的光。
小小的顓走在山路上。
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隻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穩。
穩得像這條路,她已經走過千百遍。
曲梔阜想喊她。
想喊“回來”。
想喊“別去”。
可嘴唇像被縫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隻能眼睜睜看著——
那個小小的身影,走進那盞光裏。
光吞沒了她。
然後——
山路黑了。
那盞光滅了。
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有夜風。
隻有月光。
隻有石碑上那三個字,在月色裏泛著幽幽的青。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隻是一瞬。
也許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曲梔阜的眼眶發酸,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流淚。
淚是溫的。
滴在手背上。
滴在腳邊的青草上。
滴在那枚已經合二為一的玉上。
玉忽然亮了一下。
很輕。
很淡。
像一個小小的回應。
曲梔阜低下頭,看著那枚玉。
玉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像畫麵。
又像不是。
是——
小小的顓。
她看見了。
通過這枚玉,她看見了小小的顓在做什麽。
那孩子站在一片廢墟前。
不是普通的廢墟。
是宮殿的廢墟。
殘垣斷壁,雕梁畫棟,隻是都燒焦了,坍塌了,被荒草和藤蔓覆蓋。
月光落下來,照著那些殘破的飛簷和鴟吻。
照著廢墟中央,一塊沒有被草覆蓋的地方。
那裏,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滿身是血。
可她還活著。
她的眼睛睜著,望著天上的月亮。
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麽。
小小的顓走過去。
走到她身邊。
蹲下來。
“姨。”她輕聲喚。
那女人的眼睛動了動。
緩緩轉向她。
看見那張臉的瞬間,那女人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很亮的光。
亮得像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了。
“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是你……”
“是我。”小小的顓點點頭,“我來接你了。”
女人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
“好孩子……”她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臉。
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她沒有力氣了。
“姨。”小小的顓握住那隻手,“你別怕。”
“我來了。”
“姐姐也來了。”
“在外麵等我。”
“等我接你出去。”
女人的眼睛亮了亮。
“姐姐……”她喃喃道,“是顓……是那個孩子……”
“嗯。”小小的顓點頭,“姐姐可好了。”
“她一直在找我。”
“找到了。”
“我們一起來接你。”
女人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雲遮住,又出來。
她忽然問:
“阿逸呢?”
“他……還好嗎?”
小小的顓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楚逸。
想起那個站在靈堂門口、指節攥得發白的男人。
想起他說“那三關之後,如果你們活著出來,會見到一個人——我的生母”。
想起他說那句話時,眼睛裏的光。
“他很好。”小小的顓說,“他也在等。”
“等接你回去。”
女人的眼淚流下來。
無聲地流。
流過沾滿血的臉頰,滴在身下的焦土上。
“他還記得我……”她喃喃道,“他還沒忘記我……”
“他從來沒忘。”小小的顓握緊她的手,“他一直在找能讓那扇門開啟的人。”
“找到了。”
“就是姐姐。”
“姐姐可厲害了。”
“她會很多很多顏色的本事。”
“她——”
“噓。”女人忽然打斷她。
她的眼睛看向遠處。
廢墟的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盞燈。
不是小小的顓進來時看見的那盞。
是另一盞。
紅色的燈。
紅得像血。
燈下,站著一個人。
黑衣。
黑帽。
看不清臉。
隻能看見那雙眼睛——
沒有瞳仁。
隻有一片漆黑。
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來了。”女人的聲音在發抖,“他還是來了……”
小小的顓站起身,擋在她麵前。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隻是提著燈,一步一步走近。
每一步,腳下的荒草都枯死。
每一步,空氣中的血腥味都濃一分。
走到十步之外,他停住。
那雙漆黑的眼,看向小小的顓。
又看向她身後躺著的女人。
開口。
聲音像砂石摩擦——
“顧清商。”
“三千年了。”
“該還債了。”
女人的身體在發抖。
可她握著小小的顓的手,握得很緊。
“孩子……”她的聲音很輕,“你快走。”
“從那邊的小路走。”
“去找你姐姐。”
“這裏——我來應付。”
小小的顓沒有動。
她隻是看著那個黑衣人。
看著他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睛。
忽然問:
“你是誰的人?”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什麽?”
“我問你,”小小的顓的聲音很平靜,“是誰派你來的?”
“是那個在京城等的人?”
“還是——”
她頓了頓。
“門後的那個?”
黑衣人的眼睛,忽然有了變化。
那一片漆黑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像漩渦。
像要把人吸進去的深淵。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說。
他抬起手。
那隻手幹枯得像枯枝,指甲卻很長,很尖,漆黑如墨。
他向小小的顓抓來。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白光閃過。
那白光來自小小的顓的掌心。
是那枚玉。
合二為一的玉,在發光。
光很亮。
亮得那黑衣人不得不退後一步。
亮得那盞紅燈裏的光,都暗了下去。
亮得——
廢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
很柔。
像——
母親的聲音。
「夠了。」
「她是我妹妹。」
「她等了三千年。」
「該還的,已經還了。」
黑衣人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廢墟深處。
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
很淡。
淡得幾乎透明。
可那張臉——
與曲梔阜一模一樣。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
與躺在地上的顧清商,也有七分相似。
是母親。
是那個把一半自己留在鏡中世界的母親。
她竟然——還能出現?
「讓她走。」那聲音說,「讓她帶著清商走。」
「落雁坡第一關,她們過了。」
「至於你——」
她看向黑衣人。
那雙疲憊的、溫柔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冷意。
「回去告訴你主子。」
「三千年因果,今夜終了。」
「若再糾纏——」
「我親自去門後,找他說話。」
黑衣人站在原地。
那雙漆黑的眼,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躲進雲裏。
他終於動了。
不是向前。
是後退。
一步一步。
退進黑暗裏。
那盞紅燈,也滅了。
隻剩下月光。
隻剩下廢墟。
隻剩下小小的顓,和躺在地上的顧清商。
小小的顓蹲下來,看著顧清商。
“姨。”她說,“我們走。”
“姐姐在外麵等。”
“阿逸也在等。”
顧清商看著她。
淚流滿麵。
卻笑著。
“好。”她說,“走。”
“跟你們走。”
“跟——”
她忽然停住。
眼睛看向小小的顓身後。
那裏,不知何時,又亮起一盞燈。
不是紅的。
是月白的。
燈下,站著一個人。
年輕的男人。
眉眼與楚逸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裏,看著顧清商。
嘴唇動了動。
那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