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是涼的。
涼得像浸過三千年月光的井水。
可當它握住曲梔阜的手時,那股涼意裏,忽然透出一絲溫熱——極細微,極微弱,像冰封的大地深處,終於湧出一縷春泉。
鏡麵如水波般化開。
曲梔阜牽著小小的顓,跨了進去。
身後,三千麵銅鏡同時暗了下去。
那些映象——那些從無數個角度映出的她們自己——像被抽走了生命,一個接一個,歸於沉寂。
隻有這一麵鏡子裏的世界,是亮的。
亮得很輕。
很柔。
像黃昏時分,最後一縷日光落在窗前的樣子。
她們站在一片空地上。
腳下是青磚,被淚水浸透,踩上去微微發軟。磚縫裏,長滿了那種透明的芽——淚生花的芽。有些已經開花,花瓣透明得像不存在,隻有湊近了才能看見那極淡極淡的輪廓。
四周全是銅鏡。
但不是外麵那種大大小小、新新舊舊的銅鏡。
是完整的。
一整麵。
圍成一圈,像一道銅鏡砌成的牆。
牆上映著她們三個人——
曲梔阜。
小小的顓。
還有那個牽著她手的女人。
女人的臉,終於清晰了。
霧氣散盡的那一刻,曲梔阜看清了她。
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的輪廓。
隻是老了太多。
老得不像三千年。
老得像把三生三世的歲月,都熬進了這一張臉上。
可那雙眼睛——那雙疲憊的、溫柔的、藏著三千年孤獨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們。
看看曲梔阜。
看看小小的顓。
看過來,看過去。
看了一遍又一遍。
像怎麽都看不夠。
“娘……”小小的顓喃喃著,向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蹲下身,伸出手。
小小的顓撲進她懷裏。
那一瞬間,曲梔阜看見了。
女人臉上,有什麽東西碎了。
是這三千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孤獨、所有的眼淚——
碎成一片一片。
每一片裏,都映著小小的顓的臉。
“我的孩子……”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我的孩子……”
她抱得很緊。
緊得像怕一鬆手,這孩子就會消失。
緊得像三千年前,把她送進那扇門的時候,拚命忍著沒哭出來的所有力氣,都在這一刻,用進了這個擁抱裏。
小小的顓把臉埋在她肩上,小小的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可曲梔阜知道,她在哭。
因為她也在哭。
不知道什麽時候流的淚。
滿臉都是。
女人抱著小小的顓,哭了很久。
久到那些淚生花又開了幾朵。
久到銅鏡牆上,映出她們三個人的影子,從西斜變成正照。
她終於抬起頭。
看向曲梔阜。
那雙眼睛紅腫著,淚痕未幹,卻在笑。
那笑容很輕。
很軟。
像三千年後,終於可以笑了。
“你是顓。”她說,“也是梔阜。”
“是我的孩子。”
“也是——”
她頓了頓。
“我自己。”
曲梔阜怔住。
“什麽——”
“三千年前,我把顓送進門裏。”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讓她去三千年後,變成另一個人。”
“變成你。”
“可那樣做,需要代價。”
“代價就是——”
她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我把自己分成兩半。”
“一半,跟著顓去三千年後,藏在她的血脈裏,等她醒來。”
“另一半——”
她看向四周的銅鏡。
“留在這裏。”
“守著這扇門。”
“守著三千年後,你們回來接我的這一刻。”
曲梔阜愣住了。
所以——
她不隻是母親。
她還是——
“是你。”她喃喃道,“是你一直在我身體裏。”
“那聯覺——那能看見聲音顏色的能力——”
“是我給你的。”女人點頭,“是我從三千年前帶過來的。”
“也是慕容氏世代相傳的血脈之力。”
“可那力量太強,會反噬。”
“所以我把一半留在這裏,等你來取。”
“等你——”
她伸出手,握住曲梔阜的手。
兩隻手交握。
一隻涼的。
一隻溫的。
可在那交握的瞬間,曲梔阜感覺到了——
有什麽東西,正從那隻涼的手裏,流向她。
溫熱的。
明亮的。
像三千年前,被母親抱著的感覺。
“這是……”她的聲音發顫。
“是我。”女人說,“是我留在這裏的那一半。”
“三千年了。”
“終於可以——”
她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
“回家了。”
溫熱的感覺越來越強。
強得像整個人都要被融化。
曲梔阜閉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流湧進身體。
她“看見”了很多東西——
三千年前,年輕的母親站在那扇門前,懷裏抱著繈褓中的顓。
三千年前,母親跪在銅鏡中間,一滴一滴地流淚。
三千年前,母親伸出手,把一半的自己送進門裏,送向三千年後。
兩千年前,母親獨自坐在這裏,對著銅鏡說話。
一千年前,母親開始種淚生花,一朵一朵,一年一年。
一百年前,母親老了很多,可她還在等。
一年前,母親忽然抬起頭,看向某一麵銅鏡。
那麵鏡子裏——
是她。
是曲梔阜。
是穿越後的她,在楚府後園,第一次看見那柄團扇。
母親伸出手,觸碰那麵鏡子。
嘴唇動了動。
說的是——
「快了。」
「快了。」
「我的孩子,快來了。」
曲梔阜睜開眼。
淚流滿麵。
女人站在她麵前,整個人變得透明瞭一些。
像把太多東西給了她,自己就少了。
“娘——”曲梔阜握住她的手。
女人搖搖頭。
“別怕。”她說,“我隻是回家了。”
“回到你身體裏。”
“回到——”
她看向小小的顓。
小小的顓也看著她。
三張臉。
一模一樣。
三代人。
三千年。
終於在這一刻——
完整了。
女人的身體越來越透明。
最後隻剩一層極淡極淡的輪廓。
她笑著。
笑著。
輕聲說:
“第一關,過了。”
“落雁坡——”
“在等你們。”
“那裏,有個人——”
“也在等你們。”
“她等的人——”
她看向銅鏡牆。
牆的某一麵,忽然亮了起來。
光裏,浮現出一個人影——
是楚逸。
年輕的楚逸。
七八歲的模樣,站在一片廢墟前。
廢墟裏,躺著一個女人。
滿身是血。
卻還在笑。
她伸出手,摸著楚逸的臉。
嘴唇在動。
說的是——
「活下去。」
「等一個能讓那扇門開啟的人。」
「帶她來。」
「娘等你。」
畫麵消失。
女人的輪廓也消失了。
隻剩一道極輕極輕的聲音,落在風裏——
“楚逸的生母,叫顧清商。”
“是我妹妹。”
“她在落雁坡底,等了三千年。”
“等你們——”
“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