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位後麵的門開著。
無色的光從門裏湧出,照亮了半間靈堂。
燭火在那光裏變成了詭異的顏色——不是熄滅,而是褪色。紅燭變成了灰白,白幡變成了透明,連曲老爺屍體上那層青紫,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像所有的顏色,都被那門裏的光吸走了。
楚逸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門裏的背影——那個跪在無數銅鏡之間的、看不清麵容的女人。
“是她嗎?”曲梔阜輕聲問。
楚逸沒有回答。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小小的顓拉著曲梔阜的袖子,小聲說:“姐姐,那個人……在哭。”
曲梔阜低頭看她。
“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的。”小小的顓指著門裏,“那些銅鏡裏,全是她的眼淚。”
曲梔阜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銅鏡很多。
大大小小,新新舊舊,鋪滿了那個空間的地麵、牆壁、甚至天花板。
每一麵鏡子裏,都映著那個跪著的人。
正麵,側麵,背麵,俯視,仰視——
從無數個角度,無數個方向,同時看著同一個畫麵:
她在哭。
沒有聲音。
沒有動作。
隻是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地哭。
眼淚一滴一滴落下,落在膝前的青磚上。
那些青磚已經被淚水浸透,長出了極細極細的、透明的……
芽。
“那是……”曲梔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認得那種芽。
在現代,那本古籍裏記載過一種傳說中的植物——淚生花。
以淚為水,以念為土,千年才開一次花。
花開時,可照見前世今生。
可那隻是傳說。
沒有人見過真的。
可現在,她看見了。
那些透明的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抽葉。
含苞。
綻放。
一朵一朵,透明的花,在淚水中盛開。
花開的那一刻,所有的銅鏡同時亮起。
不是反射光。
是自己發光。
光裏,浮現出無數的畫麵——
第一麵鏡子裏,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穿著前朝宮裝的樣式,站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門上有七色紋路,緩緩流轉。她伸出手,想推門,卻又縮回。
反複七次。
最後,她跪下來,把額頭抵在門上。
淚流滿麵。
第二麵鏡子裏,還是她。
隻是老了一些。
她抱著一個嬰孩,站在同樣的門前。嬰孩在哭,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嬰孩的臉上。
嘴唇在動。
說的是——
「娘對不起你。」
「可你必須去。」
「三千年後,會有人來接你。」
「那時候——」
「娘就能回家了。」
第三麵鏡子裏,嬰孩長大了些。
是個小女孩。
眉眼與曲梔阜一模一樣。
她獨自站在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個女子跪在地上,拚命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什麽都不懂。
又像什麽都懂。
她伸出手,推開門。
走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
第四麵鏡子——
曲梔阜沒有看完。
因為小小的顓忽然抓緊了她的手。
很緊。
緊得有些疼。
她低下頭。
小小的顓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睛裏,全是淚。
“姐姐。”她的聲音在發抖,“那個小女孩……是我。”
“是我第一次進門的時候。”
“娘在門後送我。”
“娘說——”
“等三千年後,姐姐來接我。”
“我等到了。”
“可娘——”
她看向門裏那個跪著的身影。
“娘還在等。”
“等了三千年。”
“等我們——”
“去接她。”
曲梔阜握緊小小的顓的手。
她沒有說話。
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三千年。
那個女人在這扇門後,跪了三千年。
哭了三千年。
眼淚長成了花。
花開照見了前世今生。
可她還在跪著。
還在等。
等什麽?
等她們進去?
還是等——
“她在等你們完成三關。”
一個聲音從門裏傳來。
很輕。
很淡。
像一縷煙。
那個跪著的身影,緩緩站起來。
轉過身。
臉還是看不清。
被一層薄薄的霧氣遮著。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曲梔阜認得。
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是母親的眼睛。
“娘……”小小的顓喃喃道。
那身影沒有回答。
她隻是抬起手,指向曲梔阜。
指向她袖中的那半枚玉。
指向小小的顓掌心那半枚。
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可那兩個字,像直接響在腦海裏——
「合二為一。」
「方可入門。」
「方可過關。」
「方可——」
「見我。」
曲梔阜低頭看掌心的玉。
又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也看著她。
兩人同時伸出手。
兩半枚玉,在靈堂的燭火與門裏的無色光之間,緩緩靠近——
靠近——
觸碰——
融為一體的那一刻,一道白光炸開。
亮得刺眼。
亮得像三千年積攢的所有光,在這一刻同時釋放。
等曲梔阜能看清東西時,她們已經不在靈堂裏了。
四周是無數的銅鏡。
大大小小,新新舊舊,鋪滿了視線所及的一切。
每一麵鏡子裏,都映著她和小小的顓。
正麵,側麵,背麵,俯視,仰視——
從無數個角度,無數個方向,同時看著她們自己。
可那些映象,和她們本人不一樣。
有些鏡子裏,她穿著現代的禮服,手裏握著獎杯。
有些鏡子裏,她穿著古代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
有些鏡子裏,她渾身是血,站在一片廢墟中。
有些鏡子裏,她白發蒼蒼,牽著一個同樣白發蒼蒼的小小身影——
那是小小的顓,也老了。
“姐姐。”小小的顓的聲音從身邊傳來,“這些是什麽?”
曲梔阜握緊她的手。
“是可能。”她說,“是如果。”
“如果我們選了不同的路,會變成的樣子。”
小小的顓看著那些映象,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還好。”她說,“還好我選了跟著姐姐這條路。”
“不然——”
她指著其中一個映象。
那裏,小小的顓獨自站在一片黑暗裏,四周什麽都沒有,隻有她一個人。
“不然我會變成那樣。”
“一個人。”
“等三千年。”
曲梔阜把她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
“不會的。”她說,“姐姐在。”
“一直都在。”
銅鏡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那歎息很熟悉。
像母親的聲音。
曲梔阜抬起頭。
最深處的那麵銅鏡裏,那個跪著的身影又出現了。
隻是這一次,她站起來了。
轉過身。
臉上的霧氣,散了一些。
能看清輪廓了。
那輪廓——
與曲梔阜一模一樣。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
可她比她們都老。
老得像等了三千年。
老得像把所有的歲月,都跪進了這一麵麵銅鏡裏。
她看著她們。
那雙疲憊的、溫柔的、藏著三千年孤獨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光。
一點笑。
極淡極淡的笑。
像終於等到的那一刻。
她開口。
這一次,有聲音了。
很輕。
很柔。
像三千年前,抱著嬰孩哼唱的那首眠歌——
「我的孩子。」
「你們來了。」
「第一關,在這裏。」
「不是落雁坡。」
「是我。」
曲梔阜怔住。
“什麽——”
“第一關,”那聲音輕輕說,“是認出我。”
“在三千麵銅鏡裏。”
“找出真正的我。”
“找對了——”
她頓了頓。
“我便告訴你們,落雁坡真正的殺局。”
“找錯了——”
她沒有說下去。
可曲梔阜看見了。
那些銅鏡裏,所有的映象,都開始動。
都開始笑。
都開始——
向她走來。
三千個母親。
三千張臉。
三千種笑容。
隻有一個是真的。
隻有一個——
在等她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