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二字消散的那一刻,靈堂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音。
曲老爺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那張慘白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恐懼、憤怒、怨恨,統統消失。隻剩一種空洞的、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掏空之後的……茫然。
“不……”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夢囈,“不可能……”
他猛地撲向靈位。
將那方木牌死死抱在懷裏,翻來覆去地看。
背後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被燭火熏出的淡淡焦痕。
“不可能!”他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像被掐住喉嚨的雞,“懷仁不會寫這個——他不會——他是我兒子——他是我兒子——”
曲梔阜站在原地,牽著小的小顓的手。
她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那個男人抱著靈位,像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想起曲懷仁。
想起那個在貢品奪魁後登門的男人——皮笑肉不笑,說著“歸宗”的話,眼睛卻一直往她袖中的團扇上瞟。
想起那封信——那封寫著“落雁坡,三日後,她必死”的信。
想起楚逸說的——曲懷仁投靠了某位權貴,那位權貴與當年追查前朝餘孽的官員是同一條線上的。
想起那毒——“色殺”,慕容氏的秘方。
曲懷仁知道多少?
他死前,到底經曆了什麽?
那行血字——
真的是他自己寫的嗎?
還是——
有人借他的口,在說最後的真相?
“是你!”
曲老爺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她。
“是你搞的鬼——是你讓那靈位顯字——是你想害我——”
他抱著靈位向她衝過來。
三步之外,被人攔住。
是楚逸。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此刻站在曲梔阜身前,一手攔住曲老爺,一手負在身後。
那姿勢很隨意。
隨意得像在攔一條瘋狗。
“曲老爺。”他的聲音很平,“令郎靈位顯字,在場眾人都看見了。若真有冤屈,該去官府,不該衝一個弱女子撒氣。”
“弱女子?”曲老爺冷笑,笑得渾身發抖,“她殺了我兒子——她用妖術殺了我兒子——你們都被她騙了——她不是人——她和她那個娘一樣——都是妖孽——”
“夠了。”
聲音不大。
卻讓整個靈堂都靜了下來。
曲梔阜從楚逸身後走出,走到曲老爺麵前。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和他臉上那層薄薄的汗。
“你說我殺了他。”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那我問你——”
“那毒,叫什麽?”
曲老爺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毒,用哪七種顏料調配?”
他的嘴唇在抖。
“那毒,需要哪味藥引才能發作?”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毒,我母親臨終前,交給了誰?”
他又退了一步。
背抵上了供桌。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怎麽知道……”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怒,隻有一種極深的、像終於看清了什麽之後的……悲憫。
“那毒,是母親留給我的。”她說,“可她死前,把它交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那個人說,用了,就要承擔後果。”
“那個人說——”
她頓了頓。
“那個人,就是你。”
靈堂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守靈人的目光,都落在曲老爺身上。
他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是一種灰。
死灰的灰。
像燒盡的紙錢,風一吹就要散的那種灰。
“你……你胡說什麽……”他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我不知道什麽毒——我從來沒拿過——”
“那這是什麽?”
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
小小的顓從曲梔阜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手伸出來。
掌心裏,躺著半枚玉。
那玉正在發光。
光裏,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畫麵——
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
年輕時的曲老爺。
他跪在一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病弱的女人——那眉眼,那輪廓,與曲梔阜有七分相似。
是母親。
顧氏。
畫麵裏,顧氏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小布包,遞給他。
嘴唇在動。
說的是——
「這毒,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用了,就要承擔後果。」
「你答應我。」
畫麵裏的曲老爺接過布包,低下頭。
看不清表情。
隻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畫麵消失。
玉恢複如常。
小小的顓把手縮回去,仰臉看著曲梔阜,小聲說:
“姐姐,我看見的。”
“在柴房裏,那扇門開的時候,我看見的。”
“它讓我看。”
“我就看了。”
曲梔阜蹲下身,把她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
原來如此。
原來母親把毒交給了父親。
原來父親一直藏著那毒。
原來——
曲懷仁的死,是他動的手。
用自己的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再用兒子的死,來扳倒她。
一石二鳥。
一箭雙雕。
可他不該的。
不該把小小的顓也牽扯進來。
不該讓那些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孩子存在。
曲梔阜站起身,看向曲老爺。
那個男人已經站不住了。
他靠著供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成一灘。
“我……我沒有……”他還想辯解。
可沒有人信了。
那些守靈的曲家族人,看他的目光,已經從同情變成了恐懼。
殺人。
殺自己的兒子。
這樣的人,誰還敢靠近?
楚逸向前走了一步。
“曲老爺。”他的聲音很平,“令郎的死,究竟怎麽回事,明日官府來人,你自去分說。”
“今夜——”
他看了一眼曲梔阜。
“她,我帶走了。”
“從今往後,她與曲家,再無幹係。”
曲梔阜牽著小小的顓,走出靈堂。
身後,曲老爺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
“懷仁……懷仁是我兒子……我怎麽會……”
“是那個賤人……是她害我……”
“是她讓我接那毒……是她讓我留著……”
“是她是她是她——”
最後一聲,被夜風吹散。
曲梔阜沒有回頭。
她隻是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仰著臉,月光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銀。
“姐姐。”她輕聲問,“那個壞人,會被抓起來嗎?”
“會。”
“那他會被殺頭嗎?”
曲梔阜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小小的顓想了想,又問:
“他殺了自己的兒子,會難過嗎?”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穿越那日起,她見過太多人心。
貪的,嗔的,癡的,恨的。
可像曲老爺這樣的——
她沒見過。
也永遠不想再見。
楚逸從身後走來,與她並肩。
“兩日後,落雁坡。”他說,“我送你們到山口。”
曲梔阜點點頭。
兩人沉默地走著。
月光鋪滿腳下的青石路。
走到岔路口,楚逸停住。
“有件事。”他說。
曲梔阜看向他。
楚逸沒有看她。
他看著遠處某個地方,目光很深。
“那三關之後,如果你們活著出來——”
“會見到一個人。”
“那個人——”
他頓了頓。
“是我的生母。”
曲梔阜怔住。
楚逸的生母?
那個從未有人提起的、楚府上下諱莫如深的——
“她在那裏。”楚逸說,“在那三關的盡頭。”
“等了很多年。”
“等我——”
他轉過頭,看向曲梔阜。
月光下,那雙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算計。
不是試探。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終於鼓起勇氣說出藏了很久的秘密之後的——
釋然。
“等我帶一個人去。”
“帶一個——”
“能讓那扇門真正開啟的人。”
曲梔阜看著他。
小小的顓也仰著臉看他。
夜風吹過。
落花滿地。
遠處靈堂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是曲老爺的聲音。
那叫聲很短。
隻一瞬。
便斷了。
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楚逸臉色一變,轉身向靈堂方向掠去。
曲梔阜站在原地,握緊小小的顓的手。
那隻小小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
她掌心裏的半枚玉,忽然燙得像要燒起來。
燙得她幾乎握不住。
玉心裏,浮現出一行字——
「第一關,提前了。」
「明日子時。」
「落雁坡。」
「不來——」
「他便死。」
曲梔阜盯著那行字。
“他”是誰?
楚逸的生母?
還是——
她猛地抬起頭。
靈堂方向,楚逸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遠處,那聲慘叫之後,再無聲息。
隻有夜風。
隻有月光。
隻有掌心那枚玉,還在發燙。
燙得像在催她——
快走。
快走。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