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償命。”
這四個字像四塊冰,砸進廂房的寂靜裏。
曲梔阜沒有動。
她隻是抬起眼,看向門口。
夏竹站在那裏,臉色煞白,嘴唇在抖,卻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姑娘……”她的聲音發顫,“曲老爺帶了二十多個人,把前廳圍住了。楚老爺已經過去了,讓奴婢來請公子——”
她看了楚逸一眼,沒敢說下去。
楚逸麵無表情。
他隻是看了曲梔阜一眼,那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慌張,隻有一種極淡極淡的瞭然——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
“我過去。”他說。
走到門口,他頓住。
沒有回頭。
“你留在這裏。”
“無論聽見什麽,別出來。”
門合上。
腳步聲漸遠。
廂房裏重新陷入寂靜。
小小的顓從曲梔阜膝邊抬起頭,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映著她的臉。
“姐姐。”她輕聲說,“那個叫曲懷仁的,是壞人嗎?”
曲梔阜沉默了一瞬。
“是。”她說。
“那他死了,姐姐難過嗎?”
曲梔阜低下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那孩子問得很認真,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不難過。”她說,“可他的死,會讓姐姐有麻煩。”
“很大的麻煩。”
小小的顓歪了歪頭。
“那姐姐怕嗎?”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隻是把那個小小的孩子抱進懷裏,抱得很緊。
怕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穿越那日起,從花轎中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風口浪尖上走著。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可她沒有退路。
因為身後,是更深的深淵。
前廳的方向,隱約傳來嘈雜聲。
隔著幾重院落,聽不清在說什麽,隻能偶爾捕捉到幾個破碎的字眼——
“償命……”
“曲家……”
“交人……”
夏竹在門外急得團團轉,不時踮腳張望,又不敢離開。
曲梔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在等。
等楚逸回來。
或者——
等那些人衝進來。
小小的顓安靜地靠在她懷裏,小手攥著她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緊。
過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又移了一寸。
腳步聲終於響起。
不是一群人。
是一個人。
門被推開。
楚逸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不正常。
可曲梔阜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上有血。
擦破的。
像是剛打過什麽東西。
“曲老爺走了。”他說。
聲音很平。
“暫時。”
曲梔阜看著他。
“暫時?”
“他把曲懷仁的靈位留在了前廳。”楚逸走進來,在椅上坐下,“說要等你親自去上香。”
“等你跪在靈前,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
他頓了頓。
“他就把曲懷仁的死,告到京城去。”
“告你勾結前朝餘孽,害死親兄。”
“告你——”
他看向小小的顓。
“窩藏妖孽。”
小小的顓眨眨眼,不懂“妖孽”是什麽意思。
可曲梔阜懂。
前朝餘孽。
妖孽。
這兩個詞,哪一個都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他有證據嗎?”她問。
楚逸看著她。
“有。”
曲梔阜的心一沉。
“曲懷仁臨死前,留下一封信。”楚逸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麵前,“信上說,你在楚府後園柴房裏,開啟了一扇不該開的門。”
“門裏走出一個孩子。”
“那孩子的臉,與你一模一樣。”
“他說——”
他頓了頓。
“那是你用邪術造出來的東西。”
“是你的罪證。”
曲梔阜盯著那封信。
信紙上的字跡,確實是曲懷仁的。
可那些話——
他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柴房那扇門,開的時候隻有她和小小的顓在場。後來那個眼底有金紋的人出現,再後來她抱著小小的顓逃出來,柴房倒塌——
從頭到尾,沒有第四個人。
曲懷仁遠在京城,怎麽會知道?
“除非——”她抬起頭,“他一直盯著這裏。”
楚逸點頭。
“曲懷仁進京後,投靠的那位權貴,手伸得很長。”他說,“楚府裏,未必沒有他的人。”
曲梔阜沉默。
她早該想到的。
從貢品奪魁那日起,從曲懷仁登門索要團扇那日起,她就該想到——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隻是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
用自己的死。
“曲懷仁怎麽死的?”她問。
楚逸的目光微微閃動。
“說是暴斃。”他說,“可死狀——”
他頓住。
“死狀如何?”
楚逸看了她很久。
久到曲梔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說:
“渾身發青。”
“七竅流血。”
“嘴唇烏紫。”
“像是——”
他頓了頓。
“中了什麽毒。”
曲梔阜的瞳孔微微收縮。
渾身發青,七竅流血,嘴唇烏紫——
她見過這種死狀。
在現代,那本古籍裏,記載過一種古法毒藥。
叫“色殺”。
以七種礦物顏料調配而成,入水無形,入酒無味,中毒者七日之內,七竅流血而亡,死後渾身發青,像被顏料浸透。
那本古籍的出處——
是慕容氏的織染手劄。
是——
她母親的遺物。
“那毒,”她的聲音有些澀,“是慕容氏的秘方。”
楚逸看著她。
“我知道。”
“你知道?”
“睿王的人方纔傳話來了。”楚逸說,“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彎下腰。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懷疑。
不是質問。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之後的——
釋然。
“他說,那毒,是你母親留下的。”
“是慕容氏代代相傳的,護族之毒。”
“可你母親死前,把毒方一分為二。”
“一半藏在團扇裏。”
“另一半——”
他頓了頓。
“藏在那個孩子身上。”
曲梔阜愣住了。
她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也仰著臉看她,眼睛幹幹淨淨的,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我……”小小的顓眨眨眼,“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麽毒。”
“不知道什麽方。”
“我隻知道——”
她把手伸進衣襟,取出那半枚玉。
“這個。”
“這個一直發燙。”
“從那個壞人死了之後,就一直發燙。”
曲梔阜接過那半枚玉。
燙的。
燙得幾乎握不住。
她將玉舉到光線下細看。
玉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極淡極淡的——
七色。
像一滴顏料,被封在玉裏三千年,終於等到了——
什麽。
“曲懷仁的死,”楚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有人用你母親留下的毒,替你清理門戶。”
“可那個人——”
“也想讓你背這個鍋。”
“讓你帶著罪,去走那三關。”
“讓你在所有人眼裏,是個殺人犯。”
“讓你——”
他頓了頓。
“無處可退。”
曲梔阜握著那半枚玉,指節泛白。
無處可退。
是啊。
從穿越那日起,她就一直在退。
退到楚府。
退到染坊。
退到睿王府。
退到那扇門前。
退到現在——
還能往哪裏退?
前廳裏,曲懷仁的靈位在等她。
京城裏,曲老爺的狀子在路上。
三日後,落雁坡的殺局在等著。
無處可退。
那就不退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像一滴淚落在掌心。
像——
終於做了那個一直不敢做的決定。
“楚逸。”她說。
“嗯?”
“三日後,落雁坡。”
“你不用陪我去。”
楚逸看著她。
“那三關——”
“我自己走。”她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小小的顓跟著我。”
“可那是殺人局——”
“不是殺局。”她抬起眼,目光很亮,“是試煉。”
“試的不是我。”
“是她。”
她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仰著臉,眼睛裏亮晶晶的。
“姐姐,我可以的。”
“我知道。”
曲梔阜伸出手,握住那隻小小的手。
兩半枚玉,在兩人掌心,同時發燙。
燙得像要燒起來。
燙得像——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窗外,日頭西沉。
暮色四合。
前廳的方向,隱約傳來哭聲。
是曲家的人在守靈。
在等她去跪。
在等她去——
認罪。
曲梔阜站起身。
牽著小小的顓的手。
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楚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曲梔阜沒有回頭。
“去上香。”
“去——”
她頓了頓。
“告訴他們,曲懷仁該死。”
“告訴他們,殺他的人不是我。”
“告訴他們——”
“三日後,我會活著從落雁坡回來。”
“活著進京。”
“活著——”
她推開房門。
暮色湧進來。
落在她身上。
落在那張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的臉上。
“活著讓他們知道——”
“什麽叫真正的——”
“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