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
曲梔阜來不及多想,將裂成兩半的玉握緊,連同那柄空白的團扇一並收入袖中。她低頭看向小小的顓,那孩子也學著她的樣子,將半枚玉攥在小手心裏,藏進衣襟。
“什麽都別說。”曲梔阜壓低聲音,“跟著姐姐。”
小小的顓點點頭,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沒有害怕,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經曆過比這更糟的事,知道慌張無用。
夏竹第一個衝過來。
“姑娘!”她跑得發髻散亂,臉上全是汗,“可算找著你了——這地方怎麽突然塌了?方纔還好好的——”
她身後,跟著三五個楚府家丁,個個麵色驚疑,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再後麵——
曲梔阜抬眼望去。
人群最後,立著一人。
玄青長衫,負手而立,日光在他肩頭落下一層薄薄的金。
楚逸。
他沒有走過來。
隻是站在原地,隔著這片剛倒塌的廢墟,隔著那些驚疑不定的家丁,隔著滿地煙塵與碎木,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很複雜。
像在看她。
又像在看她身邊那個小小的孩子。
曲梔阜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楚逸會來。
昨夜那場動靜,今日睿王府的人突然造訪,柴房無端倒塌——他不可能沒有察覺。楚府上下,但凡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可他沒有立刻上前質問。
隻是看著。
等著。
像一頭蟄伏的獸,在等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姑娘!”夏竹跑到跟前,一把扶住她,“你沒事吧?有沒有傷著?”
曲梔阜搖搖頭。
夏竹的目光落到小小的顓身上,愣了一下。
昨夜這孩子從門裏出來後,夏竹是見過的。可那時天色昏暗,隻來得及瞥見一眼,便被睿王的人請了出去。此刻光天化日之下看清這張臉——
她張了張嘴,看看小小的顓,又看看曲梔阜,來回看了好幾遍,臉上全是見鬼似的驚駭。
“這、這……”
“回去再說。”曲梔阜按住她的手,聲音很輕。
夏竹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楚逸終於動了。
他緩步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踏過廢墟時,腳下碎木吱呀作響。
走到曲梔阜麵前三步處,停住。
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站在曲梔阜身側,仰著臉看他。
兩張臉。
一模一樣。
楚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隻是一瞬。
極快的一瞬。
快得幾乎看不出。
可曲梔阜看見了。
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一種早就有所預料、此刻隻是被證實的……瞭然。
他知道。
曲梔阜忽然意識到。
昨夜那艘從月色裏駛來的舟,那扇在桂樹後洞開的門,那個從門裏走出來的小小的自己——
他都知道。
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
“進去說。”楚逸開口,聲音很平。
不是詢問。
是命令。
廂房裏很靜。
門窗緊閉。
夏竹守在門外,支開了所有想靠近的人。
楚逸坐在窗邊的椅上,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整張臉籠在陰影裏。
曲梔阜坐在他對麵,小小的顓依在她膝邊,小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沒鬆開過。
“她是誰?”楚逸問。
很直接。
曲梔阜沉默了一瞬。
“妹妹。”她說。
楚逸看著她。
那目光裏沒有嘲諷,沒有質問,隻是看著。
看得人心底發虛。
“妹妹。”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曲家庶女,喪母多年,父不疼,兄不友,獨居後院十三年——什麽時候多了個妹妹?”
曲梔阜沒接話。
“昨夜睿王府那場動靜,”楚逸繼續說,“我的人進不去,隻能在外圍守著。但他們看見了一艘船。”
他頓了頓。
“一艘從月光裏駛出來的船。”
“船上下來一個人。”
“那個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小小的顓。
“和她長得一樣。”
曲梔阜的手微微一緊。
小小的顓感覺到了,握了握她的手指,像是在說:沒事。
“楚公子想問什麽?”曲梔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楚逸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了一寸。
“我想問的很多。”他終於說,“可我知道,你不會答。”
他站起身。
走到曲梔阜麵前。
居高臨下,看著她。
“所以我不問。”
“我隻說一件事——”
他彎下腰,與她平視。
那雙眼睛裏,是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算計。
不是試探。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終於做了一個很久不敢做的決定之後的——
破釜沉舟。
“睿王的人來傳旨,讓你入京參萬國色貢。”他說,“你可知為何是現在?”
曲梔阜看著他。
“因為貢品選拔提前了。”楚逸一字一字道,“因為有人在京城放話,說曲家女手上的慕容氏染技,得自前朝餘孽。”
“因為——”他頓了頓,“有人想讓你死在進京的路上。”
曲梔阜瞳孔微縮。
“那個人是誰?”
楚逸沒有回答。
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麵前。
是一張紙。
紙上有字。
字跡很熟悉——
是曲懷仁的筆跡。
內容隻有一行:
「皇陵地宮第七層,非慕容氏血脈不得入。然此人現世,必先過三關。三關過後,可開顓之本源。」
「第一關,在江州城外三十裏,落雁坡。」
「第二關,未知。」
「第三關,亦未知。」
「但第一關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屆時——」
「她必死。」
曲梔阜盯著那行字,指節泛白。
曲懷仁。
原主那個同父異母的兄長,那個在貢品奪魁後攜曲家長輩登門、以“歸宗”為名索要團扇的兄長。
他與誰勾結?
那“三關”是誰設的?
那“顓之本源”——那是小小的顓方纔在圖裏提到的、藏在門後的東西——曲懷仁怎麽會知道?
“這封信,”曲梔阜抬起頭,“你從何得來?”
楚逸看著她。
“曲懷仁進京後,投靠了某位權貴。”他說,“那位權貴,與當年追查前朝餘孽的官員,是同一條線上的。”
“你母親——曲家那個顧氏——她的身份,早就被人查清了。”
“隻是一直沒動。”
“因為不知道慕容氏染技的真傳,到底落在誰手上。”
“現在——”
他頓了頓。
“他們知道了。”
曲梔阜沉默。
她知道楚逸說的是真的。
從昨夜那扇門開,從今日那柄團扇現,從那個眼底有金紋的人出現——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可沒想到會這麽快。
快得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三日後。”她輕聲重複。
“三日後。”楚逸點頭,“落雁坡,你進京的必經之路。”
“你若不去,抗旨不遵。”
“你若去了,必有人等在那裏。”
曲梔阜垂下眼,看著膝邊的小小顓。
那孩子也仰著臉看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害怕,隻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像在等她的決定。
“姐姐。”小小的顓輕聲說,“我跟你去。”
“不行。”
“可那三關——”
“不行。”
小小的顓不說話了。
隻是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膝上。
曲梔阜能感覺到,膝上那一片衣料,漸漸濕了。
可她不能帶她去。
那是殺人局。
她不能讓孩子——
“她必須去。”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不是楚逸。
不是小小的顓。
是從門外傳來的——
很輕。
很淡。
像一縷煙。
門被推開。
月白袍角,眼底金紋。
又是那個人。
他還活著?
曲梔阜猛地站起身,將小小的顓護在身後。
那人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那雙有金紋的眼睛裏,沒有方纔柴房裏的焦急,隻有一種極深的疲憊。
“姑娘不必緊張。”他說,“在下此來,是傳主上的話。”
“主上說——”
“三關,不是殺局。”
“是試煉。”
“試的不是你一人。”
“是她。”
他指向小小的顓。
“她若不親自走這三關,便永遠隻是‘影’。”
“永遠成不了真正的——”
他頓了頓。
“顓。”
曲梔阜愣住了。
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也抬起頭,看著她。
淚痕未幹。
可那雙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什麽。
是期待。
是——
“姐姐。”小小的顓輕聲說,“我想去。”
“我想——”
“變成真正的自己。”
曲梔阜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隻小小的手,也握緊了她。
窗外,日影西斜。
三日後。
落雁坡。
她和她。
兩半枚玉,各在心口發燙。
像一場早有預謀的——
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