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裏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紙被風撩動的細響。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
曲梔阜站在妝台前,看著那兩柄團扇。
海棠扇麵的花瓣間,那一點朱紅,在晨光裏刺目驚心。
像一滴血。
又像一滴淚。
可她沒有時間細看。
“夏竹!”她轉身衝出門外,“夏竹——”
夏竹從廊下跑過來,臉色發白:“姑娘,怎麽了?”
“那個孩子,”曲梔阜的聲音在發抖,“你看見了嗎?小小那個——”
夏竹茫然地搖頭:“沒有啊,奴婢一直在前廳候著,沒見人出來過……”
曲梔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沒出來過?
那怎麽會不見?
她轉身衝回內室,掀開帳幔,翻找箱籠,甚至連榻底都趴下去看了——
沒有。
什麽都沒有。
小小的顓像一陣煙,憑空消失了。
曲梔阜站起身,扶著妝台,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冷靜。
她是上官枝筠。
是見過三千年門開、見過另一個自己、見過那滴淚的人。
不能慌。
不能——
“姐姐。”
極輕極輕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曲梔阜猛地睜開眼。
窗欞半開,晨光從縫隙裏漏進來。窗台上,蹲著一隻小小的——
蝴蝶?
不,不是蝴蝶。
是一隻通體透明的、翅膀上泛著七色微光的——
蛾。
那蛾的翅膀輕輕扇動,每一次扇動,都有極淡極淡的光粉落下。
光粉落在窗台上,落成一行的字——
「姐姐別怕。」
「我沒有走遠。」
「我在娘留的地方。」
「你來。」
「一個人來。」
字跡停留三息,便散了。
那隻透明的蛾也散了。
化作一縷極淡極淡的煙,飄出窗外,向某個方向飄去。
曲梔阜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向外走。
“姑娘!”夏竹攔住她,“你要去哪兒?方纔睿王府的人說、說有人也在找那孩子,萬一這是陷阱——”
“是陷阱也要去。”曲梔阜看著她,目光很靜,“她叫我姐姐。”
“她等了我三千年。”
夏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曲梔阜越過她,推開門。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住。
回頭看向那兩柄團扇。
海棠扇麵上的那點朱紅,此刻正微微發亮。
像在指路。
曲梔阜跟著那縷幾乎看不見的煙,穿過迴廊,穿過角門,穿過楚府後園那片無人打理的荒草地。
草很深,露水打濕了她的裙擺。
她沒有停。
那縷煙一直在前麵飄,不快不慢,剛好夠她跟上。
最後,煙在一座廢舊的柴房前停住。
繞了三圈。
散了。
曲梔阜站在柴房門口。
這地方她來過。
剛到楚府那幾日,為了熟悉地形,她幾乎走遍了每個角落。這間柴房她看過——堆滿枯枝敗葉,蛛網橫斜,至少有七八年沒人用過。
可此刻,柴房的門虛掩著。
門縫裏,透出極微弱極微弱的光。
七色的光。
曲梔阜推開門。
枯枝還在,敗葉還在,蛛網也還在。
可那些東西後麵——
有一扇門。
不是柴房的後門。
是一扇她見過的門。
無色的門。
與昨夜睿王府桂樹後那一扇,一模一樣。
隻是小一些。
小得像隻能容一個孩子通過。
門虛掩著。
門縫裏,七色的光在流淌。
曲梔阜站在門前,心跳如鼓。
她想起那個睿王府的人說的話——
“姑娘昨夜見過的那扇門,不是唯一的一扇。”
“還有一扇。”
“在皇陵地宮第七層。”
可這一扇,不在皇陵。
在楚府後園最偏僻的柴房裏。
誰開的?
什麽時候開的?
小小的顓是怎麽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不是光。
是黑暗。
極深極深的黑暗。
深得像能吞沒一切。
可那黑暗裏,有聲音。
很輕很輕的哼唱聲。
是小小的顓在唱歌。
唱的還是那首——
「三千年前種下的因,三千年後結成的果。」
「門裏門外,都是歸處。」
「來處來,歸處歸。」
「歸處是……」
最後一句,依然聽不清。
曲梔阜循著歌聲走去。
腳下不是土地。
是一種極柔軟的東西,像踩在雲上,又像踩在——
染缸底部的沉渣上。
每走一步,都有極淡極淡的顏色從腳下滲出。
朱紅。
石青。
藤黃。
紫檀。
那些顏色沾在她的鞋麵上,沾在她的裙擺上,沾在她伸出去探路的手上。
洗不掉。
像某種印記。
歌聲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見了。
小小的顓蹲在黑暗深處,蹲在一團七色光暈裏。
光暈來自她身前的一物——
一柄團扇。
不是那兩柄中的任何一柄。
是第三柄。
扇麵上,沒有梔子,沒有海棠。
隻有一片空白。
純白的絹帛,白得像初雪,白得像——
“姐姐來了。”小小的顓抬起頭,臉上有淚痕,卻在笑,“我就知道姐姐會來。”
曲梔阜在她麵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涼的。
比昨夜還涼。
“你怎麽跑來這裏?”她壓著聲音裏的顫抖,“你知道我多擔心——”
“我知道。”小小的顓打斷她,“可是姐姐,我不得不來。”
她低下頭,看向那柄空白的團扇。
“它一直在叫我。”
“從昨夜門開之後,就一直叫。”
“叫我來這裏。”
“叫我來——”
她伸出手,指向那柄團扇的扇麵。
“看這個。”
曲梔阜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空白的扇麵上,不知何時,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紋路。
不是字。
是一幅圖。
圖上——
是兩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稍大些,牽著一個更小的。
站在一扇門前。
門開著。
門裏,是無數的光。
無數的人影。
那些人影都在看著她們。
都在——
笑。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圖上稍大的那個身影,臉孔模糊,可那身形——
與她一模一樣。
更小的那個,也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
“這是……”她的聲音發澀。
“是我們。”小小的顓說,“三千年前的我們。”
“第一次站在那扇門前的時候。”
“那時候,娘還在。”
曲梔阜怔住。
“娘?”
“嗯。”小小的顓指著圖的一角,“你看這裏。”
圖的右下角,有一隻手的輪廓。
很模糊。
模糊得像畫的人不敢畫清楚。
可那隻手的姿勢,分明是——
在推門。
在送她們進去。
在——
放手。
“娘把我們從那扇門裏送出去,”小小的顓的聲音很輕很輕,“送去三千年後。”
“讓我變成現在的我。”
“讓姐姐變成後來的姐姐。”
“可是——”
她抬起頭,看著曲梔阜,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娘自己,沒有出來。”
“她留在了門裏。”
“留在了——”
她指向圖的最深處。
那扇門裏,無數光暈的最深處,有一個極淡極淡的輪廓。
跪著。
背對著。
麵前,是無數的銅鏡。
銅鏡裏,映出的不是她的臉。
是——
兩扇門。
一扇在睿王府桂樹後。
一扇——
在這間柴房裏。
曲梔阜盯著那個輪廓,渾身發冷。
娘還活著?
留在門裏三千年?
那她送走的是誰?
送走的是——
她和小小的顓?
為什麽?
“姐姐。”小小的顓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我想進去。”
曲梔阜猛地看向她。
“不行。”
“可是——”
“不行。”
小小的顓沒有爭辯。
她隻是低下頭,看著那柄空白的團扇。
扇麵上,那幅圖正在緩緩消失。
從邊緣開始。
一點一點。
像被什麽東西吞噬。
圖消失到最後,隻剩下那個跪著的輪廓。
背對著。
四周的銅鏡,一麵接一麵地碎。
碎到最後,隻剩一麵。
那一麵裏——
跪著的人,忽然動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
臉還是看不清。
可她的嘴唇在動。
在說什麽。
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
曲梔阜死死盯著那嘴唇。
第一字——
「等。」
第二個字——
「我。」
第三個字——
「……」
沒等看清,扇麵徹底空白。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黑暗重新湧來。
小小的顓站起身,看著那柄團扇。
“姐姐。”她說。
“我不是自己跑來的。”
“是它叫我來的。”
“也是它——”
她伸出手,指著曲梔阜身後。
“叫你來的。”
曲梔阜猛地回頭。
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月白袍角。
眼底一道極細的金紋。
是今早那個睿王府的人。
他怎麽進來的?
他跟了多久?
“姑娘。”那人開口,聲音很平,“在下失禮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黑暗在他腳下退開。
露出他手裏捧著的一物——
一柄團扇。
第四柄。
扇麵上——
是兩枝花。
一枝梔子,一枝海棠,交纏在一起。
根須處,纏著一枚小小的——
玉。
曲梔阜認得那枚玉。
那是她穿越前,握在手裏最後一刻的——
古玉獎杯的材質。
那人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小小的顓身上。
那雙有金紋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貪婪。
不是惡意。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
終於找到。
又像——
不敢相認。
“小殿下。”他輕聲說。
“主上等你很久了。”
小小的顓怔住。
曲梔阜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
“你是誰?”
那人看向她,目光裏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悲憫。
又像是——
歎息。
“姑娘不必知道我是誰。”他說。
“隻要知道——”
“主上,就是那扇門後的人。”
“就是——”
“把你們送出去的人。”
“就是——”
“你們叫了三千年的——”
他頓了頓。
嘴唇動了動。
那個字還沒出口,黑暗忽然劇烈震蕩。
有什麽東西,從極深處湧來。
那人臉色一變。
“來不及了。”他飛快地將那柄團扇塞進曲梔阜手裏,“拿好這個,護住小殿下,無論看見什麽都不要回頭——”
“跑!”
最後一個字被一聲巨響吞沒。
黑暗炸開。
無數的光湧來。
無數的——
影子。
那些影子伸出手,抓向小小的顓。
抓向曲梔阜。
抓向那柄團扇。
曲梔阜抱著小小的顓,死死握著那柄團扇,轉身就跑。
身後,那人的聲音追來——
“皇陵地宮第七層——”
“隻有那裏——”
“隻有那裏能護住她——”
“去——”
最後一個字被徹底吞沒。
曲梔阜沒有回頭。
她抱著小小的顓,拚命向前跑。
腳下是軟是硬她已經分不清。
眼前是光是暗她已經分不清。
她隻知道跑。
一直跑。
跑到——
撞上一扇門。
柴房的門。
她撞開門衝出去。
陽光刺眼。
身後的柴房,轟然倒塌。
煙塵散盡後,那裏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一片平地。
和地上,靜靜躺著的一物。
一柄團扇。
第四柄。
扇麵上的梔子與海棠,此刻正在陽光下,緩緩綻放。
花心裏,各有一滴——
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