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欞時,曲梔阜醒了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昨夜從庭院回到廂房後,一直坐在窗前,看著那柄被拆開的團扇,看著袖中那方薄如蟬翼的絹片,看著掌心那枚地圖殘片碎成的粉末——直到天色將明。
此刻,那些粉末還攤在妝台上,在晨光裏泛著極淡極淡的珠光。
榻邊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曲梔阜低頭看去。
小小的顓蜷在她身側,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倦極的貓。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睡容安穩,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昨夜從門裏出來後,這孩子便一直跟著她,寸步不離。
握著她的手指,牽著她的衣角,連她坐下時都要擠在她膝邊。
像怕她一轉身就不見了。
像怕這三千年纔等到的重逢,隻是一場夢。
曲梔阜伸出手,輕輕拂過那張小小的臉。
溫的。
軟的。
是真的。
小小的顓在睡夢中動了動,往她掌心裏蹭了蹭,嘴角彎起一點極淡極淡的弧度。
曲梔阜的心忽然軟得厲害。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姑娘。”是夏竹的聲音,壓得很低,“楚公子派人來了,說有事相商。”
曲梔阜眸光微動。
楚逸。
昨夜鬧出那樣大的動靜——那艘從月色裏駛來的舟,那扇在桂樹後洞開的門,那個從門裏走出來的小小的自己——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整整一夜,他沒有出現。
沒有派人來問。
沒有任何反應。
這不像是楚逸的作風。
她輕輕抽出手,起身披衣。小小的顓在榻上翻了個身,沒醒。
曲梔阜走到外間,開啟門。
夏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物,臉上神情複雜。
“姑娘,這是楚公子派人送來的。”她將那物遞過來,“說……是給姑孃的。”
曲梔阜低頭看去。
是一柄團扇。
竹骨,素絹扇麵,邊緣微微泛黃。
與她昨夜拆開的那柄,一模一樣。
她瞳孔微縮。
“這是——”
“奴婢也不清楚。”夏竹搖頭,“來人隻說,這是楚公子從江州庫房裏找到的,與姑娘那柄似是同一批舊物。公子說——”
她頓了頓。
“說請姑娘看看,這扇麵裏,是不是也有東西。”
曲梔阜接過團扇,手指微微發顫。
扇麵上的圖案——
不是梔子花。
是一枝海棠。
淡墨勾勒,花瓣舒展,筆意比她那柄更顯生澀,像是同一人手筆,卻早些年歲。
落款處同樣有一方朱紅小印。
篆書“顧氏”二字。
她將團扇舉到光線下細看。
晨光穿透泛黃的絹帛,將海棠的每一筆都照得清晰。墨色均勻,筆鋒流暢,沒有異常——
然後她看見了。
扇麵邊緣,有一片極淡極淡的水漬。
形狀不規則。
邊緣——
有筆直的摺痕。
與她那一柄,一模一樣。
曲梔阜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轉身回到內室,從枕下取出昨夜那柄已被拆開的團扇。兩柄並排放在妝台上,在晨光裏靜靜相對。
一枝梔子。
一枝海棠。
同樣的竹骨。
同樣的落款。
同樣的——水漬形狀,幾乎可以重疊。
“兩柄……”她喃喃道。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小小的顓不知何時醒了,光著腳站在榻邊,揉著眼睛看她。
“姐姐在看什麽?”聲音還帶著睡意的軟糯。
曲梔阜沒有回頭。
“在看……”她頓了頓,“在看娘留下的東西。”
小小的顓走過來,踮起腳尖,湊到妝台邊看那兩柄團扇。
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在扇麵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忽然說:
“這上麵有味道。”
曲梔阜一怔。
“什麽味道?”
小小的顓歪了歪頭,像是在仔細分辨。
“很淡很淡的……”她伸出小手,指向那柄海棠團扇的邊緣,“這裏,有鬆煙墨的味道。”
又指向那柄梔子團扇的扇骨。
“這裏,有茜草的味道。”
“還有——”
她的手忽然停住。
指向兩柄團扇並排放置時,扇麵之間那一道極窄的縫隙。
“這裏。”
“有……姐姐的味道。”
曲梔阜怔怔地看著她。
小小的顓仰著臉,神情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是說,”曲梔阜的聲音有些澀,“這兩柄扇子——”
“是娘留給姐姐的。”小小的顓打斷她,“兩柄一起,纔是完整的。”
“就像我和姐姐一樣。”
曲梔阜低下頭,看著那兩柄團扇。
晨光裏,兩柄扇麵並排放著,一枝梔子,一枝海棠。
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若是將這兩柄扇麵重疊在一起呢?
那水漬的形狀,那摺痕的走向,會不會……
她伸手去拿那柄海棠團扇。
指尖觸到扇骨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異樣。
溫的。
不是竹骨該有的那種微涼。
是溫的。
像有什麽東西,在扇骨內部,微微發熱。
她猛地將團扇翻過來,細看那柄扇骨。
竹骨色澤均勻,紋路清晰,沒有任何異常。
可那股溫熱,正從她指尖傳來,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
燙。
她幾乎握不住。
可她沒有鬆手。
因為她看見了。
那柄竹骨上,正在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紋路。
不是雕刻的紋路。
是——
字。
用某種她看不見的東西寫在竹骨內部、此刻正在被那溫熱催發出來的字。
一筆一劃。
緩緩顯現。
古體字。
她“讀”懂了。
「吾兒親啟。」
「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行字時,當是兩扇同現之時。」
「亦是——」
「為娘該告訴你真相之時。」
「你非曲家女。」
「亦非顧氏血脈。」
「你來自……」
最後那個字還沒完全顯現。
燙意忽然退去。
紋路停在半途。
曲梔阜死死盯著那柄扇骨,等著它繼續。
可它停了。
像是有什麽力量,生生打斷了這個“告訴”的過程。
她抬起頭,看向小小的顓。
小小的顓也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忽然湧出淚來。
“姐姐。”她輕聲說。
“門後那個人說的‘等到了’,不是等我。”
“是等這兩柄扇子,一起到你手上。”
“等你知道——”
“你是誰。”
曲梔阜握著那柄團扇,指節泛白。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在喊什麽。
腳步聲由遠及近。
夏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驚慌:
“姑娘!楚公子的人又來了——說、說京城來人了!帶著聖旨!要姑娘即刻去前廳接旨!”
曲梔阜沒有動。
她隻是看著那柄扇骨上,那個隻顯出一半的字。
那一半的筆畫,像什麽?
像——
「歸。」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小小的顓握住她的手。
那隻小小的手,很涼。
曲梔阜低下頭,看她。
小小的顓仰著臉,淚痕未幹,卻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三千年後,終於等到這一日的——
釋然。
“姐姐去吧。”她說。
“我在這裏等你。”
“等你接完旨,回來——”
“我們一起看。”
“看娘到底想告訴你什麽。”
曲梔阜深吸一口氣,將兩柄團扇收起,放進榻邊的箱籠裏。
她站起身,整理衣襟。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小小的顓坐在妝台前,小小的身影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
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正望著她。
滿眼都是——
等她回來。
曲梔阜推開門。
門外,陽光刺眼。
夏竹滿臉焦急,手裏捧著一卷明黃。
“姑娘,快些,來人在前廳等著呢——”
曲梔阜接過那捲明黃。
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
「著曲氏女梔阜,攜慕容氏織染術傳承信物,於上巳節前入京,參萬國色貢籌備事宜。」
落款處,是睿王蕭煜的親筆。
以及——
一枚朱印。
印文是四個字:
「無色為始。」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枚印。
那四個字。
與昨夜碎成粉末的地圖殘片裏最後浮現的那行字——
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
前廳的方向,隱約可見一襲月白袍角,在廊下靜立。
是睿王的人。
也是——
那扇門後的答案。
她握緊手中的明黃。
身後,廂房裏傳來極輕極輕的哼唱聲。
是小小的顓在唱歌。
很老的調子。
很輕的聲音。
唱的是——
「三千年前種下的因,三千年後結成的果。」
「門裏門外,都是歸處。」
「來處來,歸處歸。」
「歸處是……」
最後一句,被遠處的鍾聲蓋過。
曲梔阜站在那裏,一手握著聖旨,一手還殘留著那柄團扇的燙意。
晨光落在她身上。
暖的。
可她後背,忽然生出一層薄薄的涼意。
那柄團扇上的字,到底是誰打斷的?
是誰——不想讓她此刻就知道真相?
又是誰——
將那柄海棠團扇,在這個時候,送到她手上?
她回頭看向廂房。
小小的顓還在唱歌。
那歌聲很輕,很柔,像三千年從未斷過的——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