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製中樞投影出的殘破帕裏斯影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眾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那沙啞絕望的警告,與此刻門外帕裏斯冰冷戲謔的追獵者形象,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分裂感。
“帕裏斯……曾是‘織星者’?”雲漪的聲音幹澀,銀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已經消失的影像位置,“‘心智腐化者’……是‘天韻’實驗失敗的產物?它渴望定魂鈴?”
資訊太過衝擊,幾乎顛覆了之前的認知。如果帕裏斯曾經是探索此地的先驅,甚至可能是為了阻止或研究“腐化者”而來,那為何如今的他,行事卻與“蝕淵”和“渦眼”如此緊密勾結?是失敗了被侵蝕轉化,還是……他找到了另一種更可怕的“合作”或“利用”方式?
上官枝筠緊緊抱住胸前的定魂鈴。鈴身溫熱,內裏那些暗金符文流轉的速度微微加快,彷彿也感應到了同源的威脅與渴望。她能感覺到,這大廳內穩定濃鬱的晴山藍秩序能量,確實讓靈狼的氣息稍微平穩了一絲,但她自己的識海,卻因之前過度透支和此刻的緊張,依舊如同布滿裂痕的冰麵,思維每一次轉動都帶來滯澀的刺痛。
“那個聲音,”沐清塵警惕地環顧大廳,目光落在中央緩緩運轉的控製中樞上,“是人工智慧?還是……殘留的意識?”
“我是‘月華哨所’核心主控AI,‘搖籃’的守護者,代號:望舒。”那個柔和滄桑的女聲再次響起,回答了沐清塵的疑問,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機械化的空洞,“我的核心協議與‘搖籃’的最終隔離係統繫結。在最後一名授權人員確認犧牲或轉化後,我進入了最低能耗的監控模式,直至檢測到符合‘月華’信物及‘天韻’波動的闖入者,才被重新啟用部分互動功能。”
“望舒……”莫七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坐下,處理著自己腿上再次崩裂的傷口,聲音因為失血和疼痛而低啞,“告訴我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心智腐化者’是什麽?它被封印在哪裏?還有,有沒有辦法加固封印,或者……安全的出路?”
他的問題直接而實際,此刻糾結於帕裏斯的過去無濟於事,生存和應對眼前的危機纔是首要。
望舒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調取和整理浩如煙海的陳舊資料。
“標準曆XXXX年,‘蝕淵’汙染以未知方式突破了‘月華哨所’最外層防線,並非從外部強攻,而是……源於內部某次高許可權的‘天韻’共鳴實驗事故。”望舒開始敘述,聲音平緩卻帶著沉重的曆史感,“實驗旨在探索更高維度的穩定秩序模型,但過程中意外引動了深層‘蝕淵’本源中某種具備‘模仿’與‘腐化心智’特性的意識碎片。該碎片與實驗產生的秩序能量及一名核心研究員強烈的執念(渴望洞悉萬物終極規律)融合,誕生了異常存在——即‘心智腐化者’。”
“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怪物,更像一種……具有高度傳染性和演化能力的‘錯誤概念’實體。它能侵蝕能量係統,扭曲現實認知,更可怕的是,它能吞噬並模仿智慧生命的記憶、情感與思維模式,用以完善自身,並尋找‘同類’或‘鑰匙’。”
“當時的哨所守備官與倖存的研究員們,付出了慘重代價,才將其主體意識暫時封印在‘搖籃’最底層的‘靜滯力場核心’中。但封印並不完美,腐化者的部分‘觸須’(低階衍生體或概念汙染)仍可能滲出力場,影響有限區域。而所有未及時撤離的人員,要麽在對抗中犧牲,要麽……被逐漸腐化,成為了遊蕩在‘搖籃’某些隔離區的‘徘徊者’。”
望舒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至於出路……‘搖籃’設計有緊急疏散通道,但大部分已在當年的事故中損毀或被主動封閉,以防腐化者擴散。唯一理論上尚存的出口,位於‘靜滯力場核心’的外圍維護層,但那裏……也正是封印所在,腐化者影響最強的區域。”
“加固封印……需要極高純度的秩序能量源,以及對‘天韻’底層協議有極深理解的操作。當年用以封印的‘月華核心’與部分‘織星者’遺產,能量已瀕臨枯竭。”望舒的敘述讓眾人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希望渺茫,危險重重。
“也就是說,我們被困在這裏了?前有追兵堵門,深處有個可能隨時破封的怪物,唯一的出路還在那怪物眼皮底下?”沐清塵苦笑,感覺剛逃出狼窩,又入了虎穴,而且這虎穴還是個死衚衕。
小狼走到控製中樞下方,仰頭對著那些懸浮的水晶輕輕嗚咽,額間的晴山藍光芒與中樞散發的光芒相互呼應。它似乎在與望舒進行某種更直接的交流。
片刻後,望舒再次開口:“‘月華’守護靈(次級代理)提供了新的資訊。它在此守護期間,曾感應到‘搖籃’深處,偶爾會傳來非腐化者源頭的、極其微弱的秩序波動,似乎有尚未被完全侵蝕的古老設施或殘留意識在間歇性執行。同時,它確認靈狼(正式守護靈)的狀態在此環境下可緩慢穩定,但側腹的侵蝕性傷口需要更專業的淨化裝置,而這種裝置……‘搖籃’的醫療區內可能還有殘存可用的單元。”
“另外,關於外部追兵。”望舒調出了一幅“搖籃”外圍結構的簡圖,上麵標注了他們進入的合金大門,“此門由高強度星耀合金鑄造,並受到‘搖籃’殘餘防護力場加持,可抵禦常規物理衝擊和中等強度能量侵蝕。但若外部持續攻擊,或動用類似‘心淵觸須’等高階汙染實體進行概念侵蝕,防禦被突破是時間問題。監測顯示,外部攻擊已開始,強度……正在提升。”
彷彿印證她的話,厚重的合金大門傳來沉悶而規律的撞擊聲,間隔越來越短,力道越來越大。門體與門框連線處,甚至開始有極其細微的灰塵被震落。
“不能坐以待斃。”莫七撐著牆壁站起,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重新銳利起來,“我們需要情報,需要資源,需要任何可能提升生存幾率的東西。望舒,調出‘搖籃’的詳細結構圖,標注出醫療區、可能存有秩序波動異常的區域、武器或裝備庫、以及那個緊急出口的精確位置和當前狀態。”
“同時,評估靈狼的狀態能否承受轉移,以及……我們這些人,最快多久需要再次接受治療或淨化。”
他的思路清晰,即使身處絕境,也立刻轉向最實際的行動規劃。
望舒迅速響應。大廳一側的牆壁亮起,投射出極其複雜、層層疊疊的“搖籃”立體結構圖。影象被標記出不同顏色區域:代表極度危險、腐化者影響核心的暗紅色;代表中度危險、可能有“徘徊者”或汙染淤積的橙色;代表相對穩定但設施可能損壞的黃色;以及寥寥幾處代表“秩序殘留”或“關鍵設施”的淡藍色光點。
醫療區位於上層環形結構,標記為黃色,距離他們目前所在的中樞大廳不算太遠,但需要穿過兩條長走廊和一個中庭。武器庫和裝備庫分散在不同區域,大多位於橙色甚至暗紅色區域。而那理論上通往“靜滯力場核心”外圍並可能找到出口的路徑,則蜿蜒深入最底層的暗紅區域。
至於靈狼,望舒的評估是:當前環境對其穩定傷勢有益,但無法根除侵蝕。移動會帶來風險,但若前往醫療區獲得專業淨化,治癒概率將顯著提高。建議在它生命體征相對平穩後盡快轉移。
而眾人自身的狀態——除了外傷,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受到“蝕淵”汙染侵蝕和精神衝擊,急需淨化和休息,時間……以小時計。
“先去醫療區。”上官枝筠看著擔架上依舊昏迷的靈狼,做出了決定。靈狼是為了保護他們才傷至如此,她不能放棄任何可能救它的機會。“拿到淨化裝置,至少先穩住我們和靈狼的傷勢,再考慮下一步。”
莫七點頭同意。恢複戰鬥力是首要的。
“路線。”他看向結構圖。望舒立刻在通往醫療區的路徑上高亮顯示,並標注出幾個可能的風險點:一處能量管道可能泄露的區域,一個標記有“徘徊者”活動跡象的中庭,以及醫療區入口可能因年代久遠而失效的門禁。
“我和小狼探路。”莫七看向小狼。小狼低嗚一聲,點了點頭,它熟悉這裏的結構,嗅覺和感知也能提前預警危險。
“枝筠和沐前輩抬擔架,注意跟上。雲漪,你注意側翼和後方,望舒,請持續提供環境監測和路線指引。”莫七快速分配任務。
“明白。”眾人應聲。短暫的休息(如果這能算休息)和望舒提供的資訊,讓絕望的情緒稍退,求生的本能和行動的目標重新占據了主導。
準備就緒。小狼額間微光閃爍,率先走向大廳一側的出口甬道。莫七緊隨其後,每一步左腿的傷口都讓他眉頭緊蹙,但他走得很穩。
上官枝萸和沐清塵再次抬起擔架。這一次,感覺似乎比在黑暗管道中輕鬆了一點點,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這大廳內穩定能量場的微弱加持。
望舒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提供著實時的導航:“前方甬道,長度五十米,無生命跡象,能量讀數穩定。注意,左側第三塊壁板後有輕微能量泄露,無害但可能造成短暫幹擾。”
甬道內同樣幹淨明亮,晴山藍的壁燈柔和地照亮前路。與外麵管道的腐朽破敗截然不同,這裏的一切都保持著災難發生前的整潔與秩序,隻是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反而更添詭異。
很快,他們抵達了第一個風險點——那處標記能量管道泄露的區域。這裏的牆壁微微發燙,空氣中遊離著細碎的、肉眼可見的淡金色能量火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雖然望舒說無害,但穿過時,眾人仍感覺麵板有些刺麻,靈狼身上的淡藍色凝膠似乎也受到幹擾,微微波動了一下。
“加快通過。”莫七低聲道。小狼已經靈敏地穿了過去,在前方安全處等待。
穿過泄露區,前方甬道盡頭是一扇雙開的、刻著醫療符號的合金門。門沒有完全閉合,留著一道縫隙,門內透出的光線似乎比甬道更冷白一些。
“檢測到門內有低階別生命能量反應……兩個……移動緩慢,形態……符合‘徘徊者’基礎特征。”望舒的提示讓眾人心頭一緊。
果然,從中庭方向,隱約傳來了拖遝的、彷彿腳掌摩擦地麵的聲音,還有斷續的、無意識的低吟。
“繞不開。”莫七檢視結構圖,醫療區的入口就在中庭另一側,這是必經之路。“準備應對。盡量不驚動,快速通過。”
小狼壓低身體,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門縫。莫七示意上官枝筠和沐清塵放輕腳步,將擔架盡量貼著一側牆壁。
他們悄無聲息地靠近門口,透過縫隙向內望去。
中庭比想象中大,像一個室內花園,但現在隻剩下幹枯扭曲的植物殘骸和碎裂的裝飾雕塑。慘白的照明下,兩個身影正在漫無目的地遊蕩。它們穿著破爛的、依稀能看出是“月華哨所”製式的衣物,但裸露的麵板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布滿暗紫色的血管狀紋路,雙眼空洞,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響。它們的動作僵硬而緩慢,但手指末端已經異化成尖銳的、帶有汙濁能量的黑色骨爪。
這就是被腐化的“徘徊者”。
小狼的喉嚨裏發出極輕的警告聲。莫七點點頭,打了個手勢——衝過去!
就在他們準備行動的瞬間!
其中一個“徘徊者”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望”向了門縫的方向!它喉嚨裏的嗬嗬聲驟然變得尖銳,如同警報!
被發現了!
“快!”莫七當機立斷,不再隱藏,一腳踹開半掩的合金門,率先衝入中庭!金屬條帶著破風聲,直取那轉頭“徘徊者”的脖頸!
小狼也如銀色閃電般撲出,目標是另一個稍遠的“徘徊者”!
上官枝筠和沐清塵抬著擔架緊跟而入,沿著莫七和小狼清理出的路徑,朝著對麵醫療區的入口狂奔!
戰鬥爆發得突然而激烈。徘徊者的力量遠超普通畸變體,動作雖然不快,但防禦驚人,黑色骨爪揮舞間帶著腐蝕性的暗影。莫七腿傷嚴重,動作受限,幾次險象環生,全靠小狼靈活配合才勉強抵擋。
擔架在奔跑中顛簸,上官枝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要躲避可能襲來的攻擊餘波,又要盡量保持靈狼的平穩。
“左側!”雲漪的驚呼響起。中庭角落的陰影裏,竟然又晃悠著走出了第三個“徘徊者”!它似乎被戰鬥聲響吸引,徑直撲向上官枝筠和沐清塵!
沐清塵怒吼一聲,單手穩住擔架,另一隻手抽出隨身的短刃(早已破損不堪),迎著“徘徊者”刺去!但他傷勢不輕,動作慢了半拍,被“徘徊者”的骨爪狠狠掃中手臂,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擔架猛地一晃,上官枝筠獨力難支,眼看著靈狼就要滑落!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晴山藍的光芒從側麵激射而來,精準地擊中了第三個“徘徊者”的頭部!是雲漪!她不顧自身汙染加重,強行調動了最後一點靈力!
“徘徊者”動作一滯,頭部炸開一小團汙穢的黑氣。
趁此機會,莫七不顧自身危險,猛地擲出金屬條,貫穿了與他對峙的那個“徘徊者”的胸膛,同時一個翻滾,撿起地上散落的一根金屬殘杆,狠狠捅進了攻擊沐清塵的那個“徘徊者”的後心!
小狼也終於找到機會,一口咬碎了另一個“徘徊者”的咽喉。
戰鬥在十幾息內結束。三個“徘徊者”化為黑氣緩緩消散,隻留下幾片破爛的衣物。
但代價慘重。莫七腿上傷口徹底崩裂,血流如注,幾乎站立不穩。沐清塵手臂受傷不輕。雲漪耗盡最後力氣,癱軟在地,銀灰色眼眸黯淡。上官枝筠雙臂顫抖,幾乎抱不住擔架前端。
而醫療區的入口,就在眼前十米處。門上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著綠色。
“進去……”莫七靠著牆壁,聲音虛弱。
眾人用盡最後力氣,將擔架拖進了醫療區。
門在身後自動關閉。這是一個相對小型的醫療室,排列著數個封閉式的醫療艙,大部分已經黯淡無光,但最裏麵兩個艙體的指示燈還亮著柔和的藍色。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劑氣味和儀器低鳴。
望舒的聲音及時響起:“檢測到可用醫療單元。請將重傷員分別放入標有綠色指示燈的艙體。單元內建基礎淨化與治療程式,可處理物理創傷及低中度汙染。”
眾人如釋重負。連忙將靈狼和莫七分別放入兩個醫療艙。艙蓋閉合,柔光掃描,機械臂開始工作。
上官枝筠、沐清塵和雲漪也各自找到還能運作的清潔和簡易包紮裝置,處理自己的傷口。小狼安靜地蹲在靈狼的醫療艙旁守護。
醫療室內暫時安全,儀器運作的聲音帶來一絲奇異的安慰。
然而,就在眾人剛剛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時——
“警告。”望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急促,“檢測到‘靜滯力場核心’區域,封印波動出現劇烈震蕩!‘心智腐化者’活性急劇上升!有高強度意識波動試圖向外滲透!”
“同時,外部主入口承受攻擊強度驟增!檢測到‘心淵觸須’本體能量特征!防禦力場衰減速度加快!”
“推算結果:外部防禦被突破,與‘腐化者’可能產生共振突破封印的時間視窗……高度重疊。”
醫療艙內,莫七剛剛被注入鎮痛劑和止血凝膠,聞言猛地睜開眼睛。
上官枝萸處理傷口的手頓住,看向靈狼所在的醫療艙,又看向懷中的定魂鈴。
鈴身,不知何時,變得滾燙。
望舒的聲音低沉下去,說出最後的、令人心悸的判斷:
“根據能量共振模型分析……‘腐化者’的異常活躍,不僅受外部‘渦眼’能量刺激,更主要的誘因是……近在咫尺的‘天韻之鑰’本體波動。”
“它感應到‘鑰匙’了。”
“它……正在‘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