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正在‘呼喚’。”
望舒的最後一句話,如同冰錐刺入醫療室短暫的寧靜。儀器運作的低鳴、醫療艙內迴圈液的輕微流動聲,此刻都成了某種倒計時的背景音。
上官枝筠手中的定魂鈴滾燙,那熱度並非灼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共鳴震顫,彷彿有無數細密的、無形的絲線從鈴鐺深處蔓延出來,與這座設施最底層某個龐然大物的“心跳”同步搏動。她甚至能“聽”到一絲模糊的、充滿無盡饑渴與扭曲求知慾的呼喚,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回響在識海那布滿裂痕的冰麵上。
靈狼所在的醫療艙內,淡藍色的淨化凝膠正包裹著它殘破的身軀,機械臂清理著側腹那頑固的暗紫色腐蝕傷口。生命體征資料在顯示屏上微弱但穩定地跳動,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距離蘇醒或恢複行動力還遙遙無期。小狼趴在艙外,琥珀色的眼眸緊盯著資料,喉嚨裏發出不安的低嗚。
另一邊,莫七的醫療艙剛剛完成對他左腿嚴重撕裂傷的基礎縫合和抗感染處理,並注入了強效的凝血與細胞再生促進劑。艙蓋開啟,他掙紮著坐起,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中那股逼人的銳氣在鎮痛劑的作用下重新凝聚。他看向自己的左腿,被特殊生物膜覆蓋的傷口暫時止血,但劇烈的疼痛和無力感並未消失。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額角立刻滲出冷汗。
“能動,但戰鬥力……剩三成不到。”他對自己做了冷酷的評估,聲音嘶啞。
沐清塵包紮好了手臂的傷口,靠在牆邊喘息。雲漪的情況最麻煩,她的汙染來自精神層麵和“織星者”特有能量迴路的侵蝕,這裏的醫療裝置無法處理,隻能靠她自己勉力壓製,銀灰色的眼眸裏布滿了疲憊的血絲。
“望舒,更新狀況。”莫七抬頭,對著空氣說道。
“外部主入口防禦力場剩餘能量:47%,衰減速度持續加快。‘心淵觸須’本體能量特征確認,其腐蝕特性對星耀合金及防護力場有顯著穿透效果。預計完全突破時間:一至一個半小時。”望舒的聲音平穩,但內容令人窒息。
“‘靜滯力場核心’封印震蕩幅度已超過曆史峰值30%。‘心智腐化者’意識滲透強度持續攀升。檢測到其部分低階衍生體(概念汙染)已在力場外圍區域實質化顯現。”全息投影亮起,顯示出一個不斷閃爍紅光的底層區域三維圖,可以看到一些如同影子般扭曲、不定形的標記正在外圍管道和空腔中蠕動、增生。
“另外,”望舒補充道,調出了另一組資料流,“分析‘腐化者’當前活躍模式,其與‘天韻之鑰’(定魂鈴)的共振,呈現非單純吞噬傾向,更像是一種……強製性的‘共鳴牽引’與‘協議破解’。它在試圖利用‘鑰匙’的波動,反向解析並瓦解當年封印它的‘天韻’底層協議結構。”
這意味著,定魂鈴的存在本身,就在加速封印的崩潰!帶著它逃離,可能會將災禍引向外界;留在這裏,鈴鐺可能被腐化者奪取,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絕境中的絕境。
醫療室內一片死寂,隻有儀器聲和沉重的呼吸。
“不能坐在這裏等死。”莫七首先打破沉默,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兩個選擇。第一,放棄深入,立刻尋找‘搖籃’內可能存在的其他隱蔽出口或逃生艙,賭運氣,在外部被攻破和內部怪物徹底蘇醒前逃離。但靈狼和我們的狀態,未必能支撐到找到並啟動。”
“第二,”他頓了頓,看向結構圖上那個暗紅色的核心區域,“主動前往‘靜滯力場核心’外圍。目的有三:一,如果可能,嚐試利用我們手上的‘月華令(仿)’、‘織星者’知識(雲漪)、以及‘鑰匙’本身,找到加固或幹擾封印的方法,哪怕隻是拖延時間。二,那裏有理論上的緊急出口。三……”他看向醫療艙裏的靈狼,“根據記載,當年用於封印的部分‘織星者’遺產中,可能包含高階淨化裝置。如果找到,或許是治癒靈狼、乃至淨化我們身上侵蝕的唯一希望。”
“但那是腐化者的老巢。”沐清塵苦笑,“我們現在的狀態進去,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留在這裏,等帕裏斯和腐化者裏應外合,同樣是死。”莫七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區別在於,前者可能死得稍微有點價值,或者……搏出一線生機。”
“我讚成莫七的方案。”雲漪虛弱但堅定地開口,她看向定魂鈴,“‘腐化者’與‘天韻’的關聯太深。如果它真的破封,並獲得完整的‘鑰匙’,其危害可能遠超我們想象。作為‘織星者’的……末裔,我不能逃避。而且,那裏可能有關於‘天韻’實驗真相的更多記錄,或許能揭示帕裏斯轉變、乃至‘蝕淵’與‘天韻’關係的秘密。”
上官枝筠輕輕摩挲著滾燙的定魂鈴。鈴鐺的共鳴讓她心悸,但也讓她奇異地感知到下方那龐然存在的某些“情緒”——無盡的空洞、扭曲的求知、以及一種對“完整”和“秩序”的病態渴望。這怪物,曾是尋求真理的研究員所化嗎?
“靈狼需要那個淨化裝置。”她最終說道,目光落在醫療艙上,“而且……鈴鐺告訴我,逃避沒有用。它(腐化者)已經‘鎖定了’我。去核心區,或許能弄清楚它到底想要什麽,以及……如何終結這一切。”
沐清塵看著眾人決絕的眼神,歎了口氣,摸了摸包紮好的手臂:“看來沒得選了。算我一個。不過,怎麽去?大搖大擺走過去?”
“望舒,規劃前往‘靜滯力場核心’外圍的最安全路徑,標注沿途所有可用的掩體、尚能運作的設施、以及潛在的資源點。”莫七下達指令,“另外,評估靈狼是否能在醫療艙外維持當前狀態,並設計一個便於快速移動的運輸方案。”
“路徑規劃中……”望舒迅速響應,“檢測到一條相對迂迴但可避開主要汙染淤積區和‘徘徊者’密集區的維護管道網路,可抵達核心區外圍的‘緩衝觀察站’。沿途有三個小型能源節點可能仍有殘存能量,可嚐試為便攜裝置充能或啟用某些防禦隔斷。”
“靈狼生命體征已初步穩定,轉移風險中等。建議使用醫療室內備用多功能運載平台(擔架升級版),具備簡易懸浮減震功能和基礎生命維持模組。”一個牆櫃滑開,露出一台折疊起來的、帶有微型反重力裝置和透明防護罩的金屬平台。
“準備時間,十分鍾。”莫七看著結構圖上那條蜿蜒曲折、最終沒入暗紅色的路線,眼神如刀。
十分鍾後。
靈狼被小心地轉移到懸浮平台上,淡藍色的治療凝膠被特殊薄膜覆蓋以保持活性。平台無聲地浮起離地半尺,移動平穩。
莫七將一根從醫療裝置上拆下的、相對堅固的合金杆作為臨時武器。沐清塵找到了一麵破損但尚能使用的能量盾發生器(電量不足20%)。雲漪整理著自己腦海中所有關於“天韻”協議和封印術式的殘缺知識。上官枝筠將定魂鈴貼身藏好,盡力遮蔽其對外散發的共鳴波動,但這似乎效果有限。
小狼作為向導和前鋒。
望舒的聲音將成為他們耳邊的導航與預警係統。
“出發。”
隊伍離開了相對明亮的醫療區,重新進入“搖籃”錯綜複雜、光線晦暗的維護層通道。這裏不再是整潔的主幹道,而是布滿了粗大的管線、鏽蝕的閥門、以及不時滴落可疑冷凝水的角落。空氣變得潮濕陰冷,那股淡淡的、屬於“搖籃”的秩序清香幾乎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腐的金屬和塵埃氣味,隱隱還夾雜著一絲……甜膩的腥氣。
“前方二十米右轉,進入第七維護管道。注意,管道內壁有少量活性生物粘液殘留,可能源自腐化者低階衍生體,避免直接接觸。”望舒提示。
管道更加狹窄,僅容懸浮平台和一人側身通過。牆壁上果然覆蓋著一層暗紫色、微微蠕動、彷彿有生命般的粘稠物質,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小狼率先通過,它額間的晴山藍光芒似乎讓那些粘液稍稍畏縮。眾人緊隨其後,屏住呼吸,快速通過。
接下來的路程,如同在巨獸的血管中穿行。他們經過了廢棄的能源節點(其中一個果然還有微弱能量,為沐清塵的盾牌補充了少許電量),繞過了幾處被瓦礫和扭曲金屬封死的岔路,甚至短暫啟用了一道尚能運作的隔離閘門,暫時阻擋了後方隱約傳來的、令人不安的爬行聲。
緊張、壓抑、對未知的恐懼,以及身體各處傷口傳來的持續痛楚,消耗著每個人所剩無幾的精力。隻有懸浮平台上靈狼那微弱但平穩的呼吸,和定魂鈴在懷中持續傳來的、彷彿與深淵共鳴的震顫,提醒著他們目標所在。
“即將離開維護管道網路,進入‘緩衝觀察站’外圍區域。警告:該區域秩序力場顯著減弱,腐化者概念汙染濃度上升。檢測到多個低能量生命反應,分佈稀疏,移動模式……無規律。”望舒的警告讓眾人再次繃緊神經。
他們從一個檢修口鑽出,眼前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環形平台。平台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已經暗淡的觀測窗,窗外本該是靜滯力場的景象,如今隻剩下一片蠕動的、無法名狀的黑暗,偶爾有暗紫色的電弧在其中竄過。平台邊緣,連線著幾條通往不同方向的廊橋,其中一條閃爍著殘破的指引燈光,指向“觀察站主控室”和“緊急出口(靜滯核心維護通道)”。
而就在這環形平台上,零星散佈著幾個身影。
它們不再是穿著製服的“徘徊者”,而是形態更加詭異的存在。有的像是由廢棄儀器和血肉勉強糅合而成,伸出無數細小的機械觸手;有的則隻是一團不定形的暗影,表麵浮現出痛苦扭曲的人臉輪廓,發出無聲的哀嚎。它們漫無目的地飄蕩或爬行,對闖入者的到來似乎反應遲鈍。
“概念汙染的實質化產物……小心,它們可能具備精神幹擾或能量汲取能力。”雲漪低聲道,臉色更加蒼白,這些扭曲的存在讓她體內的汙染都產生了共鳴般的刺痛。
“繞過去,別驚動。”莫七示意隊伍緊貼平台邊緣,朝著那條指向主控室的廊橋移動。
一開始很順利,這些扭曲存在感知似乎並不敏銳。但就在懸浮平台經過一個由破碎顯示屏和電纜組成的、如同多足爬蟲般的怪物附近時,異變突生!
那怪物體表幾張痛苦的人臉突然齊刷刷地“望”向了上官枝筠!更準確地說,是“望”向了她懷中的定魂鈴!
緊接著,所有平台上的扭曲存在,彷彿接到了同一個指令,同時停滯,然後齊齊轉向隊伍!它們發出了尖銳的、混雜著金屬摩擦和精神尖嘯的噪音,從四麵八方緩緩圍攏過來!
“被發現了!是鈴鐺!”上官枝筠臉色一變。
“跑!去主控室!”莫七當機立斷,合金杆橫掃,逼退最近的一個暗影人形,為隊伍開路。
小狼怒吼一聲,額間光芒大放,主動撲向另一個試圖攔截的機械血肉怪物,撕咬纏鬥。
沐清塵舉起能量盾,抵擋側麵襲來的幾道無形精神衝擊,盾牌光芒急劇閃爍。
隊伍在扭曲存在的圍堵中,朝著廊橋亡命狂奔!懸浮平台在顛簸中前進,上官枝筠和沐清塵拚盡全力維持其穩定。
終於衝上廊橋!橋對麵,一扇印有“緩衝觀察站主控室”字樣的合金門緊閉。
“望舒!開門!”莫七吼道,同時轉身阻擋追來的怪物。
“許可權驗證中……‘月華令(仿)’訊號確認……門禁解除。”
“嗤——”主控室門滑開一道縫隙。
眾人魚貫而入,莫七最後一個退入,反手試圖關門,但一個由電纜組成的觸手般的東西猛地伸了進來,卡住了門縫!
“砰!”沐清塵用盾牌狠狠砸下,將那觸手砸斷,汙穢的汁液飛濺。門終於徹底關閉、鎖死。
門外傳來瘋狂的撞擊和抓撓聲,但門體異常堅固,暫時安全。
主控室內一片狼藉,控製台破碎,螢幕漆黑,檔案散落一地。但角落裏,一個獨立的、看起來儲存相對完好的終端裝置,其螢幕還閃爍著微弱的待機光芒。
而在終端旁邊的金屬牆上,刻著一行淩亂卻深入金屬的血色字跡,用的是古盟文字:
“不要相信……望舒……”
“封印……是儀式……需要……鑰匙與……祭品……”
“帕裏斯……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