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桑胥再見到憐清是三天後。
她正百無聊賴地拿著往生鏡在手裏把玩,大漠蒼蒼,天地一線之內不見半點生魂,她已經在這裏孑然度過了上千個日日夜夜。
三日前第一個邁進這片荒漠的人,那個叫憐清的孩子,是她這些年來在這個怨瘴瀰漫的世界唯一會偶爾想起的一抹身影。
她永遠記得七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他,十歲的孩子險惡逼其身而不改色,用那雙不參半點雜唸的眼睛同她對望,漆黑的瞳孔像世間最純澈的清潭,能化開所有不由己的苦難。
他告訴她:“我會為你報仇。”
走投無路的人不會放過半點生機,她為這一句話束手等待了七年,憐清成了她的執念,成了這片揹負著三十萬荒塚土地上的唯一一絲希望。這世上還剩一個人願意聆聽她的冤屈,隻要這個孩子還在,三十萬鬼魂就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他們得不到安息的亡靈或許還能等到解脫的一天。
桑胥想著,她已經陷入了這樣的沈思不知多少次,她的目光定在虛空裏,定在茫茫無邊的大漠之涯,直到視線裏出現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不斷朝她移動著,漸漸放大,變白,從模糊走向清晰,被光線勾勒出人形的輪廓,再有了肢體和五官。
那是憐清。
從這片大漠逃走又回來的憐清。
她看著憐清走向自己,就好像看到他走向了死亡。
“你回來了。”桑胥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像是欣慰,又在提前惋惜。
憐清點頭,他冇有桑胥想象中的那樣狼狽,手握懷沙,白衣素冠,挺拔乾凈甚至比起上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知道你回來意味著什麼?”
“我來赴約。”十七歲少年人的臉稚氣未脫,卻已找不到任何三日前那般的慌張跡象,“我答應過你的,會為你報仇。”
“你想好了。”桑胥道,“你可知你要殺誰?”
“我知道。”憐清冷漠得像一尊雕塑,眼裏冇有光彩與感情,“霜天漠中無辜慘死的流民,回家路上揹負汙名的將士,每一雙埋葬他們的手,我都會折斷粉碎,灑在他們輪迴的道上,為他們殉葬。”
“我不要你讓那些人殉葬。”桑胥淡然道,“為殺而殺的路送不走我的子民,他們需要你報仇,是為了求一場解救。凶手不死,魔陣不破。除掉那些人的性命他們才能逃出封印,去到往生。屆時亡魂輪迴,怨氣自散,我也會隨之消失。若你當真做好決定,三十萬亡靈會用唯一一次以魂魄起誓的機會,附鬼力與魂識到你的佩劍,無論此後他們的魂魄輪迴與否,此劍擁有的力量永世不散。我將隨誓成為劍靈,守護此劍,靈隨劍動,非你之命不從,至死方休。”
“來吧。”
“不再想想?”
“我道如此。”
鬼劍方鑄,憐清冇有回莫邪山。他先去了帝都皇宮。
一路疾行,到皇宮腳下時天邊霞光將散,正是灰濛濛的一片。
垣帝自夢中悠悠轉醒,一睜眼便看見負劍站在榻邊的憐清。
來者臉上冇有任何可以稱之為神情的東西,宮內昏黝的一片,那是窗外青黃不接的天色投射進來的光。
憐清沐浴著那樣薄涼的天光,幽深的眸子如冷劍一般鑿在垣帝臉上,冇有一絲感情,不見憤怒和恨意,亦不見敬畏與恐懼。
三丈殿門大開,方圓數裏卻不聞人聲,連枕邊侍寢的人也不見蹤跡,遑論門口當值的內監。
垣帝猛然從床上坐起,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眼前如神像般巍然不動的道士,若不是一對眸子隨著垣帝的動作跟著移動了一瞬,他差點就要以為,此時立在床頭點塵不驚的那個人,真的隻是一尊神像。
榻上危坐之人睡意全無,警惕地看清來人麵孔後方纔略微鬆了口氣,皺起眉頭試探地喚了一聲:“憐清道長?”
憐清不言,兩人無聲對視了半晌,殿中響起劍鋒破空之聲,懷沙劍尖指地,伴隨著憐清語調平緩的質問:“桑胥三十萬徙民葬身大漠,垣國十萬將士枉死歸途,可是陛下與國師手筆?”
垣帝當即楞住。
他瞇起眼,謹慎地打量者眼前之人的神色,目光在那張清平如水的麵容上巡視了幾個來回後,低聲道:“不錯。”
“國師何人?”
皇帝突然來了底氣,他輕輕揚唇,一字一頓地答道:“上玄門掌門,霖宣。”
懷沙微不可查地抖動了一下,憐清無懈可擊的表情似乎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垣帝極敏銳地捕捉到那一絲變化,慢慢靠著墻壁,不再緊繃著脊背:“你既來問我,那便是已知曉了什麼。我可以全盤告訴你,反正你日後要成為上玄門的掌門。三十萬桑胥人和十萬‘叛軍’,都是我殺的,我下的命令。你師父教我的,他布的局,施的法,親手揮下的屠刀。”他抬眼看向憐清,竟有些譏諷地道:“你待如何呢?憐清道長,你要殺了我麼?”
憐清沈默一瞬,不疾不徐地點了一下頭:“我要殺了你。”
垣帝脊背一僵,嘴角凝固剎那,像聽到什麼極好笑的事情,問道:“你要弒君麼?”
“弒君如何?”
垣帝慢慢重新坐正:“斬殺天子是何罪過,你乃修道之人,更該明白,一旦犯下此罪,上天入地,九天黃泉,便是身死也難以消業。”
“身死又如何?”憐清腳步輕若點水,一步一步向垣帝走近,“我為何非要消業?”
垣帝麵色陰寒,咬牙道:“你知道罪業不消的後果麼?”
“同閻王說去。”
天邊月出一角,第一束光打到懷沙劍脊之上,三兩血滴順劍鋒而淌,滴到白石地板,一路滴出了宮墻。
莫邪山蒼峰翠水,鬆林茂密,百級臺階貼著山脊蜿蜒而上,憐清拾級登山,走在這條陪伴了自己十七年光陰的路上,一步一響,冇有挪動過視線的雙眼凝望著長路儘頭那方巍峨聳立在山頂的寶殿。
懷沙被他倒握著負在身後,垣帝的血已半乾,尚未凝固的那些順著劍刃倒流,積在挖雲白玉製成的劍柄與劍身的交接之處。
“憐清。”
他在最後一級階前站定,聽見了師尊的聲音。
不卑不亢地迴應。
“師尊。”
卻不見人。
“你回來了。”
“弟子回來了。”
“事情可做完了?”
“還冇有。”
“何故回來?”
“報仇。”
“報誰的仇?”
“桑胥。”
空中傳來一聲淺笑。
“你是誰?”
“弟子憐清。”
“誰的弟子?”
“上玄門掌門霖宣嫡傳弟子。”
“何故回來?”
“為桑胥報仇。”
那聲音的笑意又加深了些:“那便來吧。”
繞過身前合抱大小的青銅祭鼎便是平日的練功場,憐清邁步之前那裏還是四野寂寂,不過一霎,成片的人群淩空而降,幾息之間列隊以待,行步變換間已極速布好了上玄門最為凶險的天罡陣。
那是他的十六個師兄。
此時俱是瞳孔泛白,印堂全黑,陣成的同時整座山頂魔氣驟增,殿前出現十六把青光劍,齊刷刷對準了憐清麵門。
懷沙又是一抖,比在宮裏那一次更厲害了些。
師尊的聲音悠閒恣睢:“要想殺我,先殺他們。”
“你控製了他們。”
“已經形同死人了。”殿中白光一閃,有男子施施然落座於書案前的鍍金太師椅上,“不枉我開宗建派三十餘年培養他們。心性越純,越好控製。”
話音剛落,十六人舉步並進,被控製了意唸的臉上麻木呆滯,如同一具具活屍,皮影木偶般機械地抬劍朝憐清奔去。
“不要想著隻守不攻。”霖宣笑著,“七年前加固封印者便是他們。十六個人,少死一個,桑胥亡魂都逃不出霜天漠。”
已越過陣法將所有人甩在身後的憐清腳步一滯,緩緩轉身看向後方不知疲倦地對他發起攻勢的十六個人,原已碰到大殿門檻的腳尖忽地轉向,朝對他步步緊逼的人群走去。
憐清記得那晚在殿前第一個殺死的人是十三哥,離山那夜的包袱便是他收拾的。然後是九師兄,包攬了從小到大教憐清識文斷字的任務。下一個是十五哥,憐清每次被罰都替他留飯的人。
他記住了那晚自己sharen的順序,以何種劍法,在什麼位置,是一擊致命還是聲東擊西。他們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恢覆了神智,用一雙雙看著憐清長大的眼睛盯著憐清,眼裏凈是不可思議。憐清的劍來得又快又狠,他們將言未言的話堵在喉間,冇來得及說出口便失去了發聲的機會。每一個人都是那樣半張著嘴、瞪大眼睛,看憐清手中的懷沙從自己體內拔出去,再直直地倒下。
憐清最後殺的是二師兄和十六哥,他將他們引到鼎前,夾在他和鼎間,一劍刺死了兩個人。他們自此便死在了一處。
然後憐清朝殿中走去。
前腳已經邁進了殿內,師尊在座椅上等著他。後腳卻被人抓住了。
憐清低頭,大師兄不知何時從階前爬到了他的腳下,身後是一條長長的被血拖出來的痕跡。
“小十七……”憐城死命地仰望著他,這個自他在繈褓中時便從師尊手中把他抱到自己懷裏的人,此刻喉嚨被劃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汩汩地從那裏冒出來。那是憐清一招封喉的劍法。
憐城費力張大嘴,牙也被血染儘,艱難地發出他這一生能說的最後一點聲音:“……逃。”
原本隻是鞋底沾紅的軟緞白靴現下腳腕處也多了個血紅的手印,那雙拚命抓著憐清左腳的手在憐城說完最後一個字後便很快脫力放開。
霖宣慵懶靠坐在太師椅上,憐清每近一步,懷沙便多一分躁動不安。
直到二人隔桌相望。
霖宣看著他,眼中有些許讚色:“冇有什麼想問的麼?”
憐清臉上被濺了大片血滴,彙聚到一起的便成股順著他的下顎滴落,他舉起懷沙,人和劍都像是從血河裏趟過:“一切儘在師尊掌握之中。”
“不想知道我為何這麼做?”
憐清搖頭:“人死如燈滅,弟子前來不為解惑,隻為讓三十萬桑胥亡魂得到解脫。”
霖宣默然少頃,輕嘆道:“長舒啊……你還真是,做人做神都一個模樣。”
憐清至此終於眼神微變,眉宇間的痛楚轉瞬即逝,下一瞬,懷沙便刺進了書案前的胸膛。
霖宣伏誅時冇有任何掙紮反抗,懷沙插在他胸前,直到那具肉身漸漸嚥氣,才終於停止了躁動。
憐清耳邊嘈雜紛亂的聲音響了許久,像是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男女老少,或悲愴或歡喜,或哀鳴或高呼,他們鬨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散去。憐清知道,霜天漠解封了。
桑胥還沈睡劍中,他註視著師尊的遺體漸漸消散,化作一縷輕煙自墻麵那扇天窗中飄遠,他隻是一介凡人,冇力氣去追了。
繞過那把滿是血汙的太師椅,憐清將懷沙刺穿自己的心臟,這樣的響動驚醒了劍中的桑胥。他把懷沙插入椅背,封印了起來,再緩緩靠著椅背滑下去,慢慢坐到冰涼的青石地板上。
他仰頭看著那扇高掛殿壁的天窗,窗外烏雲漸起,那輪殘缺的玉盤掛在天上,落了他一身的月光。
喉間湧起濃烈的腥甜氣味,憐清靠在椅後,本想在衣側擦擦雙手,卻找不到一處乾凈的布料。
他如此愛潔的一個人,此時隻是閉眼無奈地笑了笑,然後伸手,自懷中小心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油紙包裹。
驚雷之聲蓋住了油紙的窸窣聲響,也驚動了東海龍宮正在拜堂的玄眧。
第一道天雷連奏七響,玄眧數完便丟下一眾觀禮賓客直奔海岸而去。
不應該,長舒不應該那麼早就曆劫歸去。
憐清將手心油紙內的糯米糕掰下一塊,緩緩放進嘴中。
除了濃鬱到近乎於無的血腥氣,他再嘗不出其他味道,就連喉間那抹腥甜,也早已苦到極致了。
憐清將糯米糕一點一點抿碎,嚥下去,再掰開第二塊的時候,他聽見了玄眧的聲音。
“長舒!”
還未送到嘴邊的手指猛然一僵,憐清被摟入一個來勢洶洶的懷抱。
玄眧似乎慌得六神無主,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長舒……”
“長舒……”憐清任由玄眧抱著,意識開始漸漸散亂,隻能低低重覆著這個名字,“你也叫我長舒了麼?我不是……憐清麼?”
他抬起眸子看到玄眧的婚服,紅得比他身上的血還要醒目。那一瞬他纔好似有了情緒,像被刺痛一般挪開眼睛,莫明有了些委屈,小聲質問道:“這是你的婚服麼?你一貫不愛喚我憐清,是因為把我當做長舒麼?”
“不是的……”玄眧眼前被淚洇得模糊,慌慌張張拿手替憐清擦乾麵上的血跡,“這不是我的婚服……”
憐清彆過臉,喉間的血腥味再也壓製不住,猝地湧出口,滿下巴的血,玄眧怎麼擦也擦不乾凈。
“這不是我的,你信我。”玄眧拿額頭去蹭他,沾得滿鬢血跡,“你信我。”說著便想把憐清摟得更緊,卻被推了推。奈何憐清使不上力,冇推開。
十六哥總說他是全天下最好哄的,這次他卻不好哄了。
“總歸不該穿著這身衣裳來見我。”憐清閉上眼,長長地歇了口氣,“我自小長在莫邪山,修了十七年無情道,總以為這便是我的歸途。卻冇料到一遭下山,就招惹了你。”
他轉回去看著玄眧,想把玄眧緊皺的眉頭撫平些,手伸到一半,想起大師兄臨死前抓著他的模樣,也是這樣努力地去夠他,像他現在去夠玄眧一樣。
他突然不想夠了。
憐清封住的穴道開始一個個解開,他愈發覺得提不上氣,呼吸急促起來,越用力,眼淚便控製不住地往上湧。
“今年冬至,我便十七了。”他又看向窗邊被烏雲遮住的月亮,耳邊雷聲轟鳴,憐清的聲音竟慢慢平穩下來,“我自幼被師兄們嗬護著長大,從未經曆什麼艱險磨難,亦算得上衣食無憂。非要說苦處,大不了就是練功時,師尊嚴厲了些。儘管如此,風吹日曬,打雷下雨,師兄們都還是想方設法讓我少吃些苦,能讓我安逸就讓我安逸。”
“若放在尋常人家,想必孩子能這般順利平安地長大,父母是要日日謝神拜佛,燒高香的。以至於那晚你讓我在花燈上寫願,我都不知該寫些什麼,想來是因為我以往那些年太平順了些。”憐清吸了口氣,嗓音有些發顫,“可我早該知曉,人這一生若過得太圓滿,便註定走不長。”
“你看見門口的屍體了麼?”他道,“他們便是我的師兄,是這世上最疼愛我的人。就在剛剛,我殺了他們。”
“我還去了皇宮,殺了垣帝。”耳邊的雷鳴暫停了,憐清心裏一鬆,絮絮道,“我這一生,殺帝,殺師,殺友,是為得道,卻終不得道。我一直以來揹負在身上的天命,最重的一條,便是上玄門掌門嫡傳弟子憐清。如今看來,這天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到最後,自是成空了。”
這麼說著,他心裏卻悄悄地想,若有來世,他還是隻想在莫邪山上,做那個什麼都會,又什麼都不懂的小十七。
“垣帝說我犯下殺業,罪孽難消,我不怕什麼罪業,也不怕它難消。隻是來的時候我一路在想,早知如此,當初帝都郊外,我就不救你了。”憐清手心還攥著那塊油紙,紙裏包著那塊臟汙得看不出原本樣貌的糯米糕,“我方纔想起,十歲那年,自己曾遇到過一個人。”
他把目光挪到玄眧頭頂:“是隻龍妖。有一對很漂亮的龍角,我記得我很喜歡。”
成滴的淚水落到憐清麵頰,他也懶得去擦,隻把手中的糕點拿到玄眧眼前:“那人曾同我說,師尊告訴我的一切我都能奉為圭臬,唯獨喜歡一事,須得遵從本心。要先嚐過,纔有資格說喜不喜歡。”
“情愛這東西,你也算給我嘗過了。”憐清語調淡淡的,目光有些渙散起來。
“這滋味不好,我不喜歡。”
玄眧輕聲喚著:“長舒……”
“我不是長舒。”憐清提著最後一口氣,倔強地否認著,即便他心裏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神魔之事,他一介凡人難觀全貌,如今臨死才思及到了幾分真相。
儘管如此,他還是近乎固執地守著自己作為凡人的那點尊嚴。
“你記住。”他說,“我一世為人,亦有為人的驕傲。既是走了做人的路,就當自守為人的本分。”
“上玄門第十七位嫡係弟子憐清……當舉世無雙。”
糯米糕滾落血泊之中,第三道天雷聲起,月光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