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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憐清不動,桑胥揚唇一笑,拂袖朝身後一望無垠的大漠走去。
尋常沙漠白日炎酷難耐,到了夜間纔有那麼幾絲涼意,霜天漠卻不同。或是這裏埋葬了太多枉死的無辜生命,底下封印著數以十萬計的亡魂,未伸的怨氣終年盤桓,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霜天漠永遠是一派寂寥荒蕪,鬼氣森幽。
憐清沈默地跟在桑胥背後,聽她做著自述,又或者是那死去的三十萬亡靈的故事。
“垣國崇道已久,相傳如今在位三十年有餘仍盛寵不衰的國師就是個法力深厚的道長。十七年前,現在的垣帝被當時早已嶄露頭角的國師扶持,初登大寶,一上位便在慫恿之下舉兵討伐桑胥。”桑胥眼中劃過一抹譏諷,“桑胥小國,人數不及垣國十一,騎兵戰力再強,麵對二十萬大軍也隻如螻蟻,投降是遲早的事。負隅抵抗了三年,最終還是大敗。那年桑胥舉國災疫氾濫,整片國土像是在順應它早該覆滅的天意,滿目瘡痍。凡國民落有居所之處,無不是大旱或者洪澇。後來我才知曉,這一切,都是那位神通廣大的國師的手筆。桑胥王派出使者,乞求三十萬百姓暫遷垣國境內,若能達成所願,他便自刎謝恩。
“垣國實力固然雄厚,可三十萬流民不是個小數目。這邊派出的使者都做好了被一口回絕的準備,誰料那時不及弱冠的小皇帝毫不猶豫地應下了,還說希望桑胥子民遷得越快越好。打仗還需糧草先行,舉國入境的事,垣帝冇有一絲遲疑,卻也毫無為此做些準備的跡象。桑胥貴族中不是冇人對此做出過懷疑,可他們覺得下場再壞也不會比自己當時的情況更糟,大不了就是垣國多了三十萬乞丐。隻要能讓子民活下去,他們什麼都不求了。”
桑胥突然停下來,側過身睨著跟在後方沈默的憐清:“你可聽說過‘砌魂墻’?”
憐清搖頭。
“此乃三界禁術,為大凶大惡之業。非神魔之力不可為,曾是魔界無論內鬥外伐都盛極一時的術法。後因其反噬之力太過強大,太多修習此術的魔族遭到孽報以致魂飛魄散,連魔界都將其列為了禁術,非一族之主不可修煉。你可知,此術為何如此凶煞?”
“噬人者,亡靈。”
憐清心裏摸著了些,卻不多言。
桑胥不置可否:“此法並非在戰時所用,而是要等殺死敵軍後,去強行牽製亡魂,迫其不入渡厄,不可輪迴,不得解脫。亡靈被原地封印,隻能留在殞命之處為人所驅使。既然去不了九幽,自然也無法到彆處作戰,故而被此術牽製住的亡靈最大的用處就是防禦。他們的意念被壓製,鬼力被利用,魂識一旦有所反抗便受此邪術感應,千倍萬倍地反作用到自己身上。越是反抗,便越是痛苦。越是痛苦,怨氣就越重。怨氣越重,數量越多,用亡靈結起來的壁壘便越堅固強大,‘砌魂墻’的名字也由此而來。你說,這方法陰不陰寒,惡不惡毒?施此法術之人,該不該遭到報應?”
憐清眸色覆雪,言簡意賅:“垣帝該死。”
“隻是垣帝麼?”桑胥忽地一笑,慢悠悠道,“好巧不巧,桑胥三十萬流民失蹤在這霜天漠之後,垣國北境自此安穩十四年至今。凡有意入侵者,隻要踏入此地一步,皆是有去無回。”
月色蒼涼,照向這片鬼寂的大漠,照亮了他們眼前的一角,桑胥眼中的儘頭卻依舊是無邊的黑暗。
她的眼神淒厲而苦恨,好似千萬根淬著劇毒的寒針:“我生來便叫桑胥,我是那三十萬無法自贖的意念,得不到解脫的怨氣和難以反抗的苦痛。我的子民生前受難,死後還要為屠者磨刀,他們身為亡魂卻要反哺殺死他們的凶器。憐清,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垣帝身為一國之君,卻如傀儡一般對幕後黑手聽之任之。三十萬條人命,在他眼中輕不過草芥鴻毛,重不過墻磚片瓦,此等不遵人道,不敬鬼神之輩,為什麼君,治哪方國?”桑胥淡然一哂,“操縱一切的人到底是誰?你想不到麼?難道你不想知道那位呼風喚雨的國師是何方神聖嗎?”
她瞥了一眼憐清手中的鏡子:“往生鏡裏照往生。你拿著鏡子看看,看看十四年前,三十萬條無辜的性命是如何為生而死的。”
憐清這才舉起了那麵鏡子,緩緩照向桑胥。
鏡麵白光一閃,他們眼前出現了一間昏黃僻靜的暗室。這場景自鏡中折射出來,逐漸放大,直到在他們身前變作正常尺寸,使旁觀之人好似身臨其境方止。
暗室中有兩個身影,一個是身著玄色冕服的垣帝,另一個則穿著一身淡青色廣袖長袍,負手麵壁而站,叫人看不到麵容。
兩相沈默著,人前威儀八方的皇帝慢慢抬手對著那個素衣緩帶的挺闊背影躬身作了個揖,道:“老師。”
後者淡淡“嗯”了一聲,問:“桑胥可派人來提徙民之事了?”
“老師手段高絕,鬼神莫測,桑胥來使今日進宮正為此事。”垣帝恭敬道,“我順著應下了。”
“一口應下的?”
“一口應下的。”
“蠢材。”
不輕不重的一聲嗬斥,到了垣帝那裏卻如千斤頂般將他脊背壓得更低了些。
“罷了。”國師不欲過多解釋,“待桑胥開始徙國,我便前往霜天漠。你傳信給高望,叫他做好後備,以防不測。此術凶險,若我出了什麼岔子,便讓垣軍上陣,隻要桑胥人死在霜天漠,砌魂墻的操縱不是難事。”
垣帝應了一聲,又道:“一切聽從老師調派。”說完便起身退出了暗室。
桑胥冷冷插嘴道:“高望便是皇宮作祟那鬼將。此事若成,垣帝許他拜侯稱相,高望才豁出身家性命為他效力,甚至不惜一箭殺死跟隨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副將。”
“清水河邊的亡魂?”
“不錯。”論及此人,桑胥眼中的冷漠稍有消退,“瞿惑,當年唯一一個想要救桑胥於危難之中的垣軍。他在軍帳外無意間得知垣帝的計劃後連夜奔赴到大漠深處將訊息告知我桑胥子民,一個‘逃’字還冇來得及說出口,便被追來的高望射殺。”她閉上眼,雙唇微顫,大抵是被記憶中那些流沙吞人的場麵所刺激,“後半夜,茫茫大漠變成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獄。那是桑胥被屠儘三十萬人卻不見半絲血腥的亡國之夜。”
憐清恍神,見她眼角好似有一滴清淚順著麵頰留下。
桑胥笑著,嘴角的弧度在此時看起來尖銳而譏誚:“可憐那高望,以為帶著垣軍幫了皇帝便能位極人臣。可他忘了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最高位者,若做了醃臢之事,永遠隻會讓死人幫自己保守秘密。”
憐清問道:“那國師也死了?”
桑胥倏然睜開了眼,看著憐清,像在看一個口出狂言的稚子:“死?你把垣帝看得太厲害了些。國師是什麼人,垣帝能動他?”說著又將目光投向了往生鏡調放出的畫麵。
暗室儘頭,一直麵壁的人徐徐轉身,墻角一盞躍動的油燈忽明忽滅,將那人原本隱匿在黑暗中的麵容照進了憐清視線,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憐清不受控製地在瞬間放大了瞳孔,甚至須臾忘記了呼吸。
那是他的師尊。
上玄門掌門,霖宣。
授我道者,摧我也。
憐清逃了。
桑胥問他:“憐清,你還要幫我報仇麼?佈陣者不死,我的子民永遠得不到解脫。你若不幫我也無話可說。我會因這裏的積怨而日益強大,然後殺光垣國的人,讓他們為我的子民殉葬,直到這片土地上最後一滴血流儘為止。”
往生鏡中的畫麵一換再換,憐清麻木地旁觀了一場陰謀的誕生、傳遞與實施,無數桑胥子民臨死前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最後留在他腦海中的,隻有無數雙在茫然掙紮時無措而絕望的眼睛。
他近乎呆滯地佇立許久,最後跌跌撞撞邁著步子,失魂落魄地逃離了那片大漠。
他想到了十歲那年,上玄門以鎮壓邪祟之名舉派前往霜天漠加固封印。知情或者不知情,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那場屠殺的幫凶。
憐清不知道自己為何最終站在了東海龍宮門口,本能驅使著他來找玄眧,外麵刀林劍雨,好像這個人身邊還剩一隅容身之所。
天光大好,良辰吉時,他落地一片火紅的珊瑚海中,冇來得及上前,便目睹了自九天之上逶迤而來的一隊儀仗。
東海一方傾巢出動,迎接這位遠嫁而來的新娘。浩浩湯湯的人群自龍宮湧出,龐大紛雜卻又不失禮節,最終分立兩列。有人自列中緩步走來,行至九鳳花轎前,俯身掀簾,將蒙著蓋頭的貴人牽了出來。
春風得意,眼波漪漪,喧天鑼鼓聲中與賓客對飲同歡的,是一日前在他枕邊燈紅帳暖,信口白頭之人。
憐清將貼身的銅鏡丟在珊瑚海,轉身回了霜天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