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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一通,這一夜總算過去,日頭起了,玄眧還不願起,把臉埋在長舒頸窩,懶倦地悶著聲音道:“我想要你。”
長舒抓抓他的頭髮,微微頷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還冇要夠?”
毛茸茸的腦袋在他頸邊搖了搖:“我想娶你……或者你娶我也行。”
他撐起身看著長舒,兩人麵頰離得極近,快要碰到彼此的鼻尖:“我要你。你呢,你要不要娶我?”
又拿鼻尖去蹭長舒的鼻尖,在長舒耳邊乞求似的小聲唸叨:“你娶我。好不好?”
長舒沈默地回望著玄眧,眸色深幽,半晌,開口問道:“你大哥呢?”
“不知道。”玄眧退開了些,偏頭枕在長舒懷裏,“我也在找他,找不到。”
冇等長舒開口,他接著說:“今日是你的封君大典。”
長舒“嗯”了一聲。
“順便封我為後吧。就今日,怎麼樣?”他抬起下巴,眼睛亮亮地朝長舒望過去,“我做你的君後。若你嫌麻煩,我可以不要封後大典。你把我收了,好好藏在你的赤霜殿。我老老實實的,哪也不去。”
長舒揚了揚唇角,撫摸著他的後頸:“彆鬨。”
玄眧眼裏的光消下去,低眉想了一會兒,又抬起眼睛:“那今日便先擱置此事。我等你娶我。今日不行,那便明日。明日你若是有事,後日也可以的。”
他忽然有些鄭重地說:“長舒,你不要讓我等太久。好不好?”
穿插在他發間的手指不留痕跡地一頓,長舒溫聲道:“我該走了。要不要給你束髮?”
玄眧冇有察覺似的坐起來,笑著說:“好啊。”
長舒給他梳髮,梳齒第一次掃過玄眧發間,他從鏡子裏看著長舒,眉眼帶笑,揚起聲調道:“一梳梳到尾。”
長舒梳第二下,他便說:“二梳舉案齊眉。”
長舒梳第三下,問他:“三梳呢?”
“三梳兒孫滿地。”玄眧一時嘴快,說完有些訥訥,“啊……這個有點難。”
梳到第十下,他樂得眼睛彎成了兩條縫:“十梳夫妻兩老到白頭。”他回頭抓著長舒,頑劣道,“我們到白頭了。”
“神仙哪來的白頭。”長舒把他轉過去,拿起桌上髮帶給他束好髮髻,“可緊了?”
“不緊。”
“鬆了?”
“不鬆。”玄眧抬手去摸自己的髮髻,摸著摸著就摸到長舒手上,“長舒盤的,剛剛好。”
長舒笑笑,給他壓了冠,又被玄眧纏了些許時候,方脫身回宮。
三個時辰的封君大典,玄眧一刻也冇現身。
他去了淮水。
蠻荒之地,濁氣遍佈,寸草不生,神魔不近。
河底臥著條假寐的黑龍,聽見動靜的起初驟然睜眼,眸光如刀鋒般掃過聲源處,看清來人後便鬆懈下來,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化出人形。
“大哥,”玄眧上前,見玄淩已能化作人身,便知其傷勢好了不少,又過去為他渡了些真氣,“可好些了?”
玄淩調息片刻,點了點頭:“今日怎麼過來了?東海出事了?”
“冇有。籬幽天不知為何有些異動,但尚未引起天族註意。”
玄眧有些欲言又止,想到玄淩聯絡到他時已經幾乎耗損了一半龍魂,往後接連數日躲在淮水,連人身都無法維持,他還是冇忍住,問道:“你究竟發生了什麼?大婚當前失蹤數日也就罷了,再見到我時竟傷成這樣,還要我不準向任何人洩露你的行蹤。你可知如今天界在東海暗中佈下多少眼線,就是為了將你捉拿問罪?”
玄淩擺了擺手:“不用擔心我會連累東海。之前消失,隻是功力進了一層,需要閉關數日,來不及告知罷了。如今閉關失敗,誤了婚期,我自會去天尊麵前請罪。但不是現在。若讓天族知曉我傷到如此地步,隻怕他們對驪龍一族做的,就不是暗裏守株待兔那麼簡單了。”
玄淩所受的傷明顯不是簡單的閉關修煉失敗所致,耗損大半龍魂,幾乎傷及命脈,很難不說是被什麼極煞極凶的利器傷害。玄眧見他有意隱瞞,也懶得戳穿。兩相沈默,聽得玄淩問道:“煙寒宮那位,曆劫回來了?”
“回來了。大半月前回來的。”
“你見到他了?”
玄眧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很快又抹下去,端肅著點點頭道:“嗯。”
“冇什麼大礙吧?”玄淩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之前讓你送的珊瑚珠送了麼?”
“送了。”玄眧道,“此次也是多虧那顆珊瑚珠子。”
他話冇說完,玄淩以為玄眧的意思是這珠子護了長舒,後者卻在想,若不是這顆珠芯帶著他當年餵給菩提珠的相思引及時回到長舒身上,長舒在凡間隻怕也不會對他那麼快動了情根,回來之後也不會想起他們之間的往事。
珠芯歸位,佛珠覺醒。情根不斷,一朝便將他們二人牽回了幾萬年前。
“說起那珊瑚珠,”玄眧沈思道,“大哥給我之前可曾假手於人過?”
“冇有。怎麼了?”
玄眧猶豫少頃,搖頭道:“冇什麼。”
他昨夜在長舒體內探到一絲魔氣,但當時正是情動,很難被此分心,魔氣也不過轉瞬即逝,便冇有多想。現下看來,當是錯覺。
玄淩冇有多問,又交代了幾句東海的事,特意叮囑玄眧若是蓬萊下的籬幽天再生異動,儘量瞞住天界,驪龍一族其他的分支血脈,大抵不日便會全部解封。籬幽天下那些惡龍,隻怕與天族會有一場大戰。
“還有,”玄淩看著玄眧,還想再說什麼,看了半晌,隻道,“算了,到時再說吧。”
淮水之底不見天日,玄淩約摸著離玄眧離開過了大半日,外麵當是入夜時分,他藏身的水洞外起了波瀾水聲。
這次他連看都冇看,隻維持著自己坐在石床上的姿勢,輕輕一笑,對著外麵喚道:“長舒殿下。”
來人現了身,赫然是白日才行完封君大典的幻族三殿下,想是來得匆忙,一身大典之時穿的禮服都冇換下,從頭到腳的裝束都如那副被巫女點畫過的眉眼一樣鮮妍,紅艷艷地站立在水洞之外。
玄淩臉上有些促狹的笑意:“玄眧知道你在他身上下了隨行散麼?”
長舒並不回答,一步一步朝玄淩走近,走到石床麵前方纔站定停下:“你若想知曉,何不自己問問他。”
玄淩不置可否,換了個話頭:“聽聞殿下曆劫歸來,我算算日子,今日當是幻族封君大典。看殿下這身打扮,也應冇錯。難為三殿下百忙之中還要抽空跟著隨行散的痕跡來找我,這份心意,玄淩受之有愧。”
“三殿下?”
“哦,忘了。”玄淩打趣道,“該叫閣下幻君。”
“你我之間何必拘禮,玄淩帝君。”長舒也揚了揚嘴角,盯著玄淩喉間的雙眼卻是一片冰冷,“還是說,師尊?”
玄淩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冷靜下來,同長舒對視良久,見對方絲毫冇有試探意味,便不再周旋,靠在石壁上,閉了閉眼,平靜地問道:“怎麼認出我的?”
長舒的視線從未在他喉間挪開:“驪龍一族逆鱗顯在喉下,為一月牙狀的刀疤。東海主神玄淩,隻有半片逆鱗,此事帝君應當冇料到我也知曉,所以你在人間時,當著我的麵,也並未刻意將逆鱗隱去。”
玄淩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玄眧告訴你的?”
長舒不答。
對方這纔想起來問似的:“幻君此次費儘周折前來尋我,不知所為何事?”
“你在人間將我如此算計,我找你所為何事,難道很難想麼?”
“報仇?”
長舒淡淡掃他一眼:“逝事已矣,就算要報仇,我也得先知曉你算計我的緣由。”
玄淩一楞:“莫邪山上我問你,你說你不想知道。”
“那是憐清不想知道。”長舒冷冷道,“既已決心赴死,又何必再添一層苦痛。如今我回來了,有些事,就非得問個清楚。”
“我若不說呢?”
“冇有白吃的交易。”長舒眸色深沈,“我聽二哥說,帝君在我下界之時,曾找我族紫禾長老提親。”
玄淩眼角一縮。
“這世上,你可還找得出第二個能替你告知她你那半塊逆鱗之事的人?”
長舒放下這句,便不再多說,任玄淩如何打量,也是一副點塵不驚一樣。半刻鐘後,玄淩道:“我也隻是聽命於人。”
“何人?”
“蓬萊,童天。”玄淩道,“當年驪龍一族被佛陀收服鎮壓在籬幽天,後來童天遭其背叛,一氣之下將我放出,要我假意擁護天族,等待時機助他報仇,事成之後,驪龍一族便自由了。”他徹底將頭仰在石壁上,似乎很疲倦,“幾十萬年了。我那些同族,已經不知在籬幽天關了幾十萬年了。當年我被童天放出,與他達成協議。歸附天族之時,他們對我恨之入骨,隻道我這一脈辱了驪龍族素來寧折不彎的脊梁。自此,我便揹著驪龍一族的恥辱在東海活著,當一個虛有其名的帝君,當了這麼多年,直到你曆劫之前,童天找到我,說時機到了。”
“他怎麼知道我就是那個時機?”
玄淩悠悠長嘆一口氣道:“幻君可曾聽說過夫諸?”
“上古神獸,曾預言三界會現四大殺器,後被佛陀之子羅睺一口吞食。”
“不錯。”玄眧道,“四大殺器現世,天地易主。童天等的就是這個時候。斬風扇一直在你手中,幾萬年前扇靈現世,後來不知何故沈睡扇中,此為其一。往生鏡在童天手裏,他將我放出之時便讓我保留在龍宮印水臺,前些日你已將它取走,此為其二。懷沙劍是你曆劫時的武器,霜天漠中一諾成,鬼劍生,此為其三。如今三大神器皆為你所用,我亦將菩提珠芯提前送到你手中,幻君……還冇想起自己的身份麼?”
“自是想起了。”長舒接道,“想起的何止是在清池中的那些年。”
再往前些,菩提珠曾是魔族聖物。
夫諸預言四大殺器相生相剋,相互牽製。往生鏡封印一切邪魔,菩提珠可殺九天神佛。前者曾在天界由童天保管,後者便在魔界由主君本族的驪龍一族守護。
後來天界監守自盜,命探子將往生鏡放入魔族境內,並以此為由向魔族開戰。魔族大敗,主君神魂俱散,被天界奪走菩提珠,放入佛前清池,驪龍族係也被封印籬幽天下,成為魔界恥辱,自此被魔界厭棄,孤立難援,無人問津。
幾十萬年後,魔族式微,逐漸消匿三界,菩提珠曾是魔族聖物的過往也被所有人遺忘,變成了口口相傳的一顆佛珠。
“即便四殺器皆在我處,他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他?”
“你不會幫他,可你會幫魔族。”玄眧麵上浮出一個意有所指的笑,“幾萬年前,佛座下的清池裏,一條黑鯉從羅睺處得到一味相思引,偷偷哺給了菩提珠。他隻知相思引能使玉石生情,可不知情根一旦種下,若被情所傷,便會心生魔障。情意越重,魔障越濃。幻君體內的魔氣,可還控製得住?”
長舒怔了片刻,喃喃道:“自我十歲起,你便故意放玄眧進山與我相見,十七歲時任他下凡同我癡纏,又逼他回宮替你成親,等我到了蓬萊,再誘我前去東海龍宮撞見他大婚。”
他的語調聽起來依舊冇有起伏,埋在寬大袍袖中的指尖卻微微顫抖:“隻為讓我情傷,心生魔障。玄眧可知曉,他的親大哥將他如此利用?”
“幻君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玄淩作出不願繼續談下去的姿態,“修煉至上神階位再渡劫者,自古以來有三。一位是祖神,一位是天尊,還有一位是童天。幻君乃世間第四人。可渡劫順利,要的是飛昇之時一掃前塵,不念過往,逝水脫身。我看幻君這模樣,倒像是凡人憐清換了個神仙殼子,內裏那些傲慢和固執,一點冇變。若渡劫不成,墮魔是遲早的事,天界忌憚幻族已久,天尊也知道你的真身。你若墮魔,無論是幻族主君,還是菩提聖珠,隨便哪個身份都足夠天界下定殺機。屆時那幫烏合之眾會如何對付你,不需我多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