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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後,還是一樣的夏夜,莫邪山腰長階旁的鬆木依舊青翠如蓋,夜幕中,一灰一白兩個挺闊的身影踱步林間,灰衣的那位兩手空空交迭背在身後,穿的是上玄門尋常的弟子服。身旁的白衣公子比之他來要更瘦削一些,手執一把長劍,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
“你十六哥特地下山找人給你裁的這身新衣裳,倒十分合適。”
“十六哥向來心細。”
白衣公子低頭看了看身上這套光憑材質和繡紋針腳就能猜出其價值不菲的素色錦袍,冇有多說什麼。
“盤纏可帶夠了?”
“夠了。十六哥和二師兄他們怕我不夠,白天又悄悄塞了好些進去。”
灰衣公子停下腳步,笑道:“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對麵的人跟著停下,一本正經道:“包袱變沈了許多。”
“他們這是料到你會趁他們不註意,在夜裏不辭而彆。”憐城抬頭望著垂掛天際的圓月,語氣中難免帶了兩分悵然,“小十七,何不明日一早再走?”
憐清沈默一瞬,說道:“師兄們定會個個都要找我道彆。”
憐城聞言不由得一笑,聽出了憐清話裏的無奈:“也是。一樣的叮囑你要聽個十幾遍,像小十六那樣的說不定還要唉聲嘆氣撒點眼淚,你還是悄悄逃的好。”
“師兄們是愛護我的。”憐清漆黑的眸子閃了閃,“隻是那樣……大半日又過去了。”
“你明白就是了。”憐城嘆了口氣,“他們自你出生起就把你團在手心,片刻不離地帶著長大,誰讓你磕了碰了都要自責好久,哪裏捨得隨隨便便讓你一個人下山。此次若不是師命難違……誒對了,你同掌門說過了麼?”
憐清點頭:“說過了。”
“掌門可有另說什麼?”
見對方搖了搖頭,憐城拍拍憐清的肩:“掌門向來話不多的,他知道該說的我們都已經來來回回說夠了。不過他也是極關心你的。不然上玄門十七個弟子,他也不會誰都教,卻偏偏隻收你為徒。”說罷又笑了笑,“十六個師兄,就冇一個是悶葫蘆,卻把你養成這樣。麵冷心熱,這點你倒像是掌門帶出來的。”
“此次下山,是師尊交給我的一次曆練。無情訣心法我雖修至上乘,但總歸冇有實操過。師尊說,萬事萬物不破不立,我雖修的是無情道,但總要入世,才能出世。”憐清目光凝在虛空,“再者,這次在皇城作祟的妖孽,很可能是七年前傷我那隻。即便師尊冇有派我,我也是要去的。”
憐城神色一凜:“你是說……那隻羅剎?”
七年前上玄門奉命去霜天漠封印怨靈,雖不知那裏為何會積鬱如此強大的怨氣,但有掌門坐鎮,一切也還算順利。豈料就在封印快要結束之時,原本安分的怨靈突然躁動難捺,兩相對峙之下,陣法中竟催生出了一隻羅剎。修為雖淺,破陣而出時卻帶著沖天煞氣,倘或讓她就此逃脫,人間怕會不得安寧。
那羅剎大抵在陣中聽見了師兄弟討論憐清,得知上玄門還留著一個小弟子的訊息,一出陣便朝莫邪山的方向奔去。他們原本並不擔心,隻覺得有掌門親設的結界擋著,屆時恰好可以在結界外將無路可走的羅剎就地剿滅。
結果追到莫邪山下才發現結界不知何時已被人破了,羅剎也得以從裂口中混入上玄門。眾人當即慌了陣腳,也不管什麼捉妖,去了憐清房中,發現人果然失蹤後便隨著羅剎一路殘留下的蹤跡去尋,最後在莫邪山一處峭壁底下的山澗旁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十七。
至於那隻羅剎,早就趁亂逃了。
憐城搭在憐清肩上的手順著摸到憐清後腦,那裏有一處指節長的傷疤。
“當年那羅剎說來也奇怪。雖擄了你,卻冇傷你,把你丟在山澗旁就獨自逃了。原本聽聞羅剎喜食人眼,那時我們漫山跑遍都尋不到你,小十六第一次急得哭天喊地,說要是你眼睛真冇了,就把自己的挖給你。”憐城說著自己也微微紅了眼眶,“後來你醒了,腦袋上摔出來的這個傷卻經久難愈,我們又發現留在小廚房那些吃食你一點冇動,問你發生了什麼,你半點也想不起來。都說人生在世要曆生死情三劫,當年你傷在那麼要緊的位置,能醒過來我們就謝天謝地了,不敢強求什麼,這也算你曆了一遭生劫。隻是你那些師兄,現在提起這件事都還隻會垂首自嘆,怪自己當年冇照顧好你,怕你頭上這傷再留下什麼彆的後遺癥,日後覆發,要是冇人在你身邊,總歸難辭其咎。自那以後,一直到你十五歲,不管做什麼,他們都想寸步不離地跟著。所以你如今第一次孤身下山,他們才那麼放心不下。”
憐清聽完,難得微微揚唇笑了笑:“大師兄何嘗不是一樣?方纔那些話,憐清已經熟得要快背下了。”
憐城有些侷促地笑了笑,仰頭眨了眨眼,又低下頭對憐清道:“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當年上玄門十數男兒,都是鐵骨錚錚的單身漢,冇體會過這句話的感覺。那年冬至,掌門抱著你回來,走完百步長階就把你遞給了我。你在那花布繈褓裏,衝我們一笑,全門派的人一夜之間就多了個孩子,連最小的十六都跟著操心,隨時大半夜不睡跑下床去看你,生怕你半夜醒了餓了冇人照顧。結果就是你剛來那一年,基本上每個人到了大白天都是青黑的一雙眼。隻有你,夜裏折騰完了,白天就安分,吃好睡好,可我們還要練功。有人氣不過,衝到你麵前,還冇張嘴罵人呢,你就衝著人笑。這一笑啊,再大的脾氣都被你哄冇了。”
憐清略略頷首,任憐城輕輕摩挲著自己後腦那個疤,聽得大師兄柔和地說道:“誰說我們家小十七古板?明明打小就機靈,還不會說話就知道怎麼逗人開心。”
二人相視低頭一笑,憐城像被開了話閘子,又接著說:“一直到你十歲,師兄弟們表麵不說,心裏其實總著急。想不通為何你就是比尋常人家的孩子長得慢些?彆人家的孩子十歲都到大人的腰了,你呢?你就……”
憐城說著就比劃起來,手掌比到大腿的位置:“你那時……隻有這麼高……小小的一個。掌門又不許旁人拿彆的東西餵你,一日三餐隻許你吃素粥饅頭,又說十四歲就要開始讓你練習辟穀之術,這一聽可把師兄弟們愁壞了,十四歲,人還冇長定型呢,就要斷食……”
“大師兄。”
憐城絮絮叨叨說得起勁,突然被憐清低低一聲呼喚打斷,他正眼去看,自己口中那個從小就讓師兄弟們為他發愁的小孩子此時目光平順地凝視著他,空中那輪玉盤點在鬆樹梢頭,有零碎的清光投向枝乾縫隙,織成了一道道虛渺的剪影。莫邪山的月色十幾年如一,時光穿梭期間似流水無痕,當年懷中那個牙牙學語的孩子竟像是一眨眼就長得快和他一般高了。
憐城收了聲,知曉已到告彆的時候。
他輕咳道:“懷沙可帶在身上?”
憐清微微舉起執劍的右手。
“那就好。”憐城想了想,實在找不出什麼還要叮囑的話,便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憐清原本打算搖頭,突然想到了什麼,沈吟片刻道:“師尊有教過你們什麼我冇學過的功法麼?”
“冇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憐清皺了皺眉,眼中升起一股困惑之色:“那夜宵禁後我睡不著,在小山後麵見二師兄和十六哥在一起。”
“怎麼了?”
“他們抱得很緊,二師兄把頭埋在十六哥頸邊……”
憐城忽地虛握著拳頭放在嘴邊,極大聲地咳了兩下,又四處看看,耳根漸漸有點發紅,一臉嚴肅地問道:“你還看到什麼了?”
“冇什麼了。”憐清回憶道,“二師兄慢慢把嘴移到十六哥嘴上,就看到我了。”
“……”
憐城咬緊牙根,在心裏咒罵了數遍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該不該怎麼讓憐清撞見這檔子事。
須臾,又平覆了心緒問輕聲問道:“他們怎麼說的?”
“他們說他們在練功。還讓我不要去問師尊,說那是我不能修習的功法。”
“啊……”憐城捏了捏拳頭,眼神飄忽半晌,過後繃著臉,神色深沈道,“大師兄……突然想起來,確實有一樣功法……那是修有情道的人學的,你……你不能學。”
“二師兄和十六哥修的便是有情道麼?”
“不錯。”
“有情道需要那樣學麼?”
“啊……呃這個……有的需要,有的不需要……時候不早了快下山吧。”
“那哪些不需……”
“下山。”
“大師……”
“走吧。”
“大……”
“早去早回。”
憐清被憐城推著朝長階的方向走去,一步一回頭地看著大師兄,每次轉過去都隻能瞧見身後人麵帶微笑對著他擺手告彆的麵孔,心裏有萬般說不出的怪異之感,最後還是轉過身,端端正正作了個揖,頭也不回地走了。
次日天明時分,莫邪山弟子臥房門口。
“憐洛憐付你們兩個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