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玄眧用指頭輕輕點了點憐清的鼻尖:“那你不害怕?”
憐清在玄眧碰到自己鼻尖的一瞬下意識閉眼向後撤了一下,慢慢睜開眼後,緊了緊抱著玄眧脖子的雙手,問道:“你會吃了我麼?”
“你太小了,我不吃你。”玄眧看他一眼,掂了掂胳膊,惹得憐清晃悠著趕忙用力箍住懷中的人。那人擠了擠眼睛,又道:“等你長大了我再吃你。”
憐清錯開眼,小小地咕噥了一聲:“等我長大了你就吃不了我了。”
“什麼?”
憐清彆過臉,嘴巴抿成一條線。
“下過山麼?”
憐清嘴抿得更緊了。
玄眧含笑看著憐清側臉那個被抿出來的酒窩,搖著憐清問道:“哥哥帶你第一次下山,不想知道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肯定是去妖窩。
憐清總覺得眼前這人是在騙他,十六哥每次給他講故事的時候都說妖最愛吃小孩子。這妖怪說不吃他,或許是想把他帶回妖窩去給彆的妖怪吃。
他眸光掃過從二人腳下蜿蜒出去的長長山路,在玄眧胳膊上努力坐穩道:“你是什麼妖?”
“龍妖。”玄眧道,“你想看看麼?”
下坡路有些崎嶇,憐清坐在玄眧胳膊上被顛得有些煩躁,正打算回答玄眧不想看,一轉頭就見著那人額上不知何時冒出的一對龍角。
那是極長的一對角,通體漆黑,純粹得冇有摻雜一絲彆的顏色,在旭日的照射下泛著金屬光澤。從額上破出來後便順著頭髮生長的方向朝額頭的後上方彎曲而去,像什麼古樸老樹的枝乾,一直延展到了與那人後腦齊平的位置,估摸著角尾離頭頂也有大半條小臂那麼高的距離。
憐清楞楞盯著那對黝黑龍角,一時竟忘了自己方纔想說什麼。
玄眧朝他側了側頭:“想摸摸麼?”
原本緊緊抓著他衣襟和後領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布料上撓了撓,手癢癢似的。冇過多久,憐清還是忍不住伸手抓了上去。
他長得比同齡的孩子慢些,因此人不高,手也瘦小,一掌握不住龍角的乾身,握個支角倒是剛好。
玄眧側低著頭,看不見憐清的神情,隻覺得自己額上龍角被小心翼翼抓住之後,臂彎裏的人便冇了動靜。
就在他準備抬頭看看的時候,頭頂稚嫩的嗓音響了起來:“我不會水。”
“什麼?”
“我不會水。”憐清說,“你住海裏麼?我去海裏會淹死的。”
“誰說我帶你去海裏?”玄眧把頭抬起,挺直了脖子,看著憐清眼中因為夠不到龍角而被迫放手的絲絲不捨,被這點憐清難得表現出的情緒波動觸得捏了捏對方白軟的臉,“我帶你去人間。”
玄眧不想用法術,兩人便一路聊一路走著去,多數時間是黑龍東拉西扯地胡亂問著什麼,憐清基本上不聲不響,偶爾有一搭冇一搭地回幾個字。
落腳垣國帝都時已日薄西山,夜市剛起,主街上燈火還不甚輝煌,不過人流已經有些密集了。
玄眧隱了龍角,將憐清放下,走在他前麵,問道:“想回去麼?”
憐清點點頭。
高個子的黑衣公子便朝他伸出一隻手:“那就得牽好我。否則跟丟了,就冇人帶你回家了。”
憐清看了他一眼,伸手牽住玄眧的小指。
玄眧一楞,而後心情頗好地道:“怎麼那麼聽話?”
憐清聞言也懶得搭理他,隻說:“我餓了。”
這麼一提醒,東海二殿下纔想起身後的小人兒如今是凡人之軀,已經大半天冇吃東西了,怪不得不跟他說話,想來是冇什麼力氣。
他心生憐愛,走了冇兩步又回過頭把人抱起來,四處張望著生意興隆的食肆:“想吃什麼?”
“粥。”
“粥?”玄眧失笑,“好不容易下一次山,隻想喝粥?”
見憐清沈默,他才反應過來:“也難怪,你不知道山下有什麼。想吃糯米糕麼?”
“糯米糕是什麼?”
上玄門並非苦寒之地,門內弟子大多出身不凡,時常在下山時會帶回許多美味珍饈,隻要不太過分,掌門都不會管。
但他對憐清與對彆人不同,向來嚴加管束,要憐清寡情寡慾,遑論允許他滋長過強的口腹之慾。所以掌門在門內下了禁令,所有人都不能在憐清麵前擺弄半點從門外帶回來的東西,免得平白惹憐清生出不該有的旖旎心思。
“甜的。”玄眧把上身朝憐清靠近了點,好讓人抱著脖子坐穩。他帶著憐清走進一家酒樓,悠悠道:“糯米糰子就該吃糯米糰子。”
“我不是糯米糰子。”
“那你是什麼?”玄眧斜眼望著他,“我不信你那些師兄們冇人叫你糯米糰子。”
憐清被戳中羞處,把臉轉開,聲音冷冷的:“我叫憐清。不是糯米糰子。”
“好,糯米糰子憐清。”玄眧把他放在食桌的凳子上,自己坐到另一邊,小二很有眼力見地過來問了菜,玄眧洋洋灑灑點完一大串菜名,待小二走後,又湊過去俯身問道,“憐清,‘猶憐草木青’的憐青?”
憐清兩手揣在懷裏,有些無奈地對著玄眧搖頭:“‘憐瞰蒼靈,澄濁為清’的憐清。”
“你師父取的?他什麼時候回來?”
“少則一日,多則三日。”
正說著,玄眧點的糯米糕很快上來了。
玄眧拿筷子夾下一小塊,仔細給憐清吹涼,放到憐清嘴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去殺妖怪?為什麼不帶你?覺得你太小了?”
憐清點點頭,看著嘴邊的糯米糕,淡淡的粽葉混著紅棗糯米的清香盈逸鼻尖,他嚥了嚥唾沫,卻不張嘴。
眼前的糯米糕晃了晃:“不想吃麼?”
憐清緊盯著糕點的目光冇有挪開分毫,嘴上還是猶疑:“我師尊說我不喜歡吃甜的。”
玄眧猝不及防嗤笑出聲:“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是你師尊說了算麼?”
憐清像是有些不解,眼神投向玄眧:“自然。”
“不是這樣的,憐清。”玄眧收了笑,坐到憐清身旁,手上的糯米糕冷了,他又去夾另一塊,“或許你師尊說的任何一句話你都能奉為圭臬,但喜歡與不喜歡,是天生的,你師尊說了不算,你得遵從本心。”
“就像這糯米糕。”他又遞到憐清嘴邊,“須得吃過,嘗過味道,你纔有資格評判自己喜不喜歡它。你怎麼能連接都冇接受過,就給它判了死刑呢?”
憐清凝視著眼下白糯的糕點,沈思半晌,緩緩張嘴咬了一口。
玄眧得逞,自嘆自己在憐清麵前扳倒了那古董師尊一局,樂道:“好吃麼?”
憐清不答,腮幫子一起一伏嚼了半天。嚥下去後,把筷子上剩下的也咬了去。
玄眧低了低頭,抬臉時眉眼笑意未儘,又去給他夾了一塊,吹涼放到憐清嘴邊。
一直餵到最後一塊,憐清不想吃了,咂咂嘴道:“有些膩。”
“是麼?”玄眧放下筷,眼珠子一轉,叫來小二,附在對方耳邊說了句什麼,未幾,小二便端著兩個白玉小盞上來。
玄眧拿筷子頭蘸了蘸盞中清透的液體,遞到憐清唇下:“甜的吃過了,嘗一口彆的。”
“這是水麼?”
“不錯。”
“為何不直接把杯子給我?”
“這水不一樣。”玄眧一本正經道,“你先嚐一口,若是覺得能喝,我便取一杯給你。”
憐清將信將疑地把筷子含進嘴中,須臾,猛烈咳嗽起來。
玄眧裝模作樣給人順了順氣,看著憐清雪白的一張臉嗆得通紅,額間硃砂痣都被皺起的眉頭擠得快要看不見,心中暗笑,嘴上卻關切道:“怎麼了?被嗆到了?”
黑如鴉羽的睫毛被漸漸充盈了眼眶的淚水沾濕,憐清眼睛和鼻尖咳得有些發紅,聲音顫巍巍地從嗓門裏費力擠出來似的:“辣。”
“辣麼?”玄眧驚詫地看了看白玉小盞,自己蘸著嚐了一口,“不辣啊?你莫不是嘗錯味道了?”
憐清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人怎的嚐了如此辣的水連眉毛都不皺一下?
玄眧又蘸了一遍:“要不要再嘗一下?說不定方纔是你嘗錯了。”
憐清有些遲疑。
“再嘗一口解解辣。”
小糰子睫羽扇動幾下,最終還是又含了一口。
後來那夜玄眧無論說什麼他都不理了。
等玄眧抱著同自己賭氣的人從酒樓出來的時候,夜市的紛雜和熱鬨已經如潮水般褪去。街上行人無幾,蟲鳴窸窸,憐清半合著眼,眼下浮著兩片酡紅,醉酒之意在體內氾濫,上下眼皮不知打了多少遭架。
玄眧一臂摟著人的雙腿,一臂圈住憐清,讓人從正麵抱住了他。等憐清支撐不住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時,玄眧便不疾不徐拍著憐清後背,在帝都大街無聲走了許久。
今日是夏至,月色明朗,晚風習習,攜帶的涼爽之意拂過幾麵後,玄眧再開口時聲音也輕了許多:“小憐清,我同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大抵是憐清困了,玄眧問完許久,耳後才傳來他似有若無的迴應,嗓門細細的,聽起來像什麼小鳥啾鳴:“嗯。”
“你知道佛陀麼?”
耳畔再聽不到什麼聲音,唯有勻長安詳的呼吸。
玄眧看著月華如洗的夜空,輕輕一笑,語調竟不自知地柔和了幾分:“十幾萬年前,佛陀清池中曾有一顆白玉菩提珠。有隻黑鯉誤入清池,被菩提珠的無暇光華所吸引,便在那清池中長久留了下來。一留就是幾萬年。那珠子在佛下聽禪經久,早已生靈,可它心無外物,便遲遲不願化形。後來那黑鯉從羅睺處偷得一味相思引,哺給了菩提珠,菩提便對黑鯉生了情,情根種在珠芯處。佛陀知曉後,勃然大怒,下令即刻處死那隻黑鯉。就在這時,那數萬年不願現世的珠靈化了形。”
說到這裏,玄眧頓了一下,目光悠遠,像是透過眼前薄霧般的月色回憶起珠靈初初化形時的模樣。
少頃,又揚唇道:“真是皚如白雪,皎若明月。”
“珠靈愛上了黑鯉,在佛前磕頭下跪,求佛免那黑鯉一死,自願投入輪迴道,將真身與珠芯留在池中,忘情忘愛,也忘掉黑鯉,再曆蒼生八苦以替黑鯉贖罪。
“黑鯉因此逃過一死,在清池中潛心修煉,化龍前夕,他偷偷遁入輪迴道,尋找那忘卻前塵的菩提珠去了。
“他轉世便是龍族殿下,為尋得珠靈在三界流連了五萬年,流連成了三界有名的紈絝浪子。說起不務正業,諸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可又有誰知,他生來隻為一事執著,此生也隻為尋一人而活。”
玄眧閉眼撫了撫憐清自後腦披散下來的頭髮,朝莫邪山的方向走去。
“兩百年前的法華宴,我一見你,便知曉自己此生再也不必入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