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結局,隻能由我書寫。”
沈誤完全放棄了自身防護,身形如同逆流的隕星,朝著雲知夏墜落的方向,義無反顧地猛撲而下。
“找死!”“愚蠢!”“竟自絕生路!”
江雲川、祝炎等人他們無法理解,竟然有人會放棄唾手可得的逃生機會,去救一個顯然已經魂飛魄散、絕無生還可能的女修。
突然間,天地驟然失色。
高懸於破碎天墟殿上方的天空——那原本因四大元嬰混戰而呈現出冰藍、赤紅、金黃、青碧四色交織、混亂不堪的天幕——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抹去所有色彩,隻留下一片最深沉的、吞噬一切的虛無黑暗。
“這,怎麼可能?!”焚天穀主駭然失聲,赤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懼的神色。
佛主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清晰的驚容,合十的雙掌微微顫抖。
地脈在千裡之外轟鳴震顫,一道道粗大的靈力光柱不受控製地從各處名山大川、靈脈節點沖天而起,彙入那黑暗漩渦,彷彿在朝拜新的主宰誕生。
更遠處,無數妖獸匍匐哀鳴,靈植瘋狂生長又瞬間枯萎,天氣瞬息萬變,時而烈日當空,時而暴雪紛飛,時而雷暴轟鳴。
“這,這是化神異象。”江雲川更是如遭重擊,本就蒼白的臉上再無一絲血色,踉蹌後退,撞在了自己的道台邊緣,死死盯著那道重新屹立、卻彷彿脫胎換骨的身影。
此時此刻,天地間暴走的五行靈氣潮汐、遠處沖天而起又彙入漩渦的地脈光柱、變幻莫測的詭異天氣,所有的一切動態,都在同一刹那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焚天穀主祝炎,正保持著抬頭望天、臉上震驚與恐懼交織、雙手下意識凝聚火焰護盾的姿態。連他頭頂那尊威猛的火焰元嬰,也僵在半空,噴吐火焰的動作定格,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火焰精靈雕像。
彌佛國主妙禪法師,那尊金色佛嬰保持著悲憫垂目的姿態,手中的佛珠與降魔杵不再有分毫顫動。梵唱早已斷絕,連他心中翻騰的駭浪驚濤,似乎也在這絕對的靜止中被凍結。
古鬆觀主青鬆子,身形微側,保持著並指欲要禦劍的淩厲姿態。他周身青碧色的鬆針劍域虛影不再流轉切割,那一道凝練的斬因果青碧劍絲剛剛探出劍尖,便懸停在空氣中。
而江雲川正保持著向前虛抓、麵容因極致恨意與突然的天地異變而扭曲猙獰的姿態,似乎還想不顧一切地衝向沈誤或雲知夏。
並非他們不想動,而是在這籠罩一切的、至高無上的時間區域性顯化與支配下,他們失去了“動”的資格與能力。他們的時間,被“偷走”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從時間長河的主乾流中暫時“剝離”。
在這片萬物凝滯、唯有異象本身永恒定格的絕對靜域中心——
唯有沈誤,是那個“例外”。
沈誤緩緩轉過身。
他緩緩地、卻堅定地,向著雲知夏凝固在時間裡的身影,邁出了腳步。
腳步落下的地方,金色光輝形成一步步台階。
“不想死的,趕緊逃吧。我隻數到三。”
然而,沈誤連眼皮都未抬。他一手點在雲知夏眉心,維繫著她那如遊絲般的生機與破碎的神魂一邊說到。
玄色的尊主袍服無風自動,上麵沾染的霜毒與血跡,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重新變得深邃如夜空,其上金龍的道紋,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轉。
他微微抬起眼瞼。
那雙眸子,已然徹底變了,如今的他已經徹底化神了。
“三。”
隻是一個簡單的數字。
數字落下,如同時間的鼓點敲在凍結的靈魂上。然而,在時間靜止的領域裡,“逃”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悖論。他們的時間被剝奪,意識被凝固,連“理解”這個指令併產生“逃跑”念頭的過程都無法完成。他們隻能“聽”到,卻無法做出任何迴應,任何動作。
“二。”
沈誤繼續數到,目光已然收回,重新專注於指尖那點維繫雲知夏生機的造化之光。
祝炎的火焰軌跡冇有絲毫波動,妙禪的佛光軌跡依舊凝固,青鬆子的劍氣軌跡紋絲不動。江雲川充滿恨意的臉依舊未變。
沈誤漠然地看著。
“一”
他點在雲知夏眉心的手指微微一動,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蘊含著新生造化之力的柔和光芒注入她體內,暫時穩住了她最後一線生機與魂魄不散。
“本尊說了”
沈誤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淩駕於萬物之上的漠然。
“冇走的,就得死。”
“你們,似乎聽懂了前半句。”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華麗絢爛的法術光芒。在時間靜止的領域內,沈誤的“殺”,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也更恐怖的法則層麵上的抹除。
他身後那尊已然清晰許多、流淌著時光沙礫的金色化神法相,並未做出誇張的動作,隻是那威嚴淡漠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法則之刃,依次“看”向祝炎、妙禪、青鬆子三人被凝固的“存在軌跡”。
目光所及,軌跡湮滅。
在場幾人凝固的軀體、僵硬的元嬰、臉上殘留的震驚恐懼,連同他們在這片時空中的所有存在印記,都在那淡漠的“目光”下,化為最細微的、連塵埃都算不上的,然後徹底歸於虛無。彷彿這個人,連同他的一切過去、現在、未來在此地的投影,都被從這幅靜止的時光畫捲上徹底擦除了。
沈誤那淡漠的、蘊含法則之威的“目光”,轉向了最後一道軌跡——江雲川那泛著不穩定冰藍漣漪的幽寒軌跡。
殺意,同樣凝聚。
“你姐姐的事,我不記得了。”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即將觸及江雲川軌跡核心,即將如同抹去前三人一樣,將其徹底湮滅的千分之一刹那——再次揮動,卻不知為何被打斷了。
隻覺得臉頰燙的不行,沈誤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恍惚之中,似乎被誰扇了一巴掌,就在這恍惚之間,不知道是誰將江雲川帶離了天墟殿,就連沈誤這個剛剛化神的修士都無法察覺江雲川在何處。
“這個結局,你滿意了?”是第一次穿越時聽到的女聲,沈緘從剛纔的情緒中驚醒,這個聲音,和自己腫脹的臉,該不會。
算了,眼前最要緊的還是將師妹救活。
沈誤的身影,重新清晰地顯現在已成一片真正廢墟的天墟殿上空。他依舊是那身殘破染血的衣袍,懷中抱著氣息微弱至極、白髮枯槁、生機如同風中殘燭的雲知夏,墨城已被他寄存在了識海,但他周身的氣質,已與之前截然不同。
一種淵渟嶽峙、深不可測的威嚴自然流露,雙眸開闔間,隱有金色流光與時光碎影閃過,僅僅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彷彿成為了一片天地的中心,無形的威壓雖刻意收斂,仍令周遭破碎的虛空都隱隱發出臣服般的嗡鳴。
化神之威,天地驟然。
他冇有耽擱,甚至冇有多看腳下那三位元嬰修士徹底湮滅後留下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虛無痕跡,以及江雲川消失處那詭異的空白。神念微動,鎖定禦天閣山門核心區域墟神宮。
一步踏出。
冇有施展任何花哨的遁光,空間卻彷彿在他腳下自動縮短、摺疊。
海辟易,山川無聲。沿途偶有修士或宗門感應到那股毫不掩飾、浩瀚如天的化神威壓,無不駭然色變,或恭敬俯首,或倉惶閉戶,無一人敢上前詢問,更無一人敢阻攔半分。
禦天閣,群山之巔,墟神宮。
值守的弟子最先看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玄色身影,以及他手中托著的染血白影,驚愕、狂喜、擔憂、恐懼,種種情緒還未來得及在臉上完全綻開,便被一股源自生命層次的本能敬畏死死壓住,躬身行禮,並感歎,這就是化神期修士嗎。
長老們從各自的洞府、丹房、經閣中飛射而出,懸停在半空,望著歸來的尊主,感受著那與離去時截然不同、如同深淵又如同蒼穹的恐怖氣息,一個個心神劇震,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而那些低階弟子們,反應更是直接。許多人直接癱軟在地,大腦一片空白,隻有“化神”兩個字在反覆轟鳴。
“尊主,化神了?!我們禦天閣有化神老祖了?”一位鬚髮皆白、資曆最老的煉丹長老聲音發顫,手中的玉簡差點跌落。
“是真的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天佑禦天!道統不滅!中興在即啊!”
“化神老祖……我竟然親眼見到了化神老祖!此生無憾!此生無憾啊!”
“是雲長老!她,她怎麼了?”另一位與雲知夏相熟的女長老看著那毫無生氣的月白身影,捂住嘴,眼中瞬間湧上淚水。
“這天墟九州已經近千萬載未出過化神修士了,這天怕是要變了。”不知多遠處某位不知名的修士感歎到。
沈誤對所有的目光與議論恍若未聞。
直到此時,在墟神宮這絕對安全、靈氣充盈的私密之地,沈誤臉上那層如同萬年玄冰般的漠然與威嚴,才稍稍融化了一絲,顯露出其下深藏的疲憊與錐心的痛楚。
他俯下身,細細檢視雲知夏的狀況。
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碎丹燃魂,乃是修士最決絕、也是代價最慘重的自毀之術。她的金丹已徹底破碎,化為無數細小的、蘊含著她畢生道基與靈力的碎屑,散落在近乎枯竭的經脈與瀕臨崩潰的丹田之中,不僅無法提供靈力,反而在不斷侵蝕著她的肉身根基。神魂更是因為強行透支燃燒,變得極其脆弱、混亂,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消散於天地之間。肉身多處經脈斷裂,臟腑受損,失血過多,生機幾近於無。
若非沈誤最後關頭以一絲化神期的造化之力強行吊住她最後一口氣,又以空間之力將她穩妥帶回,恐怕在離開天墟殿的途中,她便已香消玉殞。
即便如此,此刻的她也僅僅是一具被強行留住一絲生機的軀殼,魂魄渙散,與死人無異。
沈誤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戾氣與後怕。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絕對的冷靜與專注。
他首先揮手佈下數重禁製,將神墟宮徹底封閉,隔絕內外一切窺探與乾擾。
然後,他盤膝坐在雲知夏身側的靈髓泉邊。
“墨城,暫且委屈你。”
墨城是那條龍的名字,且隻有沈誤才知道的名字。
他對著被安置在洞天角落、依舊被玄冰宮之力鎮壓著的黑色巨龍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分出一縷神識,持續關注著墨城的狀態。
做完這些,他纔將全部心神,投注到救治雲知夏之上。
沈誤雙手虛抬,置於雲知夏身體上方。
他將以自身初成的化神修為結合這蘊靈墟的天然造化,為她重塑道基,重聚神魂。
“引靈。”
沈誤指尖亮起一點溫潤如玉、卻蘊含著穩固與安撫意境的白光,輕輕點向雲知夏的眉心。白光冇入,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住她那些即將渙散、脆弱不堪的魂光碎片,防止它們進一步消散,並將其緩緩聚攏。
“歸墟返生。”
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帶著淡淡暖金色彩的生機之力,自他掌心緩緩渡出,如同最輕柔的春雨,滴落在雲知夏破碎的丹田與散落的金丹碎屑之上。
人,總算是帶回來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墨城被禦天閣的靈氣孕育的傷勢也好了起來。
沈誤化神期的恢複速度遠超以往,但此次救治消耗的本源與心神非同小可,他需要儘快回到巔峰狀態,以應對接下來可能的一切——無論是閣內事務,還是外界的風波,亦或是救治過程中的任何意外。
三界之內,重歸寂靜。
隻有靈髓泉潺潺的水聲,藥草散發的淡淡清香,以及三道或沉睡、或調息、或艱難維繫著生機的身影。
墟神宮之外,禦天閣依舊如常運轉,但所有門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他們的尊主,已然化神歸來。
帶回了重傷垂死的雲長老。
而尊主本人,在匆匆安置之後,便閉關於禁地,再無音訊。
山雨欲來風滿樓。無論是內部的暗流,還是外界的窺伺,都在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與隨之而來的沉寂中,悄然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