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和我第一次見的時候一個模樣,渾身傷痕累累的。”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碰玄龍臉頰旁一處破碎的、還沾著暗紅色血汙的鱗片。
就連雲知夏都不知道這條玄龍的來曆,或許在他加入禦天閣之時這條龍就已經失蹤,所以到他繼承尊主之位,她也未曾聽聞,更何況她根本不敢對尊主詢問他的事。
“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碎、混合著心頭血擠出來,帶著審判般的森然威壓。
在場的諸多元嬰結丹修士,修為稍弱者,在這股混雜了半步化神巔峰威壓與滔天怒意的衝擊下,已是麵色發白,氣血翻騰,不得不全力運功抵抗,眼中充滿了駭然。他們毫不懷疑,此刻的沈誤,已處在徹底瘋狂的邊緣,任何阻攔在他與那條龍、以及與玄冰宮主之間的人或物,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撕碎、湮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麵對這足以讓尋常大乘修士心神失守、退避三舍的恐怖威勢,玄冰宮宮主那張絕美卻冰封萬載的臉上,非但冇有半分畏懼退縮,反而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扭曲的力量。
“還我姐姐命來!”玄冰宮宮主這一句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本就暗流洶湧的天墟殿。
她身化冰藍流光、不顧一切撲向沈誤。
幾乎就在她與沈誤交鋒時,玄冰真身開始潰散的同一時間——
“既然如此,這龍該給我們焚天穀!”焚天穀主赤發怒張,第一個響應,他座下赤紅道台烈焰暴漲,整個人化作一道焚天煮海的火流星,帶著灼熱到扭曲空間的怒焰,從側後方直撞沈誤。
“阿彌陀佛……”彌佛國的佛主低誦佛號,麵上悲憫,出手卻毫不含糊。他雙掌合十,再猛然推出!一個巨大的、由純粹佛光凝成的經文,帶著鎮魔伏邪、淨化萬法的浩蕩偉力,如同金色山嶽,朝著沈誤頭頂緩緩壓落。
甚至連那位一直看似超然的古鬆觀老觀主,此刻也緩緩睜開了半闔的雙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精光。他冇有直接出手攻擊,卻將手中那根虯龍杖往地上一頓!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帶著蒼茫古老氣息的青色漣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這漣漪並無攻擊性,卻彷彿帶有某種奇異的“鎮封”與“遲緩”效果,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戰場中心。
除了這幾位直接出手或施加影響的,更有兩位青冥劍宗和仙麓澤的宗主,原本就神色閃爍、立場不定,眼見沈誤瞬間陷入數位同階甚至更強者的圍攻,天墟殿內殺氣沖天、規則紊亂,竟是不約而同地萌生了退意。
“此事不便插手。”
兩人甚至冇有交流,隻是對視一眼,便猛地催動座下道台,化為兩道顏色各異、卻同樣迅捷的遁光。
“原來這天墟殿並非議事。”沈誤斜眼看向玄冰宮主和其他幾個尊主。
“你活著,就是最大的隱患,此事有何可議?”玄冰宮宮主再次對他大打出手。
“事成之後,玄龍給我,你說的。”焚天穀穀主對著那女子說道。
“傳說中的半步化神,也不過是元嬰而已,殺了他,我玄冰宮不僅將這玄龍拱手相讓,冥海亦可共享!”玄冰宮宮主江雲川話音未落,她天靈蓋處幽藍光華轟然爆發,一道與她容貌彆無二致、卻完全由精純玄冰魂力與浩瀚靈力凝結而成的幽藍色半透明元嬰,怒嘯而出。
元嬰離體,尺餘高的冰藍元嬰小手虛空一握,整個天墟殿廢墟的溫度驟降至連靈魂都能凍結的恐怖程度。
無儘幽藍寒氣不再是瀰漫,而是化作有形的、奔騰咆哮的冰魄洪流,以元嬰為核心,凝聚成羽毛森然、頭角崢嶸的冰鳳凰,鳳吟陣陣,帶著凍結時空、破滅萬法的極致寒意,擰成一股足以冰封千裡山河的毀滅性寒潮,率先朝著沈誤轟然噬去。
原來她是故意把這條龍找到並帶到六十年一開的天墟殿中的,故意引誘沈誤觸碰玄龍站在她本就設好的陣眼之中。
“他撐不了多久!合力破之!”焚天穀穀主祝炎頭頂赤紅火光沖霄,一尊燃燒著暗紅烈焰、麵目威猛的火焰元嬰躍出。火焰元嬰方現,便張口噴出三道色澤各異卻同樣焚山煮海的靈火——蒼白“焚天火”、碧綠“腐骨毒炎”、暗紫“破罡魔焰”,三火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火焰巨網。
妙禪法師口宣佛號,麵容悲憫,動作卻絲毫不慢。頭頂金光萬道,一尊寶相莊嚴、手持佛珠與降魔杵的金色佛嬰升起,腦後功德金輪旋轉,灑下無邊佛光。
古鬆觀青鬆子眼神最是冷靜銳利,他並未立刻元嬰出竅,而是輕喝一聲:“青鬆劍域,開!”刹那間,以他為中心,無數道青碧色的鬆針虛影憑空生成,密密麻麻,充斥方圓數百丈,每一道虛影都是一縷淩厲劍氣。
“沈誤,今天就是你身死道消之時!”女子眼中恨火熾燃,冰火連綿,儘指沈誤周身要害。
沈誤自己還未完全明瞭,他的雙手已不由自主地抬起,虛握於身前。點點璀璨無比、彷彿能刺破一切陰霾與虛妄的金色光芒,自他四肢百骸、周身竅穴中瘋狂湧出,彙聚於手心,沿著某種玄奧至極的軌跡流淌、交織。
眨眼之間,一柄通體流淌著熔金般光輝、造型古樸大氣的金色光劍,在他虛握的雙手中凝聚成形。
那是禦天閣尊主所有的天懲劍。
在這金光劍意的核心深處,有一種更加晦澀、更加至高無上的法則波動——它並非加速或倒流,而是一種區域性的、對特定事物或影響的“遲滯”與“錯位”,彷彿劍光所及,時間的流逝會變得模糊不清,敵人的攻擊、法術的生效,都可能產生細微卻致命的“延遲”或“偏差”。
刹時間,四大元嬰圍攻一人,沈誤雖也是元嬰,但同時抵擋4位元嬰老怪的攻擊,還是支撐不住。
江雲川含恨而來的元嬰一擊實在太過恐怖,即便被金光削弱、乾擾,剩餘的力量依舊如山崩海嘯。
金光劍影劇烈顫抖,發出哀鳴,瞬間佈滿了裂痕。沈誤如遭雷擊,渾身劇震,鮮血從嘴角溢位,握著天懲劍的手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幾乎要寸寸斷裂。
就在他身體前傾、衣袖袍角因劇烈動作而翻飛的刹那——
“叮”一聲清越微響,宛若冰珠墜玉盤。
一點冰藍色的流光,從他早已淩亂、沾染了塵灰與霜跡的寬大袍袖內側滑了出來,那是一枚約莫三指寬、一掌長的冰藍色玉簡,化作一道彗星般的軌跡,瞬息間出現在沈誤身前。
玉簡懸停,光華內斂,卻自有一股巍然不動、萬法不侵的極寒氣韻散發開來。
時間,彷彿被這枚突然出現的玉簡凝滯了一瞬。
這枚突然出現的冰藍玉簡,僅憑一道光環,便輕描淡寫地同時擋下了四大元嬰修士的致命合擊。
“那……那是……?!”
江雲川的元嬰僵在半空,那雙由精純魂力凝聚的眼眸,死死盯住了玉簡上那兩個字。時間,在她身上彷彿真的停止了流動。
沁入骨髓的冰涼,那是一塊玉簡,冇有想象中的複雜紋路或符文,隻有三個小字,刻在玉簡偏上的位置——江念霜。
“江宮主,你姐姐可是這玉簡上的江,”還未等他讀完,玄冰宮宮主江雲川就衝擊了過來。
“我不許你叫我姐姐的名字!”
這玉簡似乎蘊藏著抵擋元嬰修士一擊的神力,可卻讓江雲川更加瘋癲了。
“這是,姐姐的‘玉簡”江雲川僵在原地,“姐姐的玉簡怎麼會護著你!把玉簡還給我!”
那玉簡確實隔擋住了焚天穀彌佛國宗主的進攻,但似乎卻對這個玄冰宮的元嬰老怪冇有任何攻擊,應是她們所修功法同源,隻是這更加點燃了江雲川的複仇之心。
江雲川燃燒生命的瘋狂一擊,裹挾著破碎的冰藍與血色靈光,已然逼近沈誤。祝炎的蒼白焚天火、妙禪的實質梵唱音刃、青鬆子的斬因果青碧劍絲,也即將同時落在光環的同一點上。四大元嬰之力交彙,那一點虛空都開始模糊、湮滅,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玉簡雖神異,但似乎也到了承受的極限,旋轉速度變慢,光華急劇閃爍。
沈誤身處這毀滅風暴的中心,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壓迫力,天懲劍劍明滅不定,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濃重。
就在這千鈞一髮、沈誤氣息微亂、舊力已儘新力未生、周身破綻稍縱即逝的刹那。
“師兄,我來助你!”
一聲清叱,決絕如玉石俱焚,陡然撕裂了狂暴的能量轟鳴。
那裡,一個穿著禦天閣內門長老服飾、原本一直匍匐在地、似乎早已被元嬰威壓震懾得無法動彈的身影,猛地抬起了頭。
她原本清麗溫婉的臉龐此刻慘白如紙,嘴角掛著觸目驚心的血跡,顯然在之前的戰鬥餘波和元嬰威壓下受了傷。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火焰。最令人心驚的是——她那一頭如瀑的青絲,竟在抬首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到髮梢,寸寸化為雪白。
“知夏,你”僅存的屬於沈緘對小說內容的記憶浮現,他還是觸碰了那個結局。
為了獲得短暫抗衡元嬰威壓、介入戰局的力量,竟毅然決然地自碎金丹,以道基永損、前途儘毀、甚至頃刻殞命為代價,換取了這曇花一現的、超越自身極限的爆發。
雲知夏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燃燒的流星,決絕地撞向了江雲川,月華刺的寒芒與碎丹換來的狂暴靈力,硬生生在玄冰宮主江雲川那密不透風的進攻中,撕開了一道金黃色的缺口。
江雲川後肩受創,痛呼踉蹌,心神大亂,這突如其來的、以生命為代價的衝擊,讓這次圍剿有了一絲稍縱即逝的破綻。
雲知夏一擊得手,卻已是強弩之末。碎丹帶來的磅礴力量正在她體內瘋狂反噬,經脈寸寸斷裂,丹田如同火燒,生命本源如同潰堤的洪水般飛速流逝。她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迅速褪去,變得死灰,口中鮮血不斷湧出,月白色的宮裝早已被染成淒豔的紅色。
可她那雙清亮的眸子,卻死死盯著沈誤,裡麵冇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急切。
“師兄快走!”
她用儘最後力氣,嘶聲喊道。
月白光梭所過之處,空間被蠻橫地割裂開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極不穩定的、邊緣流淌著金色光焰與血色紋路的狹長“裂縫”,硬生生被開辟出來。
這是雲知夏以碎丹燃魂的代價,強行透支了一切,為沈誤打開的時空裂縫。
雲知夏的聲音已經微弱如遊絲,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下墜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執拗地望著沈誤,見沈誤還未有動作,她奮力一推,將沈誤一把推進了那自己全力割開的空間之中,玄龍也被一同吸附到了那撕裂的空間中。
“夏這一生”
“不悔。”
隻聽話音剛落,女子最後的眼淚從臉頰滑落,沈誤滯留在那空間裂縫之中,他的眼角餘光,最後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正緩緩墜向冰冷地麵的身影。
最後噴出一口近乎透明的氣息,那裡麵已經冇有了血液,隻有最後一點生命與魂力的碎屑。她那雙原本還殘留著一絲微光、望向沈誤的眼眸,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而灰暗。雪白枯槁的長髮無力地飄散,嬌小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紙鳶,被混亂的空間亂流和仍未散儘的baozha餘波猛地拋飛。
“我絕不允許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