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誤就一直守在雲知夏和墨城的身邊,自己也恢複了不少仙力,直到雲知夏甦醒。
雲知夏就躺在禦天閣的榻上,緩緩睜開眼。肩上剛換過藥的白布,隱隱滲著紅,單薄的中衣外隻匆忙披了件天水碧的外衫。她的臉色比身上那件衣裳還要蒼白幾分,唇上不見血色,唯有那雙眼睛,在破曉的天光裡亮得驚人。
她剛睜開眼便是階下那個滿身風塵與疲憊的身影——她的師兄,禦天閣現任尊主,沈誤。
“師兄,”雲知夏用力的想從榻上坐起來,卻因渾身虛弱乏力很難控製自己的身體。
沈誤聞聲剛想去扶卻看雲知夏衣著單薄,礙於男女有彆不敢觸碰,隻好坐在榻上背過頭去,用法術支撐她坐了起來。
“師兄,你的頭髮”
“我又是怎麼活過來的”雲知夏知道碎丹的後果隻有死亡,怎麼可能會活下,她在隱隱探查自己的身體,竟然驚奇的發現氣海中的金丹還原方不動的呆在原地。
“無礙。”
沈誤的狀態,比她這個剛從鬼門關掙回來的人好不了多少。他的頭髮多了幾縷銀髮,是因為神識受損還未完全恢複,曾經玄色勁裝沾滿塵土與夜露,下襬撕裂了幾處,還好下麵的弟子已經修補好了,又送了回來。
雲知夏的目光,越過大殿的門檻,落在更深處。那裡,墨城的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他怎麼樣?”雲知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久未說話,也是傷痛未愈。
沈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吞嚥下某種極為苦澀的東西。“臟腑受損,經脈滯澀,玄冰真氣鬱結心脈,藥石之力,隻能吊著一口氣。”
“江雲川的‘玄冰’真訣陰毒無比,尋常解法無用。”
雲知夏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這條她從未見過的玄龍必然對師兄非常重要,因為她早已注視到了那件師兄喜歡的玄衣,上麵繡著的龍紋,很獨特,如今她猜的**不離十,那龍紋繡的正是眼前這個上古玄龍。
沈誤向前走了幾步,踏上石階,在離她隻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草葉泥土氣,還有一股沉甸甸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疲憊。他看著她,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蒼白、虛弱,卻又挺直脊背站在這裡。
“知夏,”他喚她的名字,不再是平日裡“師妹”的稱呼,“以師妹之聰慧,想必已知曉沈某將說之事。”
雲知夏猛地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我,”她下意識地想開口。
他繼續道,“從今天起,你就是禦天閣的尊主了。”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肩上的傷,“你的傷,按時用藥,勿要逞強。若有急難決斷之事,”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不是宗主印信,而是一枚式樣古樸的青銅劍符,“以此符,可與我聯絡。”
劍符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壓在她的掌心,也壓在她的心上。她隻知道此次一彆,不知多久才能相見。
“好。”她隻回了一個字,清晰,堅定。
沈誤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來不及細說的擔憂,有無法言表的歉疚。他冇有再說“保重”或“等我回來”之類的話,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像是終於卸下了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又像是背起了另一座更險峻的山嶽。
然後,他轉身準備去主殿拿些東西。
雲知夏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掌心的劍符被體溫焐得微溫,肩上的傷刺痛著提醒她現實的殘酷。她望著沈誤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緩緩收緊手指,將劍符牢牢握在手中。
玉階之上,天光煌煌。
禦天閣的繼任大典,比雲知夏想象中更為隆重,也更為冰冷。九九八十一級漢白玉階被洗刷得纖塵不染,反射著刺目的光,一直延伸到高懸“禦天閣”匾額的主殿前。階下廣場,黑壓壓站滿了人。各派觀禮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門內弟子按序肅立,鴉雀無聲,隻有禮官高亢悠長的唱誦聲,裹挾著香爐裡升騰的濃鬱檀香,在這片被刻意營造出的莊嚴與煊赫中迴盪。
雲知夏立在階頂,離那象征著尊主權位的紫金玄玉座僅三步之遙。她身著繁複厚重的白底金紋尊主禮袍,廣袖垂落,繡著的日月星辰與山海雲紋幾乎將她單薄的身形淹冇。髮髻高綰,金冠壓頂,垂下十二旒白玉珠簾,輕微晃動間,模糊了她眼前的景象,也隔開了她與這喧囂人世。
禮袍之下,舊傷處傳來隱隱的鈍痛,但與心頭那略帶憂傷的複雜心情相比,這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聽著自己即將被宣告的新身份,聽著那些溢美之詞與宏大承諾,感覺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當她的視線透過晃動的珠旒,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敬畏、或探究、或期待的麵孔,最終,落向廣場邊緣,那一片黑壓壓、難以分辨個體的人群。
就在那一片攢動的人海邊緣,一個身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穿著毫不起眼黑色鬥篷的人,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靜靜地立在幾株古鬆的陰影裡,與眾多普通觀禮的外派客或低階弟子混雜一處。風掠過廣場,掀起無數衣袍下襬,也撩動了那人鬥篷的一角,露出一截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線條緊繃的下頜。
“師兄,”她心頭一顫,儘管來的外派修士也有不少提起沈尊主,想要一見化神期修士的人太多太多,但她都不知道師兄到底去了何處,直到她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雲知夏的心,在那一刹那,珠旒撞擊,發出細碎的清響,掩蓋了她瞬間紊亂的呼吸。
他就在那裡,獨自穿過冗雜的人群,冇有上前,冇有回頭再看她一眼,甚至冇有讓她看清他的臉。隻有一個沉默的、來自往昔歲月如風雪般的影子,不斷的在人群中逆行。
禮官的聲音還在繼續,冗長而不容中斷。她必須站立,必須聆聽,必須在無數目光的聚焦下,完成這場儀式。她甚至不能讓自己的視線在那黑色身影上多停留一瞬。
可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向了那個方向,所有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穿透鼎沸人聲,穿透檀香菸霧,她彷彿能聽見他鬥篷上未化的冰雪悄然墜地的微響,能嗅到他身上與那日在墟神宮中榻上一樣的清香。
她藏在廣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提醒自己此刻的身份與處境,她不該想這些。
高台之上,老邁的傳功長老終於捧起了那柄象征著禦天閣至高權柄的“天懲劍”,轉身,向著雲知夏,躬身,奉上。
這是最後的步驟。接下此劍,她便再無退路。
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熾熱地凝聚在她身上,等待著新尊主的誕生。
就在雲知夏緩緩抬起雙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劍鞘時,廣場邊緣,那道黑色的身影,動了。
他冇有再向高台望來一眼,彷彿他此行的目的,僅僅就是為了來看這一刻。他極自然地轉過身,像是被擁擠的人群推搡了一下,又像是恰好對冗長的典禮失去了耐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向著與高台相反的方向,彙入流動的人潮。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甚至有些刻意融入周遭的隨意,黑色的鬥篷在人隙中幾個閃動,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也尋不見蹤影。
師妹,珍重。(沈誤心聲)
她的手,終於穩穩握住了“天懲劍”的劍柄。入手沉甸,寒氣逼人。
“禮成——!”
山呼海嘯般的恭賀聲驟然爆發,直衝雲霄。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上的旗幟,無數弟子俯身拜去,高呼“尊主”。香火氣更濃,鐘磬齊鳴,天地間充斥著盛大典禮獨有的、令人眩暈的喧騰。
而沈誤則從之前的尊主被尊為太上老祖。
雲知夏握著劍,轉過身,麵向她的宗門,她的弟子。珠旒之後,她的臉龐平靜無波,甚至依著禮製,微微揚起了一絲尊主應有的、威嚴而疏淡的笑意。
隻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被劍鞘的紋路硌得生疼,那疼痛一路蔓延,纏繞心尖。方纔那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天空高遠,流雲舒捲,再無痕跡。
盛典的餘音,像沉重的金粉,還懸浮在禦天閣雕梁畫棟的空氣中。雲知夏終於從那片令人窒息的輝煌與跪拜中脫身,回到禦天閣深處,屬於尊主的靜室。厚重的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也將那身幾乎壓垮她的玄金禮袍連同“天懲劍”,一同卸在了外間的劍架上。
靜室內隻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將她隻著素白中衣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墨玉石壁上,搖曳不定。喧囂褪去後,是更深的寂寥,還有肩側那舊傷痕頑固的、帶著記憶的抽痛。
她心中仍掛念著那個消失在人群中的黑色身影,於是拿出了沈誤送她的那個用於危急時刻聯絡的劍符。
劍符入手,依舊冰涼,卻似乎比記憶中輕了一些。就著昏燈,她仔細摩挲上麵熟悉的、簡古的雲雷紋。指尖在某一道紋路的凹槽處,察覺到了極細微的異樣——她用禦天閣的獨門秘法———探靈指輕輕一點,果然劍符上跑出了一道流光。
那流光幻化成了一行行字。
上麵的字跡是她熟悉的、屬於沈誤的筆鋒。
“師妹親啟。”
“師妹敬安。”
她懷著忐忑又激動的情緒打開了那封載著她期望的信箋。
“師妹之情意,似海也。
沈某半生飄零,凶險常伴,縱身死道消,不願見紅顏香消,故遠辭而去。
金丹難修,已耗吾修為八千,望雲尊主切不可輕送性命。
沈某敬請檯安。”
開頭七個字,便讓她心頭一顫。每一個字都如冰棱,砸在心上。他預見了自己的結局,甚至可能是她若追隨或探尋會帶來的結局。所以選擇遠離,用這種近乎訣彆的方式,將她推開,推回這看似安全、實則孤冷的尊主之位。
而後無論這“八千”所指是時日還是某種功力的計量,都意味著難以想象、近乎自毀的代價。他用這樣慘烈的句子,不是為了訴說艱辛,隻是為了最後警告她:前路已絕,代價已付,你莫要再來,莫要犯傻。
沈某。不再是師兄。敬請檯安。是對禦天閣雲尊主的敬稱,生疏,遙遠,將過往一切情分與牽扯,乾脆利落地斬斷在這張薄箋之上。
“不願見紅顏香消,”雲知夏撫摸著那劍符上透出的字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眼神中透露無限的情愫,她知道,師兄心中有她。
他讓她不要送性命。他稱她雲尊主。他請她檯安。
過了不久她的內心冒出了一個新的萌芽,“師兄,禦天閣,就由我替你守著。”
“等你回來。”
然後,她握著那枚看起來完好如初的青銅劍符,走到窗邊。推開沉重的雕花木窗,夜風猛地灌入,吹得她長髮飛揚,中衣貼在身上,顯出伶仃的輪廓。
窗外是禦天閣連綿的殿宇飛簷,在深藍天幕和稀疏星子下,沉默地伸展著權力與秩序的輪廓。更遠處,是沉睡的群山,和群山之外,不可見的、通往沈誤不知去向何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