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講什麼了?”他微微側頭詢問。
雲知夏正凝神傾聽各方彙報,聞言以極細微的傳音迴應,語速快而清晰:
“回尊主,在您到來前,主要由古鬆觀主與彌佛主牽頭,確認了本次議事三大核心:一,北冥海眼封印鬆動加劇,疑似有‘外魔’氣息滲透,需聯合加固;二,中州‘天柱’靈脈近年波動異常,影響九州靈氣均衡分配,需重新勘定各宗份額;三,魔淵七處主要裂隙有擴張趨勢,需增派高階修士鎮守。”
他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曉,重新將注意力投向大殿中央。
就在這時,輪到“玄冰宮”宮主發言了。
這位身著冰藍宮裝、容顏冷豔絕倫、氣質卻如萬古寒冰的女子,緩緩從她那座晶瑩剔透、散發著凜冽寒氣的道台上站起。她並未如前麵幾人般直接彙報轄地異狀,而是先向四周微微一禮,清冷的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帶著一種奇異的、引人注目的韻律:
“諸位道友所述,皆是關乎一界安危的大事,本宮深以為然。不過,在商討那些或許曠日持久、牽扯甚廣的議題之前,本宮近日偶得一物,頗為特異,想藉此天墟殿群賢彙聚之機,呈與諸位一觀,或可從中窺得幾分天機玄妙,甚至,對吾等當下所議之事,有所助益也未可知。”
她的話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一直半闔著眼的老鬆觀主,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玄冰宮主掌中突然出現一枚鱗片,那鱗片一現世便引動了殿內靈氣的異樣渦旋。
“這是”古鬆觀的老觀主半闔的眼皮猛地掀開,混濁的眼中精光乍現,握著虯龍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玄龍逆鱗?不對,這色澤,這氣息,莫非是傳說中的萬年玄龍?此等生靈,早應在太古浩劫中絕跡纔對!”
“萬年道韻,做不得假。”須彌佛國的佛主低誦一聲佛號,寶相莊嚴的臉上露出罕見的凝重,金光隱現的雙眸緊緊盯著那黑色鱗片。
焚天穀主赤紅的眉毛擰成一團,他修煉的至陽功法與這鱗片的至陰屬性天然相沖,讓他感到極不舒服,悶聲道:“玄冰宮主,你從何處得來這玩意?那龍本體何在?”
麵對眾人灼灼的目光與追問,玄冰宮主絕美的容顏上依舊覆著一層萬年寒冰,隻是那冰藍色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殘酷的滿意之色。她冇有直接回答眾人的問題,反而將托著黑色逆鱗的玉手緩緩抬高。
“諸位道友既如此好奇,”她清冷的聲音在寂靜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引人墮入深淵般的韻律,“那本宮,便讓諸位,親眼一見。”
沈緘倒是覺得冇什麼,隻是在一旁看熱鬨。隻見那女子腰間的儲物袋口猛然擴張,一股無法形容的、凍結時空的恐怖寒意,混雜著蒼茫無儘的龍威與沉淪萬古的死寂氣息,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轟然傾瀉而出。
不再是之前逆鱗發出的低沉龍吟,而是一聲真實不虛、充滿了痛苦、憤怒與無儘威壓的震天龍吼!吼聲形成的音浪肉眼可見,竟是詭異的漆黑之色,所過之處,連天墟殿那穩固無比的空間都泛起層層黑色冰霜。
猙獰的、覆蓋著厚重黑色鱗片,蜿蜒著無數幽幽紋路的龍首,龍角如扭曲的寒霜古樹,一雙龍目碩大無比,瞳孔卻是兩團緩緩旋轉的、彷彿能吸攝神魂的漆黑漩渦,其中充滿了混亂、痛苦與一種被強行喚醒的暴戾。
緊接著是覆蓋著層層疊疊、邊緣鋒利如刀的黑色冰鱗的修長龍頸,盤旋而出的龍軀,這龍軀並非完好,許多地方的鱗片破碎脫落,露出下麵如同黑色玄冰凝結的筋肉骨骼,甚至有些傷口處還在不斷滲出粘稠的、冒著森然寒氣的暗紅色“龍血”。
那墨黑色的龍一掙脫儲物袋的束縛,盤踞於天墟殿穹頂之下,沈緘便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而非單純**的強烈不適。
並非畏懼那浩瀚龍威——沈誤的軀殼對此自有其傲然與漠視。也不是難以承受那凍結神魂的極致寒意。
這是一種更古怪、更難以言喻的感覺。像是心口某處空了一塊,冷風嗖嗖地往裡灌;又像是腦海裡有一扇沉重無比、鏽蝕千年的鐵門,被門外某種熟悉到令人心顫的叩擊聲,震得簌簌落下灰塵。他看著那雙漆黑龍瞳中混亂的痛苦與暴戾,非但冇有恐懼,反而莫名其妙地湧起一股,心疼?還有一絲近乎本能的、想要撫平那痛苦的衝動?
荒謬!他,沈緘怎麼可能對一條剛剛被召喚出來、明顯充滿敵意的上古凶龍產生這種情緒?
就在這時——
那龍鱗上滑落了一滴血剛好落在他的眉間,似乎為他點上了眉間痧一樣,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凝滯。
血的溫熱感滲透皮膚,卻像是一簇火星,驟然侵入了沈緘的全部神經。
他看見——
不是自己讀過的文字,不是旁觀者的臆想,而是切膚之痛、銘心之感的親身經曆。
記憶中:
“是你救了我?”玄龍在深淵之中微微抬頜。
“看你命不該絕。”
“哈哈哈哈哈哈有趣的小子。”
“築基期的小子,看看本君是怎麼打的!”
“沈誤!快走……你已經救了我一命,該死的,應該是我……”
“替本君,活下去……”
自此玄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成為他沈誤心底最深的痛與執念,也是他後期性格越發孤冷偏執、近乎瘋狂地追尋力量與仙道終極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想找到它,或是找到一切能找到它的方法,也想擁有足夠的力量,不再讓任何重要之物從指間流逝。
原來,是這。。
沈緘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額間那滴龍血早已冷卻,他意識到。
他不是沈緘。
他是沈誤。
強烈的共鳴,不再是兩種意識的衝突,而是歸一。緊接著那記憶中的畫麵似乎和現在融合在了一起,他終於,完完全全地,抬起了頭。
目光,不再是屬於沈緘的驚慌、強撐或模仿,也不再是之前沈誤軀殼本能流露的漠然。
那是曆經了萬古滄桑、看透了生死離彆、此刻卻因為摯友以如此悲慘模樣重現眼前,而燃起了焚天之怒的尊主。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