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空間遠比外觀看起來更為恢弘浩瀚,彷彿自成一方小天地。穹頂高遠,似有星河虛影緩緩旋轉。地麵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星光與四周七十二根盤龍巨柱的身影。巨柱之間,繚繞著實質般的靈霧,霞光氤氳,卻又暗流洶湧。
大殿中央,並非座椅,而是懸浮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道台”。這些道台以特殊的方位排列,隱隱構成一座玄奧陣法。最核心、最高的三個道台空懸,象征著至高無上的裁決之位,曆來由實力最強、地位最超然的三位尊主占據,而“禦天閣尊主沈誤”,因其橫空出世的實力近年來已被默認為其中之一。
而另外兩個道台上坐著的,是玄冰宮與青冥劍宗。
然而,當沈緘所化的金光散去,露出“沈誤”那年輕得過分、俊美無儔卻隱含一絲倉促的麵容時,殿內原本低沉的議論聲為之一滯,隨即,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從各個道台上射來。
沈緘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因為那本小說冇有寫到這,但是他超強的神識讓他馬上就找到了屬於雲知夏的氣味。
“講到一半他沈誤跑了算什麼?留你一個女子在此,能代表禦天閣?”赤發巨漢故意頓了頓,銅鈴般的眼睛掃過大殿一角,那裡,一座懸浮的較小道台上,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孤立其間,正是雲知夏!她依舊穿著那身正式的宮裝,背脊挺得筆直,麵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緊抿,麵對四周或明或暗的審視與壓力,宛如暴風雨中一株孤竹。
巨漢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責難與煽動:“還是說,沈誤尊主,根本就是突然‘消失’,行蹤成謎,連自家最信任的長老都無法聯絡,以至於我輩在此商討關乎一界安危的大事,你禦天閣卻隻能派個做不了主的女子前來,平白耽誤諸位時間,視天墟之議如兒戲?!”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與議論之聲。不少道台上的目光變得愈發不善,顯然,沈誤,或者說,沈緘穿越期間造成的“失蹤”給了他們發難的絕佳藉口。雲知夏孤身在此,隻是個結丹初期,而此時在的尊主人均結丹後期甚至元嬰的實力,她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雲知夏當然也不知道為什麼尊主突然憑空消失了,隻是一直說到:“尊主他會來的。”
在殿外的他已經用神識看到了這一切,沈緘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這些人。
他的法力瞬間迸發而出,根本冇有用到任何的口訣,隻是心念一動,天墟殿內,那懸浮的較小道台之前,空間如同水波般劇烈盪漾、扭曲了起來。
一道玄色的、挺拔如孤峰的身影,毫無征兆地、極其突兀地,撕裂了她身前那片被靈壓充斥的空間,彷彿從另一重維度一步踏出,穩穩地、完完全全地,擋在了她的麵前。
寬大的玄色袍袖,如同最堅實的屏障,瞬間隔絕了所有來自前方的、針對她的淩厲氣勢與神念窺探。那熟悉的、帶著淡淡冷冽氣息的背影,將她牢牢護在身後,也擋住了殿內所有或驚愕、或陰沉、或玩味的目光。
雲知夏呼吸一滯,幾乎站立不穩,壓力已經驟去,但那背影散發出的、一種在“尊主”身上隻對她一人的凜冽怒意是她從未體會到的。
整個天墟大殿,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焚天穀主那赤紅的臉膛上,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銅鈴大眼中閃過深深的忌憚。
而端坐於最高道台之一,剛纔還語氣輕慢的“玄冰宮”宮主,一位身著冰藍宮裝、麵容冷豔的女子,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冰藍色的美眸緊緊鎖定那道玄色身影。
“誰,”
他頓了頓,讓那個單字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
“在找本尊?”
整個天墟殿,落針可聞。隻有殿外隱約傳來的罡風呼嘯,更襯得殿內死寂如墳墓。
其他道台上,那些或蒼老、或威嚴、或陰沉的麵孔,反應大同小異。震驚之後,是迅速掩飾起來的複雜神色。他們不再與沈緘或他身後的雲知夏正麵交鋒,目光遊移,彼此間偶爾有極其短暫、近乎神識傳音般的微妙交流,隨即又迅速分開,保持沉默。整個大殿,陷入一種暗流洶湧卻表麵沉寂的古怪僵持中。
打破沉寂的,是一道蒼老卻異常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暮氣的嗓音,來自大殿最邊緣、一座幾乎與灰白石壁融為一體、毫不起眼的青灰色道台。
“既然沈誤尊主也已駕臨,人便算是齊了。”出聲者是一位鬚髮皆白、麵容佈滿深深溝壑的老者,他身著洗得發白的樸素道袍,手中握著一根非金非木的虯龍杖,眼皮半闔,彷彿隨時會睡著。他是“古鬆觀”的觀主,一個傳承極為古老、卻幾乎不問世事、門人稀少的宗門領袖,平日裡在天墟殿議事中也多是沉默旁聽。
此刻,他緩緩抬起眼皮,混濁的目光掃過沈緘和雲知夏,又掠過神色各異的其他尊主,最後落在大殿中央的虛空,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剛纔那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諸位,時辰已至,莫要耽擱了正事。六十年之期,靈脈異動、魔淵裂隙、北冥海眼,樁樁件件,關乎一界氣運,還需我等共議。”
焚天穀主冷哼一聲,終究冇再針對沈緘,重重坐回自己的赤紅道台,岩漿般的氣息稍稍收斂。其他尊主見狀,也紛紛收斂了外放的氣勢,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中央。
沈緘心中疑竇更深。這反應太奇怪了。難道剛纔的刁難真的隻是試探?還是說,這“正事”之中,隱藏著更大的圖謀?他想起自己缺失的記憶,那種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那之後的章節全被刪除了,就連著沈誤這軀體的記憶也都消失了,他自己腦子裡看過的小說記憶也淡去了幾分,隻記得曾經看過這刪過的章節裡有一個他絕不能接受的事情,也是萬千讀者不願意看到的結局,就是雲知夏的死。
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一直擋在雲知夏身前。他必須回到屬於自己的高台,扮演好“沈誤尊主”的角色,才能伺機而動,弄清楚這些人到底想乾什麼。
他微微側頭,用隻有身後雲知夏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飛快地對著雲知夏說了一句:“上去。”然後,不再看她,身形一動,化作一道無形的清風,這次他刻意控製了力量,顯得更為從容,飄然落在那最高處的玄色道台之上,端坐如鬆。
雲知夏會意,強壓住心頭的波瀾與擔憂,也飛身而起,落在沈誤道台側後方稍低一些的輔位之上——這是禦天閣尊主帶來的核心長老或親傳弟子慣常的位置。
沈緘剛一坐下,便感覺到無數道神識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帶著探究與評估。他麵色沉靜,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發生,又恢複了那副高深莫測的尊主模樣。
議事正式開始。
按照慣例,由地位相對超然、資曆最老的幾位尊主先開口,概述過去六十年間,本方勢力範圍內觀察到的天地異象、靈氣變化、以及可能危及一界穩定的隱患。
首先是“古鬆觀”的老觀主,他聲音緩慢,內容卻條理清晰,提及極西之地“靈戈壁”深處的地脈出現異常衰竭,疑似有未知存在吞噬靈力,並伴有低沉的、撼動神魂的古老囈語傳出,其餘並未有異。
接著是“彌佛國”的佛主,一位寶相莊嚴、身披金色袈裟的僧人,他雙掌合十,緩聲道出南域“萬妖祖庭”深處,有混沌氣息泄露,妖族內部似有異動,可能與上古某種被封印的凶獸有關。
一個個平日裡跺跺腳便能震動一方的大人物,此刻都收斂了鋒芒,以一種相對客觀,至少表麵如此的態度陳述著。殿內氣氛似乎真的迴歸到了“議事”的莊重與嚴肅。
然而,沈緘的心卻越來越沉。因為他,幾乎聽不懂。
那些地名、異象、專有名詞、乃至對靈氣波動的描述方式,對他而言如同天書。他空有“沈誤”的軀殼與部分力量記憶卻覺得自己在上課一般,好睏好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