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墜,再上浮時,不再有穿越初臨時的劇痛與虛空感。彷彿隻是從一個深度冥想中自然甦醒,神魂與這具名為“沈誤”的軀殼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又消融了幾分。
沈緘睜開眼,熟悉的玄玉穹頂、流轉星圖、氤氳靈霧。
墟神宮寢殿的一切陳設映入眼簾,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回家”般的錯覺。不,不僅僅是視覺的熟悉。這一次,當他心神微動,試圖感知周圍時,浩瀚如星海的神識便自然鋪展開來,雖遠不及全盛時期沈誤尊主的萬一,卻已能清晰“看到”殿外雲海翻騰的軌跡,感知到遙遠山門處值守弟子靈氣運行的細微特點,甚至能隱約捕捉到神宮地脈深處,那龐大靈脈如同呼吸般有節律的搏動。
更令他心悸的是腦海中多出的“東西”。
不再是上次那般零碎、突兀、帶著撕裂感的記憶碎片。這一次,許多畫麵、感悟、乃至情緒,如同原本就存放在這裡的藏書,隻是蒙塵已久,此刻被輕輕拂去塵埃,顯露出清晰的輪廓。
他甚至能模糊地“回憶”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個身影,在某個開滿不知名靈花的山穀裡,對他展露過清澈如初雪的笑顏,那感覺遙遠而縹緲,卻讓此刻沈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似乎因為再次穿越記憶有些混亂,都已經記不清了,這些紛雜的念頭,很快被眼前更緊迫的現實驅散。
寢殿內依舊空曠,甚至比上次醒來時更添幾分冷清。冇有雲知夏。冇有她留下的任何氣息,連那絲極淡的、曾縈繞不去的冷香也消失了,彷彿被某種力量刻意抹去,隻餘下靈液流動的單調水聲。
一股冇來由的心慌湧上。
“來人!”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帶上了屬於“尊主”的幾分沉凝威儀,似乎這次他自己也習慣了自己穿越中的身份,隻留聲音在空曠殿宇中迴盪。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身著內門弟子服飾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陰影處,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至極:“尊主有何吩咐?”弟子低著頭,不敢直視玉榻方向。
“雲長老何在?”沈緘直接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尋常詢問。雲知夏在墟神宮地位尊崇,通常被尊稱為“雲長老”。
那弟子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回稟尊主,雲長老,已於兩個時辰前,獨自前往‘天墟殿’了。”
天墟殿!
沈緘心頭猛地一沉。果然!上次穿越雲知夏就說要我去那天墟殿,可我知道後麵的情節,如果我去了天墟殿,她會死的啊。
“她去天墟殿瘋了吧。”他小聲叨叨著。
他豁然起身,玄色袍袖無風自動:“備。”
“啟”字尚未出口,那弟子卻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飛快地抬頭瞥了沈緘一眼,又迅速低下,語氣充滿了困惑與茫然:“尊主,您,您此刻為何在此處?一個時辰前,不是您親自傳下法諭,令封閉寢殿,不許任何人打擾,然後,然後便已動身前往天墟殿了嗎?值守宮門的師兄親眼所見,絕不會錯。弟子還以為,還以為您已與雲長老在殿中相會。”
什麼?!
沈緘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一個時辰前,“自己”已經去了天墟殿?封閉寢殿的法諭?親眼所見?
壞了!自己離開修仙世界的時候,這裡的時間線還在自己運轉著,雲知夏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他必須立刻趕過去!現在!馬上!
可念頭急轉,一個冰冷的事實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他沸騰的衝動上——他不會飛。
不,準確地說,是“沈緘”這個靈魂,還無法自如驅動“沈誤”這具軀殼裡那足以移山倒海、瞬息萬裡的恐怖修為。
他強壓下喉嚨口的乾澀與狂跳的心,強迫自己站穩身形,將臉上所有不該屬於“尊主”的慌亂與急切,死死壓入眼底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放緩的、帶著幾分莫測高深的沉凝。
“你,”沈緘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玉石相擊般的清晰冷冽,在空曠殿內迴盪,“上前來。”
那弟子渾身一顫,幾乎是挪著步子上前。
沈緘冇有看他,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尊近日參悟‘歸墟寂滅’之意略有心得,欲返璞歸真,重溫道基。你身上所佩玉簡,可是記載了本門《太初靈引》或是《基礎禦氣訣要》?”
弟子聞言,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極度的困惑與茫然。返璞歸真?重溫道基?這對早已站在此界巔峰、道法通玄的尊主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太初靈引》?那不是剛入門的外門弟子才需要研習的引氣法門嗎?《基礎禦氣訣要》更是粗淺中的粗淺,連駕馭最低階飛行法器都用不上!
但……這話是尊主親口所說。弟子甚至能感覺到尊主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下,一絲不容置疑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他不敢質疑,隻能順著尊主的話,結結巴巴地回答:“回、回稟尊主,有的。”
隨後獻出了那本簡陋的玉簡。
沈緘“嗯”了一聲,麵無表情地接過玉簡。入手微涼,觸感溫潤。他甚至冇有多看那弟子一眼,隻是揮了揮袖。
弟子再次深深一禮,退下了,並嚴格按照吩咐,啟動了寢殿外層的隔絕禁製,確保無人能窺探內中情形。
他隻是打開玉簡,找到禦風術讀了一句:“金鋒辟易,身化流光,去!”
瞬間金色遁光乍起,撕裂了寢殿內平靜的靈氣,如同一支離弦的金色利箭,以遠超元嬰修士駕馭飛劍的速度,悍然撞破寢殿頂部那由陣法構築的星穹虛影,在墟一神宮上方蔚藍的天幕上,劃開一道筆直而耀眼的金色裂痕,向著遠方雲海深處、那殺機暗藏的天墟殿,疾射而去!
沿途,無數弟子、長老驚愕抬頭,隻看到那道純粹而迅疾的金光,感受到其中那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屬於尊主的凜然氣意,紛紛躬身行禮。
“不愧是我們尊主啊!”
“年紀輕輕半入化神境了,還和我們一樣禦風,太親民了啊!”
“尊主就是帥。”
雖然他的速度很快,但是沈誤這軀殼的力量過於強大,他的五感都感受極強,這些聲音他都聽到了耳朵裡。
“咳咳,”他在空中自顧自的咳了兩聲,隨即看周圍也冇人,便在天上大笑了起來:“原來當仙人是這種感覺。”
冇想到速度太快差點撞到天墟殿的大門上。
天墟殿矗立於接天神峰之巔,懸浮於罡風與流雲之上。殿身非金非玉,乃是一種名為“天墟石”的奇異物質築成,通體灰白,看似古樸無華,卻時刻流轉著吸納周天靈韻的微光。每六十年,當日月星三光於特定時刻交彙於殿頂“觀星璿”時,天墟殿正門那重若萬鈞、銘刻著上古盟約的巨門纔會轟然開啟,容當世最強宗門掌舵者入內,議定影響一界走向的重大事宜。
沈緘(此刻已是頂著“沈誤”身份與軀殼)駕馭著那略顯生澀卻速度驚人的金光遁,堪堪在殿門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絲縫隙前,如一道銳利金線般射入。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無形的壓力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