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誤離開禦天閣那場盛大的典禮後,
他將山門內鼎沸的人聲、繚繞的香火,以及玉階之上那個裹在玄金禮袍中、麵容被珠旒遮蔽的孤影,統統拋在了身後。彷彿卸下了最後一絲塵世掛礙,他的身影融入下山的人流,又很快如同水滴蒸發般悄然脫離,向著北方,頭也不回地紮了進去。
禦天閣所在的蒼嵐山脈尚是深秋,越往北行,景象便越發肅殺。蔥鬱的林木逐漸被耐寒的針葉取代,繼而連成片的墨綠也稀疏起來,露出灰褐色的、被風蝕出奇異形狀的山岩。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藍,而是蒙著一層鉛灰色的、彷彿永遠化不開的陰翳。風開始帶上刀子般的力度,刮在臉上,起初是刺痛,久了便麻木。
沈誤依舊裹著那件不起眼的黑色鬥篷,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鬥篷似乎被某種特質的油脂浸過,在逐漸凜冽的寒風和偶爾飄落的零星雪沫中,並未結霜,隻是顯得愈發沉暗。
他行走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沉重,每一步踏在開始凍結的土地上,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微微下陷的足跡,但很快又被風吹起的雪塵掩蓋。
那日天墟殿,究竟是誰帶走了江雲川,能在化神期修士麵前神不知鬼不覺的帶走一名元嬰修士,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還有那玉簡上麵的名字,這是這些天來沈誤一直所思考的事情。
他將墨城寄存在了自己的神識領域中,剛剛化神期的他本應法力無限,卻變得如此虛弱。
他體內的狀況,遠比外表看起來更糟。強行壓製墨城“玄冰掌”餘毒,又為了雲知夏那渺茫的修複“金丹”之望,幾乎榨乾了經脈中殘存的靈力,那“耗吾修為八千”絕非虛言。
如今的他,修為境界跌落嚴重,往日磅礴的氣海枯竭大半,隻餘一絲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本源真氣,如同風中殘燭,護持著心脈,支撐著他向極北之地跋涉。
但他自己都快忘記了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即便修為跌落慘淡,也執意要去尋那江雲川解墨城之毒。
舊傷新疾在寒氣侵襲下蠢蠢欲動,像無數細小的冰針在骨骼經絡間遊走。
路途越來越難行。地勢開始出現明顯的起伏,不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逐漸隆起的、覆蓋著永久凍土和裸露岩層的丘陵。空氣中水分含量增大,呼吸時能感到冰碴摩擦喉嚨的粗糲感。偶爾能看到一些頑強生長在石縫間的、低矮的暗紫色苔蘚,是這片死寂天地間為數不多的生命痕跡。
直到一天,他在一處冰川中的洞穴休憩。
篝火在冰洞中跳動,將嶙峋的洞壁映照得光怪陸離,也將沈誤孤寂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射在冰層上。外麵,鳴寒澗的夜風如同被激怒的巨獸,在冰縫間衝撞咆哮,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嗚咽聲。相比之下,這處偶然尋得的、被巨大冰岩半掩的狹窄洞穴,竟算得上片刻安寧的避難所。
沈誤靠在冰冷的洞壁上,麵前是用幾塊黑色火石艱難點燃的一小堆篝火。火焰舔舐著幾根從凍土層縫隙裡勉強尋來的、不知名灌木的枯根,散發出微弱的熱量和鬆脂燃燒的嗆人氣息。
火上架著一條用劍氣從冰下急流中刺來的、鱗片閃著寒光的銀脊魚,正被烤得滋滋作響,表皮逐漸變得焦黃。
就在他將烤魚翻了個麵,準備稍微果腹以補充體力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悸動,突然從他神識深處傳來。
那悸動並非源於他自身,而是,寄存在他識海最穩固、最溫暖角落的墨城的氣息。
沈誤的動作瞬間僵住,連指尖剛剛觸及的滾燙魚身都未曾察覺。他猛地閉上眼,全部意識向內沉去。
識海之中,原本隻有微弱氣息搖曳、被一層淡淡玄冰氣息包裹的墨城,此刻竟在微微發光。
就在剛纔,那團魂火出現了不同尋常的波動。
不是類似那種殘魂凝成人形時的有序凝聚,而是一種,更為原始、更為微小的收縮與蛻變。光芒流轉的速度加快了,形態也在不斷變化,最終,穩定成一個沈誤完全未曾預料到的模樣——
那不是墨城的人形魂影,也不再是深淵之下那龐大威嚴、傷痕累累的遠古玄龍真身。
此刻靜靜懸浮在他識海溫養之地的,赫然是一條,小玄龍。
它通體不過與猴子大小無異,卻有著無比清晰的龍形。鱗片是深邃的玄黑色,細密整齊,在神識的感知下流轉著極淡的幽光,不如本體那般厚重如鐵,反而顯得精緻又脆弱。
四隻小巧的龍爪微微蜷著,爪尖瑩潤。脊背上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極其纖細的銀色線紋,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圓溜溜的,如同兩粒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透亮,帶著一種初生般的懵懂與好奇,正怯生生地“打量”著沈誤探入的神識。
它冇有散發任何強大的威壓,也冇有言語的能力,甚至魂力的波動都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奇蹟般地穩固著,帶著一種幼崽般的、令人心頭柔軟的可愛念頭。
沈誤的神識虛影在識海中凝滯,愕然地看著這條迷你玄龍。心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是傷勢過重,導致神魂退化?還是……墨城潛意識裡啟動了某種最後的自我保護機製,將龐大的龍魂,壓縮、擬化成這最不引人注目、也最節省魂力消耗的幼龍形態?
冇等他細想,那識海裡的小玄龍似乎對“外界”產生了興趣。它歪了歪小腦袋,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忽然,細長的尾巴輕輕一擺——
下一刻,它竟直接從沈誤的識海中“鑽”了出來。
就像一縷輕煙,一道細微的玄光。等沈誤反應過來,睜開現實中的雙眼時,就看到一條通體玄黑的小龍,正懸浮在篝火旁的半空中。
它似乎對突然出現在物質世界有些不適,細小的身體在空中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四隻小爪子無措地扒拉著空氣。但很快,它那圓溜溜的眼睛就被篝火上架著的那條已經烤得外焦裡嫩、滋滋冒油的銀脊魚吸引住了。
鼻子極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空氣中烤魚的香氣對它產生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它不再猶豫,小小的身軀“咻”地一下飛竄過去,動作快得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涼風。
沈誤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看見那小玄龍兩隻前爪極其精準地抱住了串著烤魚的木棍,然後——
“嗷嗚!”
它張開與其體型相比顯得頗大的嘴巴,一口就咬在了烤魚最肥美的魚腹部位。
它就像一隻真正餓壞了的小獸,抱著比它身體還大的烤魚,小腦袋埋進去,開始努力地、有些笨拙地啃咬起來。細小的龍牙撕開焦脆的魚皮,露出裡麵雪白的魚肉,它吃得嘖嘖有聲,尾巴尖還在身後愉快地、小幅度地晃動著,完全沉浸在了“美味”之中。玄黑色的鱗片上,偶爾蹭到一點油星,在篝火映照下閃閃發亮。
沈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