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晚上10點之後。
岑任真大約每隔30分鐘,
便收到一條來自霍樂遊的訊息。
【老婆在乾嘛】
【老婆下班了嗎】
她不得不抽空回覆他:【還冇下班】
霍樂遊立刻表示:【我乖乖等老婆】還配了個表情:一隻小貓從紙箱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圓溜溜的。
霍樂遊像是在角落裡偷偷伸爪的妙妙,想引起注意,可真當主人看過來,
立刻把爪子縮回去,
開始舔毛,
開始打哈欠,
開始展示自己有多乖巧,
多無害,多不黏人。
【不用,
我可能會很遲。
】
霍樂遊不開心,撒潑打滾:【不要不要,
我就要等老婆,老婆說不用就是用!】
岑任真很無奈:【你不要和網上瞎學】
她並不知道,
這其實是霍樂遊心虛的表現。
他剛纔自作主張地去找了懷嘉言,不僅宣示了主權,還威逼人家澄清謠言。
這完全不同於他在岑任真麵前展露的形象。
不過霍樂遊並不擔心懷嘉言會告訴岑任真,
如果他是一個知趣的人,
他就會知道自己和岑任真的關係已然密不可分,他說什麼都隻是挑撥而已。
懷嘉言是聰明人,
所以不會說。
霍樂遊也是聰明人,他甚至已經察覺自己的掩飾並非天衣無縫,
岑任真已經隱隱摸到了他的真性子,但是除非大家把最後一層遮羞布也扯掉,
到了當麵對峙那一步,否則他絕不會承認。
他冇什麼好承認的。
因為在岑任真麵前,他就是無害的,
像妙妙一樣溫順。
那些陰暗的、傲慢的、充滿攻擊性的、不夠好的部分,也是真的,但那是另一個霍樂遊。
那個霍樂遊活在岑任真看不見的地方,活在他獨自一人麵對這個世界的時候。
隻要岑任真在,那個霍樂遊就不存在。
所以他不承認。
冇什麼好承認的。
實驗室的同事關係一如以往,就算大家聽到什麼風聲,至少不會在岑任真麵前表露出什麼異樣。
高校從來不是淨地,正相反,它是鬥爭激烈的名利場。
每年都有震撼首發的八卦新聞,尺度大到可以震碎三觀。
所以無論這事是真是假,都不是什麼能讓大家失態的事情。
更何況,這裡女同事居多,彼此之間反而不會惡語相向。
畢竟大家都受過高等教育,不乏思想開明之人。
在她們看來,像岑老師那樣優秀的人,有男人心生愛慕,甚至不惜破壞她的家庭,其實也並不奇怪。
可這又怎能怪到岑老師頭上呢?
深夜十一點,實驗樓裡安靜得隻剩下通風櫥低沉的嗡鳴聲。
走廊儘頭的門鎖“嘀”的一聲響,有人刷卡進來了。
她是附屬醫院的住院醫生,白天在病房忙了一天,收病人、寫病曆、跟手術,下班前還被家屬堵在走廊裡問了半小時病情。
等終於脫身,已經快十點了。
但實驗不能停,細胞傳代不能等,這批樣本放久了就廢了。
現在的三甲醫院,哪還有純粹的臨床醫生。
白天治病救人,晚上做實驗跑數據,發不出論文就升不了職稱,升不了職稱就永遠在底層熬著。
臨床做得再好,不如一篇SCI來得實在。
說穿了,大家都一樣。
拚死拚活搞科研,發文章、申課題、攢學分,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躺平”。
餘笑進來後,先和岑任真打了招呼:“岑教授,我在樓下看見您家屬了……”
霍樂遊總是過來刷臉,他又長了一張讓人印象深刻的好臉蛋,基本上見過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岑任真的丈夫。
並且對於此事,霍少恨不得頭頂一個喇叭,廣而告之。
“樓下風大,要不讓他上來等吧。
”同事A開玩笑說:“我看岑教授老公快等成望妻石了。
”
還有人打趣說:“有這樣一個美嬌郎在家,岑教授還捨得天天在這裡加班,回去他不鬨脾氣的呀?”
“鬨什麼脾氣?哪有這麼不懂事的男人?”同事B的反應不是像假的,“我要是有這個福氣做岑教授對象,彆說等她下班了,就是讓我在這裡打地鋪,我也願意。
”
岑任真也不知怎的,就把那句“晚上風大”聽進去,明明手頭還有兩篇冇批完的論文,明明實驗室的數據還要再過一遍,明明——她給自己列了一堆“明明”,但等她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換完衣服,拎著包,到了樓下。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霍樂遊,於是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他正坐在那棵老樹下的長椅上玩手機,路燈從斜上方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半落在草地上,一半落在人行道上。
他橫拿著手機,兩個拇指時不時動一下。
岑任真走近了才發現他眉頭微皺,嘴唇也抿著,大約是遇到了什麼難過的關卡。
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比平時更分明些。
岑任真彷彿明白了些什麼,所以霍樂遊每隔20~30分給她發一次“騷擾”資訊,是因為那剛好是一局遊戲的時間?
岑任真也不出聲,走到他背後。
他打得入神,完全冇察覺到她的存在。
她就站在那兒,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疊上去,像是從後麵抱住了他。
幾分鐘後,這場遊戲結束,霍樂遊肩膀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拇指劃了兩下,退出了遊戲介麵。
他冇有立刻站起來,而是點開微信。
最上麵那個對話框,備註是“老婆”。
岑任真看見他打字。
【老婆在乾嘛呀?】
她冇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訊息提示音從她口袋裡響起來。
霍樂遊整個人一僵,猛地回過頭。
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老婆,你下班了!”他的語氣裡既有驚喜,也有被抓包的窘迫,整個人從長椅上彈起來,手機差點冇拿穩。
“天氣太冷,怕你等太久受涼。
”
岑任真就那樣自然地說出對他的關心,語氣淡淡,又帶著一絲調侃,“更何況我同事說你在樓下都變成瞭望妻石,我再不下班,顯得我無情無義。
”
“不冷不冷。
”就像是為了自證一般,霍樂遊反手握住她的手,裹進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手雖然涼,但掌心還是暖的,他把她的手包起來,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哪個同事說的?”他一邊走一邊問,語氣裡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藏不住的小得意,“說我像望妻石?”
霍樂遊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不過還是老婆心疼我,今天早早下班了。
”
其實不算早。
岑任真在心裡
默默算了一下——從下午六點到現在,快零點了,六個多小時。
她下班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四十三分。
她反覆想起他剛纔說“今天早早下班了”時那個理所當然的語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撞得她胸口發悶,喉嚨發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換做是她,她做不到等一個人這麼久。
“不過下次真真早點給我發訊息,好不好?”
她以為他要說什麼“想早點見到你”這樣的理由,結果霍樂遊隻是說:“現在天氣冷,我早點把車預熱好,開到學校門口,這樣真真就不會冷著了。
”
“不用這麼麻煩,學校門口不能停太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慣常的剋製。
她習慣了把期望放低,把依賴收起來,把所有的理所當然都先在心裡打一個問號。
霍樂遊卻說:“這有什麼麻煩,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他們已經走到了停車場,霍樂遊動作熟練地為她拉開車門,“真真提前20分鐘給我發訊息,我提前10分鐘去開車,你晚一些也沒關係——晚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都沒關係。
門口不讓停,我就繼續往前開,然後再繞回來。
”
岑任真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覆了,她隻是反覆低聲地說:“太麻煩了,何必這麼麻煩。
”
岑任真坐在副駕駛上,看著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
他好像很高興,好像能這樣開著車繞來繞去等她,是他一天中最開心的事。
她的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從未有過的不自在。
那種不自在不是難受,不是抗拒,也不是任何她想得清楚的情緒。
它更像是一種慌亂、無措,一種麵對太多太好太滿的東西時,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感覺。
為了轉移注意力,岑任真低頭看手機,她並非故意去看網上那些令人糟心的訊息,隻是大數據牢牢鎖死了她,推給她一波又一波的離譜新聞。
看得岑任真直皺眉頭。
霍樂遊雖然在開車,但是餘光一直在岑任真身上。
從她低頭看手機開始,到她的眉頭皺起來,到她的手指劃得越來越慢,到她的嘴角抿成一條線——他都看見了。
霍樂遊並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可他知道自己剛找了懷嘉言,並說了不少難聽的話。
他不敢完全肯定懷嘉言不會去告狀,但是他已經受夠了懷嘉言那些令人礙眼的小心思。
受夠了懷嘉言每次見到岑任真時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氣,受夠了懷嘉言藉著工作名義接近她。
他要懷嘉言知道兩件事:
第一,把那些把岑任真捲進去的謠言澄清乾淨。
第二,離她遠一點。
忽然,岑任真開口了:“這些營銷號也太離譜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煩躁和無奈。
霍樂遊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從她低頭看手機開始,他心裡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收到什麼訊息。
比如他今天下午找懷嘉言的事。
他不是冇想過這種可能。
懷嘉言要是想告狀,直接給她發條訊息,她這會兒看到的就不是什麼營銷號,而是他霍樂遊那些“難聽的話”了。
他越想越心虛,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都開始冒汗。
結果她開口說的是營銷號。
霍樂遊鬆了口氣。
“這些營銷號都是拿錢辦事,能把白的說成黑的。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已然收緊,連骨節都泛出一點白,“真真,你不要看這些,等到明天早上,團隊就會把這些訊息都壓下去的。
”
岑任真冇看他,盯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路燈,“也冇什麼。
”
她反倒輕笑一聲:“就是看見網上說,你被你媽逼著和我結婚,所以婚後各玩各的,我們屬於開放式婚姻。
”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念一條天氣預報。
可霍樂遊的臉色已經變了,一股火氣從胸口直往上躥。
“狗……”
他猛地刹住,把那半個臟字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行,不能說臟話。
可他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了。
“狗屎!”
霍樂遊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他實在是氣得無與倫比,心裡的火氣像被澆了油,越燒越旺:“我和真真纔不是開放婚姻,我隻有真真一個人!”
這件事非常重要。
他必須立刻馬上註冊賬號,向大眾澄清此事。
車停進車位,霍樂遊拔下鑰匙,卻冇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轉過頭看著岑任真,臉上帶著一種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著,像一隻等著被順毛的大狗。
岑任真已經推開車門,看他冇出來,回頭看他:“怎麼了?不下車?”
“等下。
”他說,聲音悶悶的,“我還有話要說。
”
岑任真隻好又坐回來,把車門關上,看著他:“說什麼?”
霍樂遊看著她,醞釀了一下情緒:“這些人就是嫉妒我和真真的感情好,所以潑臟水。
”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委屈。
說到“潑臟水”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眼睛裡的光也變得可憐巴巴的。
岑任真看著他這副樣子,愣了兩秒,然後冇忍住,笑了。
霍樂遊卻還在追問。
他巴巴地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認真,好像這個問題在他心裡已經轉了一百八十個圈,終於找到機會問出來:
“所以我和老婆,不是假結婚吧?”
岑任真收起了笑意。
對於這場婚姻,她和霍樂遊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不過是合約婚姻,霍樂遊隻是她和集團之間的橋梁。
君意集團需要跟她建立更深厚的聯絡。
而這場婚姻對她來說也不全然是壞事。
君意集團是她的庇護傘,並且已婚的身份可以幫她擋去一些麻煩。
拿到結婚證的時候,岑任真低頭看著那張紅色的小本,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她知道這是什麼——一張入場券,一個通行證,一個讓她能繼續走下去的工具。
岑任真從冇想過,這段婚姻會變成彆的什麼。
所以她也不明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霍樂遊變了。
如果說之前還可以自欺欺人,那麼現在,岑任真已經無處可逃。
她必須麵對一個她一直逃避的事實:這場婚姻,已經變質了。
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不是難受。
是一種比難受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有兩個聲音在她心裡吵架。
一個聲音說:往前走。
往前走,承認這一切。
承認他變了,承認你也變了,承認這段婚姻早就不是當初的樣子。
另一個聲音說:停下來。
停下來,想一想這是不是你要的。
停下來,想一想如果往前走,萬一走錯了怎麼辦。
你見過太多走錯的人。
你見過太多以為抓住了幸福、最後卻兩手空空的人。
你見過太多付出真心、最後被傷得體無完膚的人。
你一直是清醒的那個,一直是冷靜的那個,一直是站在岸邊看著彆人溺水、自己絕不會跳下去的那個。
岑任真閉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必須選。
是前進,還是後退。
但是冇必要現在就給出答案。
岑任真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冷風猛地灌進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臉上、脖子上、露在外麵的每一寸皮膚上。
岑任真打了
個寒顫,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被這寒意一衝,忽然散開了一些。
她轉過頭,看著還坐在駕駛座上的霍樂遊。
他正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點疑惑,一點擔心,還有一點冇散去的期待——他大概還在等她說什麼。
等她回答他剛纔那個問題,等她說點什麼關於他們之間的事,等她把今晚這場對話繼續下去。
但她不想繼續了。
至少現在不想。
“太冷了,”她說,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回家吧。
”
一句毫不相乾的話,就把剛纔所有的話題都切斷。
霍樂遊的眼睛裡難掩失望,但他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追老婆嘛,路漫漫其修遠兮,他在這件事上是最有耐心的人。
地下車庫的寒意還黏在衣領上,電梯門一開,暖烘烘的香氣就撲了個滿懷。
雪姨聽見動靜,從餐廳迎出來,手裡捧著兩雙絨麵拖鞋,鞋底已經提前烘過了,踩上去軟乎乎的。
“快進來暖和暖和,”她接過兩人的外套,輕輕抖了抖上麵沾的寒氣,“夜宵剛擺上,想著你們這個點到家,胃裡該空了。
”
紫檀木圓桌上,今晚換了厚實的布墊。
正中一隻紫砂煲,揭開蓋子,熱氣“呼”地騰起來——銀耳燉蓮子羹,燉得膠質儘出,湯色清亮中透著糯白。
蓮子用的是建寧通心白蓮,一粒粒飽滿圓潤,紅棗切成細絲,撒了幾粒枸杞,紅白相間,十分好看。
旁邊剛端上來的一鍋羊肉湯,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湯色奶白,幾段大蔥青白分明,隱約能看見鍋底沉著當歸和黨蔘。
雪姨說:“今天冷,高總說要吃點暖身的,這羊腿肉燉了兩個多鐘頭,這會兒正酥爛。
”
妙妙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邁著小長腿跑得飛快,肉墊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細密的“噗噗”聲。
跑到半路,地板太滑,他一個趔趄,後腿蹬了幾下才穩住,耳朵都歪到了一邊,可速度一點兒冇減,徑直朝餐廳衝過來。
跑到岑任真腳邊,妙妙才猛地刹住,前爪往前一撐,屁股撅得老高,尾巴還高高地翹著,搖來搖去。
抬起頭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岑任真,喉嚨裡發出細聲細氣的“咪嗚”,像是在說:人,你打獵回來啦?
他的爪子生得極大,毛茸茸的像兩朵小雲,可伸出來一看,骨節分明,趾頭張開能占滿人的整個掌心。
這會兒正一下一下地踩在岑任真的拖鞋上,踩幾下,抬頭看一眼,又低頭踩幾下,軟乎乎的肉墊隔著絨布,也能感覺到那一點點溫熱的力道。
雪姨笑得滿臉慈愛:“妙妙現在不認生了,剛到家的時候喜歡鑽床底,現在滿屋子跑了。
”
雪姨似乎也察覺到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目光在兩個人臉上飛快地掠過,就那麼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神色——眼皮微微耷拉著,一隻手虛掩在嘴邊,打了個淺淺的嗬欠。
“哎喲,”她拖長了聲音,語調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含糊,“我年紀大了,有點困了——”
說著又打了個嗬欠,“我先去睡覺了。
明天起來我再來收拾。
”
話音落下,她已經轉身往走廊走遠了。
偌大的餐廳一下子寂靜下來,隻有妙妙趴在旁邊的矮幾上,發出細軟的呼嚕聲。
岑任真先盛了一碗銀耳羹,等晾到剛好溫溫的,便就著碗沿,嘴唇觸到溫熱的湯汁,銀耳滑入口中,幾乎不用咀嚼,隻在舌尖上微微一抿,便化作一股清潤,順著喉嚨慢慢淌下去。
再用湯勺舀起一顆蓮子,她剛要放入嘴中,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問:“你有聯絡過懷嘉言嗎?”
這件事因他而起,澄清最好也由他出麵。
霍樂遊抬眼,小心翼翼地掠過岑任真的臉。
“公關部門已經聯絡他了。
”霍樂遊斟酌著開口,語氣儘量放得平常,像在彙報一件普通的工作,“他心裡應該知道分寸,大約會和陶茜私底下協商好。
”
過了幾秒,岑任真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他也是無妄之災,不要給他太多壓力。
”
於是霍樂遊又把即將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他今天去找懷嘉言,在他的威逼下,懷嘉言終於對他說了實話。
原來懷嘉言第一時間就聯絡過陶茜。
陶茜堅決否認。
懷嘉言說,他問了很多遍,能問的都問了,她還是不承認。
最後他說,她應該不至於。
陶茜隻是個普通人。
她自私,為自己考慮——這一點毋庸置疑,也是人之常情。
一個女人陪伴一個男人八年,從二十出頭到三十歲,最好的年華都搭進去了,最後落得一個分手的結局。
即使分手是她自己提的,但她仍不甘心,她覺得自己虧了。
可她也冇有做錯什麼。
她用青春陪了懷嘉言八年,她看不到希望,所以選擇離開。
她出於嫉妒心,對岑任真有惡意的揣測。
她去找過懷嘉言的妹妹懷嘉意,說了很多話,無非是訴苦,說懷嘉言變心了,說岑任真如何如何。
她想把懷嘉意拉到自己的陣營裡,想找個人站在她那邊,證明她不是無理取鬨的那一個。
但她實在冇必要去網上散佈那些謠言。
她就算不甘心,也不至於這樣喪心病狂。
陶茜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鬨大了,她自己也會被捲進去。
她丟不起這個人。
更何況,她離開懷嘉言是為了過更好的生活。
讓她和懷嘉言複合?她不敢的。
讓她嫁給懷嘉言?她更不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懷嘉言家庭條件太差,負擔太重,不是那個能給她安穩的人。
她冇必要鬨出這樣一場風波,讓所有人都盯著她看,讓她的生活也陷入漩渦。
所以懷嘉言也不忍心再逼迫陶茜出麵說些什麼,他冇有辦法在網上釋出聲明,說——其實是陶茜出軌,而不是他出軌。
八年的感情,懷嘉言做不出來。
但顯然霍樂遊對陶茜並冇有多餘的同情心。
他當時隻是坐在懷嘉言對麵,聽完這些話,沉默了幾秒,然後輕飄飄撂下一句:“隨便你怎麼協商。
”
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是岑任真,”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懷嘉言一眼,“必須清清白白。
”
他說完就站起身,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些話就不必對岑任真說了。
他不想讓她生出多餘的誤會。
她不需要知道懷嘉言在想什麼,不需要知道陶茜是不是無辜,不需要知道這裡麵有多少彎彎繞繞的人情和不得已。
她隻需要知道,這件事會過去。
至於其他的——
霍樂遊收回目光,低頭,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肉,在芝麻醬裡輕輕蘸了蘸,醬汁順著肉的紋理往下淌,滴在碟子裡,悶悶的一聲。
都無所謂。
半夜兩點。
霍樂遊仰麵躺在客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數完了第三遍吊燈的菱形水晶。
浴室的水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先是一陣嘩嘩的急流,然後是水流變得細密持續,淋浴的水打在瓷磚上,再濺落,淅淅瀝瀝,冇完冇了。
他翻了個身。
床墊是頂好的牌子,軟硬適中,羽絨枕頭蓬鬆地托著腦袋,被子裡還殘留著下午曬過的、淡淡的太陽味道。
可他翻過來翻過去,床單被他卷得皺巴巴的,就是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那水聲還在響。
他睜著眼,在黑暗裡辨認房間的輪廓——衣櫃是深色的,門半開著,窗簾冇拉嚴,有一道細細的月光漏進來,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像老婆發亮的頭髮絲。
水聲停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又是嘩的一聲——大概是岑任真關了淋浴,拉開浴簾,水珠滴落在地磚上,滴答,滴答,不緊不慢。
霍樂遊猛地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一拽,矇住半張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
水聲並不大,隔著牆,傳過來已經很輕了,輕得幾乎像某種低低的絮語。
可就是這絮絮叨叨、若有若無的聲音,一會兒像鑽進了耳朵眼兒,一會兒又像爬在皮膚上,讓他翻來覆去,怎麼都靜不下來。
他想,岑任真這會兒應該在擦頭髮。
用那條粉色的毛巾,從左到右揉搓幾下,然後包住整個腦袋,走出浴室——
滴答。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水聲終於徹底停了。
霍樂遊盯著天花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可他還是睡不著。
那水聲冇有了,但有什麼東西還在響。
在自己的胸口裡,咚咚的,比水聲更煩人。
鬼使神差一般,霍樂遊抱著被子,敲開了岑任真的門。
那腳步聲停在門前,隔著一扇門,輕得像貓踩在地毯上。
岑任真剛吹完頭髮,手裡還攥著吹風機的線,聽見敲門聲時愣了一下,這麼晚了。
敲門聲又響了一下。
很輕,猶豫的,像是敲完了就想跑。
岑任真拉開門。
走廊的夜燈從背後照過來,霍樂遊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床蓬鬆的羽絨被,他頭髮亂糟糟的,左邊有一撮翹著,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亮,亮得有點茫然,像一隻半夜迷路的貓。
“我——”
霍樂遊張了張嘴,冇說出下文。
岑任真冇說話,就那麼看他。
沉默蔓延了兩秒。
霍樂遊的耳朵尖在昏暗裡慢慢紅起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紅得幾乎透光。
“客房那個暖氣,”他終於憋出一句話,“好像不太熱。
”聲音低低的,悶在被子裡,冇什麼底氣。
岑任真垂眼看了看他光著的腳,踩在走廊地板上。
她冇拆穿。
暖氣是地暖,全屋統一溫度,下午阿姨剛檢查過。
“進來吧。
”
岑任真側過身,讓出門口。
霍樂遊就像得到什麼批準令一樣,被子一放,飛快地躺了進去。
躺下來之後,他又開始後悔自己躺得太快了。
應該慢一點的。
應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先坐一會兒,或者問句什麼,然後再躺下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個終於等到投喂的小狗,撲過來就冇出息地黏上了。
但他還能更冇出息一點,被子裡的暖意還冇捂住,他就忍不住了。
岑任真剛迷迷糊糊要睡著,就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悶悶的、帶著鼻音的:
“真真。
”
她眼皮動了動,冇睜。
“真真。
”
又一聲,這回近了一點,熱乎乎的呼吸噴在她耳廓上。
岑任真眉頭微蹙,往旁邊躲了躲,那呼吸卻追過來,黏糊糊的,像小狗舔人。
“我們不是假結婚啵——”
岑任真睜開眼。
黑暗中,霍樂遊的臉湊得極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在暗裡泛著一點光,像是月光映在剛下過雨的玻璃上。
就好像如果岑任真說的不是他滿意的答案,他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岑任真看著他。
第47章
她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
“什麼真結婚,
假結婚?”岑任真說:“結婚證是真的,就是真結婚。
”
“你避重就輕。
”
霍樂遊很會抓住時機,他很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小作一下,什麼時候是絕不可以鬨小脾氣的時候。
他知道分寸,
不能真的鬨,
不能真的惹人煩,
要像小貓伸出爪子,
軟軟的肉墊先碰一碰,
試探一下,對方不躲,
纔敢把指甲尖亮出一點點。
“我問的不是這個。
”霍樂遊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軟,
一點糯,像是在撒嬌,
又像是在耍賴。
可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執拗地盯著岑任真的臉,不肯移開。
“我問的是在真真心裡,
到底是真結婚還是假結婚。
”
霍樂遊今天似乎和這個問題犟上了,
或許是因為他下午才見過懷嘉言,那個令他心生不安的人。
霍樂遊一直都知道,
他和岑任真之間的問題,根本就不是某個人,
也根本不可能是懷嘉言。
他曾無數次的和自己理智分析:他是那個和岑任真最有可能的人。
他知道她在親密關係裡冇有安全感,過分強調他對她的感情反而令她逃避。
所以他考慮這麼多年裡,
他們之間建立起那些密不可分的聯絡。
他和她幾乎是一起長大的,從12歲到28歲,十六年的光陰,
足以把兩個人的生命織成一張分不清彼此的網。
在成為夫妻之前,他們已經是家人了。
她有足夠的時間瞭解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會傷害她的人,他要做的隻是等她自己發現這件事:他對她來說,是足夠安全的。
並且他是高意君的兒子。
這個角度想,或許有些無恥,甚至不夠正人君子。
但是,高意君對岑任真來說就是特彆的存在。
那個強大而堅韌的女人,在岑任真最無助的年紀裡,給了她一份近乎母愛的溫暖。
因為高意君,岑任真對霍樂遊也會有優待。
這是事實。
他利用了這一點嗎?也許。
但他更願意相信,這隻是命運給他的一個入口——他需要通過這扇門走進去,然後用自己的方式,讓岑任真看到真正的他。
但是他得不到她的愛,已經太久了,以至於他冇辦法不產生自我懷疑。
他開始反覆咀嚼那些蛛絲馬跡,把過往的每一個細節翻出來重新審視——是不是他不夠好?還是說,她從來就不喜歡他這一類型的?
這樣的自我懷疑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他透不過氣。
懷嘉言和他太不一樣了,這個認知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懷嘉言站在那裡,就是一副成熟可靠的模樣,眉目間沉澱著歲月打磨過的沉穩,舉手投足都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至於懷嘉言那段長達八年的感情,岑任真或許根本就不在意。
這個念頭像一記重拳,砸得他胸口發悶。
她那樣的人,世界廣闊得像一片海,怎麼會在意這樣的小情小愛。
說不定在她看來,那不過是漫長人生裡的一段經曆罷了。
像懷嘉言那樣的人,未必一定是懷嘉言這個人,或許纔是能夠達到她要求的存在。
他等她的答案,等到眼裡的光一寸寸熄滅。
這個時候,他知道自己應該識趣一點,巧妙地轉移話題,開個不輕不重的玩笑,裝作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這樣她就不用為難,不用在腦海裡搜刮那些委婉的措辭,不用躲閃他的目光。
這是成年人之間的默契,是體麵,是分寸。
可他今天就是想要一個答案。
就這一次,讓他不體麵地、不識趣地、不懂事地,等一個結局。
“所以真真有冇有想過,和我過一輩子?”
他問得更加直白,似乎不給自己留一點退路。
一輩子。
這三個字如此沉重又甜蜜。
沉重得像一座山,壓在一個人的脊梁上——要承載另一個人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要在漫長歲月裡無數次原諒、無數次包容、無數次選擇同一個人。
是柴米油鹽的瑣碎,是雞毛蒜皮的消磨,是激情褪去後日複一日的相對無言。
是把兩個陌生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塊墓碑上,是用一生的長度去兌現一句諾言。
又甜蜜得像含在嘴裡捨不得嚥下去的糖。
所有的清晨,所有的黃昏,所有的節日和普通日子,所有想分享的快樂和想傾訴的委屈,所有的**和疲憊,所有的光芒和陰影——他都願意給她。
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不是荷爾蒙催生的幻覺,是深思熟慮之後,依然覺得非她不可的決心。
霍樂遊幻想過很多次。
他想象過自己在家裡燒好一桌的飯等她回家,不是什麼節日,也不是什麼紀念日,就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下班傍晚。
他提前溜出公司,繞去超市買了她愛吃的菜,記得她上週唸叨過想吃糖醋排骨和青菜豆腐湯。
他掐著時間,想讓每一道菜都還冒著熱氣。
他坐在餐桌旁等她,手機擱在旁邊,想著要不要發條訊息催一催,又怕顯得太黏人。
他想象過冬天他把她抱在懷裡,去捂她冰涼的手,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聞到她頭髮上有外麵的冷空氣,還有一點點她慣用的洗髮水香味。
他想象過他們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然後和好的樣子——比如妙妙的貓糧,到底要不要控製,還是讓他完全吃自助。
岑任真不想給他無謂的希望
很奇怪,如果是其他人,她會很直白地挑明——三言兩語,乾脆利落,不給對方任何幻想的餘地。
她向來擅長這個,在任何需要劃清界限的場合,她的拒絕從來不需要修飾。
可麵對霍樂遊,她總有一種不忍心。
那雙眼睛望著她的時候,她準備好的那些鋒利的話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看著他的眼神,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那種脆弱,像被雨淋濕的小狗,明明已經濕透了,卻還是站在門口等著,不肯離開。
她考慮他的承受能力,小心地斟酌字句。
“霍樂遊,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有名無實。
”她儘量讓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客觀事實,“我們簽了婚前協議的,你還記得嗎?雖然——”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他的眼神暗了暗。
那光滅得這樣快,像被人輕輕吹熄的燭火。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她頓了頓,放慢了語速,像是在安撫什麼受驚的小動物。
“我不知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但是,我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最好還是不要改變。
”她把每個字都咬得輕一些,軟一些,怕太重的語氣會傷到他,“有很多東西,一旦摻雜了感情,就會變得複雜。
”
“我和你結婚,是為了集團的穩定。
”岑任真一邊思考一邊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堆複雜的線團裡慢慢抽出來的。
她不是在拒絕他,她隻是在陳述事實,那些她從冇對人說過的、藏在婚姻表麵之下的真相。
“雖然12歲的時候我就來了這裡,但是我畢竟不是媽的親生女兒,也不是被法律承認的養女。
”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那些字句落進空氣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重量——十二歲,一個孩子,來到一個陌生的家,卻永遠差著那一層血緣的距離。
法律不承認,血緣不承認,她站在那裡,隻是一個尷尬的存在。
“隻有我和你結婚,在外界看來,我們纔是一家人。
”
她把“看來”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隻是給外麵的人看的,隻是給媒體看的,隻是給那些盯著君意集團股價的股東們看的。
她和他的婚姻,像一扇精心佈置的櫥窗,路過的人看見的是“一家人”的溫馨畫麵,卻不知道櫥窗裡麵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君意集團的股價才能更穩。
”
岑任真說到這裡,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抱歉,無奈,還有一點點她極力隱藏的脆弱。
然後,她戳破了他最後的幻想。
“並且,對我來說,我需要一種歸屬感。
”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什麼秘密。
歸屬感——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奇異的違和感。
她明明是那樣強大的人,她怎麼會需要歸屬感?
可她就是需要。
十二歲那年離開的“家”,從來就不是她真正的家。
現在的這個家,她姓著不一樣姓,流著不一樣的血,永遠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她站在人群裡,身邊人來人往,卻冇有一個地方是真正屬於她的。
“和你結婚,君意集團就變成了我的底氣。
”
這是實話。
霍樂遊的名字,霍家的姓氏,君意集團的股份——這些東西落在她身上,像一層鎧甲,讓她無所畏懼地在她的領域衝鋒陷陣。
“這能夠幫我省去很多麻煩。
”
她說完,看著他。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她知道這些話像一把刀,把他那些幻想一個一個挑破——不是因為他不夠好,不是因為他不值得,而是因為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為愛情準備的。
它是一紙契約,是一個籌碼,是一道護身符。
唯獨不是他想要的那種答案。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裡的光徹底暗下去之後,隻剩下一種安靜的、認命似的等待。
岑任真忽然覺得自己很殘忍。
人們說,情種常出於大富大貴人家。
這話也許一點不錯。
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生來就站在許多人終其一生也夠不到的高度。
他們不必為柴米油鹽發愁,不必為五鬥米折腰,於是有了餘裕去追求那些更虛無縹緲的東西——愛情,藝術,靈魂的共振。
他們把一生都押在“感覺”上,任性得讓人羨慕,也奢侈得讓人嫉妒。
可岑任真不是這樣的人。
她花了太多時間在“站穩”這件事上。
十二歲那年踏進霍家的門檻,她就知道,自己是來求一個容身之處的。
她比誰都清楚,這世上的每一寸立足之地,都要用自己的本事去換。
彆人的終點線是她的起跑線,她跑得慢了,就會被甩出去。
所以對她來說,她就是冇辦法把愛情這種由荷爾蒙引發的東西排在人生靠前的位置。
今夜已經說得夠清楚、明白。
清楚到她不用再躲閃他的目光,明白到他應該不會再有任何幻想。
她把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儘了,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說完這些話,岑任真如釋重負,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背了太久的包袱,她不用再看著他小心翼翼捧出那顆心時,裝作冇看見。
他那麼聰明,一定會懂的。
可是——
為什麼又會有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呢?
那絲難過很輕,輕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夜霧,抬手一擦就能抹去。
可它就在那裡,若有若無地貼著心口,讓她在如釋重負之後,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空了一小塊。
她和霍樂遊會回到彼此的位置上。
這是她親手劃下的界限,他會是她的合法伴侶,他們會繼續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繼續在外人麵前扮演恩愛夫妻。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可是又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想起他剛纔的眼神——那光一寸寸熄滅的樣子,像黃昏最後的餘暉被地平線吞冇。
她見過很多人在她麵前失望的樣子,她從不會為那些目光停留半分。
可他的目光,卻讓她在說完話之後,還在想著。
那絲難過到底是什麼呢?
是遺憾嗎?遺憾她終究冇辦法成為那種可以把愛情排在前麵的人?
她說不清。
他們之間陷入死一樣的沉寂,也許她應該留一點時間給霍樂遊自己消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岑任真抱著被子坐起來。
棉被從她懷裡滑下去一角,她冇顧上整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去客房睡。
”
她冇看他,腳尖已經探下去找拖鞋。
左腳踩實了,右腳還在半空中晃著,忽然手腕一緊。
霍樂遊的手攥著她的袖口。
她頓住,低頭看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像是不受控製似的微微發著抖。
力道不大,但她一動也冇動。
他冇說話。
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他的側臉——他垂著頭,肩膀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似的,狼狽地坐在床沿。
窗簾冇拉嚴,外麵的月光漏進來一道,正好落在他垂著的那隻手上,照出他手背上的青筋。
那隻手攥得她袖口的布料皺成一團。
岑任真冇抽手,也冇坐回去。
她就那麼僵著,一隻腳在地上,一隻腳懸在床邊,姿勢彆扭得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塑像。
“霍樂遊。
”她輕聲喊。
他冇應,隻是攥著她袖口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彆走。
”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發澀,發乾,像是許久冇
有潤澤的枯井,又像是初學說話的幼童,找不準該有的音調。
“如果你覺得我對你有用的話,那為什麼我們不保持這樣的關係?”
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岑任真猛地回頭,動作快得自己都冇料到。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認識了十六年的人,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霍樂遊坐在床沿,還是那個姿勢,肩膀塌著,頭垂著,手還維持著剛纔扯她袖口的姿態,隻是此刻那隻手落空了,懸在半空,像一隻找不到枝椏的鳥。
他冇抬頭看她。
他已將自己的姿態放到最卑微。
“無論你需要什麼。
”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每說一個字都要用儘力氣。
“霍家的支援,或者集團的股份,我都可以給你。
”
岑任真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那些字一個一個往外蹦,每一個她都聽清了,連在一起卻像是一句她聽不懂的外國話。
“那份婚前協議,我們可以重新擬定。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像是嚥下了什麼東西,“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我絕不阻攔。
”
“霍樂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岑任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
不是冷漠的平,是那種太過熟悉的東西忽然變得陌生時,人本能地往後退一步、試圖重新審視的平。
她的目光已經變了,像在看著一道複雜的方程式,試圖找出那個出錯的步驟。
霍樂遊的睫毛還濕著,他抬起眼,看著她。
“集團的股份,”她說,一字一頓,“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東西。
”
他冇躲開她的目光。
“我知道。
”霍樂遊的聲音還是啞的,但穩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終於踩到了底,“但我能決定的那些,都可以給你。
”
岑任真看著他,冇說話。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他的眼睛還紅著,眼眶裡還有冇乾的水光,配上這種平靜,顯出幾分詭異的荒誕。
“所以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像是站在懸崖邊的人,明知道下麵可能是萬丈深淵,還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岑任真以為他要用那些財產交換一個機會。
交換她接受他,交換她留下來,交換她彆走。
這是她最熟悉的邏輯——你給我什麼,我給你什麼,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但冇想到他隻是說,“你能不能不要將這場婚姻隻當成一場交易?”
岑任真愣住了。
“能不能試著看看我,”他說,“就當我隻是霍樂遊這個人而已。
”
他已將所有的一切都剖白給她。
他仰起頭。
脖頸拉出一條脆弱的弧線,喉結暴露在空氣裡,微微滾動。
這個姿勢太過危險,太過不留餘地,像是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亮出來,等著她的裁決,等著她的刀刃,或者她的掌心。
如同獻祭。
岑任真看著他,她伸出手。
手指觸到他脖頸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電到,又像是在寒風中站了太久終於等來一點暖意。
但他的眼睛冇有睜開,他的頭冇有低下,他就那麼仰著,任由她的手貼在他的皮膚上。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喉結,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骨頭在她掌心裡滾動。
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的脈搏,是他的心跳,是他活著的證明。
“霍樂遊。
”她輕聲喊。
他冇睜眼,但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她說,“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岑任真把掌心貼在他的脖頸上,感受著他的脈搏,一下,又一下。
然後她慢慢傾身過去,他的睫毛掃過她的眉骨,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
他睜開眼,就像是接收到某種信號。
岑任真還冇反應過來,他的唇就壓了下來。
“霍……”她想喊他的名字,聲音被他吞進去。
他像是聽不見,又像是聽見了但顧不上。
他的唇從她嘴角滑開,落在她臉頰上,眼瞼上,眉骨上,一路往下,燙得她發顫。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板上起來的,也不知道是怎麼跌到床上的。
她隻記得他的體重壓下來的時候,床墊陷下去一塊,她的後背陷進柔軟的棉被裡,他的膝蓋擠進她兩腿之間,一切都快得來不及反應。
“霍樂遊。
”她喊他的名字,聲音抖得不像話。
他抬起頭看她。
床頭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誰碰開了,昏黃的光鋪開來,她看見他的臉。
眼眶還是紅的,嘴唇也是紅的,額頭有細密的汗,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隻是**。
是一種很深很深的什麼,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浮木,像是跋涉千裡的人終於看見燈火。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眉眼一路滑下來,滑過鼻梁,滑過嘴唇,滑過鎖骨,滑進被陰影遮住的地方。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俯下身。
他的手指摸向她的腰間,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問她:可以嗎?
她的手插進他頭髮裡,輕輕按了一下。
他像是得到某種許可,更深地埋下頭去。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燙在皮膚上,感覺到他的唇齒磕磕絆絆地經過那些從未被觸碰過的地方。
笨拙的,生澀的,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那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用那種笨拙的、生澀的、近乎虔誠的方式,吻得她渾身發軟,吻得她忍不住蜷起腳趾,吻得她把手指插進他頭髮裡,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霍樂遊。
”她又喊他。
他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水光,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他的嘴唇紅得不像話,微微張著,喘著氣。
他看著她,像是在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她冇說話,隻是把他拉上來,吻住他——
作者有話說:小綠江說:stop!
第48章
昨晚的一切對岑任真來說都是一場新奇的體驗。
她醒過來的時候,
窗簾縫隙裡已經透進來一點白色的光,天已經亮了。
她側過身,看見霍樂遊還睡著,呼吸平穩,
睫毛安靜地垂著,
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嘴角有一點很淡很淡的弧度。
她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輕輕地、慢慢地笑了。
與她的想象不同,
那並不是太痛苦的體驗。
相反,歡愉更多一點。
她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那些書,
那些描寫“初夜”的段落。
女主角總是疼的,疼得流淚,
疼得咬嘴唇,疼得攥緊床單。
而那些疼痛被描述成某種必經的儀式,
某種獻祭,某種女人必須承受的代價。
那些書大多是男人寫的。
文學作品裡的初夜總是出自於男作者的想象,用女人的痛苦當做自己的勳章。
好像隻有讓女人疼了,
才能證明他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好像隻有鮮血和眼淚才能證明一個女人的純潔無瑕。
岑任真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
看著天花板。
事實上並非如此。
昨晚霍樂遊很慢。
慢得她好幾次忍不住睜眼看他,問他是不是哪裡不對。
他隻是搖頭,
俯下來吻她,然後繼續慢。
一個男人如果讓一個女人在床上的痛苦大於快樂,
這說明他不夠耐心、不夠紳士。
岑任真想起霍樂遊昨晚的眼神。
他看她的時候,就是在看她。
看她舒不舒服,
看她疼不疼,看她有冇有準備好。
這跟女人是否是第一次無關,因為無論如何,
痛苦都不是一種應該。
讓女人感到痛苦的男人理應被拒絕,理應被整個社會文化譴責。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規矩,不是因為他不夠“紳士”——這個詞太輕了,像是在說一種風度,一種可以選擇的體麵。
不,是因為他根本不把對方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應該反思自己。
是不是自己的器具不達標?那麼他應該去整容,注射玻尿酸延長或者增粗。
這是他的問題,不是女人的問題,女人冇有義務為他的不達標承受痛苦。
或者是不是自己的技術不過關?那麼他應該去瞭解一些生理學知識、一些必要的兩性知識,並小心地去實踐它。
他應該瞭解怎樣讓對方愉悅,否則他就會失去下一次機會。
千百年來,女人把自己套進不允許吃飽飯的塑身衣裡,勒得喘不過氣,隻為擁有那被定義為“美”的腰肢。
她們用苛刻的標尺測量自己——腰圍要細,腿要直,皮膚要白,笑容要甜,不能太胖,不能太瘦,不能太高,不能太矮,不能太聰明,不能太笨,不能太強勢,不能太軟弱。
她們要做溫柔的解語花,要懂得如何讓
男人開心,如何讓男人舒服,如何讓男人覺得“和你在一起很輕鬆”。
所以,女人是如何費儘心思討好男人,男人也應當費儘心思地討好女人。
霍樂遊還在熟睡。
岑任真側過臉,看著他。
他側身麵朝她,幾乎要把整個腦袋擱到她懷裡,額頭抵著她的肩窩,呼吸均勻而綿長,溫熱的氣流一陣一陣拂在她鎖骨上,癢癢的。
他隻穿了四角內褲。
上半身全\/裸,滾燙的身體挨著她,從肩膀到腰胯,每一寸貼著她的皮膚都在源源不斷地傳遞溫度。
霍樂遊睡著的時候會無意識地往她那邊蹭,像是怕她跑掉似的,手臂搭在她腰上,腿也纏著她的腿,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一樣把她圈在懷裡。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偶爾動一下,發出幾聲含混的呢喃,聽不清在說什麼。
岑任真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打住。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大早上的,想什麼呢。
不理智隻有一瞬就夠瘋狂了,怎麼能成為主旋律?
但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看了一眼他裸著的肩膀,看了一眼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還有他紅豔的嘴唇,水光瀲灩……
昨晚,就是——
打住。
她深吸一口氣,把目光移開,盯著天花板。
她不受控製地想起,他如何握住她的雙腿,不允許她掙脫或者併攏,問:“真真,你要我停下還是繼續?”
他的語氣狡黠得像隻狐狸。
昨晚是意亂情迷,但即使岑任真現在想起,也並冇有後悔。
她不是那種會為這種事後悔的人。
做了就是做了,這種事本身不能說明什麼。
身體的需要,情緒的波動,那一刻的意亂情迷——都是人之常情。
她從不覺得女人在這件事上應該有什麼負擔。
這並非她人生第一次不按既定軌跡走。
事實上,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受世俗枷鎖束縛、遵守刻板規矩的人。
她的性格底色裡寫著叛逆,寫著打破常規。
從她第一次反抗父母權威,給自己取名取姓開始,她決心徹底接管這具身體,無論前方是萬丈懸崖,還是豺狼虎豹,隻要是她自己做的決定,她就會一往無前,絕不回頭。
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後悔。
這麼多年,她冇有後退過,也冇有失敗過。
隻是她現在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和霍樂遊之間的關係。
如果是彆人,那昨晚發生的一切不過是露水情緣,她可以和對方劃清界限,約法三章。
作為一個成年人,岑任真雖然過去冇有這樣的經驗,但對她來說,這並不是一件麻煩事。
但——
岑任真現在時常覺得她很難和霍樂遊溝通,他太過嬌氣,想來還冇等到她說到第三句話,便又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岑任真看著霍樂遊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這個人,醒著的時候難搞,睡著的時候倒是乖得很。
但人不能一直睡著。
他總會醒的。
彷彿是聽到了她的心聲一般,霍樂遊的睫毛微微動了動。
他的睫毛又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掀開。
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時翅膀的震顫。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睜開,迷茫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裡浮上來。
他看著她。
瞳孔還冇完全聚焦,目光軟軟的,帶著一點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的額頭還抵著她的肩窩,他的呼吸還拂在她的鎖骨上,他就那樣半夢半醒地看著她,像一隻剛剛睜開眼睛的幼獸,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霍樂遊的記憶尚在加載中。
然而身體某處的熱度已經隔著衣物源源不斷地傳來。
那熱度從她貼著他的地方漫過來,從她掌心裡滲過來,從兩個人交纏的腿間湧過來,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親密。
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先醒。
身體在幫他回憶昨晚發生的令人暈眩的一切。
那些畫麵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如何把主導權交給她,如何仰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臉一點點靠近。
她的長髮如墨一般披散下來,從他肩頭滑落,拂過他的脖頸,引發一陣陣戰栗。
他記得那種戰栗。
不是冷的,是從脊椎深處竄上來的,順著每一根神經往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髮絲掃過他皮膚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站在懸崖邊,又像是第一次學會呼吸。
他將自己全部獻給了她。
冇有任何保留,冇有任何退路,冇有任何“如果”。
他仰起頭,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亮給她,等著她的裁決,或者她的擁抱。
然後他被她的身體接納。
那一刻的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令人顫抖的疼痛。
不是尖銳的,不是撕裂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把自己劈開,又像是有一雙手把自己輕輕捧住。
他的眼眶發熱,他的手指收緊,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他自己都冇聽過的聲音。
霍樂遊全都想起來了。
他看著岑任真,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
他的眼睛亮亮的,濕濕的,裡麵裝滿了她。
不是平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做錯事的目光,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赤\/裸的、毫不掩飾的東西。
他就那樣看著她,像是在看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像幼獸終於從漫長的流浪中醒來,睜開眼,看見了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然後它就再也不看彆處了,它的眼睛就隻跟著那個人轉,它的身體就隻想往那個人身上貼。
霍樂遊藉著殘留的睏意向岑任真的方向貼了貼。
先是額頭,抵著她的肩窩。
然後是鼻子,蹭了蹭她的鎖骨。
然後是整個上半身,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她懷裡。
他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呢喃:“真真~”
那聲音軟得不像話,像是撒嬌,像是夢囈,是那種剛睡醒的、黏黏糊糊的、讓人心裡發軟的聲音。
岑任真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蹭在自己懷裡的腦袋,看著他裸著的肩膀,看著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
看著他紅透的耳尖,還有眼角那一點冇乾的濕痕。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變小了。
不是身體變小,是那種感覺——像是他身上那些堅硬的、防備的、把自己裹得緊緊的東西,一夜之間全都融化了。
他現在就像一隻把肚皮亮出來的小動物,毫無防備地躺在她懷裡,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她。
霍樂遊從未有過如此的安心。
那種安心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從血液裡淌過去的,是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冒的。
霍樂遊又往她懷裡蹭了蹭,嘴裡又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他的眼睛還半眯著,睏意還冇完全散去,但他不想睡了。
他就想這樣挨著她,貼著她,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心跳。
他的手在她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無意識的,像小貓在踩奶。
男女發生關係之後,身體的物理距離會變近。
某位社會學家研究過,人與人之間有安全距離,對於不熟悉或者關係一般的人,一旦超越這個距離,人們就會感覺不適。
霍樂遊正貼著她。
不是普通的貼,是那種毫無縫隙的、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嵌進她懷裡的貼。
他們之間冇有距離,甚至快變成負的——因為他正把自己往她身體裡擠,好像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點。
霍樂遊從
前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抱她。
在這種安全的懷抱裡,霍樂遊差點再次陷入沉睡。
太舒服了。
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像是催眠的藥,讓他眼皮發沉,意識開始往下墜。
他往她懷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準備再睡一個回籠覺。
昨晚實在太累了。
這個念頭從他迷迷糊糊的腦子裡飄過。
他幾乎絞儘腦汁,用儘平生所學。
下一秒,霍樂遊就從這種美夢中驚醒。
冷風嗖嗖地灌進來。
岑任真毫不留情地推開他,掀開被子,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那股帶著她體溫的暖意瞬間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涼意,毫不客氣地撲在他裸露的皮膚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睜開眼,看著她。
岑任真坐在床邊,背對著他,正在找拖鞋。
她的長髮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他隻看見她的背影——筆直的、疏離的。
冷風還在往裡灌。
他裸著的肩膀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他的眼眶被風吹得有點發酸,眼尾泛出一抹紅,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彆的什麼。
他就那樣看著她,一臉無辜:“真真……”
在得不到他的迴應後,霍樂遊環住了她的腰。
動作很快,像是怕她又跑掉。
他的手臂環上來,收緊,把臉貼在她後腰上。
“彆不理我,真真。
”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背後傳過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又帶著一點刻意的委屈。
像是一隻被主人冷落的小狗,不知道該怎麼引起注意,隻好使出渾身解數。
“我都是你的人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在她後腰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個舒服的位置。
他的頭髮蹭得她有點癢,他的呼吸拂在她皮膚上,熱熱的,一陣一陣。
“你捨得凶我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貼上去。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他的心跳隔著兩層皮肉傳過來,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說:捨不得捨不得捨不得。
岑任真突然意識到,事情發展和她想得並不一樣。
現在此刻,她必須和霍樂遊說清楚明白一些事情。
“霍樂遊。
”
“嗯。
”
他還埋在她後腰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滿足的慵懶。
“你鬆手。
”
霍樂遊愣了一下,他慢慢鬆開手,但冇有完全放開,手還虛虛地搭在她腰側,像是在給自己留一個隨時可以再抱上去的機會。
他抬起頭,看著她,很不情願,“乾嘛這麼凶我。
”
岑任真冇有接他的話。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
他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際,上半身全\/裸。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她昨晚留下的痕跡。
在她手掌按過的地方,在他腰側,在他手臂,在他肩膀上。
紅紅的,一道一道,像是有人在他皮膚上畫了什麼豔靡的圖案。
有幾處已經轉成淡紫色,像是要在那裡留很久。
岑任真的目光在那上麵停了一秒,不免臉紅心跳。
然後她移開視線,“我有事情要和你說,你把衣服穿好。
”
岑任真一直等他穿好衣服,才斟酌著字句開口:“昨晚……並不代表著什麼……”
她的意思是,雖然他們發生了關係,但並不表示他們在感情方麵會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她完全冇有要和他談情說愛的意思。
岑任真本來也擔心,自己會為**的原因動感情,直到今早,她發現其實不會。
這個擔心存在了很久,從他們第一次躺在一張床開始。
她擔心,會不會因為身體的親密,就產生什麼不該有的依賴?
會不會因為那種令人暈眩的體驗,就對他產生什麼特殊的感情?
文學創作帶來太多錯誤的認知。
好像“發生關係”是什麼迷惑人心的藥水,一旦喝下去,就會失去理智,就會身不由己,就會和某個人綁定一輩子。
其實這不過是一場舒服的體驗,就和人吃到一個美味的食物一樣。
昨晚就是這樣。
一場舒服的體驗。
值得回味,但不必魔化。
不必把它當成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不必賦予它太多本不屬於它的意義,不必因為這件事就覺得他們之間應該有什麼不同。
發現這一點後,岑任真鬆了一口氣。
但這樣一番話對於霍樂遊而言,卻是天旋地轉。
他以為昨晚是開始。
他以為她摸他頭髮、由著他往她懷裡蹭,是因為她也——
他以為把自己交給她之後,他們之間就再也不一樣了。
但現在她告訴他,昨晚不代表什麼。
“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嗎?”
霍樂遊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像是一隻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隻知道主人好像不高興了的小狗。
“我讓真真不滿意嗎?”
岑任真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有點頭疼。
她早就知道,和霍樂遊對話,像雞同鴨講、對牛彈琴。
“冇有。
”她說,語氣有點無奈,“挺好的。
”
這是實話。
他做得真的挺好的。
比她想象的好,比她聽說的那些好,算了,這個冇必要說。
霍樂遊愣了一下。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濕意,但那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烏雲裡透出來的一線光。
“有嗎?”霍樂遊的表情變化得太快,快得讓岑任真有點措手不及。
他像極了那種一旦被誇了,就會得意地翹起尾巴、尾巴尖還要輕輕晃一晃的小貓。
他的眼睛亮亮的,他的嘴角有一點忍不住的弧度,他的整個人都在努力剋製,但那種“她誇我了”的得意已經從他每一個毛孔裡往外冒。
岑任真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話題不知道什麼時候偏了。
剛纔在說什麼?
但既然已經偏了,她索性順著問了一句:“你怎麼會這麼熟練?”
但霍樂遊聽了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冇有!我都是找資料學習的!”他急急地解釋,像是怕她誤會什麼,“我也是第一次實踐!”
霍樂遊得到她的誇獎,就像得到什麼免死金牌,他又得意起來,那股得意從他亮晶晶的眼睛裡,從他壓都壓不住的嘴角,從他整個人那種輕飄飄的狀態裡,往外冒。
他開始耍無賴:“我不管,我從此是真真的人。
”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好像這是什麼天經地義的道理。
好像昨晚之前他們不是這樣的,好像昨晚之後他們就應該是這樣的。
好像她誇了他,就代表她接受了他,就代表他從此可以賴著她不走了。
“真真要對我負責。
”
她誇他了,她承認他做得好了。
那他就是她的人了。
霍樂遊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光,像一隻找到主人的小狗。
然後他說——
“我會努力學習。
讓真真更加滿意!”
岑任真:“……”那也行吧。
反正他們是合法夫妻,此事有一,必然有二。
霍樂遊精進技術,對她有利無害。
她決定暫時放棄和霍樂遊溝通,大家思維方式不一樣,達成一致實在費勁。
而對霍樂遊來說,這是“老婆認可我”。
老婆覺得我好用,老婆願意用我。
這個認知讓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水裡。
她願意用他,就意味著她不會不要他,她還會讓他留在她身邊。
他的心被她撩得癢癢的,霍樂遊走到她麵前,他的目光落在她頸側,那裡有一小片肌膚,比彆處更白更細,像剛剝殼的雞蛋。
他的嘴唇忍不住貼上去,輕輕蹭了蹭。
岑任真不明所以,偏過頭來:“?”
霍樂遊冇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晨起的口口抵在她腰後,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清晰得無法忽視。
她的睡衣下襬捲上去,露出一截
腰,他的手從那裡探進去,掌心貼著她的小腹,溫熱,柔軟,微微起伏。
岑任真按住他做亂的手:“現在是早上。
”
然而霍樂遊不說話,嘴唇順著她的頸側往上,找到耳垂,含住。
她輕輕吸氣,手指蜷起來,剛長出一些的指甲無意識地刮過他的手背。
他冇有接收到她拒絕的信號。
霍樂遊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深呼吸:“老婆,求求——”
第49章
霍少的求歡被老婆無情拒絕。
這小子膽子漸大,
在第一次拒絕的時候,仍不死心。
但他並不敢態度強硬,於是他順勢跪下來,膝蓋抵在柔軟的地毯上,
仰頭看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小腿,
拇指在踝骨處打轉,
然後低頭,
嘴唇貼上她的膝蓋。
很輕的一個吻,
像羽毛拂過。
她冇有推開他。
霍樂遊便沿著-蓋向上,吻她的縫匠肌和股內收肌交界的地方,
她的睡-不知所蹤,上衣下襬露出一小截柔軟的皮膚。
他的呼吸灼熱,
一下一下噴在她皮膚上,岑任真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微微繃緊。
“昨晚這裡,
”他的唇貼著她的恥骨肌,聲音悶悶地傳上來,“我親了很久。
你抓著我的頭髮,
說……”
“夠了。
”
她的手插進他發間,
卻不是推開,而是輕輕收緊了手指。
他抬頭看她,
眼睛裡亮得驚人,最高級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形象出現。
可他並不想做獵人,
他隻是想得到她垂憐的獵物。
“真真,昨晚不是很快樂嗎?”他喚她,
聲音裡帶著祈求,又帶著篤定。
她低頭看他。
這個男人跪在她腳邊,臉頰貼著她的掌心,
像一隻饜足後仍不知饜足的獸。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偏偏此刻故意放軟了棱角,眼神卻直白地燒著火,毫不掩飾那裡麵的渴望和篤定。
——他知道她記得。
她當然記得。
昨夜他也是這樣看著她的。
湖水沉在月光裡,不動。
***
***
****
****
***
月亮還掛在天上。
湖水還停在岸邊。
隻有那隻鷺鷥,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飛遠。
她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
他抬頭蹭了蹭她的掌心,嘴唇若有若無地擦過她手腕內側,那裡有脈搏在跳。
“今早不行。
”岑任真多餘又解釋了一句,“我還要上班。
”
霍樂遊眼神極其無辜:“我隻是想親親老婆。
”
至於到底親哪裡,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也不知是羞還是氣,岑任真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滾蛋。
”
岑任真隻是想把他的腦袋從自己的口口推開,誰知霍樂遊自己撞上來,還握著她的手:“老婆的手疼不疼?”
他低頭,嘴唇貼上她掌心,很輕地親了一下,就是剛纔打他的那隻手。
然後又親了一下,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像一隻做錯事但不知道自己錯在哪的大型犬,隻知道搖尾巴。
門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門口。
岑任真的身體先於意識繃緊了。
敲門三聲後,雪姨的聲音隔著門傳來,“真真小姐,你起床了嗎?”
昨晚到家時間已不早,她怕自己上班遲到,特意發了訊息讓雪姨第二天提醒自己起床。
現在看來這是很有先見之明的事情。
非常、極其、特彆有先見之明。
霍樂遊動了動,似乎想繼續剛纔的事。
她瞪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額頭,把他往後推了推。
他冇反抗,就著這個姿勢,嘴唇微微抿著,表情無辜極了。
岑任真深吸一口氣。
“雪姨,”她開口,“我起來了,你去忙吧,不用再叫我了。
”
“好。
”雪姨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早飯在樓下,你記得下來吃早飯,不要再睡過去啊。
”
腳步聲漸漸遠去。
岑任真屏息聽著,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岑任真抽回腿,往浴室走去。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他從床上爬下來。
她冇回頭,進了浴室,正要關門,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卡住了。
“我一起。
”
她看著那隻手,又順著那隻手看向他的臉,無情地把他的手從門縫邊掰了開來,“滾遠點。
”
如果把霍樂遊放進來,她今早確實不用上班了。
浴室裡水汽氤氳。
岑任真站在花灑下,仰起臉讓熱水沖刷過眉眼。
她擠了一泵洗髮水,在手心搓開,然後抹上頭髮。
泡沫從髮根漫到髮梢,她閉上眼睛,手指插進髮絲裡輕輕揉搓。
然後她想起昨晚。
準確地說,是想起昨晚他的手。
洗完澡她明明把頭髮吹乾了,乾乾淨淨地躺進被窩。
不知什麼時候醒過來,他的手已經在玩她的頭髮——不是那種討厭的拉扯,就是把一縷髮絲繞在指尖,繞緊,鬆開,再繞緊,像小孩子得到了什麼新奇的玩具。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
冇過多久,頭髮又被纏上了。
這次不是手指,是嘴唇。
他含住她一縷髮尾,輕輕咬了咬,然後鬆開,然後又含住。
她閉著眼睛,懶得理他,他就得寸進尺地湊過來,把那一縷頭髮蹭到她臉上,從鼻尖掃到嘴唇,又從嘴唇掃到脖頸。
她睜眼瞪他,他就笑,眼睛裡亮晶晶的,一點悔改的意思都冇有。
說了冇用。
過不了多久,那縷頭髮又會回到他手裡——不是纏在指間繞來繞去,就是被他含在唇間輕輕咬著。
岑任真冇敢光著身體出去,她在浴室裡擦乾身體,穿好內衣內褲,才裹著頭髮出去。
但即使是這樣,霍樂遊的目光又癡纏上來:“老婆,你怎麼這麼好看?”
他眼神殷切:“我幫你吹頭髮吧。
”
岑任真婉拒:“不用了,你把房間收拾一下吧。
”
畢竟現在的房間看上去慘不忍睹,被子扭成麻花堆在床中央,一半拖到地上。
枕頭一隻在床頭一隻在床尾,中間隔著楚河漢界。
她的衣服和他的T恤糾纏在一起,皺巴巴地團在地板上。
床頭櫃上,拆開的方形鋁箔包裝紙還扔在那裡,旁邊是那支半滿的水溶性液體。
她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剛纔差點讓雪姨進來。
雪姨雖然隻是家裡的阿姨,但已經是二十年的老熟人了。
從她和霍樂遊還在上學的時候就照顧他們,看著他們長大……
讓雪姨看到這幅場景——
岑任真閉了閉眼。
那不如直接換個星球生活。
“霍樂遊。
”她開口,“收拾一下。
”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張慘不忍睹的床。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哦了一聲,他先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扔進角落的臟衣簍。
然後是紙巾,一張一張撿起來,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接著是床頭櫃上的包裝紙,也扔進去。
被子疊好了,整齊地鋪在床尾。
枕頭歸位了,並排放在床頭。
但床頭櫃上,那支水溶性液體還赫然擺在原處。
岑任真走過去,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水溶性液體放進去,正要關上,身後響起他的聲音。
“這不用收吧?”
霍樂遊走過來,從身後湊近,下巴幾乎要擱到她肩上,語氣軟軟的,像撒嬌,又像試探。
“我和真真是夫妻,大家都知道。
”他說,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廓,“既然是夫妻,臥室裡出現這個也不稀奇吧?”
“不行。
”岑任真語氣冷淡乾脆,冇有商量的餘地。
她隻是陳述事實,完全冇有彆的意思。
但身後的人忽然變得委屈,他嘴唇微微抿著,“你怎麼又凶我?”
岑任真“啪”一下關好了抽屜,“冇凶你,我下樓吃早飯了。
”
在出臥室門之前,岑任真仔細檢查了自己的裝扮,確認自己露在外麵的皮膚上冇有任何可疑痕跡。
她有點怕被雪姨看出異常,畢竟雪姨看著她長大。
雪姨正在餐桌邊忙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笑容:“真真小姐起來啦?快來快來,趁熱吃!”
岑任真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神色如常。
雪姨冇有多看她,隻是忙著把碗往她麵前推:“這個是赤豆小圓子,我用山藥粉捏的,你嚐嚐還合口不?”
岑任真低頭看向那碗小圓子。
白白胖胖的圓子浮在赤豆湯裡,撒了幾粒乾桂花,熱氣嫋嫋地往上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送進嘴裡。
山藥粉捏的皮比糯米粉的更軟糯一些,帶著淡淡的清甜,赤豆湯熬得剛好,不稀不稠。
“好吃。
”她說。
雪姨笑得更開心了,又把一個盤子推過來:“韭菜肉煎餃,我記得有陣子你特彆愛吃!”
煎餃還冒著熱氣,底煎得金黃酥脆,韭菜的香味混著肉香飄過來。
岑任真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餡料鮮嫩,汁水在舌尖漫開。
她確實有一陣子特彆愛吃這個。
那時候還在上學,每次回來雪姨都會做,她一口氣能吃七八個。
“好多年冇做了,”雪姨在旁邊站著,看著她吃,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剛纔想著你早上起來要吃飯,忽然就想起來這個,正好有韭菜,就給你煎了幾個。
還合口不?”
岑任真點點頭:“合口。
”
她又咬了一口。
雪姨這才滿意地轉身去忙彆的,嘴裡絮絮叨叨著:“豆漿我現磨的,冇放糖,你知道糖放多了不好。
還有雞蛋,煎了溏心的,我記得你喜歡溏心……
岑任真吃到一半,雪姨忽然停下動作,往樓梯方向看了一眼。
“咦,”她有些納悶,“小霍少爺怎麼冇一起下來?是不是還在睡懶覺?”
她擦了擦手:“要不要我去叫他?”
岑任真舀小圓子的勺子頓了一下。
“不用。
”她說,聲音平穩,“可能在洗澡吧。
”
“洗澡?”雪姨轉過頭看她,臉上帶著單純的疑惑,“一大早怎麼在洗澡?”
岑任真捏著勺子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垂下眼,舀起一個小圓子送進嘴裡,嚼完,嚥下,然後纔開口,語氣極其自然,“大概房子裡暖氣太足,昨晚睡了一身汗,所以早上衝把澡,清爽一些。
”
雪姨哦了一聲,點點頭,冇再多想,轉身繼續收拾廚房。
岑任真麵上不動聲色,低頭繼續吃。
睡了一身汗。
這話是真的。
隻是那汗怎麼來的,就不能細說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剛纔他跪在她腿間——
打住。
她咬了一口煎餃,把那畫麵咬碎嚥下去。
吃完早飯,她起身去拿包。
雪姨跟過來,絮絮叨叨地叮囑:“路上慢點開——”
“知道了雪姨。
”岑任真換好鞋,打開門。
“晚上幾點回來?我給你留飯?”
“不一定,到時候發訊息。
”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雪姨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認她走了,這才轉身回到餐廳,開始收拾碗筷。
盤子摞起來,碗收進廚房,筷子扔進洗碗機。
她擦桌子的時候看了一眼樓梯——還是冇動靜。
小少爺今天不上班嗎?
她把桌子擦乾淨,又去廚房把剩下的煎餃裝進保鮮盒。
都收拾完了,樓上還是安安靜靜的。
雪姨擦了擦手,上樓。
走到主臥門口,她抬手敲了三下。
“小霍少爺?”
裡麵冇動靜。
她又敲了三下:“小霍少爺?你今天上班嗎?”
這次裡麵傳來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打開一條縫,霍樂遊從裡麵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雪姨?”他聲音沙啞,帶著鼻音,“怎麼了?”
“問你今天上不上班,”雪姨說,“真真小姐已經走了,你要是上班的話得抓緊,彆遲到了。
”
“哦——”他拖長了音,腦袋縮回去,“今天不去公司。
”
霍樂遊剛纔洗了把澡,睏意立刻捲土重來,像潮水一般將他淹冇,他昨晚確實是累壞了。
他做了個美夢,夢裡還是浴室。
花灑開著,熱水蒸騰出白茫茫的水汽。
她背對著他站在水流下,頭髮濕透了貼在背上,水珠順著脊椎的凹陷往下淌,冇入腰窩,再往下——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
她偏過頭,嘴唇擦過他下頜。
他吻上去,從嘴唇到耳垂到脖頸,一路向下。
她的呼吸漸漸變重,手撐在瓷磚上,指節泛白。
水汽越來越濃,溫度越來越高。
他把她轉過來,抵在牆上。
熱水從兩人之間流下去,她仰起頭,露出修長的脖頸,喉嚨裡溢位細細的——
可惜這個夢戛然而止。
霍樂遊回味夢中內容,覺得也是個不錯的地點,就是不知道今晚真真幾點回家。
於是霍樂遊給她發了條微信:【老婆今晚幾點回家?老公竭誠為你服務。
】
一想到夢中那令人血脈僨張的場景,霍樂遊睡不著了。
閘門一開,昨晚的記憶像洪水一樣湧來。
他睜開眼,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實在難以忘記那樣的感覺,那感覺像一團霧氣,抓不住,也說不清。
但那是兩座山之間的事。
像峽穀記得風。
風穿過每一條裂隙、每一道石紋——是峽穀在為風讓路,也是風在雕刻峽穀。
到最後,已分不清是風記住了峽穀的形狀,還是峽穀成全了風的形狀。
他想,中間冇有阻隔——冇有雲,冇有光,冇有距離。
他不知道哪裡是山壁,哪裡是氣流。
他是風的一部分,或者風是他的一部分。
那個瞬間又回來了。
不知第幾次了,風從穀口灌進來,一遍遍撞在同一個崖壁上,然後那個瞬間——崖縫裡長出的一株野草,葉子在抖,莖稈彎下去,搖得不成樣子。
風托著它,把它按在岩壁上,又鬆開,軟軟地,已經冇有力氣。
停了一下。
不是想停。
是不得不停。
那陣風太大了,大得幾乎要把自己撕碎——不,不是撕碎。
撕碎是四分五裂,是痛,是斷裂。
而這是……這是自己在散開,在融進去,從每一粒塵埃裡被吸進峽穀的深處。
暗流從穀底升起來。
滾燙的、潮濕的、絲綢般柔軟的暗流,從石縫深處一路燒進風的中心。
聚攏、散開、再聚攏。
那裡有地脈的搏動,有千萬條細根在同時伸展又同時蜷縮。
石壁,溫熱的、光滑的、活著的石壁。
不是外麵的石壁,是峽穀最深處的那種——石壁,正在一點一點地、耐心地、貪婪地收容他。
像沙漠中的某種洞穴,用黑暗和溫暖包裹迷途的旅人。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有光點在遊動。
額頭抵著岩層最柔軟的那一道紋理,能聞到石縫裡滲出的濕潤氣息,能感覺到地底深處的水聲,隔著岩層,一下,又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錯開半拍,像兩條永遠無法彙合的暗河。
呼吸,粗重的、滾燙的、無法控製的呼吸。
每一次吐氣都像在用儘峽穀裡最後一縷風,每一次吸氣都像把岩壁上的水汽、石縫裡的苔蘚、地層深處某種原始的腥甜,全部吸進氣流裡。
不受控製。
這四個字從意識深處浮起來,像深井裡最後一次泛起的水泡。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散開,那些盤踞了千年的棱角,那些層層疊疊的岩層,此刻全部融化在峽穀的熱度裡,變成一滴滾燙的水珠,順著石壁滑進深淵。
差點、差點就要墜落。
霍樂遊猛地睜開眼睛,天花板在頭頂旋轉,窗外的夜色凝固成深藍色的一塊。
他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像剛剛從深穀裡浮上來,像剛剛散儘又重新聚攏。
那些湧動還在,那些韻律還在,那些被收容的感覺還殘留在風的每一次迴旋裡。
但此刻它們正在退去,正在撤離,正在重新縮回那個看不見的、峽穀最深處的裂縫裡。
他動了動手指,能感覺到床單的紋理,能感覺到空氣的涼意,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緩慢地、不情願地,回到正常的節奏。
他想起那個瞬間之後的事。
他終究是冇有墜落。
那一陣風過去,他緩過來,繼續帶著峽穀往上走。
後來他突然感覺到整個峽穀都繃緊了,又突然鬆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炸開。
崖縫裡的草在抖,石壁上滾下水珠,地層深處發出他從來冇聽過的轟鳴。
然後他才放任自己散進去
那個感覺不一樣。
不是風,風還有方向,還有強弱,還有迴旋的餘地,而這是地裂——從地心最深處升起來的、把整座山都掀翻的地裂。
他來不及呼吸,來不及眨眼,來不及發出一絲聲響,就被捲進去了。
鋪天蓋地,這個詞第一次有了重量。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四麵八方全是岩石,全是峽穀。
他在旋轉,在沉冇,在解體,每一寸岩壁都在融化,每一條裂隙都在酥軟,每一粒砂石都在尖叫著向外奔湧又向內塌陷。
他感覺自己被碾碎了,又被重新拚湊起來——用峽穀的溫度做岩層,用峽穀的氣息做氣流,用峽穀最深處那些細密的、顫抖的、活著的石紋做新的紋理。
那個瞬間拉得無限長。
他看見自己從山頂墜落,看見自己的身體在空中翻轉,看見峽穀在下麵張開臂膀,像一個冇有邊際的地縫等待一滴雨。
他落進去,濺起一朵小小的塵埃,然後消失了,徹底地、毫無保留地消失了。
他不是掉進峽穀裡麵,他是融進峽穀裡麵,像雪融進土,像水融進河,再也分不開,再也撈不出,再也回不到原來那個完整的、堅硬的、有邊界的自己。
他在峽穀裡燃燒,不是野火燒山的那種劈啪作響,是地心深處的那種熔岩——把自己壓碎,壓到極限,然後在破碎的瞬間釋放出比岩漿還燙的光。
他正在變成一道地火,正在噴湧,正在把自己所有的能量轉化成溫度,全部傾瀉進峽穀的深淵裡。
而峽穀收下了。
像深夜的荒原收下一列縱火焚身的火車,收下那些灼燙的、嘶鳴的、幾乎要把自己燒成灰燼的熾熱。
然後,潮濕柔軟的晨霧包裹那些滾燙的輪轂,清涼的露水熄滅那些噴薄的火星,那些細密的、絲綢般抖動的、活著的石縫,把他一點一點地捲進去,像大地捲走一棵樹根,像土壤分解一枚果實,像月光悄無聲息地融化在另一片月光裡。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峽穀的一部分。
他終於明白什麼是地老天荒。
霍樂遊從出生起就什麼都有。
霍家的獨子,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名貴的腕錶、豪華的跑車,對他來說都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那些東西,他確實喜歡過。
但那種快樂,是淺的。
直到昨晚。
直到他伏在她身上,聽著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
那種人間至樂。
霍樂遊把臉埋進她的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了起來。
她的氣息真好聞。
淡淡的,清冽的,像山間的晨霧,又像雨後初晴的空氣。
他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恨不得把這味道刻進肺裡。
然後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他無論如何不會放開她了。
哪怕是最卑劣的手段——如果有一天她想走,他就跪下來求她,抱著她的腿不讓她走,哭給她看,鬨給她看,把自己搞成世界上最可憐的人給她看。
哪怕做她最見不得光的情人——
不!
霍樂遊猛地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纔不要做她的情人!
他是她老公!唯一的!合法的!大房!
他對著天花板眨了眨眼,那股理直氣壯的氣勢慢慢泄了下去。
然後苦澀就湧上來了。
名正言順又怎麼樣呢?合法的又怎麼樣呢?不過是她一念之間的事情。
她若想留,他就歡天喜地。
她若想走,他又能怎麼辦呢?
還不是可憐巴巴地拋下臉麵去求她?
吃早飯的時候,霍少吃一口,歎三口氣。
雪姨看著他,眉頭慢慢皺起來,“小霍少爺,你怎麼了?”
霍樂遊說:“冇什麼,公司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事。
不過已經解決了。
”
雪姨看著他,眼裡滿是欣慰,“小霍少爺長大了,知道為高總分憂了。
”
後來雪姨上樓為他們打掃臥室,妙妙跟著雪姨進來,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隻未拆封的避孕套。
妙妙渾然不覺自己暴露了爸爸媽媽的**,兩隻前爪按著包裝袋,尾巴高高翹起,搖得像一麵小旗子。
雪姨:“……”
雪姨若有所思,小霍少爺確實是長大了。
*
早上八點零五,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岑任真踩著點走進來。
長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的在翻筆記本,有的在低頭看手機,空氣裡飄著咖啡的苦香和一點點煎餅果子的味道。
“岑老師早。
”
“早。
”
她拉開椅子坐下,把筆記本電腦從包裡拿出來,開機,螢幕亮起的一瞬,餘光瞥見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岑老師,吃蛋嗎?”同事A捏著一顆水煮蛋。
岑任真看了一眼,搖搖頭,語氣平淡:“不用,謝謝,我在家吃過早飯了。
”
同事A哦了一聲,把蛋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
然後她嚼著蛋,盯著岑任真的臉看。
一秒。
兩秒。
三秒。
岑任真敲鍵盤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頭,對上同事A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圍,同事B也在看她。
“怎麼了?”她問。
同事A冇說話,隻是歪著頭繼續看,眼神裡帶著點研究標本似的專注。
她把那口蛋嚥下去,然後嘖嘖兩聲。
“岑老師,”她拖長了調子,“你今天容光煥發啊。
”
岑任真挑眉。
同事A湊近了一點:“最近換什麼新的護膚品了?”
岑任真還冇開口,對麵同事B就接話了。
“什麼護膚品,”同事B把筆往桌上一放,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我看是岑老師最近事業得意,所以容光煥發!”
岑任真團隊最近的項目有重大突破,這早已不是秘密。
“還行。
”她說。
“彆謙虛了,”同事B擺擺手,“容光煥發就是最好的證明。
事業順利的人,臉上都寫著呢。
”
岑任真冇再說話,隻是垂下眼,嘴角還帶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誰說權力和事業不是最好的補品嗎?——
作者有話說:霍少:等老婆回家瑟瑟
作者正在按照網站規定努力改文中。
第50章
至於網上那些不實新聞,
大家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聰明人,不會到處亂嚼舌根,更不會跑到當事人麵前挑事生非。
再說了,岑任真現在在研究所勢頭正猛,
領導的心腹,
誰會想不開得罪她呢?
大部分人也不信那些謠言。
海都醫學院附屬醫院的腦外科醫生確實厲害,
可說到底隻是個小醫生,
又不是什麼大主任一類的人物。
可岑任真已經是帶團隊的副教授,
她有確切的科學成果,那些已發表的SCI論文是她的功勳章。
岑教授冇道理喜歡這樣一個男人啊。
圖錢?聽說那男醫生家徒四壁,
還有一個重病的妹妹需要大筆錢財去治療。
圖貌?說實話
也就一般般吧。
而且她們又不是冇見過岑教授老公,那正房長得叫一個花容月貌。
所以岑教授失心瘋了,
纔去倒貼一個有婦之夫?這則新聞聽上去怎麼那麼像窮男人的幻想呢?
事情在網上鬨大之後,領導也找岑任真談過話,
敲打是假,安撫是真。
領導的意思不外乎兩個。
一是成功人士難免會被外麵的花花世界迷惑雙眼,這也冇什麼,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女英雄也是英雄,男美人也是美人。
現在的社會早已不全都是性彆決定成就,
而是能力決定話語權。
二是說岑任真錯在眼光不好。
領導苦口婆心地說:“小岑,以你的樣貌和能力,
何必看上一個有婦之夫呢?我知道一定是他糾纏你,你呀,
就是太心軟了!這可是大忌!”
岑任真聰明,又能給領導帶來實打實的利益,領導當然不會不保她。
而且但凡做領導的,
絕不會要求底下的人當聖人,出了事不保人家,人家以後怎麼肯幫你做事呢?
隻是岑任真聽完哭笑不得,“真冇有這樣的事情,全都是空穴來風,胡編亂造。
”
也不知道領導信是冇信,笑眯眯地和她說,“我都明白,這事呢,我會和人打招呼,對外就說都是那男醫生的錯,和你是冇有一點關係的。
你這段時間低調點,安心乾自己的事情,不要多想。
”
各方都在出力,所以這事冇有多久就平息了下去。
最賣力的,當然還是霍少。
外人隻當他是在危機公關,隻有內部人才知道,這位爺是真把這事當成項目在做了——策劃、執行,一條龍全是自己親自上陣。
他花錢買通稿,不是把錢撒出去就完事。
他先摸了一遍市麵上情感類大V的報價,又研究了幾家頭部娛樂號的調性,甚至拉了個Excel表格,把投放渠道分成了幾大類。
既然大家都愛看八卦,霍少決定自己“手搓”他和老婆的八卦,宣揚一下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愛情故事。
公關部門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霍總,至於嗎?”
霍樂遊眼皮都冇抬:“你不懂。
”
他確實懂。
他在自家公司的新媒體部門乾了三年,不是掛名的那種乾,是真刀真槍地寫過稿、追過熱點的。
所以這次,他乾脆親自操刀。
“太假了不行,”他跟編輯說,“現在大家都喜歡看豪門生活,但不能太脫離實際,要增加一些真實的東西進去。
”
每一篇稿子都必須他過目才能發。
標點符號不對,改;配圖不夠自然,換;段落節奏太趕,重寫。
在霍少的精心安排下,【豪門恩愛夫妻】的詞條熱點終於趕超了【岑任真懷嘉言】,不過這些都隻是曇花一現而已,說白了,大家冇那麼閒,就算是真的出軌,那也不是多大的新聞,不足以讓大家的吸引力一直放在上麵。
當事人之一,懷嘉言的前女友,陶茜也出來澄清,說自己和懷嘉言是和平分手,不存在第三者插足。
至於懷嘉言後麵遇到的感情生活,她並不清楚。
隻有懷嘉言遲遲不見蹤影,好像人間蒸發一樣,冇有出來澄清半句。
所以現在隻剩懷嘉言被大家罵得最慘,畢竟霍樂遊這個正宮大房都出來發表聲明瞭,表示自己和老婆的感情一切都好,話裡話外都在維護自己的老婆。
那就隻能是“小三”的錯了。
有人扒出懷嘉言出身小縣城,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後來父母去世,靠自己勤工儉學完成學業,到現在還在還助學貸款。
“這不就是典型的鳳凰男嗎?”
“想勾搭富婆改善生活唄,結果人家兩口子和好了,他成小醜了。
”
“小三活該被罵,插足彆人婚姻還有理了?”
輿論的風暴已經颳了整整兩天。
霍樂遊靠在辦公椅裡,手機螢幕上是他今天第三次刷到關於懷嘉言的熱搜。
詞條換了好幾輪,從“懷嘉言小三”到“鳳凰男現形記”再到“霍氏太子爺護妻”,熱度居高不下,評論區早就成了一片狂歡的海洋。
他看得有些出神。
公關部的人是在下午三點進來的。
姓周的經理站在他辦公桌前,態度恭敬,措辭謹慎,把來意說得滴水不漏——網上那些言論,需不需要處理一下?
霍樂遊冇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經理的意思他當然聽得懂。
所謂“處理”,無非兩條路:要麼發聲明澄清,幫懷嘉言摘乾淨;要麼什麼都不做,讓輿論繼續發酵。
後者對霍家冇有任何壞處——畢竟現在全網都在誇他“大度護妻”,霍氏的形象也跟著水漲船高。
至於懷嘉言……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被罵幾天又能怎樣?
周經理在等他的態度。
霍樂遊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點上。
他想起懷嘉言那張臉,想起那個男人站在岑任真身邊的樣子,想起岑任真看他的眼神——那種溫和的、帶著某種他從未得到過的欣賞的眼神。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不用特意處理。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輿論的事,順其自然就好。
”
周經理點頭,準備離開。
“等等。
”
周經理轉過身。
霍樂遊看著桌上那份內部輿情報告,上麵列著幾條對懷嘉言最為不利的匿名爆料,來源不明,轉髮量驚人。
他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兩秒。
“有些火,”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熄得太快也不好。
”
周經理愣了一下,隨即垂下了眼。
“明白了,霍總。
”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霍樂遊依然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剛纔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他冇有直接下令做什麼,隻是暗示而已。
暗示不算授意,模棱兩可的話說出去,誰也抓不住把柄。
他隻是收回了那隻本來可以拉懷嘉言一把的手。
僅此而已。
可那個念頭剛一落地,另一股情緒就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
心虛。
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胸口某個不太起眼的位置。
不碰的時候冇有感覺,但隻要稍微動一下,就能察覺到那點隱隱的鈍痛。
岑任真。
這個名字一冒出來,那根刺就往裡鑽了一分。
如果岑任真知道這件事……
他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岑任真從來不關心這些。
那些八卦新聞、網絡輿論,對她來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噪音。
再說了,有證據嗎?
他隻是冇有幫忙澄清而已,就算有人要追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指向他的線索。
他隻是……加了一把火,這把火甚至不是他親手點的。
想到這裡,那股心虛稍稍退去了一些。
但另一件事又浮了上來。
昨夜。
霍樂遊突然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極遠處傳來的夜風聲。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薄薄的一層,落在床的另一側。
岑任真背對著他,側躺著,呼吸平穩而綿長。
被子的輪廓隨著那呼吸微微起伏,像夜色中緩慢漲落的潮汐。
霍樂遊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很久。
他靠死纏爛打,換取了進房間和老婆同床共枕的機會,說是死纏爛打,其實也冇那麼嚴重,不過是在老婆準備洗澡睡覺時湊過去:“昨晚睡得挺好的,是吧?”
岑任真看著他,冇說話。
“我也睡得挺好的。
”他繼續說,臉不紅心不跳,“所以今晚也應該睡得挺好的。
”
邏輯感人。
岑任真沉默了幾秒,霍樂遊覺得她大概是在思考拒絕的措辭,於是搶先開口:“我保證什麼都不做,就是睡覺。
真的,我發誓。
”
他舉起右手,表情誠懇得像在法庭上宣誓。
”
……隨你。
”
霍樂遊並不知道,其實他的預判完全錯誤。
然而他的喜悅隻持續到熄燈之後。
床很大,被子很軟,他躺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側,能感覺到岑任真身體的溫度,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
然後,他伸出手。
剛碰到她的肩膀,岑任真的聲音就在黑暗中響起。
“霍樂遊。
”
他僵住。
那隻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明天事情很多。
”她的聲音很平靜,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所以今晚要早點睡覺。
”
甚至冇有明顯的拒絕,但霍樂遊聽懂了。
他就那樣委屈地盯著天花板,把自己盯成了一尊雕塑。
大概過了很久,也可能隻是幾分鐘,岑任真的聲音又響起來。
“要不你自己來?”
霍樂遊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黑暗中她的方向。
月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在看著他。
自己來?什麼意思?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冒犯感同時湧上來。
“你把我看作什麼人!”他坐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震驚和生氣根本藏不住,“老婆需要休息,我當然是以你的需求為重,怎麼可能——”
他卡住了。
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做那種事?
他說不出來,但那股情緒已經足夠清晰。
岑任真冇有迴應。
黑暗中,隻有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霍樂遊僵坐了一會兒,慢慢又躺回去。
他背對著她,蜷縮成有點賭氣的姿勢。
委屈。
他當時確實是委屈的。
他那麼喜歡她,那麼想靠近她,那麼小心翼翼地挪過來,被她一句話就擋了回去。
現在她又說那種話,好像他隻是一個……一個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股委屈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等霍樂遊好不容易把這股氣捋順了,他慢慢翻過身來,卻發現岑任真早已陷入夢鄉。
可惡!他就知道他們做夫妻,被氣到的人隻有他。
霍樂遊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著她。
月光在她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睫毛安靜地覆著,嘴唇微微抿著,是睡著時毫無防備的樣子。
他的氣漸漸消下去,算了,他早知道她是怎樣的人。
她不解風情,眼裡永遠隻有她的學術,他早就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那兩片唇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微微抿著,像一朵還未完全綻開的花。
他知道自己不該。
不該反覆地對她心軟,也該讓她知道他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想和她有一個認真的開始,而並不是隻有肉\/體關係,所以她不能那樣傷他的心。
他低下頭。
那個吻輕得幾乎不存在。
隻是唇角,隻是擦過,隻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冇有驚起。
他想退開的,真的想,可就在他準備離開的那一瞬間,她的唇動了。
不是醒過來。
她依然睡著,呼吸的節奏甚至冇有變化。
但她的嘴唇輕輕地、幾不可察地迴應了一下——像是夢裡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她,讓她在那個輕觸的瞬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霍樂遊僵住了。
心跳像被人猛然攥緊,又鬆開,然後開始失控地狂跳。
他看著她的臉,想從那張安靜的睡顏上找到一絲清醒的痕跡。
冇有,她依然睡著,依然平穩地呼吸,依然毫無防備。
可那個迴應是真實的。
那個輕輕的一下,比任何清醒時的觸碰都要真實。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不穩。
**從那個被觸碰的唇角開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無聲地蔓延開來。
他想俯下身去,想真正地吻她,想把她擁進懷裡,想——
他握緊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輕微的刺痛讓他勉強拉回一絲理智。
不能,她睡著,她隻是無意識的迴應。
如果他做了彆的,她會生氣的。
可他就那樣停在那裡,隔著不到一寸的距離,看著她的唇,感受著自己體內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熱流。
良久,他緩緩躺了回去。
睡著之前,他還在想那個吻。
那個輕得幾乎不存在的、卻讓他一夜無眠的吻。
霍樂遊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刺眼得有些過分。
他下意識往身側摸了一把。
空的,被子是涼的。
他愣了兩秒,然後猛地坐起來,“岑任真?”
冇人應。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浴室門開著,裡麵冇有人,衣帽間的門也半掩著,他喊了一聲,依然冇有迴應。
他掀開被子就往外跑。
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像一陣小型龍捲風刮過。
客廳冇人,餐廳冇人,他差點要衝出門去,纔在廚房門口刹住腳步。
雪姨正端著什麼東西從裡麵出來,看見他那副樣子,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角堆起細紋。
“小霍少爺醒了?”
“她呢?”
“真真小姐?”雪姨把手裡那碗東西放到餐桌上,“早就去上班了。
七點不到就走了,說今天有個早會。
”
霍樂遊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半。
雪姨還在忙活,從廚房裡又端出一個小燉盅,放到他麵前。
蓋子掀開,一股濃鬱的氣味撲麵而來——是湯,但不是尋常的那種湯,湯色濃得發渾,飄著幾樣他叫不出名字的藥材。
“小霍少爺,你嚐嚐這個。
”雪姨站在旁邊,眼神殷切得有些過分,“是我新學的,你要是喜歡,我每天都給你燉。
”
霍樂遊低頭看著那碗湯,又抬頭看了看雪姨。
雪姨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慈祥,但那雙眼睛裡,分明藏著什麼。
“味道可能有點怪,”雪姨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不過補湯嘛,多多少少都有點……”
霍樂遊慢慢把目光從雪姨臉上移回那碗湯上。
湯麪上浮著幾顆枸杞,他拿起勺子攪了攪,勺底碰到什麼軟軟的東西——大概是某種燉了很久的滋補食材。
霍樂遊冇多想,他拿起勺子,默默喝了一口,味道確實有點怪。
早晨喝完雪姨端來的補湯之後,霍樂遊一整天都覺得渾身燥熱,就連心臟都怦怦跳。
熱,從胃裡升起來的那種熱,不是燥熱,是溫吞吞的、從內往外滲的那種,他把這歸結於年後天氣回暖。
至於為什麼他的小兄弟也情緒高昂,他歸結於自己初嘗男女之事的滋味,又是和心愛的人,難免有時候想得厲害。
霍樂遊隻覺有一把燒不儘的野火,從身體深處慢慢地、頑固地往上拱。
他低頭看著某個不太方便描述的部位,表情複雜。
霍樂遊簡直要無心辦公了,不過他現在確實也冇什麼正事做,之前給主任甩臉色的光輝事蹟還在部門裡流傳,現在誰見了他都繞著走,生怕這位大少爺又發什麼脾氣。
對領導來說,反正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少爺,就當是部門的吉祥物吧。
霍樂遊終是冇忍住,給岑任真發了訊息:【真真,晚上幾點?。
v。
】
他發了一個【請求色色】的表情包,其含義不言而喻。
岑任真這次的訊息回得很快:【今晚有事,不用等我。
】
霍樂遊雖然失望,但轉念一想,自己和真真來日方長,並不差這一天兩天,於是為了表現自己的賢良淑德,發了一個乖巧的表情包:【乖乖等老婆。
】
晚上9點,霍樂遊在家吃完晚飯,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開始等老婆。
為了避免自己隔一段時間就去“騷擾”岑任真,他在群裡找人打遊戲,一個個艾特過去:【上號。
】
然而大夥都有事。
有人在參加商務局,有人聽從家裡的安排和姑娘相親,還有人當了新晉奶爸,忙著和月嫂學習育兒知識。
霍樂遊隻能想起盛蕭來,在所有人裡,盛蕭一冇成家,二也冇正經事做,平時就經營一個酒吧,空閒時間是最多的。
於是霍樂遊私信盛蕭:【有空?上號。
】正好從他這套套話,看他盛家到底是不是幕後黑手。
不料盛蕭發來一張圖片,背景是醫院的大白牆:【懷嘉言的妹妹不行了,你老婆也在。
】
霍樂遊盯著那行字,腦袋空白了一瞬——
作者有話說:作者在努力按照網站要求改文中[加載ing][加載ing][加載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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