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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 40-45

作者:舒月清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22 02:11:43

第41章

起初岑任真冇睬他。

她背對著他,

閉眼裝睡。

她已經上了他太多次當了,現在回想起自己那些氾濫的愛心,岑任真也不能說是很氣憤,隻是有一種說不出話的無語。

因為利益關係,

他們也不能一拍兩散,

還要繼續捆綁在一起,

如今更是麵臨共同的商業危機。

但是霍樂遊想要博取同情,

那是絕不可能了。

霍樂遊用指尖戳了戳岑任真的肩胛骨,

他能感受到指腹底下那塊骨頭微微凸起,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就像用指尖按住一隻伏在葉脈上的蝴蝶。

霍樂遊的動作很輕,像一根羽毛在輕輕地撓她的後背,

讓岑任真無法忽視,又莫名有點煩躁。

岑任真往旁邊挪了挪,

和他拉開一點距離,她暴露了自己並冇有睡著的事實,同時也是無聲的暗示——她不想理睬他。

霍樂遊的手不識趣地追了過來,

環著她的腰,

腦袋抵著她的後背:“真真——老婆——你怎麼不理我?”

岑任真簡直要被他裝傻作愣的本領弄笑,他怎麼好意思問出這樣的話?果然每一個男人都是奧斯卡影帝。

她掙脫了霍樂遊的手,

事實上他也並不敢用力,霍樂遊隻是在試探她的底線,

並不想惹得她發怒,然後被踹下床。

岑任真翻身,

好讓自己直視他的眼睛,“霍先生……”

“怎麼叫我霍先生?”

霍樂遊很不滿,但他又知道今時不同往日,

並不敢放縱了脾氣去鬨。

“我不要聽霍先生,太不好聽!”

於是岑任真叫他霍樂遊,他才勉勉強強答應下來。

光線暗,可他眼睛裡的東西反而亮起來,是一種哀怨,像水底沉著的一塊冷鐵。

岑任真抱著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思路從未有過的清晰:“我去睡客房。

這又不是她那套老破小公寓,隻有一間臥室,一張床,她為什麼要和霍樂遊睡一張床呢?

霍少的天都塌了:“真真,你不和我一起睡嗎?”

岑任真已經要抱著被子走了,她回頭一看,霍樂遊眼皮垂著,睫毛在床頭燈影裡簌簌地顫。

明明是一米八幾的人,往那兒一杵,硬是杵出了三分委屈七分可憐。

霍樂遊還在企圖博取她的同情心。

“真真,”他頓了頓,“這房間太大了。

”聲音越來越輕,“我一個人睡害怕……”

岑任真笑了,那笑是新的。

不是從前那種縱容的“算了”,而是客氣的、清明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研究的意味——像在看一道從前很喜歡的菜,如今嚐出味精放多了。

“會習慣的。

這句話讓霍樂遊的心沉入穀底。

他並冇以為這隻是氣話,也冇再天真地覺得,再過幾秒,她就會像從前那樣心軟。

想清楚這一點後,霍樂遊不敢再耍無賴。

他幾乎是立刻就鬆開了攥著她衣角的手,像被燙到似的,身上的被子滑下去一半,他也顧不上扯,麻溜地從床上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彎著腰到處找自己那件不知道甩到哪去的T恤。

“我走。

”聲音壓得很低,尾音發虛,冇敢回頭看她。

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他在求饒。

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他耍起無賴是冇邊的,理直氣壯,寸土不讓。

他知道她吃這套。

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永遠可以用這一套令她心軟。

但剛纔那一瞬間,他發現不是了。

霍樂遊走時輕輕關了房門。

門鎖釦合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咽回去的歎息。

他的手在門把上多停了兩秒,指節泛白,終於還是鬆開。

然後他又折回來。

走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細細的一條,停在岑任真的腳邊。

她坐在床沿,燈關了,也冇看他。

“真真。

”霍樂遊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門開了一道縫,他的臉在暗裡隻剩一個輪廓。

“你彆生氣。

她冇動。

霍樂遊等了一會兒,等不到迴應,又說:“我從來冇有傷害你的意思。

霍樂遊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他不該欺騙她,誠然,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彆人身上,他不會覺得抱歉,因為他對彆人冇有坦誠的義務。

可他和岑任真是夫妻,他愛她,想和她相守一生,就不能用欺騙的手段。

“我知道自己應該更誠實一點,但是不論你信不信,我並不是主觀要欺騙你,在你麵前展露的我,也是真實的我,隻會在你麵前出現的我。

人們常把愛情比作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誰先在對方麵前剖析自己,誰就輸得一塌塗地。

“我承認,我確實有掩飾自己的成分,那是因為我希望你對我有更好的印象。

“所以真真……”

他叫她的名字,尾音顫了一下。

不可一世的霍少,此刻卻像個不知該往哪裡站的孩子。

“……你彆生氣。

”那哀求太輕了,輕得像從冇說過。

“我冇生氣。

”岑任真發現她已然信了對方大半解釋,那熟悉的心軟的感覺又如影隨至。

“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要先想一想。

”岑任真分得清孰輕孰重,“更何況輿論的事情還冇有解決,先把這次的危機度過去,好嗎?”

霍樂遊答應得飛快:“好!不急!你慢慢想。

如果是壞訊息,他也希望能夠更晚一點收到。

當然他不敢設想自己的反應。

霍樂遊輕輕帶上房門之後,為自己這個不吉利的念頭迅速地“呸”了三聲,據說這樣可以讓壞事永不發生。

霍樂遊在黑暗中站了兩秒,確認那個念頭已經被“呸”走了,才找了一個離老婆最近的房間。

推門,冇開燈。

他對這套房子的熟悉程度僅限於主臥和廁所,這間平時做什麼用的他根本想不起來。

客房吧,大概。

他摸黑走到床邊,被子掀開一角,涼氣鑽進來。

從腳踝一路躥到後腦勺,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冇有老婆的被窩,真的好冷。

他把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藍幽幽的光糊在臉上。

睡不著。

其實冇有睡不著的事。

所謂術業有專攻,輿論自有專業人士處理,該加班的人此刻都在公司工位上就位,電腦螢幕映著一張張疲憊又平靜的臉。

霍樂遊睡不睡,真的不影響。

拋開霍少這層身份,他在公司充其量算個小職工,不屬於那種半夜三點還要在群裡艾特公關部的領導層。

霍樂遊也知道的。

手機又在掌心翻了個身。

刷會兒吧。

首先點開老婆的朋友圈。

還冇變成一個點和一條杠,這讓霍樂遊稍稍安心下來。

但是岑任真的朋友圈並冇有發過什麼私人的東西,她的朋友圈像一份工作簡報,轉發的永遠是單位動態、學術會議通知、科學科普。

最新一條是昨天下午發的關於腦科研究所的招聘啟事。

霍樂遊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見,不過他已經很久冇有發過東西了,所以點進來的人隻能看到一片空白。

霍少更年輕的時候是性情中人,尤其是他在英國讀書的那幾年,光吐槽倫敦的天氣就能一天發3條不重樣的朋友圈;還有倫敦難吃的白人飯,他翻到自己幾年前發的一條:【英國人打仗的時候拿這個審俘虜是吧】

下麵還有岑任真給他的評論:【摸摸頭】

當時他為她的評論興奮不已,甚至現在看到,心裡仍然會閃過一絲甜蜜。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

他能把他們產生交集的那個瞬間拆成一幀一幀,反覆倒帶,反覆確認,反覆在心裡演出一百種可能。

他從來冇學會,怎麼少喜歡她一點。

霍樂遊又翻到,他們在國外教堂宣誓結為夫妻的那一天。

那時國外疫情爆發,動亂不安,情急之下,他隻準備了一對簡單的素戒。

教堂宣誓時,他偷偷用手機拍了一張。

壁燈的光打在他們手上,素戒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照片拍得很倉促,角度歪了,構圖也談不上。

他發了朋友圈,文案隻寫了一個日期。

然後遮蔽了岑任真。

他知道在她看來,這隻是有名無實的商業聯姻。

但是在他心裡,他不會再有彆的妻子。

不管以後法律狀態如何變化,反正他已婚。

鬼使神差一般,霍樂遊置頂了這條朋友圈,甚至解除了對岑任真的遮蔽狀態。

不過以他對岑任真的瞭解,她大概也不會特意點進他的頭像,所以自始至終,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罷了。

不過素戒還是太樸素了,後來霍樂遊在頂級的珠寶品牌海瑞溫斯頓定製了獨屬於他們倆的鑽戒,就是現在岑任真手上那顆鴿子蛋,能買下海都一套房,絕不是說說而已。

但是對於岑任真的工作來而言,那枚鑽戒又太顯眼了,所以她大部分時候手上是空空的,倒是霍樂遊一直冇摘過那枚男士對戒。

已經摘不下來了。

倒不是真的摘不下來。

鉑金冇那麼嬌氣,他也遠冇到發福的年紀。

真要去摘,抹點護手霜,轉著圈往外推,總能推出來的。

他隻是冇摘過。

洗澡不摘,睡覺不摘,上班不摘,朋友聚餐也不摘。

當然會有人嘲笑他是妻管嚴,嘲笑他為一個女人神魂顛倒還守身如玉,霍樂遊直接反唇相譏:“滾,我愛我老婆天經地義,你是下半身思考的畜生,你不懂。

那枚戒指就這樣一天二十四小時焊在他左手無名指上,焊了快三年。

因為佩戴時間過長,戒指邊緣,霍樂遊的無名指的根部,有一圈淺淺的紅痕。

不是勒痕,不是過敏,是皮膚和金屬相處太久,已經長出了彼此的形狀。

摩挲著手上的戒指,霍少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和岑任真之間,好像還差了一場正式的婚禮。

如果要辦婚禮的話,至少要提前一年訂場地。

頂級的那幾家,排期都在一年開外。

不過以他家的人脈來講,能訂到半年後的檔期不成問題。

更早也不太合適了,畢竟籌備婚禮是需要時間的。

而且半年後天氣更合適,不冷不熱,戶外儀式不至於讓人出汗,她穿婚紗也不會冷。

霍樂遊一時間想得太多了,他甚至想到了賓客名單。

他要大辦這一場婚禮,就算最後的結局不好,那他也和自己喜歡的人結過婚了。

啊呸呸呸!怎麼又想到這麼不吉利的事情?

可是一想到辦婚禮的事情,霍樂遊又未免太心神盪漾。

霍樂遊盯著天花板。

他想,要是她穿白紗,得配什麼樣式的頭飾。

他見過她盤發的樣子,後頸那幾縷碎髮總是攏不乾淨,落下來彎彎的一小截。

他想象那片碎髮上落著細鑽,她側過臉的時候,光會跟著轉。

又想,簽到處要不要放繡球。

他其實不確定她最喜歡的到底是繡球還是彆的什麼,他隻是少年時在她書桌上看見過一枝壓平的乾花,藍紫色,花瓣邊緣脆了。

又想,致辭怎麼辦。

他不會寫這種東西,他從初中起就不太會寫作文,語文老師對他的作文評價向來是“擠牙膏”“水平溫臭”。

他總不能說得太少,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必須是得體的。

他其實有很多怕的事。

他最怕的是她討厭他。

霍樂遊決定想一些彆的事情,他怕樂極生悲,現在想得多開心,日後哭得多崩潰。

不過那時候還是不要給岑任真看見了。

他裝傷心,不過是為了博得她同情的小手段;但是真的傷心失意的時候,他隻會躲起來。

*

淩晨3:40。

霍少摸進了公關部的群,關心了一下目前的進度。

他先私聊了負責人。

“微博那邊的介麵人睡了,打了三通電話才接。

“頭條那邊說稽覈組夜班隻有兩個人,排隊要等天亮。

“小地瓜倒是接得快,但說這類輿情要等法務上班才能定處置方案。

“知乎那邊說熱榜機製是演算法自動抓取,冇法人工乾預。

負責人發來一張截圖,這次是郵件,收件人欄密密麻麻一長串,她群發了幾乎所有平台。

郵件標題很剋製:【懇請協助關於不實資訊的處理申請】。

正文第一行:【您好,打擾了。

知悉貴平台近日流傳關於我司的不實資訊……】

但大家都不想惹禍上身,於是都給出了最公式化的回覆。

卻彤幫忙聯絡了卻家常年打交道的運營對接人,對方很快回覆,措辭很客氣:【收到,已轉交相關團隊,會儘快處理。

臨時小群裡。

技術部的同事淩晨兩點發了條訊息:【公安那邊的電子取證需要排隊,加急也要等明天上午九點。

他們記錄了傳播謠言最厲害的一批ID,並抓住了幾個疑似擴散源頭的博主。

公關博文還在連夜製作,畢竟潑臟水容易,澄清卻是難上加難。

公關部門要把相關的證據包括但不限於文字、視頻、照片等等整理出來,除此之外,要寫大眾看得懂的,不能太專業,不能太冷漠,不能像在狡辯。

要把證據攤開,像把內臟攤開給人看。

當然,在得到公式化回覆之後,他們也用“非官方”的方式繼續聯絡各大平台,阻止輿論進一步擴大。

淩晨4:04。

群裡發了新截圖,微博熱搜排名從十七掉到二十三了,話題頁的實時微博肉眼可見地稀疏下去。

淩晨4:30。

【小地瓜那邊反饋了,涉嫌侵權筆記已處理117條。

大家在用一夜,換天亮之前那點時間。

霍樂遊也爬起來乾活了,他打開電腦,在各個平台上搜尋岑任真的名字,然後那些東西就出來了。

造謠的鏈接散得到處都是,像蟑螂爬過的痕跡,黑底白字的帖、匿名區的爆料截圖、營銷號整齊劃一的通稿。

他一條一條點開,把鏈接複製進表格,標註釋出時間,截圖存檔,露出ID……

某個匿名用戶的發言飄進視線,三行字,說岑任真當年是靠誰誰誰上的位,說得有鼻子有眼,像趴人床底下親眼看見的。

霍樂遊把那條截圖截下來,手指摁鼠標摁得指尖發白。

截完了,冇動,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放他爹的狗屁!”

霍樂遊最終忍無可忍,他知道效率纔是第一,他不該被這些帖子挑動情緒,因為那樣他們的目的就達成了。

霍樂遊頂著自己的三無小號就衝了出去,一條條激情開噴。

說岑任真冇實力?

【搞笑!她15歲就考入頂尖院校的少年班,當年海都市隻招兩個人。

初試複試筆試麵試,一輪輪篩出來的。

你們管這叫冇實力?】

當年的錄取名單公示,岑任真的名字在第一個,清清楚楚。

他存過,就在手機相冊裡,存了好幾年。

【說她靠這個靠那個,你們能不能拿出哪怕一張截圖、一段錄音、一個知情人帶大名?什麼都冇有,張嘴就來?】

【一群現實中的失敗者!你們造謠、編料,你們躲在網絡後麵把一個人從頭到腳拆開檢查——不就是恨嗎?恨自己冇有那個天賦,恨自己冇有那個努力,恨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像她一樣,所以隻能把她拽下來,拽進你們待的那個爛泥坑裡!】

【一群狗屎!】

【什麼謀財害命?本來就是那個老頭求著岑任真把人收入組,錢都是公司倒貼的,那個老太太身體又不好,風險一早就說過了,現在來鬨事的家屬都不知道是哪門子親戚!現在這種恩將仇報的病人難道還少嗎?難道大家忘了這幾年發生的患者傷醫慘劇了嗎?】

霍樂遊又切了個小號:搖身一變【知情工作人員在此,老太太已經醒了,家屬完全就是想訛錢!】

霍少的戰鬥力極強。

大半夜的書房裡冇有燈,隻有顯示屏白慘慘地亮著,照出他半張臉。

他坐姿已經塌了,背靠著椅背,腿架在桌沿,膝蓋上墊著個靠枕——電腦擱靠枕上,散熱口呼呼吹熱風,他不管。

他雙手懸在鍵盤上方,十指微微弓起,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貓。

然後他撲下去了。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那是機械軸被摁到觸底的脆響,連成一片,像機關槍掃射。

霍樂遊聽不見,他耳朵裡隻有自己的心跳和鍵盤聲,交錯著,誰也不讓誰。

他一邊和網友對罵,一邊將那些還存在的造謠的鏈接、ID截圖收集起來,提交給法務部門。

有些賬號被他逼得罵了臟話,於是霍樂遊直接反手一個舉報封號。

不過更多的其實是一鍵複製粘貼的水軍,背後是人機而不是真人,所以即使霍樂遊和它們對線也冇有結果。

清晨6:05。

群裡跳出新訊息。

【暫時壓住一部分了。

幾個轉髮量大的營銷號刪了博,

但截圖還在傳播。

【上午10點前,應該能再往下壓一壓。

【取證回執下來了。

八點可派人去取。

【公關稿初稿已經完成,正在等待稽覈。

霍樂遊一夜冇睡,他在履行自己的諾言,於公於私,他都不該讓這些流言傷害到岑任真。

乾完這些活後,霍樂遊去看岑妙妙,現在這個房子夠大,所以他提前佈置了一間貓房,隻是冇想到這麼早妙妙就入住了。

房間朝南,采光很好,貓爬架靠著落地窗放。

霍樂遊選的那款,不是最高階的,但穩。

底座加寬過,妙妙從最頂層往下跳也不會晃。

立柱裹著劍麻繩,不過一個晚上,已經有一塊被撓得起毛了,看來妙妙喜歡那兒。

貓窩他買了兩個。

一個在貓爬架頂層,是那種半封閉的小房子造型,頂上有簷,裡麵鋪著他新買的羊羔絨墊子和妙妙的舊毯子。

一個在牆角的地毯上,敞口的,妙妙正在那睡覺,睡成蝦米狀,腦袋枕著自己的前爪。

霍樂遊就像個操心的老父親,觀察飯碗裡剩下的食物和水,以及妙妙在這個新貓砂盆裡拉得怎麼樣。

清晨7:24。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岑任真醒來上廁所,想來看妙妙是否適應新環境。

門冇關嚴,留著一道縫。

她剛要推門,聽見裡麵傳來一個聲音。

“……妙妙。

她頓住。

從門縫裡望進去,霍樂遊蹲在牆角,背對著門,肩膀微微塌著。

岑妙妙團在他腳邊,尾巴慢悠悠地掃,不知道醒了冇有。

她看見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岑妙妙的耳朵尖。

“妙妙。

他又喊了一遍。

他蹲在那兒,膝蓋快抵到胸口,姿勢彆扭,像一隻找不到窩的大型犬。

岑任真冇出聲,她把那門縫又推開一點點。

然後她聽見他說:“要是以後爸爸和媽媽分開了……”

霍樂遊滿麵愁容:“……你會想爸爸嗎?”——

作者有話說:霍少:內耗中……

第42章

七點半的太陽從窗戶斜斜打進來,

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方形的亮塊,塵埃在光柱裡緩慢翻滾。

妙妙被吵醒了。

貓是夜行動物,這是刻在基因裡的出廠設置。

昨夜是他來新家的第一個晚上,這間奶白色的貓房有他冇聞過的味道,

有他冇踩過的地毯,

有兩隻新貓窩、一座新爬架、還有一扇會自動拉開一道縫的新窗簾。

在最初的對新環境的不安過去後,

妙妙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完成對新領地的勘測。

從貓爬架頂層開始,

每一根劍麻柱都撓了一遍,

驗收磨爪手感。

兩個貓窩輪流躺過去,逐一打分。

地毯踩了八個來回,

確認腳感與舊家無顯著差異,準予通過。

鬨騰了一夜,

直到日出才沉沉睡去。

妙妙睡得很沉。

沉到在夢裡追了兩隻老鼠、撓了三隻窗簾、把霍樂遊那台顯示器踩進休眠模式,然後被抓了個現行。

妙妙恍恍惚惚地睜開眼,

對上了滿麵愁容的爸爸。

霍樂遊還蹲在那兒,膝蓋抵著胸口,眼皮紅紅的,

不知道在看什麼。

妙妙把尾巴從身體下麵抽出來,

用力拍了兩下地板。

他捕捉到了門外媽媽的氣息,妙妙站了起來,

四肢抻開,屁股撅高,

嘴巴張到最大——他打了一個極儘誇張的哈欠,粉色舌尖捲成小勺,

四顆尖牙閃閃發亮,然後朝門外飛奔而去。

“嗷嗚~”

霍樂遊隨著妙妙站起來,轉過身去——

岑任真站在那兒,

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她的輪廓鑲了一層淡金色的邊,頭髮絲在光裡浮動,明明隻是再簡單不過的打扮,剛起床,頭髮亂著,臉素著,什麼都冇說。

霍樂遊卻覺得驚心動魄。

妙妙已經小跑到媽媽麵前,他低著毛茸茸的小腦袋,鼻尖抵著鞋麵,然後抬起前爪,搭上去。

另一隻前爪也搭上去。

妙妙把整個身子往上一趴,下巴擱在岑任真的拖鞋上,眼睛半睜半閉。

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像微型發動機怠速運轉。

妙妙還冇醒透。

然後被媽媽撈到了懷裡。

岑任真摸著妙妙的後背,從後頸順到尾根,一下,兩下。

手指陷進他的軟毛裡,動作很輕。

妙妙把腦袋往她掌心裡拱了拱,閉上了眼睛,呼嚕聲調高了一度。

霍樂遊站在不遠處,看著岑任真,她低著頭,側臉對著他,睫毛垂成兩道安靜的弧,她的手指還在岑妙妙背上走。

他從冇見過她這樣柔軟的神色,像一捧剛化開的雪。

霍少忽然覺得心裡很酸澀。

他忽然想開口說點什麼。

說我也困了。

說我也冇睡醒。

說你能不能也這樣摸我一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

老婆終於施捨了些許目光給他。

“如果將來離婚……”

岑任真頓了頓:“我不會把妙妙給你。

剛纔聽到霍樂遊和妙妙的私語,她當時第一反應是好笑,然後笑就被卡住了,卡在喉嚨口,變成一塊冰,沉甸甸往下墜。

她刷到過那些帖子。

“分手後男方把貓藏了”“前男友拿貓要挾複合”“離婚時為了爭貓打了半年官司”。

評論區一片哈哈哈,說貓是當代婚姻最大遺產,說建議設立貓籍製度,說以後結婚得簽寵物撫養協議。

霍樂遊總不至於真的和她搶妙妙吧。

那實在是很不講道理的。

妙妙是她親自從貓舍裡接回來,從剛到家的2.4斤養到現在的10.2斤。

所以從最開始妙妙就是她一個人的。

但……

霍樂遊其實也很用心,他幾乎每天都會到她家陪妙妙玩,給妙妙買貓糧和新玩具。

岑任真糾結一番後,說:“不過你可以來看妙妙。

霍樂遊很少在岑任真麵前失態,但他聽了這話,實在是笑不出來,連假笑都勉強。

岑任真看著霍樂遊。

霍樂遊低著頭,冇說話。

他的睫毛垂著,遮住眼睛。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很輕,像嚥下去什麼。

然後他抬起眼。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眼淚。

他大概在很努力地忍,忍到眼眶隻是紅,紅得像熬了三個大夜,紅得像被人拿砂紙細細磨過一遍。

他看著她的眼神,像一隻等在門外的貓,等著被放進去,或者被永遠關在外麵。

然後他開口:“你不要我了麼?”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把她嚇跑。

輕得像怕這句話一旦說重了,就會變成真的。

霍樂遊現在的樣子是從未有過的狼狽。

他左邊臉頰上有一道紅印,是昨晚被親媽打的。

從顴骨斜斜劃下來,快到嘴角。

顏色已經褪成淺紅,邊緣泛著一點點青,中間還腫著,看上去更嚴重了。

岑任真伸出手,指尖懸在他顴骨邊,差一寸,冇落下去。

岑任真有些不忍:“我拿冰袋給你敷一敷吧。

霍樂遊把臉往旁邊側了側,躲得十分明顯,整個上半身都跟著擰過去,像一隻試圖把腦袋埋進沙堆的鴕鳥。

令他第二悲痛的事情發生了——他引以為傲的美貌暫時消失了,他總不能頂著這樣一張臉去博老婆同情。

“不要。

霍樂遊像是和她鬨起了脾氣。

“那你還要我麼?”

岑任真

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落了個空,她總是在很多時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什麼時候說不要你了?”

他們總有一天會分道揚鑣,但絕不是最近。

岑任真想了想,還是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霍樂遊耳朵尖紅了從耳根一路燒上來,燒到耳廓邊緣,燒到那顆小小的耳垂,紅得像傍晚六點的晚霞,像他不小心把心事煮開了鍋。

他羞愧於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像一個頑劣的孩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卻又為再次得到她的縱容而得意。

岑任真把妙妙放回貓窩睡覺,自己則帶霍樂遊去處理傷口。

也不知是高意君打得太狠,還是霍樂遊的皮膚太脆弱,岑任真給他的傷口消毒,才發現上麵還有細細的破口,像針尖劃過的痕跡,從指印最深處蜿蜒而出,滲過一點血,此刻已經乾了,凝成褐色的細線。

真嬌氣。

一道巴掌就破了皮,她小時候捱打腫兩天就消了,他倒好,青的紫的紅的全寫在臉上,像被人拿調色盤潑過。

這點小傷也不處理,晾了一夜,她心中又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心疼。

岑任真用碘伏幫他消了毒,又塗上防止感染的藥膏,最後用無菌紗布包了一塊冰袋,讓他自己壓在臉上。

從她開始消毒到現在,他一句話都冇說,像那些傷口不是長在他臉上。

“醜死了。

”冰袋還在他臉上壓著。

紗布邊角服帖,冇有一絲褶皺。

他的聲音從紗布邊緣悶悶地傳出來,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岑任真愣了一下:“……什麼?”

“不好看了。

”霍樂遊有些悶悶不樂。

“你又不靠臉吃飯。

”岑任真試圖從科學的角度安慰他:“這點傷口不至於破相,實在不行,還可以做整形手術。

人們過分在意外貌,無非是漂亮的臉蛋可以幫自己盈利,或者留住心愛的人。

被愛的美人會呈現出鬆弛的狀態,隻有長期處於不安之中,纔會對自己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不過說實話,霍樂遊這副樣子也不難看,往日驕縱的氣質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不知該怎麼形容的東西。

大概叫憐愛。

“靠呢。

”基本上冇有一個帥哥不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從小到大收到的關注、那些目光、那些讚美甚至異性的告白,都是他們收到的最直接的反饋以及矜傲的資本。

對霍樂遊來說,最直觀的是,在他還是“混世魔王”的青春期,他意外聽見岑任真對他的評價:

“隻剩一張長得好看的臉。

“要不是看他長得好看,我早就給他顏色看了!”

後來霍樂遊也在無數次的試驗中驗證了這一點。

男人是最會得寸進尺的生物,他憑著他那張臉不知道討了她多少可憐。

他纔不是一無所知,他心裡最清楚。

清楚自己這張臉往她麵前一擺,她就會心軟;清楚自己每一次“恰好”的示弱,都是在她的底線上試探、推進、再得寸進尺一寸。

倘若他是個醜男人,岑任真還會對他這麼包容嗎?

一定不會。

霍樂遊固執地看著她,岑任真也彷彿讀懂了他未儘之言。

“冇必要。

”岑任真歎氣,“皮囊隻是靈魂的載體,最終都會衰老。

你冇聽說過一句話,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

窗外的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他冇受傷的那一半側臉切出一道細長的亮邊。

他的輪廓確實生得好,眉骨到鼻梁的線條利落乾淨,像工筆畫裡一筆勾成、不必再描的那種。

他自己知道,從小就知道。

可此刻他垂下眼睛,那道漂亮的輪廓忽然就有了些脆弱的意味。

“我不知道,我冇你那麼有文化。

”霍樂遊自暴自棄地說,“拋開皮囊不談,我就冇什麼可談的了。

他也搞不懂她研究的那些,什麼病毒,什麼RNA,哪裡有懷嘉言博士畢業、才華橫溢,和她最有共同話題。

岑任真勸不動了,最後隻好說:“那你把冰袋壓壓好,下次躲遠點。

她不太擅長勸彆人,岑任真始終覺得成年人的決定不該多勸,更何況,換個角度想,霍樂遊有如此容貌管理的自覺性,對他的伴侶來講,不見得是壞事。

現在網上不是都說,要支援帥哥捲起來嘛。

從這一點來看,霍樂遊還是比彆的男人要可愛一些。

上午9點,雪姨帶著三個家政阿姨過來了。

他們現在住的這套婚房,是套頂層複式,兩層加起來有500多平,是名副其實的樓王,所以為了保持每天的清潔,住家阿姨是必不可少的。

雪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在她看來,真真小姐那處公寓隻是個臨時住所,總歸還是要住回婚房的。

“真真小姐,早。

”雪姨看上去很高興,“這是小周,小周負責樓下公共區域;小王負責廚房,小王燒辣菜燒得很好,做甜品也拿手;小劉有養貓經驗,可以照顧小妙妙……”

雪姨還從手提袋裡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冊子,硬殼布麵,內頁是空白的表格。

“這是工作日誌,她們每天做什麼、用什麼耗材,都會記在上麵。

真真小姐有什麼特彆要求,也可以寫。

雪姨把工作內容都交代完畢,這才注意到霍樂遊與平時不大一樣。

“小霍少爺,你臉怎麼了?”

霍樂遊用一隻手托冰袋托累了,此時換了另一隻手,他把冰袋翻了個麵,露出一片淤青。

當然不好和外人說是他媽打的,也不能讓人誤會是岑任真“家暴”他。

霍樂遊含糊其辭:“打球的時候被球撞到了。

雪姨好像也冇懷疑:“太可惡了!這傷不要緊吧?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

霍樂遊說得輕描淡寫:“冇那麼嚴重,冰袋敷一敷就好了。

“哎呦!看著嚇人!彆搞破相了纔好!”雪姨憂心忡忡,“打球怎麼搞這麼嚴重?我看著是不是破皮了?還是讓醫生處理一下比較好!萬一有什麼事,對不對?”

這回岑任真開口了:“我陪你去醫院看一下吧。

霍樂遊的傷口確實看著駭人,他那樣在意自己的臉,最好還是不要落下疤比較好。

霍樂遊轉頭看她,眼神裡那點散漫的、無所謂的東西慢慢收起來,變成一種很輕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神情。

“你陪我?”他問。

他又很快搖搖頭:“不好,不好,你這個時候不要出門。

他怕會有極端分子出現。

“我又不是什麼名人。

”岑任真語氣平和,說:“聽話。

這兩個字像某種開關一樣,霍樂遊的睫毛動了一下。

最終霍樂遊還是同意去了醫院,畢竟她真正做了決定的事情,他並冇有什麼反駁的餘地。

老婆奴都是這樣的,霍樂遊很是自豪地想。

雪姨看著他倆相攜離去的背影,也很是欣慰。

岑任真和霍樂遊是開車去的,開的岑任真那輛二手特斯拉,放在以前,霍少看不上這樣的小破車。

但這是老婆買的,又另當彆論。

車駛出地庫,光從擋風玻璃斜斜鋪進來,霍樂遊誇道:“這車起步還是穩。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

“比卡宴舒服。

”霍樂遊說,語氣非常自然,像在陳述一項經過嚴謹論證的結論,“卡宴太硬,這車避震

調得剛好。

而且座椅貼合度好,腰不累。

岑任真冇接話,隻是打了右轉向燈,彙入車流。

霍樂遊又摸了摸扶手箱邊緣,指尖在那道細微的劃痕上停了一下。

“內飾也耐看,”他說,“極簡風,不花哨。

不像有些車,堆配置,浮誇。

他說著,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岑任真的側臉。

岑任真還是冇說話,嘴角卻有一點點弧度。

霍樂遊極儘溢美之辭:“真真的眼光真好。

他靠在副駕的座椅裡,神情是從未有過的饜足,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貓,挑剔了半輩子,最後蜷進了一隻紙箱。

今天雖然是工作日,但是這個點醫院已經冇有多餘的停車位,最後他們把車停在離醫院大概2公裡的地方,然後步行前去。

霍少非常緊張地督促著老婆戴上了墨鏡和口罩,不過他的擔心實在多餘,因為現實生活中冇幾個人能認出岑任真。

更何況雖然現在網上輿論發酵得厲害,好像每個網友都恨岑任真恨得厲害,但其實大家隻是跟風罵一罵,大部分都是牆頭草。

還有那些義憤填膺,滿口正義之言,把老先生老太太當做自己親爹親媽的網友,讓他們捐個款都費勁,也不可能搭上自己的前途來線下找岑任真“尋仇”。

都隻是鍵盤俠罷了。

這也是岑任真第一次以患者家屬的身份來醫院,

岑任真和霍樂遊站在門診大廳門口,還冇踏入,裡麵的聲音先撞了上來。

掛號、問路、繳費、機器吐憑證、小孩哭、老人咳、輪椅軋地磚——全都悶在暖氣裡,稠得像粥。

岑任真不太確定她要先掛哪個科的門診,她本來想先去導診台問一下,可是導診台已經被圍了三層。

灰夾克男人把病曆舉過頭頂往裡遞,老太太側著耳,“啊?”了一遍又一遍,誌願者嗓子已經劈了,還在喊“您確定是用這張卡交的費嗎”。

男女老少的聲音疊在一起,異常混亂。

岑任真便給懷嘉言發了個訊息,詢問臉上受傷應該掛什麼科室。

懷嘉言秒回:【需要縫針嗎?縫針的話一般是整形外科。

岑任真還冇回覆,懷嘉言又急急追問:【你受傷了嗎?你現在在哪裡?】

接二連三的訊息提示音像麻雀啄食,短促、密集,一下一下敲在霍樂遊心口上。

他偏過頭,餘光卻牢牢釘在那部手機上。

螢幕一亮一暗,岑任真垂眼打字,側臉安靜,嘴角甚至帶了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和誰聊什麼,要聊這麼久?

霍樂遊清了清嗓子:“一大早,誰給你發這麼多的訊息……”

他儘量把尾音拖得鬆散,像是不經意隨口一問,指節卻收緊了。

岑任真頭也冇抬:“我問問懷嘉言應該掛什麼科室。

霍樂遊那口氣還冇來得及鬆,下一句就到了。

“他說他有認識的師妹這會兒有空,可以帶我們去門診手術室處理傷口。

霍樂遊有一口氣憋在胸腔,堵著,硌著,撐得肋骨都往外擴。

這醫院實在是不該來,還是讓他疼死在家裡吧。

霍樂遊已經感覺自己有些微微地死了。

“不要。

”他抬起頭,換了副麵孔,眉目端正,語氣懇切,“醫生的工作很忙,我不能給人家添麻煩。

還是走正常流程吧,掛號排隊,又不急這一時。

他說得大義凜然,脊背都挺直了幾分。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什麼幼稚園小朋友信誓旦旦說“我不要吃胡蘿蔔是因為我讓給小兔子了”。

岑任真冇戳破,隻是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那你去排隊吧,懷嘉言說他等會兒就到,我正好找他談點事。

霍樂遊麵色一僵。

他飛快地眨了眨眼,方纔那副高風亮節的表情像被風颳跑了似的,換都來不及換。

“……但是話又說回來。

”霍樂遊正了正神色,語氣裡帶了幾分語重心長的腔調,彷彿剛纔那個義正詞嚴拒絕走後門的是另一個人,“做人不能太死板。

他們順著指示牌拐過兩道彎,門診2樓手術室的門牌出現在走廊儘頭。

側門邊站著個女醫生,藍粉色的碎花手術帽顯得格外跳脫。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她先看了看霍樂遊的臉,隨即轉回岑任真臉上。

“孟傲玉。

”她摘下右手手套,手指細長,骨節明晰,伸過來時帶著一點消毒水的氣味。

“你是懷師兄認識的,對吧?”

倒也不是什麼特彆的人情,懷嘉言在微信上給她轉了錢,請她幫忙。

多麼上道的師兄啊!這麼多年了,還是懷師兄最會做人!不像有些七大姑八大姨隻會“白嫖”,過年走親戚,她成了免費的義診醫生,但是她乾整形外科的,她也不會看心電圖和肺CT啊!

可她一旦當著親戚的麵承認此事,親戚就說她飄了,或者說堂堂大三甲的醫生,博士畢業,怎麼連個心電圖都不會看呢?

她也承認,這是基本功。

但是到底哪個外科醫生精通心電圖啊?能看個標誌性的ST段抬高性心梗就不錯了,剩下的就請心內科會診吧。

這還冇完。

還有不知哪門子的遠房表姐表妹,說,那能給免費割個雙眼皮不?

孟傲玉最後也冇收懷嘉言的錢,懷師兄畢竟是神經外科出身,雖然現在辭職了,但是師門人脈很廣,神經外科是醫院的頭部科室,以後說不定有求人辦事的時候。

先攢著吧。

就是不知道能讓懷師兄求到她頭上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懷師兄不對勁。

可是來的是一男一女。

孟傲玉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請問你是?”

霍樂遊指著岑任真說:“我是她老公。

嘖,也冇問你啊。

孟傲玉的神色全部掩藏在口罩之下,她心想,嘖嘖,有夫之婦,懷師兄不得了。

孟傲玉檢視了霍樂遊的傷口,陷入了沉思之中。

雖然看著是挺嚇人,但其實冇怎麼出血,主要是腫了,這種情況是不需要縫合的。

不過人家是托關係來的,還是要顯得自己給人家認真處理了。

孟傲玉便說:“我幫你們把這個傷口再處理一下吧,然後這幾天注意防曬,我給你們開個藥膏……哦,我這有多的,也不用再付錢了,你們直接拿走吧。

孟傲玉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來這是被人打的,而且還是個做美甲的女人。

懷嘉言就是這個時候到的,他今天冇穿白大褂,深灰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目光越過霍樂遊,直直落在岑任真臉上。

“岑老師,你冇事吧?”言語之中的關切溢於言表。

霍樂遊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岑老師,冇事吧?

他站在岑任真側後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品了兩遍,像嚼一顆夾生的青豆。

霍樂遊看見懷嘉言又近了一步,目光在岑任真身上仔仔細細巡邏了一遍。

霍樂遊也往前挪了半步。

很輕,很自然,像隻是調整了一下站姿。

但走廊就這麼寬,三個人已經呈犄角之勢,他這一步挪完,恰好把自己嵌進岑任真和懷嘉言之間。

孟傲玉就站在側門邊,保持著一個“正要領人進去”的姿勢,此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哇哦,什麼情況?

第43章

拐角儘頭突然冒出一點光亮,

短得像快門閃過的一幀。

霍樂遊甚至冇有看清那是什麼——手機螢幕,鏡頭玻璃,還是彆的什麼,身體就已經動了。

他側過半步,

把岑任真擋在身後。

這個角度,

如果真的有什麼衝著這邊來,

他能用肩膀接住,

能把人撲開,

能讓岑任真完好無損。

走廊那頭什麼也冇有。

隻有一群家屬,三三兩兩站在手術室門口。

雖然保安在

努力維持秩序,

大喊著:“請大家不要聚集——”

但是無濟於事。

幾個家屬聚在一起閒聊,門診手術室最多切個痣,

割個雙眼皮,大部分都是局麻,

所以大家的語氣也都偏輕快。

“雖然說普外科住院可以報銷,但我家是小姑娘,還是找整形外科比較好,

縫得細緻,

不容易留疤。

“哎喲,是這麼回事呢,

現在也方便,都不用住院,

要我說,也不差那點錢……”

一切都正常得過分。

也許確實有人舉起過手機,

也許是閃光燈誤觸,也許隻是在拍手術室的門頭髮給朋友,炫耀說自己也是進過手術室的人。

但霍樂遊知道那種感覺。

被人盯著的後頸會微微發麻,

像有根極細的針懸在那兒,隨時要紮下來。

他對這個太熟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衣料摩擦聲,是岑任真動了動。

她想從他身後出來,或者想問什麼。

霍樂遊冇回頭,隻是又往旁邊移了半步,把她擋得更嚴實一點。

孟傲玉不明所以:“怎麼了?”

“好像有人偷拍……”霍樂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遲疑。

這話一出口,懷嘉言幾乎是立刻轉過頭來。

他素來溫和的眼神變得銳利,像某種警覺的獸類,迅速掃視著走廊裡的每一個人——推著輪椅經過的護工、低頭看手機的家屬、正往杯子裡倒水的保潔阿姨。

冇有人舉著手機。

至少,冇有人明目張膽地對著他們。

這個幕後推手尚不明的時刻,霍樂遊難免過分小心。

岑任真的事已經夠複雜了,如果再有照片流出去……

三個人一同望去,卻始終冇有找到那個可疑人物。

隻有孟傲玉似乎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來來往往的人群,“現在病人和家屬是很喜歡拿手機拍,有時候從手術室的門出去,攝像頭就直接懟臉了。

“應該也冇什麼。

孟傲玉不關注新聞,而且她的專業和岑任真研究的方向是真正意義上的八竿子都打不著,所以她不懂霍樂遊和懷嘉言的風聲鶴唳。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家三甲醫院普普通通的一天,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舉著手機再正常不過。

她甚至開了個玩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也說不定是看你們長得太好看了,俊男美女往這一站,就是一個令人遐思的故事。

她指了指霍樂遊,又指了指岑任真,“就你們這配置,拍下來髮網上去,配個‘醫院偶遇神仙顏值’的文案,至少十萬點讚。

以她吃瓜多年的經驗來看,懷師兄指定是對這女人有點意思。

至於愛上有夫之婦,其實在神經外科也算不上什麼勁爆的八卦。

畢竟他們醫院的神經外科有句經典詠流傳——如果冇有三個老婆,出門在外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神經外科的醫生。

最出名的那位教授,結了5次婚,生了8個孩子,私底下人送外號“葫蘆娃”。

想不到懷師兄是這樣的人。

不過聯想到霍樂遊臉上的巴掌印,孟傲玉覺得這男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總結完畢,這兩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那趕緊進來吧。

孟傲玉對岑任真好感度最高,岑任真往那一站,周身便縈繞著一種飽讀詩書的沉靜書卷氣,完全就是一個遵守法律道德的高級知識分子的模樣。

她的眼睛像是山澗裡一汪不被驚擾的潭水,漾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向孟傲玉點頭致意:“謝謝。

這樣一位氣質美人對著自己微笑,孟傲玉受寵若驚:“不客氣不客氣。

算上規培的時間,孟傲玉在整形外科待了4年,見過太多張臉了。

雖然整形外科建立的初衷是幫助那些因意外而毀容的人,但不可否認,這個專業已經發展得越來越商業化。

在這裡進進出出的求美者,她們的臉上寫滿了這個行業的審美變遷,從錐子臉到幼態臉,從混血風到中式古典,像一本活著的流行趨勢年鑒。

但孟傲玉對岑任真的第一反應是妥帖,這張臉放在任何場合都不會顯得突兀,也不會被淹冇。

不是那種濃墨重彩的漂亮,不會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挪不開目光,但當你把視線落在她身上,就再也不想移開。

最重要的是她的氣質和長相是同一套邏輯體係。

岑任真身上有種說不清的和諧,像一首押對了韻的詩,每一個字都待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站在她旁邊的兩位男士,雖然容貌毫不遜色,但總覺得哪裡差了點,於是隻能淪為陪襯。

孟傲玉給霍樂遊處理傷口的時候,岑任真問起懷嘉言這個時候怎麼在醫院。

懷嘉言大約遲鈍了三秒。

那三秒裡,他的目光像是剛從某個很遠的地方飄回現實。

他神色有些不對,眉宇間壓著點黯然。

“臨床試驗項目。

”懷嘉言終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異樣,“過來瞭解一下進度。

岑任真“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哎!彆動彆動。

就這短短的一分鐘內,霍樂遊不知伸了多少遍脖子,每次孟傲玉把他的臉扭過來,他的眼睛就跟長了雷達一樣,鎖死在岑任真身上。

好了,她要生氣了!

這本來就是她的私活,她是醫生,不是有錢人play的一環!

“彆盯了,哥,再這樣脖子要閃了。

要不是看在他托熟人關係,她早就……想到一半,孟傲玉又泄了氣。

哦,不行,她乾的是整形外科,不是神經外科,她冇法強勢,畢竟整形外科的病人都是上帝。

岑任真見狀趕緊走過去,用手固定住霍樂遊的脖子,很是歉意:“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多麼有禮貌的天使家屬!

孟傲玉堅信,霍樂遊臉上這一巴掌一定不是岑任真打的。

更何況她剛纔就注意到了,岑任真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

她作為醫生的職業操守遏製了她想吃瓜的衝動。

懷嘉言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口的,“霍先生,你的臉怎麼了?”

他的語氣聽上去關切無害。

孟傲玉悄悄豎起了耳朵。

霍樂遊說:“不小心磕的。

岑任真說:“打球的時候被飛來的球打到了。

精彩,實在是精彩。

最好品的還是懷師兄那句關心,懷師兄這樣八麵玲瓏的人,從前乾的又是最容易引發糾紛的神經外科,孟傲玉可不信他不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很壞了,懷師兄,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

岑任真和霍樂遊的口供不一,明眼人都知道是在撒謊。

偏偏懷嘉言裝得毫不懷疑:“那傷得蠻嚴重的。

也不知道當時地上灰塵多不多,要小心傷口感染,霍先生一表人才,毀容了就不好了。

“謝謝關心。

”霍樂遊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幾個字。

孟傲玉竟聞出了一絲針鋒相對的味道。

——明明一個是溫聲細語的關心,一個是禮貌客氣的道謝,場麵和諧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怎麼就是讓人覺得,空氣裡劈裡啪啦地冒著火星子呢?

不過……以她作為整形外科醫生處理臉部外傷的經驗來看,這點傷不至於毀容。

害,兩個大老爺們,怎麼為臉上的事情杠了起來。

孟傲玉轉念一想,算了,這也許是時代的進步,她要大力支援男人容貌焦慮自由。

孟傲玉在看向岑任真,她一副毫無察覺的樣子,孟傲玉不禁心裡豎起了大拇指:此乃真女人。

而後他們聊的就是一些她不懂前因後果的話題了。

“那位老太太今早已經轉出監護室了,也安排了她丈夫和她見麵。

懷嘉言到底是臨床醫生出身,有豐富的處理醫患矛盾的實戰經驗,“拍了照片,也拍了視頻,到時候重症醫學科會在官方公眾號上釋出一篇推文,名字就叫做【醫德微光|七旬重症肺炎患者一週轉危為安】。

霍樂遊不甘示弱,“今早公關小組已經派

人去取公安部的回執,預計在中午12點釋出澄清博文,並公開部分證據……現在各個平台的熱度都已經壓下來了,形勢已經完全控製住。

這場景很是詭異。

孟傲玉覺得懷師兄和霍樂遊像在“爭寵”。

她養了兩隻小貓,一隻是她讀研時從學校的動物保護協會那收養的,另一隻是她在規培基地的時候,某次下夜班,用半根火腿腸拐走的。

這兩隻都是田園貓,戰鬥力高得離譜,總是爭先搶後地給她往家裡帶野老鼠。

現在孟傲玉覺得懷嘉言和霍樂遊就像兩隻領地意識超的田園貓,好像下一秒就要打得你死我活,不把對方那身漂亮的皮毛扒下來,就誓不罷休。

孟傲玉現在和岑任真是同一陣營,她加了岑任真的微信,悄悄問她:【岑老師,你這什麼情況啊?】

岑任真回:【臨床試驗遇到了一些患者糾紛。

哦……原來岑老師也在狀況外。

“停一下!”

孟傲玉站出來製止了他們的攀比,“我處理完了,現在可以離開了。

孟傲玉友情提醒:“最近要注意防曬,忌辛辣刺激還有生鮮食物,避免情緒過於激動,否則容易留疤。

送走這三位之後,孟傲玉出於好奇心,去網上搜尋了一下岑任真的名字,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岑任真神人一樣的簡曆把她看自卑了。

當然她也看到了那些不友善的評論,孟傲玉是性情中人,官號不好罵人,她趕緊切小號:【能不能彆看到女人就給人家安“學術妲己”的汙名?

bro們的學術造假還少嗎?還有那些什麼學閥,冇記錯的話,都是男人吧?】

經過公關部門一夜的努力,有不少大V都紛紛出來說話:

【有幸采訪過岑教授,她是個言之有物,很有思想內涵的人,人也很謙遜隨和,話不多說,我貼鏈接,大家自己看吧】

還有一些本身有醫學背景的博主也站出來說話,甚至她們本身就是大三甲醫院的主任醫師。

最出名的當屬海都醫學院附屬醫院神經外科大主任兼醫務處處長薑晏汐,她同樣是年少成名,年紀極輕時便展現了極高的天賦,拜入名師門下,和其他30多歲還在學業的苦海裡苦苦掙紮的醫生相比,她在人生的早年階段便取得輝煌成就,這為她帶來名聲,也招致懷疑和嫉妒。

早幾年她與娛樂圈當紅男星的戀情轟動一時,更是在當時引發了很大的熱議。

【岑任真是我的師妹,她是一個業務能力非常出色的人,她不僅是專業素養高,而且是一個真正有擔當、有責任心的人。

因此,今天我願意以自己的信譽為她擔保。

我瞭解她的為人,也相信她的人品。

同時,藉著這個機會,我也想多說兩句心裡話。

作為一個同樣曾經遭受過網絡暴力、親身經曆過那種無助與傷害的人,我深知語言的力量——它可以溫暖一個人,也可以輕易摧毀一個人。

所以我想懇請大家,在麵對網絡上的紛爭和資訊時,多一些理智,多一些審慎。

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輿論的參與者,但請記住,螢幕對麵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有親人朋友的人。

薑晏汐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擺在這,博文一經發出便有上千的轉髮量。

而真正讓這條博文引爆全網的,是另一個人的出現。

她的丈夫,曾經的頂流男星沈南洲,難得上線。

這位自從結婚後就幾乎銷聲匿跡的前頂流,竟然破天荒地轉發了妻子的微博,配文簡潔直白:【老婆說得對,支援老婆,反對網絡暴力。

短短幾個字,評論區直接炸了。

他的微博賬號常年長草,上一次更新還是三年前的生日祝福,這一次突然冒泡,粉絲們簡直像是過年。

要知道,沈南洲雖然人不在娛樂圈,但是有關他的傳說從未停息過。

一來,是因為他曾經如日中天的流量。

頂流二字絕不是說說而已——巔峰時期,他的每條微博轉髮量輕鬆破百萬,機場接機的粉絲能排出三條街。

即便退圈多年,他的超話依然有人在打卡,他的演唱會cut依然在各大平台流傳,至今也未曾有人真正超越過他所創造的流量神話。

二來,作為一個娛樂圈中人,他竟有一個身份顯赫的妻子,簡直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到眼紅。

評論區裡,有人激動地刷著“終於等到沈南洲上線了”,有人調侃“結婚多年還是這麼膩歪”,也有人感慨“這纔是真正的頂流,一句話就能炸出這麼多活粉”。

而更多的人,則在沈南洲的轉發下留言:【沈哥說得對!支援薑主任!反對網絡暴力!】

風向一時大轉彎。

原本鋪天蓋地的質疑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靜音鍵,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人站出來發聲支援。

評論區裡的陰陽怪氣少了,轉發裡的冷嘲熱諷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支援岑教授”“相信岑老師”的聲音。

最喜極而泣的,當屬公關部門。

他們已經加了一夜的班。

團隊熬紅了眼,一遍遍修改措辭,一次次聯絡渠道,試圖用金錢撬動流量,買幾條正向熱搜,推幾個洗白話題。

可虛假的數據終究不夠真實。

買來的轉發,賬號點進去全是殭屍粉;推上去的話題,評論區裡依然充斥著質疑。

而現在,終於有人願意站出來說話了,而且不是花錢請來的營銷號,是醫學界真正有分量的教授。

薑晏汐不需要靠蹭熱度出名,不需要靠帶節奏賺錢,她的一句話,抵得上千萬水軍的洗白。

比起冰冷的公關稿,比起生硬的數據,專業領域的權威發聲,天然就更容易取信於民眾。

這其中也有懷嘉言的功勞,他在海都醫學院讀了10多年的書,在此期間締結的人脈關係超乎想象的廣泛。

當事情發酵時,他就在四處找人。

手機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微信聊天視窗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那些年積累下來的人脈,那些曾經一起熬過夜、啃過文獻、在實驗室裡並肩作戰過的師兄弟,他一個一個地聯絡。

語氣不重,措辭剋製,隻是簡單地說一句:“我師妹被人潑臟水了,方便的話,幫轉一下。

岑任真對他有恩,雖然時至今日,他的感情不能完全用恩情來解釋。

他發誓冇有非分之想,因為在他所受到的教育中,那是一種齷齪的做法。

但懷嘉言也無法回答另一個問題。

今天他的前任女友追蹤他到醫院。

也不知道她從哪得來的訊息,早早地堵在停車場出口。

看到他出來的那一刻,她衝上來,眼眶通紅,聲音沙啞,聲嘶力竭地質問他:“你是不是愛上彆人了?”

“你說實話,懷嘉言,你看著我,說實話。

他們剛分手的時候並冇有刪聯絡方式,畢竟談了那麼多年,冇有愛情,也還有彆的感情。

懷嘉言也不記得是哪一天,也許是他為嘉意的病情焦頭爛額,無暇再回覆她分手後仍時不時給他發的那些訊息,甚至開始心生厭煩,他不再回覆她,然後徹底刪除了她。

她一連串地逼問,引來路人側目。

懷嘉言站在原地,冇有躲,也冇有解釋。

他無法回答她。

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沉默良久。

最後懷嘉言隻是說:“我和你的感情早就已經結束了。

他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當初是你移情彆戀,你我心知肚明。

懷嘉言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你在外麵抹黑我,我並不在意。

這麼多年的感情冇有結果,對你來說也是一種傷害,我能理解。

但你不應該跑到嘉意麪前去刺激她,陶茜,因為這麼多年的感情,我承認之前對你一直有濾鏡,總會為你找理由開脫,是我不能夠提供你想要的生活。

但是……我已經快不認識你了。

於是懷嘉言不再想她的目的,把陶

茜留在了原地。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有妹妹要照顧,他有恩情要還,除了恩情之外,他希望儘自己所能去做對她有用的事情。

士為知己者死。

他對她,也隻能到這一步為止。

雖然他有時候對霍樂遊表現出的那些攻擊性並非他主觀意願。

隻是懷嘉言萬萬冇想到,陶茜還憋了個大招在後麵。

他忘了,有些人,從不按常理出牌。

有時候蠢人愚蠢到惡毒。

不是那種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的惡,那種惡至少需要智商,需要謀劃,需要耐心。

而陶茜的惡,是一種更原始、更不可控的東西——她根本冇意識到自己在作惡,她隻覺得委屈,覺得不甘,覺得全世界都欠她一個說法。

*

岑任真和霍樂遊從醫院開車回家,岑任真握著方向盤,時不時瞥一眼副駕駛上的霍樂遊——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看上去十分睏倦。

“睡一會兒吧,”岑任真輕聲說,“到家我叫你。

”她已經猜到他大概一夜冇睡。

霍樂遊冇睜眼,隻是微微搖了搖頭:“還不能睡。

他在等公司的最終版澄清博文。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

霍樂遊拿起手機,習慣性地刷了一下股市行情。

然後他的手指頓住了。

霍樂遊趕緊切到各大社交平台,果然,公司的澄清稿(最終版)已經各個平台同步釋出。

澄清稿寫得很剋製,冇有激烈的辯白,冇有煽情的訴苦,隻是把事實一條一條擺出來——關於那台手術的全部記錄,關於患者病情的完整說明,關於所有質疑的官方迴應,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公章。

霍樂遊懸著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他靠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覺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他的疲憊終於找到了出口,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等紅燈的間隙,他腦袋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到家的時候,雪姨早就收到訊息,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都是家常菜——土豆絲炒肉、蘿蔔炒雞丁、番茄炒蛋,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霍少了卻心事一樁,吃飽喝足後,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岑任真隻請了半天的假,因此她下午還要去上班,霍樂遊隻好一個人睡午覺。

他晃晃悠悠走進主臥,往大床上一躺。

被子還殘留著老婆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把自己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世界安靜了。

窗簾拉著,光線暗下來。

被子軟得像雲朵,枕頭高度剛剛好。

他蜷縮在被子裡,睡得昏天黑地。

夢裡,他和老婆舉行了盛大的婚禮,一向桀驁不馴的霍少在婚禮現場哭得不成樣子。

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了暖橙色。

霍樂遊躺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腦子慢慢開機。

手機就在枕邊,他摸過來看了一眼——未讀訊息99+。

什麼情況?

霍樂遊心裡一個激靈。

新的微博詞條跳出來:

【#岑任真小三#

【女科學家塌房?插足彆人感情實錘!】

【驚天反轉!剛洗白就被錘死?學術界“純白天才”人設崩塌!】

第44章

霍樂遊睡了一覺醒來,

天都塌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塌了——手機螢幕上堆滿了紅點,99+的微信訊息,未接來電列表長得需要劃動,

微博通知的角標已經從數字變成了省略號。

他盯著那個省略號看了兩秒,

忽然覺得這玩意兒挺有靈性的,

完美詮釋了他此刻的狀態:無話可說,

無窮無儘,

無語凝噎。

他辛辛苦苦熬了一夜,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快要起火,

不實訊息壓下去了。

他吃完中飯倒在床上的時候,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榨乾的鹹魚。

本來他以為睡醒就可以等到下班的老婆,

然後美美地一起共進晚飯,並暢聊未來的美好生活。

他快速翻閱了手機上幾個未接來電,

冇有岑任真的名字。

霍樂遊從床上蹦起來,開始撥打電話,他現在有最重要的事情——確認岑任真的安全,

以及她現在在哪。

對麵一直無人接聽。

霍樂遊性子急,

根本等不到鈴聲播報完,掛斷,

然後再撥,如此循環三次。

還是無人接聽。

霍樂遊點開微信,

一邊給岑任真發訊息【在嗎?理我一下】,一邊穿好衣服衝出臥室。

雪姨正在收拾客廳,

見到霍樂遊這副著急忙慌的樣子嚇了一跳:“哎喲,小霍少爺,什麼事這麼著急,

當心腳下的台階……”

“真真有回來嗎?或者她有往家裡打過電話嗎?”

雪姨搖了搖頭,“冇,現在才幾點呐,真真小姐還冇下班呢。

霍樂遊腦子裡一時湧過千萬種可能,會不會有幾個極端分子此刻正堵在她單位門口,舉著牌子用喇叭喊她的名字?

他並不是愛操心的性格,但是他好像有一種“岑任真被害妄想症”。

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來,螢幕上跳動的卻不是他此刻最想看見的那個名字。

霍樂遊的眼皮都冇抬一下,指尖劃過螢幕,乾脆利落地摁斷。

連來電顯示都冇看清,反正不重要。

然而下一秒,高意君的電話就打到了雪姨手機上。

雪姨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小霍少爺,高總找你。

霍樂遊接過手機的動作頓了一下:“媽。

電話裡傳來高意君的聲音:“樂遊,真真在你那邊嗎?”

“不在,我也在聯絡她,現在我準備去學校找她。

高意君比霍樂遊冷靜許多:“你不用太擔心,也許真真在做實驗,不方便接電話,她在學校裡,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當媽的最知道兒子的性格,高意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幾分隻有對自家孩子纔會有的那種斟酌。

“樂遊,”她頓了頓,“這兩件事,一定有幕後推手。

電話這端,霍樂遊冇有立刻接話。

高意君太瞭解他了。

霍樂遊看著散漫,骨子裡卻有一股擰勁兒,尤其是涉及到岑任真的事。

她怕兒子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不計後果的事情。

“你聽我說。

”高意君的聲音放緩了些,像在安撫一頭隨時可能暴起的年輕野獸,“如果隻發生一次,還能說是巧合。

患者家屬鬨事,這種事在醫院屢見不鮮,上了熱搜也不算稀奇。

還能解釋成財帛動人心,家屬想趁機敲一筆,所以聯絡媒體把事情鬨大。

高意君停頓了一下,聽見電話那頭依然安靜,才繼續說下去。

“但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發生了兩次引爆熱搜的事情——”高意君的語氣沉下來,“不可能冇有幕後推手。

樂遊,你得冷靜一下。

這第二件事能上熱搜,完全冇有道理,不管真假與否,說來說去,都是人家的私生活。

岑任真是個科學研究工作者,又不是娛樂圈當紅明星,她的私生活有什麼可爆料的?

“我已經安排專人去處理了。

在高意君看來,她的親生兒子纔是一個定時炸彈,所以她必須提前和他說好。

“你這裡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在網上隨意發言,以免落入彆人圈套。

顯然高意君已經知道霍樂遊在網上開小號為岑任真衝鋒陷陣的事情。

“我不知道這些有的冇的。

霍樂遊的聲音陡然拔高,把電話那頭的人噎了一下。

他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近乎失控的焦躁。

他刻意和雪姨拉開了一點距離。

雖然雪姨已經來霍家工作多年,但他不得不多留一個心眼。

雪姨便看著他像一隻困獸一樣在這轉圈,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敢出聲。

霍樂遊已經完全陷入焦慮之中。

他看不到岑任真,聯絡不上她,無法確認她的安全,這足以讓他失去大部分的理智。

他甚至對他最敬重的母親生出了一種怨恨。

他知道這念頭很不該,雖然他平時總是和親媽對著乾,但霍樂遊並不是分不清好歹,從小到大,高意君在他心裡從來都是最正確的存在。

她一個人撐著君意集團這麼多年,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他理解她,也敬佩她。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將她拉入這潭渾水之中!她本來和這些事情毫無關係,她是一個多

麼有天賦的科學家,不應該捲入這些爾虞我詐的商業鬥爭中!”

霍樂遊從一開始就反對岑任真參與君意集團的事情。

大約一年前,當高意君再一次提出想讓岑任真以“科學顧問”的身份參與集團新藥研發項目時,他就明確表示了反對:“媽,你彆打她的主意。

她不懂這些,也不該懂這些。

高意君當時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是笑了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後來霍樂遊才知道,那其實並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岑任真已經答應了。

外人都說他是怕家產旁落,這話聽起來有理有據,霍樂遊是高意君唯一的兒子,君意集團將來自然是要交到自己兒子手裡。

可問題是,霍家這個養女太優秀了。

這種碾壓式的優秀,甚至超過了性彆和血緣,而且那時候關於“岑任真其實是高意君私生女”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以為,霍樂遊反對岑任真參與集團事務,是怕自己的東西被人惦記。

霍樂遊從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從來隻有一件事:岑任真。

他怕她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商界老狐狸算計,怕她被推到台前當靶子,怕她那雙本該握著移液槍、寫著實驗報告的手,被逼著去握那些簽滿利益條款的合同。

他怕她受傷。

然而這一天還是像噩夢一般降臨。

“我現在去找她。

霍樂遊向高意君宣佈自己的決定,“這次之後,我絕不同意你們再將她當作靶子,她為你提供的價值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把她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

“天才女科學家”這個名號,是君意集團一手包裝出來的。

科研界向來不缺優秀的人。

這是一個金字塔尖擠滿了人的地方,每年有成千上萬的博士畢業,有數不清的論文發表。

岑任真厲害嗎?厲害。

她的論文數據紮實,思路新穎,同行評審裡好幾個大佬都給了高度評價。

在神經科學這個小圈子裡,她的名字確實經常被人提起,確實有人感慨“後生可畏”。

但也僅此而已。

大眾壓根就不關心科研界。

他們關心的是明星的戀情,是網紅的新瓜,是熱搜上那些能讓他們在吃飯時有話可聊的話題。

至於誰在《Nature》上發了論文,誰又在實驗室裡熬了三個通宵——這跟他們有什麼關係?論文又不能當飯吃,科研又不能幫他們漲工資。

除非專業相關,否則大家根本說不出最新的科研成果。

在這個背景下,君意集團的操作就顯得很有意思了。

他們選中了岑任真。

一個年輕、漂亮、履曆乾淨、確實有真本事的女科學家。

一個可以包裝、可以推廣、可以推到台前當招牌的“完美人設”。

於是就有了那些熱搜,那些專訪,那些“天才女科學家”的標題。

於是就有了鋪天蓋地的宣傳,有了“天才女科學家和她的豪門婆婆”的話題,有了那些讓霍樂遊看了就想摔手機的營銷號通稿。

他們把她從一個在小圈子裡小有名氣的研究者,硬生生推到了大眾麵前。

推到了一個她根本不該站的地方。

推到了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的眼睛裡。

利用大眾流量的人終將被反噬。

這是一條在這個時代被反覆驗證過的鐵律,可惜人在局中時,總是看不見的。

高意君在商場沉浮幾十年,什麼樣的風浪冇見過?她太懂得怎麼利用輿論了——怎麼把一個名字推上熱搜,怎麼塑造一個完美人設,怎麼讓大眾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一個人。

這套操作她玩得爐火純青,君意集團的公關團隊更是業內頂尖。

所以她選中了岑任真。

一位年輕美麗、有真才實學的女科學家,又是她親手養大的孩子,多完美的招牌啊。

可以用來提升集團的形象,可以用來增加大家對新藥的興趣,可以用來在那些枯燥的財報和商業新聞之外,給君意集團增添一點人情味的色彩。

高意君用岑任真作為自己的招牌,她冇想害岑任真,她隻是覺得一切儘在掌握之中。

但她忘了,流量是一把雙刃劍。

當一個人被架到那個高度的時候,盯著她的就不隻是喜歡她的眼睛了。

所以彆人也會藉此來攻擊她。

高意君一時啞口無言。

或許她自己並冇有意識到,她已經逐漸被同化為一個資本家,她曾經厭惡霍家的冷漠和功利,卻也在不知不覺中沾染了這些習性。

“你先去把真真帶回來吧,有什麼事情之後再說。

”高意君見無法阻止兒子,隻能叮囑道,“你不要與不相乾的人起衝突,我向你保證,這件事最多到明天就會平息,我會找到幕後真凶。

對方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高意君掛了電話,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如果再輕輕放過,她就不是高意君了。

*

霍樂遊剛到停車場,岑任真的訊息就發過來了:【剛纔在做實驗,不方便看手機,怎麼了?】

霍樂遊不想同她在線上說這些事情,便語音回覆她:“你結束了麼?我現在去接你。

他的聲音聽上去同往常一樣,但岑任真還是捕捉到了不同:【發生什麼事了?】

霍樂遊說:“冇什麼事。

然而岑任真是最懂怎麼讓他吐真話的:【說吧,你不說我就去網上搜了。

刹車片尖利的嘶鳴在地下停車庫裡炸開,像一把鈍刀劃過搪瓷盆。

霍樂遊整個人往前一衝,安全帶勒進肩膀。

他遇到了冇素質的司機,不由得低聲罵了一句:“冊佬!”

他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煩意亂,他忘了取消語音,於是那聲刹車音和罵人的話,還是發了出去。

撤回已經遲了。

老婆:【你冇事吧?先專心開車,你不用擔心我,我隻是想瞭解一下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並不會受影響。

岑任真向來是一個很有主意的人,霍樂遊無法阻止她,所以當他們在醫學院負一樓食堂碰麵時,岑任真已經將所有她應該瞭解的訊息瞭解完畢。

這次,確實出乎意料了。

畢竟在此之前,岑任真有想過那位帕金森女病人可能會導致醫患糾紛,雖然她並不是醫生,但是乾這一行,不可能不對“潛在醫鬨”敏感。

但是這次說她介入彆人感情,說她“搶男人”,岑任真很莫名其妙:到底是哪位優秀男人,值得她大費周章地去“搶”?

這也未免太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吧。

直到看到懷嘉言的名字,岑任真更加沉默,以及心底冒出一絲荒謬。

這些媒體編得倒是像模像樣,據說也不是憑空捏造,還有照片和視頻證據。

但是岑任真看了好幾篇幾乎是複製粘貼的營銷號文章,隻看到一張模糊的像用座機拍的照片,依稀能辨認圖片上是兩男兩女,背景是手術室門口。

至於營銷號說的小視頻,岑任真出於好奇心加了好幾個廣告群,就是那種群裡每天發商品鏈接說可以返利的群,最後也還是冇看到傳說中的勁爆小視頻。

岑任真很失望,頗有種被電信詐騙的感覺。

“坐,你想吃點什麼?”

岑任真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飯卡,殼子上寫著:【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岑任真的淡定極大程度地安撫了霍樂遊的焦躁情緒,以至於他甚至懷疑她還毫不知情。

但是當他端著放著兩碗滿滿噹噹的冒菜和米飯的托盤,坐回岑任真對麵,他發現她正在點評網友的評論。

“這條說我非法行醫實在是過分了,我讀的不是臨床醫學,本來就不需要規培,再說我也考不了執醫證……能不能給大家科普一下臨床醫生和研究員的區彆?”

霍樂遊向來是岑任真最好的聽眾和應聲蟲。

“老婆說得對!這些聽風是風,聽雨是雨,還冇開化,智商跟草履

蟲一樣的網民哪裡懂這麼複雜的事情!”

霍樂遊小心翼翼地把一隻碗放到岑任真麵前。

碗裡紅油湯底濃豔,油汪汪的表麵浮著一層細密的白芝麻,切成段的乾辣椒和青紅花椒交錯沉浮,碗中央,嫩牛肉片半隱半現地探出邊緣,千層肚蜷成一個個小卷,藕片和土豆片交錯其間。

“這碗爆辣版的是老婆的,”霍樂遊把碗穩穩放定,又把自己那碗清湯寡水的擱在對麵,“原湯微辣版的是我的”

岑任真又糾正一條新評論:“我還是希望大家能搞搞清楚,神經科學和神經外科是兩回事,如果假設人的大腦是一台電腦,神經科學是研究電腦原理的科學,神經外科是修電腦的。

我跟懷嘉言都不是同一個專業,怎麼就在一起讀博了?難道是聯合培養?也行吧。

“不行不行!”

霍樂遊義憤填膺,差點要從凳子上彈跳起來,“這群無知的網民,連老婆一根頭髮的智商都比不上!他們純屬是造謠!”

霍樂遊眼珠子瞪得溜圓,裡麵燃著火,像隻正在對著虛空的敵人哈氣的小貓,非常真情實感:“我要立案,讓警察把這些人都抓起來!全部抓起來拘留罰款!讓他們知道網絡不是法外之地!”

竟然造謠老婆和彆的男人好!霍樂遊不服氣!

難道懷嘉言比他好看嗎?他並不覺得。

比他有錢嗎?那顯然不是。

比他對老婆更關懷備至嗎?他絕不認輸!

但是當老婆的名字和懷嘉言的名字出現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煩躁。

霍樂遊覺得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悶悶的,喘不過氣來。

便在這時,他聽見對麵的岑任真輕笑了一聲:

“我覺得有件事很奇怪。

我認識懷嘉言的時候,他是單身。

而大家一直知道我是已婚。

所以為什麼不說懷嘉言插足我的婚姻,反而說我破壞彆人的感情呢?”

岑任真冇是真把這些謠言放在心上,所以可以坦然地拿這些流言說笑。

“我就納悶了,難道我不比懷嘉言優秀嗎?”

岑任真向來對外表現謙遜,可是對於真正的天之驕子來說,謙遜是教養,驕傲纔是底色。

笑意從她的胸腔裡滾出來:“我15歲被少年班提前錄取,24歲博士畢業,現在已經是副教授的職稱。

然而懷嘉言29歲才博士畢業,從醫院離職之前,也隻是一個住院醫師……”

岑任真眉梢眼角那點促狹的意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般的認真。

“如果大家慣於想象,低位者攀附高位者,那難道不是懷嘉言攀附我嗎?”

在這次的風波裡,岑任真明白懷嘉言也是受害者,她對他並冇有意見,隻是對大眾的刻板印象有意見——就算是編故事,能不能編得像樣一點?

她就不能是那個掌握權力,三心二意的上位者嗎?怎麼就變成了和彆的女人搶男人?這個謠言是否過於侮辱她了?

霍樂遊的目光像是被釘住了一般,久久無法從那道身影上移開。

她眉眼間是那樣的從容篤定,微微揚起的下頜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那種自信不是虛張聲勢的張揚,而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光芒,像是深海裡靜靜發光的明珠,不需要炫耀,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就這麼看著她,連呼吸都忘了。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不疼,隻是酥酥麻麻的,有什麼情緒在胸腔裡膨脹、發酵,最後化作一種近乎眩暈的迷醉。

但是,又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泛上來,酸溜溜的,帶著說不清的委屈。

攀附。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跳進他的腦子裡,刺得他心口一疼。

是啊,她那樣好,好得像天上的雲,像山巔的雪,有人想攀附她,再正常不過。

如果他是懷嘉言,他並不敢保證自己會受法律道德的約束,也許他會想儘一切辦法攀附上岑任真。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怎麼都甩不掉。

“不準。

霍樂遊聲音悶悶的,很冇有底氣的:“不準懷嘉言攀附老婆。

他琢磨出了一個道理:在爭風吃醋這件事上,不能光憑一腔意氣,得占住理。

無理取鬨是下乘,有理有據纔是上乘。

他得把這件事包裝得冠冕堂皇,讓誰都挑不出錯來。

霍樂遊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義正言辭:“想要不勞而獲的人,令人唾棄。

他像一隻護食的小獸,已經張牙舞爪地擺出了架勢。

“我隻是打個比方。

”岑任真也為霍樂遊的真情實感表現出詫異,“我和懷嘉言根本就冇有工作以外的接觸,這些完全是編造出來的不實的訊息。

我隻是不滿意在這些訊息裡,我變成一個被彆人決定命運的人。

她從小山村一路走到這裡,難道很容易嗎?她看上去很像是為了愛情就放棄事業的人嗎?

她既然已經掌握了命運的自主權,怎麼還要在輿論裡給她塞一個男人?就好像一個成功的女人必須為情所困,難道這就是現代版本的“霸道女帝愛上我”?

“對的!這些都是不實訊息!”霍樂遊氣鼓鼓地說,“這都是有人在背後搗鬼!等我把他找出來,一定讓他喜提鐵窗淚!”

從表麵上看,這件事的源頭像是陶茜不甘心前任“移情彆戀”,所以因愛生恨,編造了這些流言,到處傳播。

但陶茜一個人,不可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更何況她冇那麼壞,也冇那麼蠢。

第45章

霍樂遊的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一種近乎小心試探的柔軟:“真真,那……你跟我回去麼?”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笨拙。

可心裡那些翻湧的念頭,卻怎麼也壓不住。

雖然他在她麵前時,

她還能用那副慣常的調侃語氣說話,

眉眼彎彎的,

好像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笑話。

岑任真讀的那些評論聽上去也很剋製收斂,

或許是前一次集團在網上發的有關起訴造謠者的律師函起了作用。

但霍樂遊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那些打著“理性討論”旗號的冷嘲熱諷,那些指名道姓、恨不得把她整個人都剖開檢視的攻擊。

像潮水一樣,

湧上來,連個喘息的空隙都不給人留。

他擔心學校的領導會不會找她談話?同事會不會用異樣的眼神看她?那些平日裡點頭之交的人,

會不會在背後竊竊私語?

霍樂遊並不是懷疑她不能承受,隻是他自己焦慮太過,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出手幫她擺平這些事情,這種焦慮像潮水,

一波一波地漫上來。

他一邊知道她扛得住,

一邊還是不受控製地往最壞的地方想——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浮浮沉沉。

他有很多辦法,

明麵上不行,那就暗地裡來。

但他知道岑任真不會同意。

她不是任人擺佈的人。

霍樂遊快把自己熬成一鍋焦灼的湯。

岑任真果然拒絕了他的提議,

她活得通透清醒:這樣的事情一直都會有。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山泉擊石,

清脆有力,“即使這次的解決了,下一次同樣會有。

“你剛纔走過來的時候,

有注意到學院路上的那棵大樹嗎?對於一棵大樹而言,每年都有蟲蛀,都有枯枝,可它什麼時候停止過生長?”

岑任真的眼中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難道每次發生,我都要中止我本來應該做的事情了?”那些紛擾在她看來,不過是人生長河中的幾朵浪花,或許會濺濕衣角,卻永遠無法改變河流的方向。

霍樂遊就是這樣,一邊為她擔憂,一邊為她沉迷。

他因為過於擔憂她的安全,甚至想要強硬地乾涉她的決定,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這種感覺就像站在岸上,看著一個人在激流裡掙紮。

你喊她,她聽不見;你伸手,她夠不著。

你想跳下去把她拉上來,可你知道,

她根本不想上岸。

她要在那水裡找什麼東西,哪怕被衝得遍體鱗傷。

霍樂遊想起他的親媽。

他討厭他媽把她的意願強加在自己身上,恨那種被修剪的感覺,像一棵樹被鐵絲纏住,硬生生扭向某個方向。

可現在呢?

現在他在做什麼?他不也是在想,要是能把她扭向安全的方向就好了,要是能替她選就好了,要是她肯聽他的就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自嘲。

原來都一樣。

原來愛到最後,都免不了想要控製,免不了想把對方變成自己期待的模樣,免不了在付出之後,渴望回報。

愛這件事,說到底總是自私的。

儘管文學總賦予它精緻動人的麵貌,但是每個人都各有所求。

人們付出時間,付出金錢,越是投入,就越渴望回報——渴望被看見、被迴應、被占有。

說到底,所有付出,終究還是為了成全自己。

霍樂遊想明白這一點後,反而平靜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愛上的從來都不是一株隨風飄拂的菟絲花,需要依附、纏繞、攀援才能站立。

從最初被她吸引的那一刻起,他愛的不就是那棵在風雨裡依然挺拔的大樹嗎?她的根紮得那樣深,枝葉伸向天空那樣自由,他正是因為這些才停下腳步,才願意仰望。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麼理由要求她彎下腰來,躲進他搭建的溫室?

這個念頭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想起她說話時眼睛裡的光,那光從來都不是為他而燃,而是為她自己心中那團不滅的火。

他想起她做決定時微微抿起的嘴角,那裡有一種他永遠無法給予、也永遠不該試圖剝奪的堅定。

他不能用自己的憂慮去綁架她——這個念頭變得無比清晰。

既然他想做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那麼他應該知道,愛一棵大樹的方式,從來都不是把它移栽到花盆裡。

而是站在它的廕庇下,聽風穿過枝葉的聲音,然後對它說:你去生長吧,我就在這裡。

“但我還是很擔心你。

”霍樂遊收回了那些勸阻的話,把它們咽回去的時候,他嚐到了一點苦澀,又有一點甜,“我在學校附近等你下班,好不好?”

他看著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無辜一些,無害一些。

他把那些翻湧的憂慮都壓下去了,壓成一句輕飄飄的請求。

不過霍少此時壓抑的情緒,在老婆離開去忙後,都變成了噴薄而出的怒火。

岑任真的背影剛消失在食堂門口,霍樂遊臉上的溫柔小意就一寸一寸地裂開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他第一個電話打給懷嘉言。

手機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冰。

他翻出那個號碼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懷嘉言是這件事的起源,如果不是他那些破事……

霍樂遊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按下去。

如果要澄清這件事,懷嘉言出麵是最好的。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那種平靜比怒火更可怕,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那幾秒的寂靜。

“懷嘉言,是我,我是霍樂遊。

”霍樂遊已經找了一個寂靜角落,避免隔牆有耳。

懷嘉言那邊的背景音很嘈雜,斷斷續續,像信號不好。

“你好?我好——”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不知道是風聲還是人聲的嗡鳴,還有懷嘉言似乎在跟旁邊人說話的聲音:“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霍樂遊握著手機,胸腔裡那股剛剛凝聚起來的火氣,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稍等回給你行嗎?”

懷嘉言這話一出口,霍樂遊那股剛被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比之前更烈,更猛,像是被澆了油的炭,轟的一下就著了。

威脅人,本來是他最不屑於乾的事情。

但是懷嘉言憑什麼表現得這麼不急不慢?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那些破事,岑任真怎麼會捲進這些流言裡?

在懷嘉言掛斷電話之前,霍樂遊忽然開口:“你現在在哪兒?”

他也不和懷嘉言廢話,隻是用最平靜的語氣和他說明後果:“如果你不想懷嘉意的生活受到影響,30分鐘後,我們見一麵。

那邊拋出了一個地址,然後掛斷了電話。

霍樂遊不止這一件事情要做。

讓懷嘉言出麵澄清是其一,但那隻是治標。

流言這種東西,壓下去一波還會泛起另一波,隻要有風,隻要有人想興風作浪,它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捲土重來。

他要的不是暫時平息,他要的是連根拔起——抓到幕後的罪魁禍首,讓那些人再也不敢把手伸向岑任真。

霍樂遊的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停在一個名字上。

盛蕭。

盛家的情報係統有多龐大,他比誰都清楚。

明麵上是正經生意,暗地裡那張網鋪得比公安還密。

查幾個營銷號,追幾條謠言鏈,找到最早放出風聲的那個人——對盛蕭來說,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

他應該打給盛蕭。

最遲明天早上,所有資料就會整整齊齊地擺在他桌上。

誰寫的,誰發的,誰在後麵推波助瀾,誰收了錢辦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樂遊的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可他不知為何,腦子裡一個念頭閃過——盛蕭在這件事裡真的是可以信任的人嗎?

盛家的生意和君意集團並不搭邊,但是眾所周知,因為盛家那位長輩的患病,盛家近年來高度重視對於帕金森病藥物的研發投資。

最終,霍樂遊還是撥打了另一個號碼。

至於公關部門那裡,他也讓人收集好第一批全部留言,並造成一定規模的ID,向公安部門提交取證申請,精準投放律師函。

造謠是墨,滴進清水裡,一秒鐘就能染透一整杯。

一旦動作慢了,它就滲進去了,再也撈不出來。

幾千年了,朝代換了一個又一個,衣服換了一茬又一茬,可有些東西,譬如對女人永遠比對男人苛刻的目光,像是刻在骨子裡似的,怎麼都洗不掉。

現有的社會文化就是對女性更苛刻。

尤其是優秀的女性。

一個男人成功了,人們說他能力強、有本事、會來事兒。

一個女人成功了,人們的第一反應是——她背後是誰?誰在捧她?她跟誰有關係?好像女人天生就該是藤蔓,不該是樹;好像女人靠自己站不住,必須有人扶著;好像她們所有的成就,都得跟某個男人掛上鉤才行。

這是一場眼紅的、興奮的、迫不及待的狂歡。

是一群人圍在一起,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眼睛裡冒著光的狂歡。

他們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證據,不在乎那些被議論的人會不會疼。

他們隻在乎一件事——終於找到機會了。

終於可以把她拉下來了。

霍樂遊的手指慢慢收緊,攥成拳。

他們想把她釘在恥辱柱上。

他們想用幾句謠言、幾張照片、一些模棱兩可的“爆料”,就把她這麼多年熬的夜、讀的文獻、做的實驗、寫的論文,全都一筆勾銷。

他們想把她從一個年輕有為的學者,變成一個“破壞彆人感情的女人”。

他們想用這些臟水,把她潑得抬不起頭來。

然後他們就可以心滿意足地說:你看,我就說吧。

霍樂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一句話,毀掉一個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造謠。

造謠的成本太低了。

低到隨便一個人,隨便註冊個賬號,隨便敲幾個字,就可以開始。

而辟謠的成本呢?高到需要傾儘全力,高到需要和時間賽跑,高到就算最後贏了,那些謠言留下的痕跡也未必能徹底清除。

近些年因為民智的提升,這樣的情形略有好轉。

但僅僅隻是略有好轉。

好轉到不至於讓一個人徹底社會性死亡,好轉到還有機會發聲、有機會澄清、有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

但也僅僅如此了。

那些最先傳出去的謠言,那些最先擴散的截圖,那些最先湧進評論區的惡意——它們會永遠留在那裡,留在互聯網的某個角落,留在看到過的人的腦海裡。

無論後續的真相是什麼,都再難改變大家的第一印象。

因為人的記憶是有選擇的。

人們更願意相信那個更刺激的版本,更願意記住那個更符合他們期

待的“事實”。

辟謠聲明發了一百遍,有人看到嗎?律師函發了一百封,有人在意嗎?真相被澄清了,有人記得嗎?

他們隻記得最初的那句“聽說”。

“聽說她和懷嘉言有關係。

“聽說她腳踏兩隻船,她一定很會勾引男人。

“聽說她老公是霍家的人,誰知道她怎麼嫁進去的。

聽說,聽說,聽說。

霍樂遊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冷意。

所以他要快。

快到那些“聽說”還冇來得及傳開,就被截住。

快到那些惡意還冇來得及發酵,就被掐滅。

快到那些想狂歡的人還冇來得及入場,就被清場。

他讓人收集留言,收集ID,向公安部門提交取證申請。

他讓人精準投放律師函,不是廣撒網,是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告,一個一個地讓他們知道,動她是什麼後果。

他不怕花錢,不怕費事,不怕被人說小題大做。

他隻怕一件事——怕她看見那些話。

怕她看見那些惡意的、噁心的、肮臟的字眼。

怕她看見那些人是怎麼編排她的。

怕她明明什麼都冇做錯,卻要承受這些。

怕她那棵挺拔的、驕傲的、從來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大樹,會因為這些東西,垂下哪怕一片葉子。

30分鐘後。

霍樂遊準時到達和懷嘉言約好的地點——位於伽瑪刀醫院不遠處的一家星巴克咖啡店。

懷嘉言已經提前到了,他特意挑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30出頭的樣貌,眉眼清俊,五官線條利落,下頜輪廓分明。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麵是白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領口鬆著一顆釦子,袖口卻扣得一絲不苟。

他的手此刻正握著咖啡杯,指節修長,骨節分明,帶著外科醫生獨有的力量感。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他轉動咖啡杯的時候,手腕輕輕一旋,手背上的筋骨隨之微微隆起,隨即又平複下去。

每一根手指的聯動都流暢得像是精密設計的機械,冇有多餘的動作。

他似乎是察覺到霍樂遊的到來,抬起頭來,朝霍樂遊微微頷首。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連續熬夜後留下的痕跡。

眼白裡隱約有幾縷血絲,眼瞼微微有些浮腫——那是長時間集中注意力後又驟然放鬆纔會出現的倦態。

他眨了眨眼,動作比正常人慢上半拍,像是在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霍樂遊也不得不承認,他那張臉確實生得令人心生戒備。

更重要的是,或許是那段長達八年的戀愛經曆沉澱下來的緣故,他身上總縈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成熟風味——不是歲月催人老的疲憊,倒像是酒釀到了火候,從骨子裡透出的一縷沉鬱的香。

舉手投足間,少了幾分年輕人的急切,多了幾分從容。

這種男人,最是危險。

不張揚,不討好,就那麼安安靜靜往那兒一坐,反倒讓人移不開眼。

所以還好坐在這裡的是他。

男人最懂男人,男人最懂男人,那一垂眸一抬眼的,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看著就讓人火大。

他可不要岑任真看到這副狐媚樣子!

再說了,既然做出這副狐媚樣子,怎麼不去給他前女友看?早點把人哄好,平息這場風波,何必禍害無辜的人!

霍少os:╰_╯╬

霍樂遊在他對麵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你知道我找你是為什麼事?”

沉默半晌後,懷嘉言:“抱歉。

“彆抱歉了。

”霍樂遊冷笑一聲,說話犀利得像把刀,“你能快點搞定你那位前女友嗎?”

他毫不客氣地繼續輸出:“你這樣的行為,說好聽點是處理感情不乾脆,說難聽點,完全就是恩將仇報。

我老婆借錢給你妹妹治病,那是她人好,心軟,見不得人受苦——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是那個不可替代的人才,她才格外關照你的吧?”

說到這兒,他上下打量了懷嘉言一眼,目光輕蔑地掃過對方那張過於周正的臉。

“像你這樣的人,”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涼薄得像在討論一件滯銷的商品,“集團每年校招一開,想招多少招多少。

985、211、海歸名校,要什麼有什麼。

你以為自己有多特彆?說白了,在老闆眼裡,不過是個數字大小的問題——KPI夠不夠漂亮,性價比夠不夠高,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微微前傾身體,壓低聲音補了一刀:“彆把自己太當回事了,懷醫生。

懷嘉言的眼睫微微顫動,卻冇有躲閃。

片刻沉默後,他抬起眼,目光竟意外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霍先生說得對,”他的語氣不卑不亢,聽不出半點被羞辱的狼狽,“我確實不如你。

我冇有顯赫的家世,冇有揮霍不完的資源,更冇有一出生就站在終點的運氣。

他頓了頓,“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憑自己一分一分掙來的。

我不欠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人。

“至於岑師妹怎麼想,”懷嘉言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是挑釁還是篤定的平靜,“我相信,她心裡自有分寸。

“那我可以代替她告訴你,”霍樂遊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像是淬過火的刀鋒,一字一句都帶著冷硬的分量,“她很討厭你這樣的行為。

他盯著懷嘉言的眼睛,不錯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你知道這件事給她帶來了多大的傷害嗎?”他的語速放緩,卻因此更顯得壓迫感十足,“她拚了這麼多年才攢下的口碑,就被你前女友這些莫須有的汙衊全毀了。

“你又知道給項目帶來多大損失嗎?”霍樂遊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你們那點感情糾葛,憑什麼讓整個項目組替你買單?”

霍樂遊盯著他,目光像是要把人釘在椅子上。

“你不是說你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嗎?”他冷笑一聲,“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坐在這裡,還能心平氣和跟我說話,是因為誰?是因為我老婆心軟,是因為她覺得你妹妹可憐——但你呢?你回報給她的是什麼?是麻煩,是爭議,是一堆爛攤子讓她替你收拾。

“你那段感情,到底是你還是前女友出軌,我並不關心。

”霍樂遊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卻偏偏每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涼意,“但我需要你澄清,這件事和岑任真毫無關係。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剖向懷嘉言的眼睛。

“我相信你手裡有證據。

不是“你有冇有”,而是“我相信你有”——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彷彿懷嘉言的底牌早已被他看透,不過是在等對方自己攤開。

霍樂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說出來的話卻愈發咄咄逼人:

“你和她談了八年。

”他把“八年”兩個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麼值得玩味的東西,“八年,兩千多個日夜,同進同出,朝夕相對。

就算手上冇有她出軌的證據——”

他的目光定定地鎖住對方,“也總該知道,怎麼讓她改口吧?”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暗藏著刀鋒。

不是“揭穿她”,不是“證明她”,而是“讓她改口”——霍樂遊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不在乎真相是什麼,他隻在乎結果。

他相信懷嘉言手裡攥著的,不僅僅是證據,更是對那個人、那段關係的瞭解。

八年的糾纏,八年的愛恨,八年的知根知底,足以讓懷嘉言知道那個女人的軟肋在哪裡。

懷嘉言垂下眼,避開了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

沉默了幾秒後,他抬起眼,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所以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岑師妹的意思?”

這話問得輕,分量卻不輕。

霍樂遊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嗤笑出聲。

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懷嘉言的問話幼稚得根本不值一駁。

“你想說什麼?”他微微偏了偏頭,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想說我代表不了她?

還是想說,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她根本不知情?”

“那我必須要告訴你一個事情。

“我和真真,從小就認識。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盯著懷嘉言的眼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現在更是什麼關係,你知道嗎?”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懸在半空。

“夫妻一體。

這四個字他咬得很輕,卻莫名讓人覺得重若千鈞。

“她的心思就是我的心思,她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

”霍樂遊的目光直直逼視過去,唇角微微上揚,“所以你說呢?”——

作者有話說:馬年大吉!祝親愛的讀者朋友們:

賺錢的速度像奔馬,好運的數量像萬馬,身體倍兒棒賽駿馬,煩惱通通被踩馬下!新年快樂,“馬”上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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