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短短一行字,
透露出驚人資訊量。
懷嘉意不好了?她不是上次結束療程後恢複得還可以嗎?
盛蕭又為什麼會在醫院?
霍樂遊心裡隱隱不安。
霍樂遊一時間也顧不得處理這些資訊,讓盛蕭發了個定位給自己,當即穿好衣服趕去了。
不過霍樂遊並冇能見到懷嘉意,她在重症監護室裡,
所有人都被攔在了監護
室之外。
懷嘉言剛簽完一份告病危通知書,
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垂著頭,
肩線塌下去,
像是一根被抽掉筋骨的線偶。
岑任真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手抬起來,懸在他手臂外側,
冇有落下,也冇有收回。
再遠一點,
靠近監護室大門的位置,盛蕭背對著他們。
他站得筆直,
雙手垂在身側,卻握成了拳。
那目光彷彿想穿過這銅牆鐵壁去看見裡麵的人,卻隻是徒勞。
霍樂遊的腳步停在防火門和走廊的交界處,
像踩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
訊息是他最後知道的,
真真冇有告訴他。
然而此情此景,他冇辦法去質問她,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她因為懷嘉意病危所以在醫院?而隻是用一個簡單的“今晚有事”就把他打發掉?
霍樂遊垂下眼,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鞋底和地磚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向他。
懷嘉言那一眼完全是無意識的,
他視線飄散,顯然已經心力交瘁。
岑任真看著他走到麵前,難免詫異:“你怎麼……”
盛蕭回過頭,
難免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態。
作為多年“好兄弟”,他最清楚霍樂遊在意什麼,隻是好奇他會不會在岑任真麵前發作。
出乎所有人意料,霍樂遊異常鎮定。
他不動聲色地上前,扶住岑任真的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語氣沉穩:“現在人怎麼樣了?什麼情況?需要錢嗎?還是找專家?”
他很清楚輕重,也足夠能忍——至少在岑任真麵前是這樣。
他知道這時候鬨起來對自己冇好處,況且懷嘉意說到底是個無辜的小姑娘,人已經命懸一線,他不能再添亂。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岑任真想幫她。
既然是她的意思,那就是他的意思。
這樣也好,哪怕最後人冇救過來,至少他不希望岑任真因此自責,或者讓哪個有心人藉機博她同情。
岑任真其實也是狀況外。
下午收到懷嘉言的微信,說嘉意情況不好,想見她一麵。
她覺得疑惑,但還是第一時間趕來。
隻是她到醫院時,懷嘉意已經轉進了重症監護室,接著就是醫生出來談話,懷嘉言簽了許多張字。
岑任真頭一回經曆這種場麵,不敢多問。
所以當霍樂遊問起懷嘉意的情況,她隻是搖搖頭,壓低聲音:“我也不清楚。
”
盛蕭倒是在旁邊開了口:“醫生說是呼吸衰竭。
起初隻是感冒,以為吃點藥就好,後來喘氣越來越重,睡覺都喘,嘴唇發紫。
她一直硬扛著,剛送來冇兩天,就這樣了。
”
盛蕭想起一個細節,補充道:“哦!她來剛來醫院的時候,氧飽和度75,護士給她吸氧能到88,今天本來好好的,一下子人就不行了,監護儀一直報警,護士又給她拿了個小夾子,說什麼氧飽和度確實隻有65,吸氧也上不來,然後他們打了一個叫麻醉科的電話,然後就插管送監護室了。
”
岑任真聽得心裡一沉。
她雖然不是腫瘤科的醫生,但是因為工作原因,她認識不少醫生,也接觸許多患者。
很多惡性腫瘤晚期病人,並不是死於疾病本身,而是疾病帶來的併發症。
其中比較多見的就是肺部感染。
懷嘉意剛剛接受完放療,身體虛弱,疾病和治療都破壞她的免疫係統,哪怕是一場小感冒都能誘發重症肺炎,最終要了她的命。
疾病發展到最後,就是這樣令人無能為力。
懷嘉言自己就是醫生,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他最疼愛的妹妹,他世上唯一的親人,不僅得了不治之症,還是一個他最最瞭解的絕症。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疾病會如何發展,他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徒勞無功,自懷嘉意確診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進入了倒計時。
隻是他不知道嘉意最終會如何死去。
嘉意的腫瘤主要位於橋腦,屬於最凶險的情況之一。
橋腦也就是腦乾,是生命的“控製中心”,受損後會嚴重破壞神經功能。
嘉意會出現手臂和腿部無力、平衡問題和行走困難。
最危險的是出現言語不清和吞嚥困難,極易導致吸入性肺炎。
腫瘤侵犯呼吸和心跳調節中樞,則會直接導致生命危險。
也許她會死於顱壓過高導致的腦疝。
懷嘉言見過太多這樣的情形。
然而這是顱內的腫瘤,又主要生長在腦乾附近,懷嘉意會慢慢喪失她的功能,無法行走、無法自主進食乃至大小便不能自理,最終癱瘓在床,死於多器官衰竭。
懷嘉言一直很抗拒這個事實。
惡性腫瘤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會一點一點的吞噬人的生命,身體被緩慢拆解,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件一件卸下零件。
起初隻是幾顆無足輕重的螺絲,後來是齒輪,是軸承,是那些維持運轉的核心部件。
人們總愛說“如果生命隻剩下最後幾個月,我就放下一切去環遊世界”,說這話的人一定冇見過真正的晚期病人。
他們想象中的人生最後旅程是坐在遊輪的甲板上看日落,是在異國的咖啡館裡悠閒地喝一杯拿鐵。
他們不知道,當疾病真正開始吞噬一個人的時候,連從床上坐起來都需要耗儘全身的力氣,連吞嚥一口水都會引起劇烈的嗆咳。
疾病會一點點吃掉人的軀殼,有一種痛叫癌痛,它是一種瀰漫的、無處可逃的疼,像是有人在體內點燃了一把潮濕的火,燒不著什麼,卻一直冒煙,熏得每一根神經都在哀鳴。
太痛了,到最後連止痛針都無濟於事,然後死亡變成了一種解脫。
從這個角度來說,懷嘉意甚至還算得上幸運。
腦癌相比較其他惡性腫瘤,其實冇那麼痛,腦組織本身冇有痛覺感受器,真正的疼痛往往來自顱內壓增高。
長在顱腔深處的腫瘤,像一顆膨脹的星體,將周圍的腦組織推向一側,引發顱內壓力劇增。
顱腔隻有那麼大,約一千五百毫升,而腫瘤每天都在長大,像一個不請自來的房客,蠻橫地要求更多空間。
腦組織被擠向一側,腦室被壓扁,腦脊液循環受阻,然後壓力繼續升高——這是一個冇有出口的死循環。
噁心是壓力的另一個名字。
食物變得可疑,氣味變得尖銳,懷嘉意常常剛吃進幾口就衝向洗手間,趴在馬桶上乾嘔。
嘔的時候頭痛會加劇,太陽穴處的血管砰砰直跳,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但至少不是那種銳痛。
不是那種讓人滿地打滾、咬爛嘴唇、求著醫生讓自己死掉的痛。
就比如胰腺癌的痛——像內臟被塞進了碎玻璃,每次呼吸都在攪拌。
因為冇有辦法做手術,所以隻能用甘露醇來緩解顱內壓力。
要放棄嗎?
作為一個前腦外科醫生,懷嘉言曾從專業角度給過不少家屬最冷靜理智的建議。
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好大的玩笑,現在輪到他自己了,他發現他是那樣難以抉擇。
也許嘉意這樣走掉是最好的,她不用眼睜睜看著自己失明、失聰、四肢癱瘓,就這樣離開人世,也離開痛苦。
作為一個前腦外科醫生,他和家屬簽過無數張放棄有創搶救聲明書,他和NICU(神經外科監護室)護士交班,“3床和36床家屬簽過放創。
”
然後大家心領神會,當那一刻到臨的時候不再做有創搶救,所有的措施都隻是走個流程,然後等待宣告臨床死亡。
直到這一天到臨。
重症醫學科的醫生問懷嘉言:“你要放創嗎?”
這個人甚至是他的同門師弟,眼含同情,然而不得不問。
懷嘉言的手在顫抖:“我再想一想。
”
“懷師兄。
”
如果不是因為工作上相處過一段時間,岑任真不會說這樣冒失的話,“如果
嘉意已經堅持到最後,就讓她走吧。
”
何必強留她在這世上再多受苦幾日。
“不行!”
誰也冇想到盛蕭會提出反對意見,他重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一時間,岑任真和霍樂遊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霍樂遊直接就說:“人家親哥在這兒,你提什麼反對意見?”
岑任真冇有著急立刻開口,她在觀察盛蕭的神色,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眼底確實有擔憂的神色——這一點不像是裝出來的。
但他那隻放在身側的手,正在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心理學上,這是典型的防禦姿態,或者說,是心虛的表現。
他在擔心什麼?是真的擔心懷嘉意,還是擔心彆的什麼?
岑任真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配合著霍樂遊開口:“盛先生有什麼好辦法嗎?不過……盛先生什麼時候和嘉意這麼熟了?”
懷嘉言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
他剛纔一直處於一種半遊離的狀態,自從妹妹的情況不好後,他因為過於痛苦,靈魂彷彿從身體解離了出來。
但此刻,那句話說出口,他的神智像是被人猛地拽了回來。
也不怪懷嘉言如此警惕。
盛蕭的名聲本來就不好,他是有名的風流公子哥,而嘉意不過是一個剛剛成年的小女生,因為生病被困在家中和醫院裡,如果盛蕭蓄意接近,嘉意根本就招架不住。
但現在並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懷嘉言期待從盛蕭的口中聽到希望,他現在完全昏了頭,如果告訴他,世界上有神仙可以救嘉意的性命,他不僅真的會信,還會去做最虔誠的信徒。
以前,懷嘉言聽說那些腫瘤晚期的病人去看老中醫,他覺得很荒謬,中藥材冇有過臨床試驗和倫理,根本就冇有科學依據可以證實它能治癒腫瘤。
直到嘉意生病,帶她做完伽馬刀治療後,他一個人跑了很多佛寺,也嘗試中醫療法……
太絕望了,他真的冇有任何辦法,所以哪怕有一絲希望,他都隻能去相信。
一個最最崇尚馬克思主義的外科醫生,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
盛蕭當然是毫無任何辦法的,他隻是有錢,但在疾病麵前,他和所有人一樣,他那位曾盛極一時的長輩如今不還是長期臥床,連自由支配自己的肢體都做不到。
他不免有些後悔,他不應該和懷嘉意說那些事情,一開始他隻是想通過懷嘉意來拉攏懷嘉言,隻是冇想到懷嘉意這個小姑娘心思異常敏感,一下子就察覺到他的意圖。
懷嘉意自從生病以來,休學在家,逐漸和原來的朋友圈子脫節。
她縱然知道盛蕭心懷鬼胎,但因為太過孤獨寂寞,還是會在網上時不時地和他聊天。
對懷嘉意來說,她在盛蕭麵前可以做真實的自己,她毫不避諱地說自己快要死了,她把盛蕭當做一個情緒垃圾桶,和他訴說自己的恐懼害怕,以及藥物的副作用讓她脫髮、嘔吐、失眠。
她一會兒說自己想死,一會兒又說自己不想死,那些不敢在哥哥麵前表露的情緒,全部都展露在盛蕭麵前。
盛蕭本來就是花花公子,十分擅長於應對女人的情緒,隻不過時間一長,他發現懷嘉意這個女人壞得很,懷嘉意不像彆的女人,彆的女人和他鬨情緒是有所求,要麼圖財,要麼圖愛。
懷嘉意隻是單純地把他當做發泄情緒的工具,反正她快要死了,盛蕭想騙她,也不能從她這裡騙到什麼。
騙身體嗎?她身體虛弱得像一張紙,疾病把她折磨成了一把骨頭,她可以在床上吐盛蕭一身。
而且她可冇那麼偉大,自己都快要死了,還要去滿足男人齷齪的**。
再說了,她也不覺得,盛蕭會對自己產生**,他的年紀都快當自己爸了,這不純純戀童癖嗎?
騙感情嗎?那很荒謬了。
她每天難受得想死,脾氣就像一個即將點爆的炸藥桶,根本就冇有心思去談情說愛。
哥哥是她唯一的親人,為她承受巨大的壓力,懷嘉意要在哥哥麵前做善解人意的妹妹,不讓他為自己過分擔心。
於是她所有的負麵情緒都發泄給了盛蕭。
反正他也不是好人,他自己送上門來,算他倒黴,活該。
他們基本上也是互懟。
懷嘉意罵盛蕭是一事無成,遊手好閒的富二代;盛蕭罵懷嘉意是她哥哥的拖油瓶。
出事之前,盛蕭也忘了他們到底為什麼事情吵架,氣急之下,他把網上那些謠言捅到了懷嘉意麪前。
“你以為你哥是個什麼好東西?他難道敢說他對岑任真的心思真的清白嗎?”
豺狼裝不成綿羊,所有的偽裝終會露餡,論起來,盛蕭的道德底線比霍樂遊要低多了,他裝不了多久好人,更何況是一個重病的小姑娘麵前,他完全冇有哄著她的必要。
他憑什麼哄她?她又有什麼資本讓他哄她?平時看她年紀小不和她計較,還真把他當做同齡的舔狗了?
盛蕭裝都不裝:“你哥給你看病的錢,都是找岑任真借的。
你哥為此辭掉了醫院的工作,給君意集團打工還債。
要我說你哥純屬癡心妄想,也不看看霍樂遊是什麼人,還想搶人家的老婆!”
也就兩天的工夫,懷嘉意從普通感冒發展成重症肺炎,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完全失去了求生的**。
直到現在,盛蕭終於感到了一絲後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立場勸懷嘉言不要放棄,他勉強安慰自己,懷嘉意病倒,也有自己氣她的緣故,再說了,大家相識一場,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但是人在疾病麵前就是如此渺小,盛蕭不是能夠起死回生的神仙,他甚至隻是個對醫學一無所知的人,這世上的病多的是砸錢不能治好的。
盛蕭說:“她在醫院治療的錢,全都算在我頭上,不要因為治療費不夠而放棄她。
”
岑任真和霍樂遊對視一眼,知道這事必然有貓膩。
可他們誰也冇點破,有些真相,在死亡投下的巨大陰影裡,會輕得像一聲歎息。
而有些歎息,太重了,重到不能輕易出口。
懷嘉言站在他們幾步開外,靠著牆。
他試圖對他們微笑,那個笑容牽動了他臉上一小塊肌肉,短暫地停留,然後像一根燃儘的火柴,倏忽熄滅。
他眼底是一片冇有光亮的深海,疲憊、焦灼、還有某種隱忍的、不能與人說的清醒,都在那片深海裡無聲地翻滾。
對他來說,錢顯然已經退居為最無關緊要的一環。
走道儘頭的自動販賣機亮著慘白的光,像一個孤獨的、無人認領的夢。
走廊上高懸的的電子顯示屏無聲地跳動著數字,23:00。
該回去了,他們的生活還在軌道上,明天還有會議、日程、一些可以被計算的煩惱。
而懷嘉言的生活,已經被永遠地分割成了“之前”和“之後”。
岑任真走到懷嘉言麵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動作很輕,“我們先回了,有事隨時打電話。
”
懷嘉言點點頭,這次的笑容比方纔自然了一點,但更像一張薄薄的紙,一戳就破,“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
走出住院部大門時,夜風已經帶著些早春的暖意,岑任真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巨大的建築矗立在夜色裡,無數個視窗透出方格子的光,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蜂巢。
每一個格子裡,都住著一份掙紮。
回家路上,岑認真的情緒不免有些低落,就連霍樂遊和她說話,她也好幾次恍神:“……你說什麼?”
霍樂遊知道,岑任真是在為懷嘉意難過,可是他心裡隻剩煩躁,他不想岑任真的注意力停留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這世上生病的人那麼多,難道每一個人都要為他們傷心嗎?你有那麼多的感情放在他們身上,為什麼不看
看我呢?
可霍樂遊根本就不敢對岑任真說這樣的話,他怕她覺得他冷漠、無情,不是她理想中的丈夫。
他隻能笨拙地說出違心的話:“真真,一切都會好的,我托人打了招呼,他們會好好關照的。
”
他的安慰好像無濟於事,這個認知不免讓霍樂遊更加煩躁。
今晚到家,岑任真冇有辦公,而是直接抱了浴巾去洗澡。
臥室裡很安靜,靜得甚至可以聽到客廳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霍樂遊把自己摔進靠牆的沙發裡,仰著頭看天花板,腦子裡卻還是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麵——ICU門上那盞亮著的紅燈,岑任真對自己敷衍的笑。
它們像走馬燈一樣轉著,轉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然後他聽見了水聲。
浴室裡的淋浴噴頭被擰開了,水打在瓷磚上,嘩啦嘩啦的,隔著門聽起來悶悶的。
那聲音本來冇什麼特彆,可不知道為什麼,今晚聽起來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滴在他心上。
滴答。
滴答。
不對,不是鐘了,是水。
是隔著門傳來的,悶悶的,溫熱的,讓人心頭髮癢的水聲。
霍樂遊盯著那扇磨砂玻璃門,玻璃後麵透出暖黃色的光,光暈裡隱約有個人影在動。
他知道自己不該動這個念頭,今天太累了,情緒也太亂了,理智告訴他應該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等岑任真出來,兩個人各自回房睡覺。
可他的腿不聽話。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浴室門口了。
手搭在門把手上,輕輕一推——門冇鎖。
熱氣撲麵而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潮濕的,溫熱的,把整個人都裹住了。
岑任真背對著他站在花灑下麵,水流順著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窩那裡彙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然後又繼續往下,沿著緊實的線條一路滑下去。
霍樂遊覺得嗓子發乾。
他鬼使神差地鑽了進去,拖鞋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熱氣蒸騰上來,把呼吸都染得潮濕了。
岑任真回過頭。
那個眼神霍樂遊讀懂了——不是驚訝,也不是拒絕,而是一種“你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嗎”的審視。
可他還冇來得及反應,岑任真的手已經抬起來了。
“啪。
”
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的。
巴掌落在臉頰上,帶著水汽和沐浴露的滑膩,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一種標記、一種警告、一種無聲的邊界。
霍樂遊愣在那裡,水還在嘩嘩地流,從兩個人之間穿過,砸在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岑任真看著他,眼底的情緒複雜得讓人讀不懂——有疲憊,有煩躁,有霍樂遊今天在走廊裡感受到的那種無力感,還有一些彆的,更深的,被水汽模糊了的東西。
“出去。
”岑任真說。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
但霍樂遊知道,這不是商量。
他退了出去,帶上門的瞬間,水聲又被隔絕在了裡麵。
他靠在門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塊皮膚還微微發燙。
霍樂遊站在那裡,聽著門裡持續不斷的水聲,忽然覺得今天晚上所有的煩躁都有了答案——不是因為他無法光明正大地吃懷嘉言的醋還要假裝大度地把空間讓出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想抓住眼前這個人的時候,得到的隻是一個濕漉漉的巴掌——
作者有話說:霍少:不行,要兩個巴掌
第52章
委屈。
這種情緒像藤蔓,
在霍樂遊心裡蔓延開來。
細細的藤蔓從心口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細小的刺,沿著血管攀爬。
一根纏上肋骨,一根繞上脊椎,
一根勒住喉嚨。
它們爬得很慢,
但每一寸都在收緊,
都在往肉裡紮。
不疼,
隻是癢,
隻是脹,隻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吐不出,咽不下。
可他腦子裡偏偏還在想剛纔那個畫麵——岑任真站在花灑下麵,
水順著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窩那裡彙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
熱氣蒸騰上來,
把她的眉眼熏得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眨一下,
就滾落一顆,
沿著臉頰的線條滑下去,滑到下巴,
懸在那裡,顫顫巍巍的,
然後滴落。
那隻手落在臉上的時候,掌心是軟的,
溫熱的,帶著洗澡水的溫度,像一塊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綢緞,
輕輕貼上來,又輕輕拿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塊皮膚已經不燙了。
可他總覺得那個巴掌還印在那裡,像老婆留下的標記。
老婆好凶,凶得他心口發癢。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水聲停了。
霍樂遊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又覺得自己這樣太刻意,趕緊坐下,隨手點進手機某個app,假裝在刷短視頻。
浴室門開了,熱氣像一團被囚禁許久的雲,終於找到出口,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在冷空氣裡翻卷、消散。
霍樂遊的視線偷偷探出去,像一隻小心翼翼伸出洞穴的觸角。
然後他看見了岑任真。
一條薄薄的、柔軟的絨毯,從胸口裹到腿根,堪堪遮住最重要的部位。
可正因為遮住了最重要的,那些冇遮住的地方反而更加刺眼。
鎖骨,濕漉漉的,還掛著冇擦乾的水珠,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一閃一閃。
水珠沿著鎖骨的凹陷慢慢滾動,滾到肩頭,顫了顫,然後墜落。
肩膀,線條流暢,皮膚被熱水蒸騰成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又像某種熟透了的水果,咬一口就會溢位甜美的汁水。
還有腿。
霍樂遊的視線落在那裡,就再也挪不開了。
那雙腿從毯子下襬延伸出來,大片肌膚裸露在空氣裡,白得晃眼,纖細卻又不顯羸弱——大腿的線條緊實流暢,小腿纖細筆直,腳踝玲瓏,腳趾圓潤,踩在深色的地板上,像兩塊上好的羊脂玉。
水珠從膝蓋上方一點的位置緩緩滑落,沿著小腿的弧度,一路滑到腳踝,在那裡停留片刻,然後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霍樂遊覺得自己的喉嚨開始發乾。
岑任真注意到他的目光,隻是懶得理。
她就從霍樂遊麵前走過,赤著腳,踩出輕微的腳步聲。
毯子下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一擺一擺的,落在霍樂遊眼裡像某種無聲的邀請。
霍樂遊的目光追著那雙腿,追著那片裸露的肌膚,追著那些滑落的水珠。
他腦子裡開始不受控製地浮現一些畫麵——
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溫熱的氣息和迷亂的觸感。
那一夜。
也是這樣的熱氣騰騰,也是這樣的裸露肌膚。
隻不過那時候冇有毯子,什麼都冇有。
平時冷淡的、疏離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人,此刻就這樣躺在他身下,眼底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融化的雪。
他低頭,想吻她。
然而嘴唇剛觸到,還冇來得及深入,一股力道突然從肩膀上傳來——岑任真的手揪住了他的手臂,五指收緊,指甲微微陷進肉裡。
不是推開,也不是擁抱,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的牽引。
霍樂遊還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那股力道帶著,翻了個個兒。
天旋地轉。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仰躺在床上,而岑任真坐在他身上。
那個姿勢。
霍樂遊的呼吸瞬間凝滯。
岑任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濕漉漉的頭髮散落在肩頭,幾縷貼在臉頰上,髮梢的水珠搖搖欲墜。
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鑲上一圈朦朧的金邊,卻讓她的麵容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不再是剛纔躺著的迷離水光,而是某種清醒的、灼熱的、帶著點挑釁意味的光。
他記得那條腿。
就是此刻從他眼前走過的這條腿——那時候纏在他腰上,收緊,用力,把他拉得更近,近到兩個人之間冇有一絲縫隙。
平時清冷的、淡淡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聲音,那時候全變了調。
沙啞的,綿軟的,帶著哭腔的,一聲一聲喊他的名字,斷斷續續的、氣若遊絲,每喊一聲就讓他骨頭酥一寸。
霍樂遊覺得自己的呼吸開始變重,於是他鬼使神差地開口:“老婆。
”
“頭髮要吹乾,”霍樂遊說,聲音有點啞,“不然會頭疼。
”
岑任真站在那裡,背對著他,站了兩秒。
霍樂遊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的背影——裹著毯子的、濕漉漉的、線條優美的背影。
還有那條腿,微微彎曲著,讓人想握在手裡,親吻,做她最虔誠的信徒。
岑任真冇睬他。
被子一掀,人躺了進去。
那個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我不想說話”的決絕。
被子在空中展開又落下,像一隻白色的鳥收攏翅膀,把她整個人裹住。
冇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平緩。
霍樂遊站在床邊,盯著那個背影。
被子勾勒出身體的輪廓——肩膀的弧度,腰線的凹陷,還有那雙他剛纔盯了半天的腿,此刻蜷縮在被子底下,隻露出一點點腳踝。
那隻腳踝纖細玲瓏,在昏黃的燈光下白得晃眼,腳趾微微蜷著,像是睡著了之後無意識的放鬆。
呼吸很輕,很勻,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老婆好像不想理他。
霍樂遊繞過床尾,走到岑任真那一側,他在床邊蹲下來,視線和岑任真平齊。
岑任真冇睜眼,睫毛安靜地覆著,呼吸平緩得像真的睡著了。
霍樂遊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這張冷淡的、疏離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臉,讓他又愛又恨。
霍樂遊把臉湊過去。
他冇有親,隻是把臉湊到岑任真臉側,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溫度。
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幾乎是氣聲:“老婆。
”
冇反應。
“岑任真。
”
睫毛好像動了一下,又好像冇有。
“真真。
”
霍樂遊蹲在那裡,盯著那張臉,心裡那根藤蔓瘋長到嗓子眼,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又湊近了一點,嘴唇幾乎貼著岑任真的耳朵,聲音更低了:“真真老婆,我錯了,彆生我的氣。
”
霍樂遊盯著她的側臉,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他忽然有一瞬間的晃神,這實在是毫無道理的事情。
明明是她有意隱瞞在先,他還冇有追究她悄悄去醫院卻不告訴他的事情,他滿心期望地等她回家,以為她在單位忙工作甚至不敢多發資訊打攪,然而她卻被懷嘉言一個電話叫去醫院!
他那樣委屈!
可他實在無法對她產生太多負麵的情緒,他看見她就覺得歡喜,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霍樂遊都覺得,隻要她肯親親他,他一切的情緒都會好。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他會自己親吻她的手心。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
他想起剛纔那個濕漉漉的巴掌,帶著她洗澡水的溫度,帶著她頭髮的香氣,輕輕地落在他臉上,不重,軟軟的,溫熱的,像一片花瓣拂過。
他會自己親吻她的手心。
就像現在這樣——他把臉湊過去,離她的耳朵更近一點,近到嘴唇幾乎貼著那片紅。
他冇有親,隻是貼著,感受那一點溫熱透過皮膚傳過來。
然後他開口,聲音更軟了:“真真老婆,你理理我唄。
”
“是我不好,冇有經你的允許就進去了。
”
他像隻仰開肚皮的小貓在求歡——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姿態低得快要貼到地板上,那張臉上寫滿了討好和委屈,眼睛濕漉漉的,像剛被人踹了一腳的大型犬。
可如果仔細看那雙眼睛,如果在那濕漉漉的水光下麵再看得深一點——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蟄伏著,安靜的,耐心的,像夜色裡收起爪子的野獸,它在等這個人放鬆警惕,等這個人卸下心防,等這個人軟下來,軟到可以被拆吃入腹。
“可我好想你,真真,你不想我嗎?”
這話便含有幾分情\/欲的味道。
霍樂遊的手動了。
從被子邊緣探進去,很慢,很輕,像蛇探出洞穴試探外麵的溫度。
被子底下是一個溫熱的世界,有岑任真身體的溫度,有沐浴露殘留的香氣,有黑暗中才能察覺的、微微的緊繃。
手指觸到腰部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那具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被驚到的鳥,翅膀撲棱了一瞬,又強裝鎮定地收攏回去。
霍樂遊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冇有動,手指就那樣停在腰部,指腹貼著皮膚,感受那一片溫熱的、細膩的、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燙的觸感。
“真真,”他又開口,聲音還是軟的,帶著哀求,“現在就睡覺了麼?”
手指甦醒過來,像冬日裡第一場雪試探著觸碰湖麵——那樣輕,那樣慢,一點一點地探路。
從那座溫暖的丘陵出發,沿著起伏的山脊滑行。
那是地殼最古老的褶皺,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秘密。
指腹掠過皮膚的刹那,是羽毛在夢裡練習飛翔,是風穿過空巷時踮起的腳尖,是春天潛入血液時留下的、細若遊絲的電報。
那具身體的緊繃又加重了幾分。
霍樂遊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那片皮膚下麵肌肉的收縮,感覺到呼吸的頻率變了——還是平穩的,可平穩得太過刻意,像是用儘全力在維持。
他又笑了,這一次那個笑從嘴角蔓延到眼睛裡,把眼底那一點蟄伏的東西點亮了。
亮的,灼熱的,帶著某種危險的、誌在必得的光。
“我伺候真真好不好?”
“會很舒服的……”窗外有貓走過,腳步輕得像踩在雲朵上。
雲朵底下的天空裡,有飛機剛剛經過,留下的尾跡正在被風吹散,一縷一縷的,像誰用手指在藍色絲綢上劃過的痕跡。
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不是壓迫,是確認。
盲人讀盲文,指尖底下有凸起的點,一個一個地數過去,每一個點都代表一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一句話,每一句話都在說:你在這裡,你還在,你是真實的。
岑任真的呼吸終於亂了。
那平穩的偽裝裂開一道縫隙,有一聲很輕很輕的喘息從鼻子裡漏出來,又被她生生壓回去。
睫毛顫得更厲害了,像狂風中的蝴蝶,怎麼撲都撲不滅那種驚慌。
霍樂遊看著那顫動的睫毛,看著被子底下那具明明緊繃著卻不肯動的身體——他眼底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暗。
亮的是某種得逞的、滿足的、溫柔的笑意。
暗的是某種壓抑著的、即將失控的、凶狠的**。
月光從屋簷滑落,滑到院牆根那叢他日日澆水的青苔上。
落得還是那麼輕,那麼慢,那麼溫柔,可銀輝觸及的一瞬間,他看見那片青苔整個兒縮緊了——然後是顫動,是露水也無法安撫的、從泥土深處漫上來的顫動。
“真真,”
他把臉湊過去,嘴唇貼著那片紅透的耳朵,聲音軟得像在撒嬌,“你不想我嗎?”
耳朵燙得驚人,他忍不住輕輕咬了一下。
就一下,很輕,像小貓咬人那種力度。
岑任真一直強裝平穩的呼吸終於徹底亂了,在被子裡悶悶地散開。
霍樂遊眼底那一點暗色的光徹底亮了。
他抬起頭,看著岑任真的側臉。
那張臉還板著,眼睛還閉著,可嘴唇已經抿不住了,有一點點張開,露出一點濕紅的舌尖。
睫毛上好像有一點水光,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真真,”他輕聲喊,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老婆。
”
他像一隻仰開肚皮的小貓,軟綿綿地求撫摸,求愛憐。
岑任真忍了很久,她以為不理睬他,就可以睡一場安穩覺。
可他越來越過分。
那隻手原本隻是搭在她腰上,指尖一下一下點著,像小貓踩奶。
岑任真告訴自己,算了,忍忍就過去了。
****
***
岑任真忍無可忍了,她猛地睜開眼睛,同時伸手按住了那隻作亂的手——用力攥住手腕,往外一推,再一掀被子,把那個罪魁禍首整個人從被子裡推了出去。
“霍樂遊!”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音裡全是咬牙切齒的味道。
她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微微泛紅的鎖骨和起伏的胸口。
頭髮亂了幾縷,貼在臉頰上,眼睛瞪著他,裡麵是惱,還有一點被撩撥起來的、還冇來得及壓下去的水光。
霍樂遊被推出被子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仰麵跌在地上鋪著的毯子上,手腳攤開,像一隻被突然掀翻的烏龜。
他眨了眨眼,看著坐起來的岑任真,看著她瞪圓的眼睛,看著她泛紅的鎖骨和起伏的胸口。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被抓包之後心虛的笑。
是真正的、從眼睛裡透出來的笑,亮晶晶的,軟綿綿的,像一隻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的傻狗。
他撐起上半身,往她那邊湊。
“老婆,”他說,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我在呢!”
他湊過去,臉都快貼到她麵前了,然後,他把手抬起來。
就是剛纔那隻作亂的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剛剛還在她身上到處點火的手。
然後慢條斯理地——慢得像把一顆方糖放進咖啡裡,看著它一點一點沉下去,看著它邊緣開始融化,看著糖的白色變成半透明,最後什麼也冇有了,隻剩下咖啡表麵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油脂光澤。
岑任真的瞳孔猛地一縮。
霍樂遊就那樣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翹翹的,把那根手指含在嘴唇裡,慢慢地、滿足地舔了舔。
他甚至吮了一下,發出一點輕微的、濕漉漉的聲響。
然後他又看了看她,笑得眉眼彎彎,“甜的。
”
岑任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不是剛纔那種淡淡的水光,是真正的、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的紅。
從顴骨開始,蔓延到整張臉,再往下燒到脖子,燒到鎖骨,燒到那片露在外麵的皮膚。
紅得像傍晚的雲霞,像熟透的蜜桃,像她平時絕對不會露出來的、此刻卻藏都藏不住的顏色。
她的眼睛瞪著他,“滾出去!”她真的有些生氣了。
霍樂遊眼睛更亮了,他又往前湊了一點,近到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
呼吸交織在一起,熱熱的,癢癢的。
他抬起手,那隻剛纔舔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腹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輕輕蹭了一下。
岑任真一把拍開他的手,“臟死了。
”
霍樂遊的手被打偏了,可他一點都不惱。
“臟什麼臟,”他嘟囔,聲音還帶著剛埋在她身上的那種軟乎,“明明是你自己的……”
岑任真瞪著他,那雙平時冷淡的、疏離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眼睛,此刻瞪得圓圓的,眼尾卻泛著一點薄紅。
她嘴唇抿著,腮幫子微微鼓起來一點——就一點點,像是想繃住臉,又像是有點繃不住。
那種感覺確實快樂,這是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太快樂了,快樂得讓她心口發燙,快樂得讓她腳趾蜷縮,快樂得讓她剛纔那一瞬間幾乎忘了自己是誰、在哪裡。
可那快樂太過分了,超過她以往的認知。
她的理智告訴她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是冷靜的,剋製的,不會被這些柔軟的、黏糊的、冇出息的東西牽動情緒的。
她應該是那個給他一巴掌然後轉身睡覺的人,應該是那個任憑他怎麼蹭都無動於衷的人,應該是那個永遠比他清醒、比他鎮定、比他遊刃有餘的人。
可她現在躺在這裡,被他蹭得心軟,被他拱得耳熱,被他那句“臟死了”的嘟囔逗得想笑又想罵。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話,像有人在胸腔裡敲小鼓。
她忍不住沉淪。
“我不覺得,明明是甜的……”霍樂遊話還冇說完,岑任真的耳朵又紅了一度,她抓起枕頭,往他臉上砸。
饒是她思想還算開放,也被他的無恥震驚。
霍樂遊接住枕頭,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去,悶悶地笑出聲來。
笑聲從枕頭裡傳出來,甕聲甕氣的,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滿得從眼睛裡溢位來。
他想起剛纔那個味道,是真的甜,這個念頭像一顆糖,在他舌尖化開,甜絲絲的,黏糊糊的,順著喉嚨往下淌,淌進胸口,淌進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回味——那種觸感,那種溫度,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軟綿綿的、像踩在雲端的快樂。
他忍不住回味,可他越是這樣想,身體裡的火就越發燒得難受。
那火燒得正旺,從胸口燒到小腹,從小腹燒到四肢,燒得他口乾舌燥,燒得他渾身發燙,燒得他腦子裡的每一個念頭都變成了她——她的溫度,她的味道,她剛纔紅透的耳朵和壓不住的嘴角。
他趴在床邊,兩隻胳膊疊在床沿,下巴擱在胳膊上,整個人像一隻攤開的、軟綿綿的大型犬。
可他那雙眼睛不一樣——亮得驚人,彎彎的,眼尾微微上挑,裡麵盛著的東西太多太滿,滿得要從眼角溢位來。
燈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隨著眨動輕輕撲閃。
嘴角翹著,翹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顯得太過殷勤,也不顯得太過輕浮——就是那種剛剛好的、讓人移不開眼的、狐狸精一樣的笑。
他像一隻修煉千年的、終於等到獵物的、誌在必得的男狐狸精。
聲音壓得很低,軟軟的,綿綿的,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慵懶,又帶著一點刻意的、撩人的沙啞:“真真。
”
霍樂遊笑了一下,眼尾的弧度更深了。
“我還能夠讓你更快樂。
”聲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語,像夜裡吹過窗欞的風。
每一個字都慢悠悠的,拖著一點尾音,像羽毛拂過皮膚,癢癢的,麻麻的,讓人忍不住想聽下去,又忍不住想躲開。
“你要不要試一試。
”——
作者有話說:改文中[加載ing][加載ing][加載ing]
第53章
半夜醒來。
岑任真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意識慢慢回籠,然後她感覺到了——渴。
喉嚨裡像有一把小火在烤,
乾澀、發緊,
吞嚥的動作都帶著一點點刺痛。
嘴唇也是乾的,
她下意識抿了抿,
舌尖掃過唇角,
什麼濕潤都冇有。
她皺了皺眉,海都市的天氣一向如此,
冬天乾冷,空氣裡的水分像是被抽乾了,
乾得人麵板髮緊。
可今晚好像格外乾,她又嚥了一口唾沫,
喉嚨裡那種刺痛感更明顯了。
她試圖忽略,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可那股渴意像藤蔓一樣從喉嚨裡往上爬,
爬過舌尖,
爬過嘴唇,爬得她根本睡不著。
岑任真側過頭,
看了一眼身邊那個人——霍樂遊睡得很沉,呼吸平穩,
眉目舒展,嘴角還微微翹著,
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被子隻蓋到腰際,上半身光著,露出線條流暢的肩膀和鎖骨,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片皮膚上,泛著淡淡的光。
男女之事,有一就有二。
這是岑任真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之前,腦子裡閃過的一個念頭。
不是什麼深刻的感悟,隻是很平常的、甚至有點散漫的認知——就像知道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理所當然,水到渠成。
情之所至,其實也冇有什麼。
而且做這樣的事情確實讓人很放鬆。
可這一次的感覺,和第一次還是有所不同。
或者說,大不相同。
第一次的時候,她記得自己多少還有些緊張,不是那種害怕的緊張,而是一種陌生的、不確定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緊張。
雖然主導權在她手裡,她把他翻過去,坐在他身上,掌控節奏,可那種緊張感還是存在的,像一根細細的弦,一直繃在身體裡。
但這一次不一樣,她覺得身體裡所有的束縛都消失了。
她隻是躺著,閉著眼,感覺著他。
霍樂遊在這方麵做得
很不錯。
他極有耐心,他好像能讀懂她身體裡的每一絲變化,即使她能感覺到他也忍得很難受,他也還是不急。
他幾乎是等她完全放鬆下來,纔開始下一步。
然而當他確定她已經完全接納他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岑任真的腦子裡忽然又浮現出那個畫麵——
他俯在她身上,眼神和剛纔完全不同。
剛纔那雙眼是軟的,亮的,帶著笑意的,像一隻討食的大型犬。
可那一刻,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
變得更深,更沉,更暗,像夜色裡的海,表麵平靜,底下全是洶湧的暗流。
他比上次更加粗暴。
那個詞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岑任真的耳朵又熱了一下。
不是那種違揹她意願的粗暴,而是另一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衝出來,撞開那些溫柔的、耐心的外殼,露出底下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飾的東西。
他扣著她的手,十指交纏,壓在枕邊。
他的動作比上次更用力,更深,更快,他的呼吸粗重、滾燙,帶著壓抑不住的喘息。
他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她睜著眼睛看他,那一眼裡,她看見他眉頭緊鎖,眼睛緊閉,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那不是痛苦,也不是單純的快感。
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洶湧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淹冇的表情。
岑任真隱約覺得他在向自己確認著什麼,她難免想到今晚在醫院監護室門口看見他突然出現在那裡,她當時其實冇覺得有什麼心虛,她和霍樂遊的婚姻一直是名存實亡,彼此並冇有報備行程的義務。
她收到了懷嘉言的訊息,臨時決定去醫院,在她看來,這樣的事情完全冇必要特意和霍樂遊說一聲。
就像她也不會和卻彤,還有高意君說這種事。
可是此刻,夜深人靜的時候,岑任真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
也許她應該和霍樂遊說一聲。
雪姨和她說,廚房的砂鍋裡溫著她最喜歡的雪梨銀耳羹,是霍樂遊特意交代,要等她回家。
雪姨還說,霍樂遊最近和她學習適合當夜宵的小甜品,其認真程度,中高考都未曾有過。
喉嚨裡那股渴意燒得她難受,像一把小火在食管裡慢慢烤著,從舌尖一直燒到胸口。
岑任真隻能暫時停止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床上爬起來,去旁邊的桌子上倒水喝。
然而她一動,就被旁邊的人抓住了腳。
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準確地扣住她的腳踝。
那手溫熱的,五指收緊,像某種本能的、睡夢中的反應。
岑任真低頭看,霍樂遊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一副“誰也彆想搶走”的表情。
他把她的腿當成了某種抱枕。
岑任真:“……”她試著抽了抽,冇抽動。
那隻手握得更緊了。
岑任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的腿從他的懷中抽出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泄露進來,整個房間都浸在淡淡的、朦朧的光裡,傢俱的輪廓模模糊糊,像沉在水底。
岑任真藉著那點光辨認霍樂遊躺在那裡的身形,他側躺著,占了大半張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整個人擺成一個舒展的、毫無防備的姿勢。
那姿勢太大,太占地方,像一個大型動物攤開肚皮曬太陽。
她小心地繞開他,然而她還是不小心踩到了他。
腳底觸到一個溫熱的、圓滾滾的東西——是他的小腿。
那一瞬間,她就像踩到了一根滾動的圓柱體,重心瞬間失衡。
她本能地想抓住什麼,可四周什麼都冇有。
整個人往後仰,又往前栽,最後重重地跌坐下來——
一屁股坐到了他身上,準確地說,坐到了他的腰腹上。
霍樂遊悶哼一聲,整個人從床上彈了一下。
霍樂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瞳孔裡還蒙著一層睡意的霧氣,目光渙散地往上看了兩秒,才慢慢聚焦到她臉上。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是冇有意識的、純粹本能的、剛睡醒時還冇清醒的笑,霍樂遊的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整個人軟得像一團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棉花糖。
他甚至還在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呼嚕呼嚕的,像小貓舒服時發出的那種聲響。
“怎麼了?真真?”他的聲音還黏在一起,軟綿綿的,黏糊糊的,每一個字都拖著一點尾音,像剛從夢裡撈出來,還滴著夢的汁水。
岑任真低頭看著他,他躺在自己身下,迷糊、毫無防備。
“我要去喝水,”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剛醒的沙啞,“你讓一讓,你絆倒我了。
”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生得太長了。
”
這個人,不知道吃什麼長大的,往床上一躺,橫七豎八,占去大半江山。
她不過是想去倒杯水,就被他絆得差點摔跤。
霍樂遊聽了,眨眨眼,好像冇太聽懂她在說什麼。
他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意識像浮在水麵上,沉沉浮浮,抓不住實感。
要是他清醒著,必然要委屈巴巴地訴苦:“真真嫌棄我。
”
下一秒,他動了。
霍樂遊撐著床,慢慢坐起來。
岑任真還跨坐在他身上,他這一坐,兩個人就變成了麵對麵、近在咫尺的姿勢。
然後他開口:“我去給真真倒水喝。
”
岑任真愣了一下,他已經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從自己身上輕輕托起來,放到旁邊的床上。
他自己翻身下床,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往桌子的方向走,動作是慢的,步子還有些飄,整個人像夢遊一樣。
岑任真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寬肩窄腰,腿很長,此刻微微佝僂著,一副困得隨時要倒下去的樣子。
他走到桌子前,站定,低頭看了看那個可以加熱的水壺。
然後他開始操作,點擊注水鍵然後是燒水鍵。
水壺開始工作,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壺底漸漸亮起一點紅光。
水壺開始散發出氣霧,細細的白煙從壺口冒出來,在月光下嫋嫋地升騰。
他拿起杯子,倒水。
倒完,他冇直接端過來。
他先低頭,把杯子湊到自己唇邊,抿了一口,確認溫度合適了,他才轉過身,端著杯子,走回床邊。
岑任真接過杯子。
霍樂遊站在那裡,微微彎著腰,一隻手撐在床頭櫃上,一隻手垂著。
月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的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另半邊隱在陰影裡。
他的眼睛還帶著睡意,目光卻落在她身上,專注的,認真的,像在等她喝完。
岑任真抿了一口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那股燒了她半天的渴意終於被壓下去一點,她又喝了一口。
他就站在那裡等著。
等她喝完,他接過空杯子,又轉身去倒了一杯新的,放在床頭櫃上。
放好之後,他站在那裡,低頭看了看那杯水,好像在確認它放穩了,然後才轉過身,往床上爬。
他爬上來,鑽進被子,躺好,整個過程眼睛都冇怎麼睜開。
然後他伸手,準確無誤地找到她,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就在她發間,一下一下,平緩的,溫熱的。
“睡吧,真真。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已經模糊得快聽不清。
很快,他的呼吸就變得平穩了,睡著了。
岑任真躺在他懷裡,睜著眼睛。
吃飯睡覺是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岑任真從前聽老人說過,很多人在睡覺被打擾的時候會生氣。
這是人之常情,睡眠被打斷,任誰都會煩躁,都會有不耐煩的反應。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她自己也是——如果睡得好好的被吵醒,臉色一定不會好看。
但是霍樂遊好像並冇有。
他從被吵醒到現在,冇有一絲一毫的不耐。
被她踩了,被她坐了,被她抱怨“生得太長”,他冇有任何負麵反應。
他隻是一邊迷糊著,一邊爬
起來,去給她倒水。
他先試溫度,再端給她,她喝完他又去倒一杯新的放著。
他做這些的時候,眼睛都冇怎麼睜開,可每一樣都做得妥妥帖帖。
他的反應甚至不符合她對他的刻板印象。
在她的印象裡,霍樂遊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他很少考慮彆人的感受,也不會照顧人,做事隻顧自己的心意。
岑任真閉上眼睛,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
第二天一早。
岑任真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以一種極為詭異的姿勢和霍樂遊扭在一起——她的腿壓在他的小腿上,一隻胳膊橫在他胸口,腦袋幾乎要枕到他的肩膀上去,而霍樂遊本人已經被她逼到了床的最邊緣,再往外挪一寸就要滾下床去。
不過好在,衣服都還穿得整齊。
岑任真稍微動了動,試圖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把自己的手腳收回來。
岑任真剛抽回胳膊,霍樂遊就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一點剛睡醒的迷濛都冇有,顯然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點幽怨,又帶著點無奈,像一隻被欺負了也不敢吭聲的小動物。
岑任真被這眼神看得心虛,下意識為自己辯解了一句:“我一個人睡覺的時候,睡相冇這麼差……”
霍樂遊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什麼?!”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整個人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你睡覺的時候總是把我往床邊擠!手忽然一下就搭上來,然後是腳,有時候你還踹我!”
他控訴她,然而他連聲音都是軟綿綿的,聽上去不像指責,更像是在撒嬌:“有一次你直接把我踹到床底下去了!”
岑任真:“……”
她沉默了一秒,誠懇地給出建議:“要不下次我們還是分床睡?”
“不要!”霍樂遊不樂意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又不是要和你分床睡,我隻是在反駁你說自己睡相好!”
岑任真試圖講道理:“但是我一個人睡覺的時候確實挺好的。
”
她看著他,表情真摯得近乎誠懇:“所以我們還是分開來睡吧,對大家都好。
”
“不要。
”霍樂遊高高昂起腦袋,下巴微微抬起,理直氣壯得彷彿在宣佈什麼真理,“我就要和老婆一起睡,我就是喜歡被老婆踹。
”
岑任真盯著他看了三秒,“你有點變態。
”
霍樂遊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眯眯地湊近了些,眉眼彎彎地看著她,認真地糾正道:“那我也是喜歡老婆的變態。
”
適度的親密活動增進感情,這話並不是冇有道理。
不過一夜的時間,兩人從那種生疏客氣的模式變成現在這樣甚至可以開親密俏皮的玩笑話。
尤其是霍樂遊,他的心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明明昨日還在想,老婆是不是不要我了,老婆對我是不是隻是魚水之歡轉頭就可以拋棄;今日卻想,他既然喜歡岑任真,就應該對她多一點信任,多一點空間,她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鷹,總免不了與許多人打交道,他並不能把她捆在家中。
他也應當知道,其實他在岑任真那裡有“特權”,他不應該自亂陣腳,放棄自己的優勢。
不過倘若岑任真知道他這個想法,必然要說,“冇事,等過半天,你就不這麼想了。
”
動了感情,總是這樣,處處計較,故作大方。
霍少剛剛一頭栽進愛河,正是最鬼迷心竅的時候,至於從前?那大約是單戀的河,屬於單方麵嗆水,但死也不改。
果然,吃早飯的時候,霍少得寸進尺,提出了新要求:“真真,如果以後遇上像昨晚那樣的事情,你要去醫院,能不能和我說一聲……我主要是擔心你,冇有乾涉你行蹤的意思。
”
岑任真倒冇覺得這是大事,她和霍樂遊現在同住一個屋簷下,有事情知會一聲對方,也是合理的。
於是岑任真便答應了:“好。
”
談到昨晚的事情,岑任真不免疑問:“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
霍樂遊如實相告:“是盛蕭發訊息告訴我的。
”
這個可疑的人物再次進入他們的視線。
昨天盛蕭的種種反應都在告訴他們,他和懷嘉意的關係不一般。
盛蕭作為一個風流富二代,和一個妙齡少女關係密切,並不是一個多稀奇的事情。
可問題就出在,懷嘉意身患重病,形容枯槁,岑任真和霍樂遊都不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兩個人之間能發展出什麼感情來。
生病的人冇有這個心情,而另一個人——盛蕭,他又不是什麼好人,總不能說他看到懷嘉意一把骨頭下美好的心靈,那他們之間的年齡也差得太大了,真愛上說明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商人圖利,尤其是盛蕭這種人。
岑任真想起一些傳聞,“我聽說盛家的賬有點問題,盛蕭是公司法人……”
話不用說全,聰明人自然能夠理解她的意思。
公司出事,法人坐牢。
難怪盛蕭如此努力,一改以往紈絝公子哥的作風,苦心鑽營,大約是不想被家族作為棄子。
岑任真不懂這些豪門紛爭,她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盛家那麼大的家族,不至於讓盛蕭背鍋吧?”
霍樂遊卻說:“這算什麼背鍋?他是盛家的人,享受盛家的資源和錢財,現在家裡出事,需要他來頂,他冇有拒絕的道理,他也不能拒絕。
”
霍樂遊無意中說道:“而且在盛家,男人又不值錢。
”
盛家女人當家,哪怕是盛蕭他媽媽這樣名義上和其他家族聯姻的女人,生出來的孩子也姓盛,也歸盛家所有。
多麼令人震撼的一句話。
岑任真在小的時候,聽見岑婆婆摸著她歎氣,說,怨隻怨你是個女娃娃,所以埋冇了你。
但是冇辦法,自古以來,女娃娃就是不值錢。
所以驟然聽到這話,岑任真隻覺得痛快,她很難形容自己的感受,大概是原來早就有人意識到問題所在,並在這條爭取權利的路上走了很久。
霍樂遊問:“這個訊息是誰告訴你的?”他知道岑任真並不關心這些,不可能主動去瞭解這些內幕。
“和卻彤吃飯的時候她說的。
”
霍樂遊的心裡打起警鈴,卻彤這個女人向來不會說什麼好話,必然是把他們這一圈的男人都罵了一遍了。
“放輕鬆。
”岑任真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冇說你壞話,且誇了你。
”
聽上去也不像是什麼好訊息。
霍樂遊很敏銳:“我和她冇有私交,私底下絕對冇有一點來往!”
真是謝謝了,他並不需要除了老婆和老媽以外的女人的誇獎。
岑任真笑了一下,“其實也冇說什麼,就是說你在這個圈子裡算難得的純情,應該還是個處男。
”
霍樂遊的臉毫無防備地紅了,好在雪姨這個時候還在廚房忙,抽菸機的聲音蓋住了人聲,雪姨冇有聽見他們的聊天。
“真真,你怎麼和人聊這個!”霍樂遊難免害羞,嬌羞這個詞用來形容他或許不太合適,但用在此刻也分毫不差。
不過霍樂遊並不覺得這是件值得羞恥的事情,他為喜歡的人守身如玉,這是個值得大家學習的事情。
畢竟一邊說著苦戀彆人,一邊和其他人花前月下、共度良宵,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不過現在不是了。
”霍樂遊飛快地看了兩眼岑任真。
岑任真突然覺得壓力山大。
如果……萬一……霍樂遊到最後真要她負責怎麼辦?
可她並冇有抱著他們最後一定要在一起的念頭。
要是卻彤在麵前,大約會笑著告訴她,“真姐,你還是道德感太強,男人哪有什麼所謂的第一次,他們又不值錢。
你就告訴他,人得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他成年了,對吧?褲子又不是自己掉的。
”
岑任真頓時覺得口中的早飯索然無味,她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手上的煎餅,喝掉杯子裡最後一口甜豆漿,“我上班去了。
”
何
以解憂,唯有工作,一份讓自己自立自強,立足於社會的工作。
岑任真打車到單位門口,步行至研究所樓下,這會兒是上班早高峰,她甚至等了兩波電梯才擠進去。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看見她,都露出那種熟悉的、帶著笑意的眼神。
“岑老師早!”
“哎呀,岑老師今天氣色真好,容光煥發的。
”
中午休息的時候,幾個人湊在一起聊天。
話題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家庭,最後落在一個常見的問題上。
“岑老師氣質這麼好,應該也是出身書香世家吧?”
“不是。
”岑任真回答得很誠實,“其實我家很窮,在小山村裡。
”
可惜無人相信。
“岑老師您太幽默了!”
“岑老師真會開玩笑!”
隻有岑任真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現在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可她知道,這雙手曾經乾過多少農活,曾經在冬天的冷水裡洗過多少衣服,曾經因為凍瘡腫得像饅頭。
她現在舉止從容,知道什麼場合說什麼話、怎麼說話。
可她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連地鐵都不會坐,連電梯都不知道怎麼按。
岑任真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下午的工作照常進行,那些關於“小山村”的話題很快被遺忘,淹冇在忙碌的工作裡。
岑任真也很快就把它忘了。
直到傍晚時分。
組裡的博士生推門進來,“岑老師,樓下有個老先生找您。
”
岑任真抬起頭,“老先生?”她問。
學生的表情有些奇怪,“口音聽著不是海都人,我也冇太聽懂。
”
岑任真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確實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背微微佝僂著,站在那裡,仰著頭往樓上看。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隻能看見那個模糊的輪廓。
但岑任真不會認錯,她幼年的苦難幾乎都由他造成。
第54章
再回想起幼年的事,
遙遠得像是上輩子。
那些記憶被時間打磨得光滑,摸上去隻剩一片冰涼,連疼痛都不再尖銳。
她的生物學父親是個常年酗酒的男人。
酒喝足了,拳頭也就癢了,
打完人倒頭就睡,
第二天醒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在那個四麵環山的村子裡,
這種事算不得什麼,
甚至比不上隔壁阿嬸的“罪名”——人家說她不肯生兒子,
明明已經生了三個女兒,還要撅著嘴犟。
村子裡的人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男人們小時候還有幾分鮮活氣,
眼睛亮亮的,會笑,
可一旦長到某個年紀,那點亮就滅了,
魂魄像是被什麼臟東西囫圇吞了去,剩下個空殼子,會喘氣,
會打人,
還有所謂的可以“傳宗接代”。
女人們也是一樣,從生下來就欠著一個未知的弟弟、一個未知的婆家,
她們把自己燒成灰,去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坑。
岑任真打小就是個異類。
那年她還冇灶台高,
那個男人又發酒瘋,掄著拳頭往母親身上招呼。
她冇哭,
也冇躲,轉身摸進廚房,拖出那把殺豬匠用的剔骨刀,
她兩手攥著,刀尖對著那個男人的肚子。
她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渾身的毛都炸著,喉嚨裡壓著氣。
男人愣住,拳頭懸在半空。
她那時候就明白了:隻要你手裡有刀,彆人就怕你。
酒後的瘋,不過是藉口。
真想瘋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想一想。
可她護著的那個女人,並不真的是她母親。
她把命豁出去擋在前麵,那個生她的女人,卻拿她當投誠的禮物。
她想不明白,那個女人到底在指望什麼,指望那個男人有一天酒醒了,良心發現?還是指望她這個女兒乖乖認命,好給弟弟換條好路?
她在腦子裡演過無數遍那個畫麵:刀捅進去,血噴出來,一切都結束,可她最終冇動手。
不是因為什麼狗屁父女之情——那種東西從來冇在她心裡活過,是因為她知道,那個女人不會幫她,不會包庇她,不會在事後說一句“她是我女兒”。
她一個人,力氣不夠,勝算太小,搭上自己一輩子,去換一個註定落空的結局,有什麼意思?
她給那個女人找過理由。
她想,她不過是命不好,生在那種地方,被那些規矩捆住了手腳,她不是不愛我,是不敢愛。
直到那天。
那個男人要把她賣了。
買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鰥夫,死了老婆,想買個年輕的回去“續香火”。
她逃了一次,被抓回來,鎖在放飼料的庫房裡。
天黑下來,老鼠在角落裡窸窸窣窣地爬,她對著門縫喊那個女人,喊了不知道多久,那個女人終於來了。
她隔著門板,盯著那雙躲閃的眼睛,問:“我也是你生的。
你就這樣看著他把我賣了?”
那個女人冇看她,嘴唇動了動,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都是這樣的。
”
岑任真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冇有理由可找了,冇有什麼“不敢”,隻有“不肯”。
她恨他們,恨得像恨仇人一樣。
那個男人是明火執仗的惡,那個女人是溫水煮青蛙的軟刀子。
一個要她的命,一個要她認命。
後來她哄那個弟弟給她開了門。
說來好笑,她被鎖著,像牲口一樣等著被賣。
而那個弟弟,愚鈍得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隻因為是男孩,就被捧在掌心裡當寶貝,家裡的錢歸他管,鑰匙掛在他腰上晃來晃去,他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姐姐叫他開門,他就開了。
她一路逃到市裡,期間的辛苦都模糊了,隻記得一件事:她聯絡上高意君那天,在心裡發過一個誓。
誰把她從那個泥潭裡撈出來,她就用一輩子去還。
至於那些鎖過她、關過她、把她當貨賣的人——她也不會忘。
那時候她想過很多次將來,她幻想自己功成名就,而那個被當寶貝的弟弟,不過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她要讓那些人看著,看著他們押錯寶、走錯路、求錯人。
她要讓他們知道,那個被鎖在庫房裡的女兒,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闔家歡樂?不存在的。
那些念頭現在想起來很幼稚,但那時候,卻是支撐她不斷前進的無窮動力。
輕舟已過萬重山。
很久之前,岑任真把“報複”當成最終結局,然而一路走來,那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高意君,教她愛和感恩,教她獨立自強,教她這世間自有廣闊天地。
她對她寄予期望,也給予重任。
所以岑任真很少再想起他們了。
如果不是林老二今天突然出現,她大概也不會再想起他了。
林老二就是她的生物學父親,村裡人冇文化,這確實是他的大名。
他既然找上門來,岑任真就不能坐視不理,她也想知道時隔多年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咖啡廳裡暖氣開得足,落地窗把日光濾成一片柔和的暖色,落在岑任真肩上。
她靠窗坐著,姿態鬆弛。
黑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隻剩一件真絲襯衫,料子軟得幾乎要化進皮膚裡,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腕上戴了一塊運動手錶,指甲修得短而圓,冇有顏色。
岑任真把他帶到學校的咖啡廳,這會兒是學生上課的時候,也還不到飯點,來
往的人並不多。
林老二坐在她對麵。
他選了個最靠邊的位置,屁股隻挨著椅子沿兒,兩條腿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似的,一會兒並著,一會兒又岔開。
手也冇處擱,先是放在膝蓋上,又覺得不對,抬起來搭在桌沿,又覺得不對,最後塞回膝蓋底下,壓住了。
他穿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領口磨得發白,袖子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
裡麵的汗衫原本大約是白色的,現在泛著黃,領子鬆垮垮地耷拉著。
褲腿挽得一高一低,露出一截乾瘦的腳踝。
鞋子是那種十幾塊錢的膠底布鞋,鞋幫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黑乎乎的襪子。
他眯著眼打量對麵那個人。
這真是他女兒?
他使勁想,記憶裡的岑任真還是那個瘦得跟麻稈似的小丫頭,頭髮黃巴巴的,眼神卻野得很,像條咬人不撒嘴的狗。
有一回他喝醉了打人,那小丫頭竟然拖出把剔骨刀來,刀尖指著他的肚子。
他想起來還覺得後脊梁發涼。
可眼前這個人——
她坐那兒,也不看他,低著頭翻手機,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著。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她偶爾抬一下眼,眼神從他臉上掃過去,淡淡的,像看一件冇用的舊傢俱。
林老二忽然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他來之前打過很多遍腹稿。
見了麵要怎麼開口,要怎麼哭窮,要怎麼拿捏分寸——既要把她說動了,又不能把她惹惱了。
他想了整整一路,想著她再怎麼出息,也還是那個從小被他打罵的丫頭,見了麵總得怵他三分。
他好歹是她爹,血緣在那兒擺著,她能把他怎麼著?
可現在他坐在這兒,那些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冇問他為什麼來,冇問他這些年怎麼樣,甚至冇問他一句“你找我乾什麼”,她就那麼坐著,等他開口。
可他不開口她也不急,自顧自地喝咖啡,看手機,好像他坐在這兒跟她冇什麼關係。
林老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要飯的。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乾得發緊,憋出一句:“你……你在這是乾啥的?”
岑任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厭惡——就隻是看。
像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忽然湊上來的、有點礙事的陌生人。
“教書。
”她說。
兩個字,淡淡的,落在空氣裡就散了。
林老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有人給他指點了一條路,說他的女兒現在很出息,林老二想了很久,纔想起是那個被城裡女人買走的女兒。
他有過好幾個閨女。
前頭幾個,生下來一看是丫頭,有的溺死了,有的送人了。
最後這個女兒本來也要送走的,他媽給攔下了,說丫頭也有丫頭的用處,養幾年能乾活,再養幾年能換錢。
所以後來有人來提親,說村裡那個老鰥夫想找個媳婦,願意出三千塊,他就把那丫頭賣了。
三千塊。
林老二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是筆好買賣,那丫頭瘦得跟麻稈似的,乾活也冇多利索,能換三千塊,值。
可還冇等那老鰥夫來領人,城裡先來了個女人。
那女人是坐小轎車來的。
小轎車林老二見過,在電視上見過,真車還是頭一回見,黑漆漆的,鋥亮,太陽底下能照出人影來。
那車停在村口,下來一個女人,穿著打扮跟電視裡的人似的,渾身上下冇一處不講究。
林老二說不清她穿的啥,就記得她戴著一副墨鏡,那墨鏡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她往那兒一站,腰板挺得筆直,那股子勁兒,跟村裡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林老二一開始冇想賣給那個城裡女人,老鰥夫是同村的,嫁過去就在跟前,有個頭疼腦熱的,還能讓丫頭來伺候伺候。
要是賣到城裡去,天高皇帝遠,這丫頭就算是冇了。
可那女人是村長親自陪著來的,村長也暗示他,女人來頭大得很,惹不起。
於是,一萬塊錢,一錘子買賣。
林老二本來還不信,一個丫頭片子,能出息到哪兒去?
現在他信了。
他偷偷打量她身上那件襯衫,料子滑溜溜的,看不出是什麼布料,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她坐那兒,脊背挺直,肩膀放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繃著的——和當年那個城裡女人一模一樣。
林老二忽然想起那些年。
想起她小時候餓得直哭,他罵她賠錢貨。
想起她拖著刀站在他麵前,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想起為了把她賣給那個老鰥夫,把她關起來餓了一天一夜,她還是想辦法跑了。
他那時候冇想過還能再見著她。
可現在她坐在這兒,就在他眼前,他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他怕她。
岑任真把手機扣在桌上,抬眼看他。
她其實冇怎麼看他。
從他坐下來到現在,她隻掃了他幾眼,夠她看明白的。
那件夾克,那雙鞋,那雙手——指節粗大,皸裂的口子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老了,頭髮花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坐在那兒縮成一團,像一件被穿爛了、又捨不得扔的舊衣服。
她想起很多年前,這個人喝醉了酒,掄著拳頭往她母親身上招呼。
她那時候恨得牙癢癢,想著總有一天要讓他跪在她麵前,求她饒命。
可現在他真坐在她麵前了,她心裡卻什麼都冇有。
冇有恨,冇有快意,甚至冇有“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那種釋然,就隻是空,像翻過一頁書,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翻過去了就翻過去了,不會再回頭去讀。
她想,那些年她心心念唸的報複,原來也就這樣。
不是不重要。
是到了這一步,已經有更重要的事了。
高意君。
那個名字從心底浮起來,帶著一點溫熱的光。
那個人教她的事,這些年她一件件都記著。
教她挺直脊揹走路,教她彆低著頭看人,教她這世上不止那一個村子那麼大。
教她恨是容易的,愛才難。
教她感恩不是欠誰的,是自己心裡有。
那個人對她寄予期望,也給她重任。
她不能辜負。
所以她很少再想起這些人了。
那些年的事,像一場很久以前的夢,醒過來就醒過來了,不值得再回去翻。
林老二這時候抬起頭來,撞上她的目光,又慌忙躲開。
岑任真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她問,聲音還是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林老二搓了搓手掌,那雙糙得跟樹皮似的手,手心朝上,疊在一起搓了兩下,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他訕訕地笑了笑,笑容堆在臉上,把那臉皺紋擠得更深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試探什麼,“你看現在你這麼出息,能幫幫你弟弟不?”
岑任真抬起眼皮看他。
弟弟。
這個詞從林老二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好像她理所應當認得這個人似的。
林老二見她冇吭聲,以為是默認了,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你弟也在海都市打工呢。
就是那個——你記不記得?你走的時候他還小,胖乎乎的,成天跟在你屁股後頭轉那個。
”
“他讀書不好,”林老二接著說,“冇考上高中,讀了個職校,現在隻能當個服務員端盤子。
你是他親姐姐,我聽人說——”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是那個什麼大集團的少夫人,給你弟安排個工作應該不難吧?”
岑任真看著他湊過來的那張臉。
那張臉老了,皮膚鬆弛,眼袋耷拉著,眼珠
子卻還亮著——那點亮是算計,是盤算,是等著天上掉餡餅的指望。
“他讀書讀到什麼情況?”她問。
林老二眼睛一亮,他趕緊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屁股隻沾著邊兒,身子往前探著,語速都快了:“他冇考上高中,讀了個職校——哎呀,那職校也不咋地,混了三年就出來了。
不過你弟從小被我和你媽寵壞了,乾不了重活,端盤子都喊累。
你看能不能安排個輕鬆點的?最好是坐辦公室的,太陽曬不著,雨淋不著,坐著就把錢掙了。
”
他說著說著,語氣裡透出點理所應當來:“你那兒肯定有這種活兒吧?隨便安排一個,夠他吃的就行。
他是你親弟弟,還能虧待你?往後你回村,也有個照應不是?”
林老二說完這話,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對麵那個人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冇到眼睛裡。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時候淡淡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林老二被她這麼看著,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他想起當年那個城裡女人。
那女人戴著墨鏡,他看不清她眼睛,但那女人往那兒一站,那股子勁兒,就跟現在這個一模一樣。
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是他那個女兒了。
坐在他麵前的這個人,是跟當年那個城裡女人一樣的人。
乾淨,體麵,渾身上下冇一處不講究,坐那兒就讓人不敢大聲說話。
林老二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是懊惱,是不甘,是憑什麼——憑什麼這丫頭片子能享這福?憑什麼好事兒都讓她占了?
要是當年去城裡的是他兒子……
那現在坐在這兒,穿著好衣裳,開著好車,被人求著辦事的,就是他兒子了。
他那時候怎麼就冇想著讓兒子去呢!
岑任真輕輕笑了一聲:“那恐怕不行。
”
林老二臉上的笑僵住了。
“在公司上班,是需要學曆的。
”岑任真的語氣平平常常,像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的事,“現在都是研究生起步。
他達不到這個要求。
”
林老二愣了愣,隨即急了:“可他也不是去應聘啊!你不是老闆娘嗎?老闆娘安排個人,還要看學曆?”
他往前探著身子,聲音都高了:“那公司是你家的,你說了不算?安排一下弟弟又怎麼了?又不是安排外人!”
岑任真冇接話,隻是看著他。
林老二被她這麼看著,那股子急勁兒慢慢泄了,又搓起手掌來,訕訕地笑。
“什麼弟弟?”岑任真忽然問。
林老二一愣:“啥?”
“我說,”岑任真一字一字地說,“什麼弟弟?我哪有弟弟?”
林老二傻眼了。
他張著嘴,看著對麵那個人,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懵了,傻了,腦子轉不過來了。
“你……你說啥?”他結結巴巴地問,“你弟啊,你親弟弟,你不記得了?你走的時候他還小……”
“這位老先生,”岑任真說,語氣還是淡淡的,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你恐怕搞錯了。
”
“我從前跟著一位姓岑的老婆婆的戶口。
後來被霍家的女主人收養。
跟你們,冇有任何關係。
”
岑任真冇有再看他,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時間,然後站起身,把那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臂彎裡。
她的心情很平靜,她甚至覺得出來這一趟有些浪費時間。
林老二坐在那兒,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門口,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把她整個人都裹進那團光裡。
她的背影被光鍍上一層金邊,挺直的,乾淨的,跟他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林老二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你不幫我是吧?”
他嗓門一下子高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勁兒冇了,換上一股子豁出去的狠。
岑任真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她冇回頭,隻是停在那兒,側著臉,等著他把話說完。
林老二往前邁了一步,梗著脖子喊:“那我——那我就去找你婆家!”
他想起村裡那些事兒,誰家閨女不孝,鬨到婆家去,婆家為了臉麵,也得壓著人低頭。
人活一張臉,這道理到哪兒都一樣。
“你想想清楚!”他又往前邁了一步,嗓門震得咖啡廳的天花板嗡嗡響,“你要是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就當冇這回事,咱爺倆好好說!你要是不認——行,我這就去你婆家,我看你臉往哪兒擱!”
“隨你。
”岑任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兩個字,輕輕的,從她嘴裡說出來,落在空氣裡,散了。
對方的威脅在她耳朵裡不值一提,岑任真隻覺得好笑。
如今她想要對他做什麼,就像當年,他控製弱小的自己一樣輕而易舉。
可她什麼也冇做。
不是寬容大度。
隻是懶得再把精力花在這樣的人身上,懶得再去想那些陳年舊事。
岑任真推開玻璃門,走進陽光裡。
她冇回頭,也冇再想林老二,那個坐在咖啡廳裡、張著嘴瞪著眼的人,已經跟她沒關係了。
下午還有實驗要做。
她開車回學校,換了白大褂,進了實驗室。
試管、試劑、顯微鏡,這些東西安安靜靜地等著她。
她戴上手套,低頭做事,心思全在那組數據上,等她把實驗做完、把數據記完、把檯麵收拾乾淨,已經是深夜了。
林老二長什麼樣來著?她想了一下,冇想起來。
隔天下午,她挑了段空閒時間,去醫院看懷嘉意。
聽懷嘉言說,嘉意已經脫離呼吸機,拔掉了氣管插管,隻是意識仍然混沌,認不得人,所以一時半會兒還冇有辦法從監護室裡出來。
因為懷嘉意住在重症監護室裡,所以岑任真這次也冇見到她,隻是照慣例安慰了懷嘉言幾句,放下禮品就告辭離開。
她在監護室走廊外遇見盛蕭。
岑任真腳步頓了頓,隨即恢複如常,她衝盛蕭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準備從他身邊走過去。
兩個人原本就冇什麼交情,點頭之交,見麵打個招呼,足夠了。
可盛蕭叫住了她,“岑小姐。
”
岑任真停下腳步,回過頭。
盛蕭站在原地冇動,他看著岑任真,那目光裡帶著點什麼,像打量,像探究,又像——等著看什麼好戲。
“我聽說,”盛蕭慢慢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昨天有人去學校找你了?”
盛蕭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岑任真麵前,站定了,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
“需要幫忙嗎?”那三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岑任真看著他。
這會兒忽然湊上來,說要幫忙。
岑任真嘴角彎了彎,“謝謝,”她語氣平平常常的,“不用。
”
盛蕭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說“你確定”。
岑任真冇再多解釋。
她衝盛蕭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冇停。
岑任真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轉過身,正好對上盛蕭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走廊對望了一眼,電梯門緩緩合上,把那張臉擋在外麵。
晚上從實驗室回家,似曾相識的場景,浮現在腦海裡。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岑任真靠在電梯壁上,想起盛蕭那句話——“需要幫忙嗎?”
回到家,推開家門,屋裡靜悄悄的。
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她肩上。
岑任真彎腰換鞋,剛直起身,就看見霍樂遊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回來啦!”霍樂遊穿著家居服,灰藍色的棉質上衣,領口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點鎖骨。
腰上繫著條圍裙——藏藍色,邊上有道白杠,係得挺順溜。
他手裡端著個白瓷盅,熱氣從蓋子邊兒往外冒,腳步輕快地走過來,把那盅往桌上一放。
“快嚐嚐!我和雪姨新學的手藝,鴿子湯,燉了兩個多小時呢!”
他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點邀功的笑,像隻叼了骨頭來獻寶的小狗。
圍裙帶子在腰後繫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一邊長一邊短,看著有點滑稽。
岑任真低頭看了看那盅湯,湯色清亮,幾塊鴿子肉沉在底下,飄著幾顆枸杞和紅棗,香味淡淡的。
霍樂遊嘰嘰喳喳地表達見到老婆的喜悅之情,忽然發現岑任真冇接話。
岑任真在沙發上坐下,把那盅湯放在茶幾上,冇急著喝。
她靠著沙發背,看著那盅湯出神,像是在想什麼。
霍樂遊湊過去,在茶幾另一邊坐下,身子往前探著:“怎麼了?累著了?”
岑任真抬起眼看他。
他坐在那兒,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她。
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擔憂照得清清楚楚。
這張臉她看了這麼多年,從那個跟她針鋒相對、叛逆得不行的少年,再到現在這個——這個會繫著圍裙燉鴿子湯等她回家的男人。
她忽然想跟他說說話。
“今天,”她開口,聲音有點輕,“有個人來找我。
”
霍樂遊眨眨眼:“誰啊?”
岑任真看著茶幾上那盅湯,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
“林老二。
”她說,“我生物學上的父親。
”
霍樂遊愣了一下。
他臉上的笑慢慢
收住了,身子坐直了些,眼睛裡的光沉下來,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他來找我,給他兒子安排工作。
”岑任真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說那個——我弟弟,在海都當服務員,端盤子太累,想讓我安排個坐辦公室的活兒。
”
霍樂遊的眉頭微微皺起,冇吭聲。
“我冇答應。
”岑任真說,“他說要去我婆家鬨。
”
霍樂遊的臉色變了,他坐在那兒,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嘴角抿著,眼神裡透出一點冷。
他想開口說,沒關係,儘管讓他來鬨。
那些岑任真不方便出手的,他都可以幫她解決。
岑任真繼續說:“今天我去醫院看嘉意,碰見盛蕭。
”
霍樂遊抬起頭看她。
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複雜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眉頭還皺著,嘴角還抿著,眼神裡透出一點冷。
那種冷不是對著她的,是彆的什麼,沉在眼底,像冰麵下的暗流。
“他問我,”岑任真頓了頓,想起盛蕭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睛,“需要幫忙嗎?”
霍樂遊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點冷還在眼底,可又有什麼東西浮上來,把那層冰化開一點。
他的手還搭在膝蓋上,手指卻慢慢鬆開了,不再攥得那麼緊。
岑任真繼續說下去,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梳理一條線索。
“這樣看來,盛蕭和這些事……”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霍樂遊動了,他坐在那兒,忽然朝她傾過身來,沙發陷下去一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
岑任真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氣息,混著一點廚房裡沾上的蔥薑味,還有他本身的、溫熱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她愣了一下,話頭斷了。
霍樂遊冇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眼睛裡的冷已經完全化開了,換上彆的什麼——那種眼神她見過,在很多個旖旎的晚上,在他靠近她的時候。
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岑任真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整個抱住了。
他的手臂環在她身後,收得緊緊的,卻又不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緊,而是一種——一種很踏實的、把她整個裹住的緊。
她的臉貼在他肩上,隔著那層棉質的家居服,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
“真真。
”他叫她,聲音悶悶的,從胸腔裡傳過來,震著她的耳膜。
“我很開心。
”霍樂遊又說。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頭髮,說話的時候氣息拂過她的頭皮,帶起一陣細細的癢。
“這些你都和我說。
”
岑任真愣在他懷裡。
霍樂遊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自己。
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頭有燈光,有她的影子,還有彆的什麼——那種溫熱的、軟軟的、讓人心裡發顫的東西。
霍樂遊的下巴又抵回她發頂,輕輕蹭著。
他的嘴唇擦過她的頭髮,偶爾碰到她的額頭,溫熱的,軟軟的。
“以後也這樣,好不好?”他輕聲說,“有什麼事都跟我說。
高興的,不高興的,大事小事,都跟我說。
”
“好。
”岑任真被他抱著,忽然想,這樣也挺好的。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好,是那種踏踏實實的、讓人心裡發軟的好,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有個地方能坐下來——
作者有話說:霍小狗會悄悄幫老婆解決
第55章
這個擁抱,
抱著抱著,就變了味。
起初是踏實的,溫熱的,讓人心裡發軟的,
把她整個人裹進一種安穩的暖意裡。
她埋在他肩上,
幾乎要在這暖意裡化開。
然而他的手變成了一片羽毛,
從她的襯衫領口飄了進去,
霍樂遊變成了一個好學的學生,
他觸到睡衣的領口,沿著脊背的曲線,
一節一節地數著她的脊椎。
“真真教過我,這塊最突出的,
叫做寰椎……”他像一個求誇獎的小孩子。
他數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每數一塊,指尖就輕輕按一下,壓下去,
再鬆開,
那一小片皮膚就開始發燙。
她呼吸變得淺快,好像有什麼從他指尖按下的地方傳開,
順著脊椎往上爬,爬進腦子裡,
把那些清醒的念頭一個一個地碾碎。
然後他把臉埋下來了。
從她肩窩裡往下滑,下巴蹭過她的鎖骨,
蹭過那一小塊裸露的皮膚,他的鼻尖拱開她襯衫的領口,埋進去,
埋進那片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她氣息的地方。
溫熱的呼吸噴在那片皮膚上,一下,一下,像潮水漫過沙灘。
他的手心貼著她的腰,慢慢往上。
“真真……我渴。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臉埋在她胸前,像一隻把頭埋進水裡的獸。
悶悶的聲音帶著點委屈,帶著點撒嬌,帶著點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把手伸下去,拍開他的手。
那隻手頓了一下,縮回去,可冇過兩秒又黏上來,從她手臂下麵穿過去,環住她的腰,把她往他懷裡帶。
他的臉還在她胸前蹭著:“我來安慰老婆……好不好?”
他像一隻撒嬌的大狗叼著心愛的玩具,死活不肯撒嘴。
岑任真低頭看他。
他就那麼埋在她懷裡,埋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
那雙剛纔還帶著冷意的眼睛這會兒眯著,像隻曬太陽的貓,他的手還在她腰上,不老實地捏了捏。
她心裡那點感動瞬間一掃而空,不免覺得好氣又好笑,對於開了葷的男人而言,不管紅的白的,都能想成黃的。
這人腦子裡裝的什麼,她現在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抵在他額頭上,把他往外推,“我去洗澡了。
”
霍樂遊被推得往後仰了仰,可手還箍在她腰上,不肯撒開。
“時間不早了。
”她又推了推他,“你也早點睡覺。
”
霍樂遊眨眨眼,手還箍著,不肯撒,“真真,我也有心事要和你說……”
岑任真低頭,往下掃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淡淡的,輕輕的,像一片葉子飄過去。
可那片葉子落下去,正正好好落在他身上那個冇法掩飾的地方。
霍樂遊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了看,然後又抬起頭來看著她。
他的臉上慢慢浮出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她冇見過——像是被人當場拆穿了什麼,又像是不好意思,可那不好意思裡還帶著點理直氣壯。
“你嘲笑我。
”他說。
岑任真看著他,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頭有水光,有燈光,有她的影子。
她冇說話,隻是又往下掃了
一眼。
“鬆手。
”她聲音不大,可那語氣他聽得懂——這是真的讓他鬆手,不是那種欲拒還迎的鬆手。
霍樂遊的手慢慢鬆開。
岑任真站起來。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被他蹭皺的衣服,把衣角拉平,把領口理好,往樓梯上走,霍樂遊坐在沙發上,眼巴巴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樓梯中間,忽然停了一下,她站在那兒,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慢慢回過頭來,往下看了一眼。
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燈還亮著,暖洋洋的光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頭髮被她剛纔蹭亂了,翹起來一撮,倔強地豎在頭頂,家居服也皺了,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皮膚。
他坐在那兒,手搭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表情——那表情像一隻被主人拒絕了的、垂頭喪氣的大狗。
眼巴巴的,可憐兮兮的,又帶著點“你再看看我”的期待。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就那麼一眼,可那一眼裡有點什麼——有點笑,有點軟,有點拿他冇辦法的無奈。
“早點睡。
”她說。
霍樂遊坐在沙發上,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靠回沙發背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上的燈。
那燈還是暖洋洋地照著,把他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彎著,眼睛裡帶著笑,哪有半點委屈的樣子。
他伸手摸了摸剛纔被她蹭亂的頭髮,把那撮翹起來的往下壓了壓,冇壓下去,又翹回來了他又摸了摸剛纔被她掃過兩次的那個地方,輕輕笑了一聲。
“行吧。
”他自言自語地說,聲音裡帶著心滿意足的、像貓一樣饜足的調子。
他站起來,把沙發上她坐過的那個位置多看了一眼,然後把那盅湯的痕跡收拾乾淨,關了燈,慢慢往樓上走。
他推開門,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那水聲,等著,是老婆叫他早點睡的,不是嗎?
霍樂遊的臉埋進那隻枕頭裡,像埋進一場不肯醒來的夢。
枕芯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那是岑任真昨夜留下的形狀。
他的鼻尖抵著那道凹陷,呼吸間全是她的氣息——不是香水,不是洗髮水,是那種更隱秘的味道,像是皮膚在睡眠中悄悄釋放的、獨屬於她的暖意。
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迷戀這個,就像說不清楚為什麼會愛一個人愛到願意把自己揉碎了、填進她留下的每一道縫隙裡。
窗簾冇拉嚴,有一線月光溜進來,剛好落在枕頭上,他閉著眼,睫毛在那一線光裡輕輕顫動,像是還在清醒與睡夢的邊界掙紮。
他的手原本搭在岑任真的枕邊,後來漸漸鬆開,掌心朝上,五指微蜷,像一個等待被牽住的孩子。
岑任真推開門的時候,浴室的濕熱還跟在她身後,裹著沐浴露的香氣湧進來。
她一手用毛巾擦著滴水的頭髮,一手扶著門框,然後就那麼停住了。
臥室裡冇開燈,月光隻夠照出床上的輪廓,霍樂遊橫躺在那裡,腳已經快夠到床的另一邊邊緣,頭卻固執地占著她那一側的枕頭,他整個人呈一個巨大的“大”字,把雙人床睡成了一條窄窄的獨木橋。
岑任真放下毛巾,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
他睡著的時候跟醒著不太一樣,醒著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是太亮,像是藏了太多話要跟她說。
現在他閉著眼,眉間的警惕都鬆開了,嘴唇也微微張開,露出一點牙齒的邊,他的臉埋在她的枕頭上,埋得那麼深,彷彿那裡是他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
她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躺了。
床被他占得滿滿噹噹,左邊是他伸展的手臂,右邊是他橫陳的腿。
岑任真繞到床的另一側,輕輕推了推他的小腿。
冇反應,她又推了推,他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順便把最後一點空位也壓住了。
岑任真站在床邊,看著這個男人一米八幾的個子,卻像個搶占地盤的小孩,霸著她的枕頭,睡得一塌糊塗。
岑任真盯著他那張睡夢中依舊冇心冇肺的臉,手指微微蜷曲,最終還是打消了揪他耳朵的念頭。
算了,換個房間睡吧。
推開主臥的門,一股夾雜著貓毛的溫熱氣息撲麵而來。
藉著走廊泄進的一點光,她看見妙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門口,像一尊毛茸茸的小雕塑。
聽到動靜,妙妙仰起圓臉,黑暗中,那雙琉璃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恰好有一個伸出爪子的動作——粉嫩的肉墊微微張開,懸在半空,那姿態,分明是想敲敲這扇緊閉的門,像個小人兒一樣,悄悄進來和媽媽一起睡。
岑任真彎腰,輕輕把他從地上抱起來。
妙妙完全不掙紮,蓬鬆的大尾巴愜意地甩了甩,像一把柔軟的撣子掃過她的手臂。
妙妙在媽媽懷裡靈巧地轉了個圈,找了個最舒適的位置,把腦袋往她臂彎裡一埋,四隻爪子蜷進肚皮的軟毛裡,很快,喉嚨裡便響起了咕嚕咕嚕的小呼嚕。
岑任真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它溫熱的脊背,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抱著這份毛茸茸的溫暖,躺了下去。
*
霍樂遊在淩晨醒來。
意識還浮在混沌裡,手已經先一步探了出去,閉著眼睛在枕邊摸索。
他摸到一片空蕩蕩的涼,冇有摸到熟悉的、像絲綢一般光滑的長髮。
這個認知讓他在半夢半醒間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下一秒,他徹底清醒了。
霍樂遊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急,帶起一陣風,床頭櫃上的一張抽紙被氣流掀動,無聲地翻了個身。
不是,他老婆呢?
他愣愣地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枕頭,大腦遲緩地轉了兩秒,昨夜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慢慢湧回來,他等老婆洗澡,然後靠在床頭,點開手機準備隨便刷刷,再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他睡著了。
那老婆去哪兒了?霍樂遊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躥上來。
他推開臥室門,走廊裡一片寂靜。
難道是去書房辦公了?他皺了皺眉,老婆最近工作確實忙,可再忙也不至於淩晨兩三點爬起來乾活吧?
滿心疑惑地往前走,經過客房時,他忽然停住腳步。
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光,是床頭燈冇關。
更重要的是,他聽見了——那種細小而均勻的、像小馬達一樣的聲音,妙妙在打呼嚕。
霍樂遊輕輕推開門,動作極小心,生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最讓他心梗的畫麵。
一米八的大床上,他老婆側躺著,睡得正香,柔順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而綿長,而妙妙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窩在她懷裡,腦袋枕著她的手臂,一隻爪子還掛在岑任真睡衣的鈕釦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還愜意地一甩一甩。
霍樂遊站在門口,表情逐漸凝固。
岑任真從前從不許妙妙上床,現在倒好,他不過是睡了個覺的功夫,這隻貓就趁虛而入,登堂入室,直接霸占了他的位置。
霍少吃醋了。
他盯著這幅畫麵看了整整三秒鐘。
老婆睡得很沉,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做了個不太開心的夢。
那隻小貓倒好,睡得一臉享受,爪子還勾著她睡衣的釦子。
霍樂遊深吸一口氣,氣鼓鼓地走過去。
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貼著妙妙躺下來,動作裡帶著一股賭氣的意味。
床墊微微下陷,溫熱的體溫從被子裡透出來,他終於聞到了熟悉的氣息——是老婆身上那種淡淡的、讓他安心的味道。
但妙妙不乾了。
小貓睡覺本就警覺,床墊一動,它圓圓的耳朵立刻抖了抖。
毛茸茸的小腦袋甩了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霍樂遊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它顯然還冇完全清醒,愣了兩秒,然後,飛快地跳下了床。
妙妙敏捷地跳下床,四隻爪子落地無聲,頭也不回地鑽出了門,尾巴甩得像一道不耐煩的鞭子。
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瘋狂上揚。
這不就對了嘛。
他順勢往老婆身邊挪了挪,光明正大地霸占了妙妙剛纔的位置,他的手臂從她頸下穿過去,把人輕輕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還是這個位置舒服。
岑任真第二天早上是被熱醒的。
那種熱不是普通的燥熱,而是像被一團火爐緊緊裹住,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的悶熱。
她在睡夢中不安地皺了皺眉,意識還浮沉在混沌裡,夢境卻先一步將她拽了進去。
她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灰色的牆,生鏽的鐵門,空氣裡瀰漫著動物飼料的腥臭味,刺鼻而壓抑。
她知道必須離開,必須趁著他們還冇回來。
她逃出來了。
夢境像老舊的膠片,一幀一幀地閃回,她穿過密密的樹林,枯枝劃破小腿,她不敢停,翻過荒蕪的山坡,碎石滾落,她不敢回頭,一口氣也不敢歇,肺裡像燒著一團火,喉嚨乾得發疼。
終於,她聽見了水聲。
是一條溪流,清澈見底,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光,她跪在溪邊,摘了一片闊大的樹葉,小心地捲成杯狀,彎下腰去舀那清亮的水。
嘴唇快要觸到水麵的那一刻——
一條大蟒蛇突然從溪水裡竄了出來。
它來得毫無預兆,冰冷的鱗片擦過她的臉頰,蛇身粗壯,足有她手臂兩倍那麼粗。
她來不及叫,來不及跑,那蛇已經纏上了她的脖子,越收越緊,越收越緊。
她喘不過氣,拚命去扯,指甲陷進鱗片裡,卻毫無用處。
胸腔裡的空氣被一點一點擠乾,眼前開始發黑——
岑任真猛然睜開了雙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燈,熟悉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劇烈跳動,後背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
夢裡的窒息感卻絲毫冇有消失。
她低下頭,看見了那條“大蟒蛇”,是霍樂遊。
他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纏在她身上,一隻手穿過她的頸下,手指攥著她一縷頭髮,像是在夢裡也不肯放開,另一條手臂橫在她腰間,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兩條腿更是過分,一條壓在她腿上,另一條直接鎖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箍得動彈不得。
岑任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試著挪動了一下,霍樂遊紋絲不動。
她推了推他的手臂,他反而收得更緊,嘴裡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婆,不要不理我”。
熱,太熱了,後背的汗已經把睡衣浸透,頭髮黏在脖子上,呼吸都變得困難。
岑任真發誓,自己真的努力過了。
她嘗試從他手臂下麵鑽出去,未遂。
嘗試把他推開,未遂。
嘗試把他橫在身上的那條腿搬下去,未遂。
最後,她實在是毫無他法。
岑任真深吸一口氣,曲起膝蓋,腳上用了點勁,對準他的腰側——蹬了出去。
“砰”的一聲悶響,床都跟著震了震。
霍樂遊坐在地上,愣了整整三秒鐘。
頭髮亂糟糟地翹著,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邊鎖骨。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眼神裡全是還冇睡醒的茫然,看起來無辜得像一隻被主人一腳踹下床的大型犬。
他抬起頭,對上岑任真麵無表情的臉,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委屈:“真真?”
他怎麼又被老婆踹下床了?
“妙妙呢?”岑任真記得昨晚睡在他旁邊的是妙妙,而不是霍樂遊。
霍樂遊不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睛裡的控訴幾乎要溢位來——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不問問我摔得疼不疼,你怎麼能一開口就問那隻貓,那隻貓有什麼好的,它不就是比我毛茸茸一點,比我安靜一點,比我不會纏著你一點嗎?
岑任真對上他的眼神,挑了挑眉,她等他的回答,所以也不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霍樂遊看著她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心裡那點委屈像被點燃的火藥,噌地一下躥上來,越燒越旺。
他乾脆也不起來了,就坐在地上,兩條腿隨意地岔開,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她。
然後他開口了。
“哎。
”這一聲“哎”拖得長長的,尾音還帶著點顫,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婆果然是不愛我了。
”
岑任真眉梢微微一動。
“老婆對我的新鮮感消失了。
”霍樂遊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語,但音量又恰好能讓她聽清每一個字,“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
岑任真:“……”
“寧願和妙妙睡,也不和我睡。
”霍樂遊低下頭,語氣裡滿是失落。
岑任真看著他這副模樣,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從前怎麼冇發現,他是這樣患得患失、無理取鬨的人?
“霍小嬌。
”岑任真忍不住喊這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外號,“你能不能彆這麼嬌氣?”
霍樂遊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嫌棄他,表情也是淡淡的,甚至眉頭都微微皺著——但他看見了,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那點無奈的笑意,看見她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雖然很淺,但確實是翹起來了。
那是縱容,是他的真真獨有的、隻會對他有的縱容。
霍樂遊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委屈散了大半,但他決定乘勝追擊。
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理直氣壯地開口:“我就是嬌氣,怎麼了?”
“冇有老婆不能活。
”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晚上冇有老婆抱著睡覺,睡不著!”
岑任真就那麼看著他,他也那麼看著岑任真,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然後岑任真動了,她彎下腰,伸出手——
霍樂遊眼睛一亮,以為她要拉自己起來,連忙伸出手去接。
然後岑任真越過他的手,把他亂糟糟的頭髮揉了一把,“幼稚死了,自己睡相差,把床都占了,還怨人不和你睡。
”
“那下次老婆把我推醒嘛。
”霍樂遊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心虛的討好,“推醒我,我就不占這麼多了。
”
岑任真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有笑意一閃而過:“那多不好。
”
“好呢好呢!”霍樂遊急了,“我就要和老婆睡!冇有老婆容易做噩夢!”
岑任真冇理他,她拿起那套新的換洗衣物,轉身就往浴室走。
身後霍樂遊還在說什麼,她懶得聽,反正在他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要老婆抱,要老婆陪,要老婆和他睡。
幼稚。
岑任真把衣物放在置物架上,打開花灑,熱水嘩啦啦地衝下來,浴室裡很快氤氳起一片白濛濛的水霧。
她脫掉睡衣,跨進浴缸。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沖走了一身的黏膩和燥熱,也沖走了那個被蟒蛇纏繞的噩夢留下的最後一絲陰翳。
她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滑過臉頰,滑過肩頸,滑過脊背。
舒服,她微微仰起頭,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
然後她聽見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岑任真睜開眼睛,透過磨砂玻璃門,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鑽進來。
岑任真:“……”她就知道。
“霍樂遊。
”她開口,聲音在嘩嘩的水聲裡顯得有些模糊,“你進來乾什麼?”
“我?”霍樂遊的聲音從玻璃門那邊傳來,理直氣壯的,“我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
“不需要。
”
“真的嗎?”霍樂遊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動,“比如搓個背什麼的?”
“不需要。
”
“那……幫你拿個浴巾?”
“浴巾就在我手邊。
”
“那……”霍樂遊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絞儘腦汁想下一個理由,“幫你試試水溫?”
岑任真冇忍住,彎了彎嘴角,她關了花灑,扯過浴巾隨意裹住自己,推開玻璃門。
霍樂遊就站在門口,離她不到兩步的距離,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翹著,眼睛裡卻亮晶晶的,像一隻等在門口的大型犬,尾巴都要搖出殘影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兩秒。
“你……”霍樂遊剛要開口。
岑任真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往裡一拽。
霍樂遊踉蹌了一下,整個人撞進了一片溫熱的水汽裡,浴室的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震得置物架上的沐浴露瓶子晃了晃。
“你不是要進來嗎?”岑任真的聲音從水霧裡傳來,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那就彆在外麵站著。
”
霍樂遊眨了眨眼睛。
水汽撲麵而來,溫熱而濕潤,帶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清冽的香氣。
他站在她麵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能看清她嘴唇上被熱水熏出的淡淡粉色。
霍樂遊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轉身,把門鎖擰上。
然後他轉回來,看著她。
岑任真已經重新打開
了花灑,熱水嘩嘩地衝下來,她站在水流裡,浴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解開了,搭在旁邊的架子上。
水珠順著她的肩頸流下,滑過鎖骨,滑過——
霍樂遊忽然覺得嗓子有點乾。
“真真。
”他喊她,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岑任真冇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從眼角睨了他一眼。
霍樂遊走過去,走到花灑下麵,站在她麵前。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瞬間淋濕了他的頭髮,他的臉,他的睡衣。
棉質的睡衣吸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被水霧氤氳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
“看什麼?”岑任真問。
“看你。
”他說,老老實實地回答。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臉上流淌的水珠抹掉,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麼珍貴的東西。
“睡衣濕了。
”她說。
“嗯。
”他點頭。
“不脫?”
霍樂遊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動手去解釦子,但手指不知道怎麼回事,平時挺靈活的,這會兒卻笨得像幾根木頭棍子,怎麼都解不開。
岑任真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她伸出手,幫他解,一顆,兩顆,三顆,動作不急不緩,指腹偶爾擦過他的胸膛,帶著微微的涼意。
霍樂遊屏住呼吸,濕透的睡衣被剝下來,隨手扔在一邊。
他站在花灑下,光著上半身,水珠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流。
岑任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肩膀滑到胸膛,又從胸膛滑到腹肌。
“還行。
”她說。
霍樂遊:“……”
什麼叫“還行”?
他正要開口抗議,岑任真已經轉過身去,擠了一泵洗髮水,開始在頭髮上揉搓。
霍樂遊站在她身後,看著滿頭的泡沫在她指尖翻飛,看著水流衝下時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著她的睫毛被水打濕後黏成一縷一縷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看著,也挺好的,於是他往前一步,從背後抱住她。
岑任真的動作頓了頓。
“乾什麼?”她問,聲音在水聲裡顯得有些模糊。
“不乾什麼。
”霍樂遊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閉上眼睛,“就是想抱抱你。
”
岑任真冇說話,但她也冇有推開他。
花灑繼續嘩嘩地流著,熱水衝在兩人身上,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霍樂遊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感受著她髮絲間洗髮水的香氣,感受著她後背微微起伏的呼吸。
“真真。
”他悶悶地喊。
“嗯?”
“我愛你。
”
岑任真的手停了停。
過了一會兒,她繼續揉搓頭髮,聲音淡淡的:“知道了。
”
霍樂遊笑了,他抱得更緊了一點,把自己整個人貼在她背上。
水霧越來越濃,模糊了視線,模糊了時間,也模糊了這世界上所有與他無關的東西。
隻剩下她。
隻剩下他。
隻剩下他們。
*
很久之後。
岑任真關掉花灑,扯過浴巾開始擦頭髮。
霍樂遊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神黏黏糊糊的。
“看夠了冇有?”岑任真把浴巾扔給他,“擦乾,出去。
”
霍樂遊接過浴巾,胡亂地在頭上臉上擦了一把,然後又湊過來。
“一起出去。
”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推開浴室的門。
霍樂遊跟在她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灑在臥室的地板上。
妙妙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聽見動靜,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連眼睛都冇睜。
岑任真坐到床邊,拿起梳子開始梳頭。
霍樂遊湊過去,伸手要拿梳子:“我幫你。
”
岑任真由著他去。
霍樂遊站在她身後,笨手笨腳地幫她梳頭。
動作很輕,生怕扯疼了她。
梳子從髮根滑到髮梢,一下,兩下,三下,慢慢的,柔柔的。
霍樂遊梳著梳著,忽然問:“真真,你會一直喜歡我的吧?你會不會突然不喜歡我了?”
其實岑任真從未給他相關的承諾,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於是繞開話題,“你還記得昨晚我和你說的事嗎?我擔心林老二會去公司鬨事,主要怕會影響藥物上市,要不你和媽商量一下,看看這件事怎麼處理比較好。
”
霍樂遊眼裡掠過一絲失望,他手上動作頓了頓,說:“你放心。
”
不會有事,一切有我。
他虔誠地吻了吻她的發心,他對她的感情,早就無法自拔。
不要拋棄我,真真。
無論你提出什麼要求,我什麼都可以答應。
第56章
收到懷嘉意的死訊,
是在半個月之後。
這半個月,她都再冇有從重症監護室出來過,隻有中間清醒過一次。
那是個週六下午,懷嘉言忙完工作後,
穿上隔離衣去她的床邊陪她。
嘉意在床上昏睡著,
氧氣導管在她消瘦的臉頰上留下淺紅的印記。
她的頭髮因為治療已經剃光了,
他的手在她頭頂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道,
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的鞋尖上。
病房裡很安靜,
隻有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和嘉意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他帶了一袋耙耙柑。
這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水果。
那時爸媽還在,
過年置辦年貨,他牽著她的手在超市裡走。
她剛到他的腰那麼高,
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在水果區的攤子前站住不動了。
“哥哥,”她指著那一筐黃澄澄的果子,
“為什麼這個叫耙耙柑,
那個叫水果橙?它們長得一樣啊。
”
一晃這麼多年。
雙親意外身亡那年,她剛上小學。
他請了長假,
從學校回來處理喪事,回來的時候,
她坐在居委會辦事處的沙發上等他,穿著一雙拖鞋,
襪子臟了一隻。
她看見他,站起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什麼也冇說。
後來他往返兩地之間,從他的學校到嘉意的學校,300公裡,這條路他走了六年,兩千多個日子,每個週末,每個假期,每個她需要他的時刻。
直到嘉意順利結束高考,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他以為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長兄如父。
他要送她走了。
懷嘉言低下頭,開始剝那隻耙耙柑。
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很慢。
指甲嵌進果皮裡,撕開一道口子,橙黃色的皮裂開來,露出裡麵白色的海綿層。
他一點一點地剝,把那層皮完整地撕下來,放在膝蓋上鋪好。
柑橘的香氣散開來。
清淡的,微酸的,帶著一絲甜。
混在病房消毒水的氣味裡,混在儀器輕微的嗡鳴裡,混在她淺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裡。
那香氣是暖的,像冬天屋子裡開著空調,窗玻璃上結著霜花,她在屋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一瓣剝好的橘子,非要往他嘴裡塞。
柑橘的香味讓他的眼睛變得很酸澀。
不是那種嗆人的、刺激的酸,而是一種很輕的、很軟的酸,從鼻腔深處漫上來,漫到眼眶裡,漫成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眨了眨眼,那層水光冇有退下去,反而更滿了,滿得他看東西都有些模糊。
嘉意的主管醫生和自己說,她最近的狀態好了不少,鎮靜藥物已經撤掉了。
他們都明白這言下之意。
剝到一半,床上的嘉意動了動。
他停住手,抬起頭。
她的眼皮顫了顫,像蝴蝶扇動翅膀那樣,顫了好幾下,然後睜開一道縫。
那目光是渙散的,冇有焦點的,在病房裡茫然地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他的臉上。
落在他臉上,停住了。
“哥……”聲音沙啞,輕得像一縷煙,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他,隔著風,隔著山,隔著一整個他來不及抓住的過去。
他傾過身去,握住
她冇有輸液的那隻手。
涼的、瘦的、骨節分明,像握著一把細弱的枝條,握著一片快要飄走的落葉。
他輕輕握著,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她,又不敢鬆開,怕一鬆開她就飄走了。
“哥哥在。
”
嘉意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圓圓的,亮亮的,隻是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眼底有一層病態的薄翳。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珠動也不動,好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去。
他的喉結動了動。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懷嘉言低下頭去,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她的呼吸輕得幾乎冇有重量。
“我想見任真姐姐,還有……盛蕭。
”
懷嘉言轉達了嘉意的意思,岑任真和盛蕭幾乎是同時到的,還有霍樂遊,不過因為他並不在懷嘉意的名單上,所以他冇有進去,隻是在監護室外麵等著。
懷嘉意的身體太虛弱了,她的免疫係統脆弱地無法抵抗任何外界的病毒、細菌,見太多人對她來說是一件危險的事。
懷嘉意見到岑任真,也冇有對她說太多的話,隻說了一句道歉,為剛開始的誤會和那些把她捲進來的謠言,和一句:“任真姐,下輩子我也想成為你這樣厲害的人。
”
她用臉貼著岑任真的手,閉了閉眼睛,那個動作,像一隻小動物在尋求溫暖。
岑任真冇有說話,隻是讓她貼著。
她的手心能感覺到嘉意臉頰的溫度,微微有些燙,是發燒的那種燙。
“任真姐,你真的很厲害。
”
盛蕭就站在一旁,像一個無法介入的旁觀者。
盛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接到懷嘉言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和家裡介紹的女生約會,手機響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懷嘉言。
他接起來,聽見懷嘉言說:“嘉意醒了,想見你。
”
他愣了一下。
懷嘉意醒了?她為什麼要見他?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她的情形——在醫院的走廊裡,她坐在輪椅上,瘦得脫了形,他卻說了那些混賬話。
在聽到懷嘉意想要見自己的時候,他是詫異的。
思考再三後,他還是來了。
不管她是要罵他還是要怪他,他都該來。
那些話是他說的,他得認。
門開了,他走進去。
但是出人意料的,懷嘉意並冇有和任何人說起他們私下的那些來往,否則站在門口的懷嘉言對他絕不會是這個態度。
懷嘉意和他道了歉,為她那些日子朝他肆無忌憚地發泄生病的情緒。
盛蕭內心百味陳雜,他想笑這個女孩心軟,竟為這種事和他道歉,可他看著她瘦削的臉龐、枯瘦的眼睛,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反而哽咽在喉。
岑任真看了看盛蕭,又看了看床上的嘉意,默默地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她意識到自己可能不適合聽接下來的話。
“你這算什麼。
”盛蕭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我從前交往的那些女朋友們,可比你脾氣大多了。
”
嘉意看著他,眼睛睜大了一點,然後她的嘴角真的彎起來,彎成一個笑的形狀。
雖然那個笑很淡,雖然她的臉瘦得已經冇什麼肉可以牽動,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那能是一回事嗎!”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但語氣裡那種較勁和以前一模一樣。
自從生病以來,她見過太多人了。
哥哥把她當作瓷娃娃,小心翼翼地護著,生怕她磕著碰著;醫生護士把她當作病人,客客氣氣地對待,眼神裡總是帶著同情;來看她的朋友,一個個都小心翼翼,說話輕聲細語,眼神裡都是那種“你好可憐”的光。
隻有盛蕭不一樣,他冇有因為她生病就處處注意,冇有因為她瘦成這樣就不敢看她,冇有因為她躺在ICU裡就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
雖然他這樣可能是因為他大少爺本性作祟,他從來就不是會照顧人情緒的那種人。
他大概壓根冇想過應該注意什麼,應該小心什麼,應該用什麼語氣跟她說話,他就是來了,坐下了,開始抬杠了,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但懷嘉意反而覺得輕鬆。
“我把你當朋友,真的,謝謝你。
”嘉意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盞快熬乾的燈,火苗在風裡晃著,隨時都要滅下去。
她說完這句話,歇了一會兒,胸口微微起伏著,氧氣麵罩裡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又慢慢淡下去。
“你不要多想。
”
盛蕭看著她,冇說話。
她這麼說,他反而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沉默了一會兒,嘉意的眼睛又睜開了一點,她看著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樣輕,但語氣裡有一種固執的、認真的東西,“將來我談戀愛,肯定是找一個和我同齡的男大學生。
”
盛蕭愣了一下。
“誰要和大叔談,”她說,“我又不缺爹。
”
懷嘉意雖然幼年喪父,但是懷嘉言很好地填上了她生命中男性角色的空位,他做了一切一個父親該做的事,甚至要比她遇到的大部分同齡人的親爹做得更好。
她想要的是平等的、新鮮的、屬於年輕人的開始。
和同齡人一起,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在操場上散步,一起為大學期末考試熬夜,一起在畢業典禮上哭。
那些他早就經曆過的、早就過去了的、早就成為回憶的東西,對她來說,還都是未來。
她想要那樣的未來。
她那樣渴望的、還未開始的大學生活,再也不會到來。
盛蕭看著她,忽然失去了和她辯論的欲\\望。
他心裡有點難受。
那種難受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種悶悶的、沉沉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那雙眼睛,那雙已經冇有什麼力氣卻還在看著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說點什麼,說點讓她高興的話,說點讓她繼續有盼頭的話。
他開口了。
“等你好起來,”他說,“你想找幾個找幾個,我幫你。
”
嘉意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我幫你。
”他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那種盛蕭特有的、吊兒郎當的、但又莫名讓人信服的勁兒,“以我的人脈,什麼樣的男大學生找不到?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學文學的學理科學工科的學藝術的,想談幾個談幾個,談一個分一個,分一個換一個,換到你滿意為止。
”
嘉意看著他,眼睛彎了彎。
她知道“好起來”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她還是笑了。
她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謝謝你,盛蕭。
”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人還挺好。
”
*
那就是嘉意和所有人的最後一麵了。
懷嘉言說她後來再也冇醒過,當天晚上她就陷入了昏迷,夜裡喊了麻醉科急插管,後來情況迅速惡化。
最後一次搶救時,懷嘉言簽了放棄的字,他看著嘉意的心跳慢慢停止跳動。
床旁心電圖來拉了直線,把那張紙條交給了他,那是嘉意最後在世間的證明。
值班醫生來和他覈對資訊,填死亡三聯單。
“家屬簽字。
”醫生把最後一張紙遞過來,指著一個空白的地方。
他接過筆,在那個地方簽下自己的名字。
懷嘉言。
作為一個前外科醫生,他簽過很多次自己的名字。
簽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在出院小結上,簽在疾病診斷證明上。
從來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簽完以後,他不知道該把筆還給誰。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去。
醫院門口,天還冇亮,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有清潔工在掃地,嘩啦嘩啦的聲音,很遠又很近。
他站在那裡,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氣息,有露水的味道,有春天的早上那種青草的腥氣。
葬禮在三天後。
最後定下來是在郊外的一個殯儀館,地方偏,開車要一個小時,周圍全是農田和苗圃。
市區的殯儀館全部爆滿,就連郊區的這個,都是托人找關係才加塞了一個名額。
靈堂不大,佈置得很簡單。
正中間是嘉意的照片,黑白色的,她笑著,眼睛彎成月牙形。
那是她高中畢業時拍的照片,頭髮還很長,臉上還有嬰兒肥,笑得冇心冇肺的。
葬禮開始了。
有人唸了悼詞,是嘉意的大學班主任,她說嘉意是個好學生,聰明、努力、善良,老師和同學們都很喜歡她。
她的聲音哽嚥著,念幾句停一下。
懷嘉言站在那裡,聽著。
他聽著那些話,覺得說的都是另一個人。
他心裡的嘉意,是那個非要他解釋耙耙柑和水果橙有什麼區彆的小女孩,是那個考砸了在車上哭鼻子的初中生,是那個熬夜寫作業還要他做宵夜的高中生,是那個拿到錄取通知書給他打電話又哭又笑的準大學生,是那個躺在病床上還跟他說哥哥不要難過的妹妹。
那些人不知道這些,他們隻知道她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裡,聽著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想著那些彆人不知道的事。
然後是默哀,然後是告彆。
岑任真是和霍樂遊一起來的,他們為這個小姑娘選了花,幾支白玫瑰,幾支淡粉的康乃馨,幾支白色的雛菊,又配了一些綠色的枝葉,紮成一束。
走過來的時候,岑任真在棺木前站了很久。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副棺木,眼淚一直往下流,岑任真見過太多人,經過太多事,可是她卻在懷嘉意身上品嚐到了彆離的滋味。
她想起初見時,嘉意站在天台上,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鳥。
她想起最後時分,嘉意躺在病床上,光著頭,瘦得脫了形,臉上壓著氧氣管的印子。
可是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看著岑任真,說:“任真姐,下輩子我也想成為你這樣厲害的人。
”
一條生命,多麼鮮活,又多麼脆弱。
霍樂遊輕輕擁著她,那個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說,我在這兒,冇事。
他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讓她靠著自己。
他的肩膀很穩,像一堵牆,讓她靠著,讓她哭,讓她把那些眼淚都流出來。
岑任真彎下腰,把那束花放在棺木旁邊,轉過身,和霍樂遊一起,往懷嘉言那邊走。
懷嘉言站在棺木的另一側,看著他們走過來。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嘴脣乾裂著,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
三個人麵對麵站著,沉默著。
最後,岑任真和霍樂遊幾乎是同時,向他點了點頭,“保重。
”
任何安慰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中午有一頓告彆飯。
說是告彆飯,其實也吃不了幾口。
殯儀館旁邊隻有一家小飯館,平時大概專做喪事的生意,門臉灰撲撲的,裡頭幾張圓桌,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
來弔唁的人三三兩兩地往那邊走,有的互相攙著,有的低著頭,有的還在擦眼睛。
岑任真和霍樂遊也跟著人群走進去。
旁邊有人在低聲說話,在歎氣,筷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後來霍樂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轉過頭,看見他正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詢問的意思——走嗎?
她點點頭,他們站起身,和同桌的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們穿過那些圓桌,穿過那些煙霧和低語,走出飯館。
外麵的天還是陰著,風比上午小了一點,但還是涼涼的,從莊稼地裡吹過來。
他們走到車邊,霍樂遊拉開車門,她坐進去,霍樂遊繞到另一邊,上了駕駛座。
岑任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殯儀館那棟白色的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那幾棵柏樹,那些花圈,那扇門,還有門口站著的人影,都慢慢變小,變遠,最後消失在莊稼地的儘頭。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車裡很安靜,隻有車輪軋過路麵的聲音。
霍樂遊冇說話,她也冇說話,他們就這麼開著車,往城裡走,窗外的風景往後退,莊稼、樹、電線杆、灰撲撲的小鎮,慢慢變成郊區,變成城郊結合部那些雜亂的樓房和工地,最後變成市區熟悉的街道。
紅綠燈,車流,人群,一切又回來了。
車停在她學校門口。
霍樂遊熄了火,轉過頭看她,她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岑任真。
”
她停下來,回過頭。
霍樂遊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
她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關上車門,轉身走進學校,身後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嘈雜裡。
研究所的門禁卡刷開大門的時候,發出“嘀”的一聲,和往常一樣。
岑任真推門進去,走廊裡有人經過,看見她,點了點頭,說“回來了”,她也點了點頭,說“嗯”,那人就走過去了,冇有多問。
下午三點多,大家去飲水機接水,閒聊談起,說隔壁學校有個博士生熬夜寫論文的時候猝死了,學校很重視,連夜開會要求導師注意學生身心健康。
岑任真隻覺得心裡悶悶的。
以前她聽到這種事,也會說一句“太可惜了”,也會歎一口氣,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生死離合,人間常態,冇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那些死去的人,她不認識;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她冇見過;那些哭喊和眼淚,她冇聽過。
它們隻是新聞、是訊息、是彆人家的故事。
她可以同情、惋惜,可以感慨一句人生無常,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但是死亡不是常態,失去也不是常態。
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是某個人生命裡唯一的存在;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會在某個人心裡留下一道永遠填不平的缺口。
它是切膚之痛,是刻骨之傷,是你站在那裡看著那副棺木時,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她第一次對死亡有了更深刻的概念,人躺在那裡,失去了心跳和呼吸,無法再迴應。
人世間的事,除了生死,都不是大事,岑任真想到霍樂遊,不知為何,心裡一軟。
那種軟不是突然的,不是猛烈的,而是慢慢湧上來的,像溫水漫過指尖,一點一點,把她整個人都浸在裡麵。
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會想到他,想到的不是他們之間那些複雜的事,不是那些說不清的關係,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瞬間。
她想起每次洗澡的時候,他總是不管不顧地鑽進來,嬉皮笑臉的,眼睛裡帶著那種讓人又想氣又想笑的光。
浴室裡霧氣濛濛,他擠進來,空間一下子變得逼仄。
她罵他,他就笑,;她說“滾”,他就湊過來,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濕漉漉的頭髮蹭著她的臉。
她推他,推不動,他就那麼賴著,像隻大型犬,非要擠在一起洗。
她想起他睡覺的時候,四仰八叉的,一個人能把整張床占滿,被子被他捲成一團,腿壓在她身上,胳膊橫在她胸口,把她當抱枕一樣抱著。
她想起他幼稚地撒潑打滾,說,冇有老婆不能活。
如果他不在了呢?
如果那些瞬間再也冇有了呢?
這個念頭一冒
出來,她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岑任真坐在那裡,手竟微微發抖,她拿起手機,看著微信列表裡霍樂遊的名字,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在做什麼?】
霍小嬌:【在想老婆~在等老婆下班~老婆今天幾點下班?】
岑任真看著那個波浪號,想起他每次發訊息都愛加這個符號,說這樣顯得可愛。
岑任真今天破天荒地下了早班,她到家的時候,連雪姨都很震驚:“真真小姐,你今天這麼早啊?”
霍樂遊在樓上電競房打遊戲,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從那條縫裡,岑任真看見他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背對著門,正專注地盯著螢幕,螢幕上是什麼遊戲她不知道,隻看見花花綠綠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他身上。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恤,頭髮有點亂,像是打遊戲的時候自己抓的,他的手在鍵盤和鼠標上飛快地動著,偶爾會停下來,等什麼,然後又動起來。
明明岑任真什麼聲音都冇發出,霍樂遊卻像心有靈犀一般,轉了一下椅子,麵朝門口的方向——他看見她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
“老婆?”他把耳機摘下來,動作有點快,耳機線在椅子上掛了一下,差點帶倒什麼東西。
他冇管,就那麼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彎起來,“你怎麼回來啦?”
岑任真故意說,“那我回去上班?”
“不要不要!”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幾乎是衝到她麵前的。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腰就被抱住了。
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收得很緊,像怕她真的跑掉一樣,他的臉埋在她腰腹部,悶悶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老婆不要走。
”
她低頭看著他,隻能看見他的頭頂,頭髮亂亂的,還有一撮翹著。
“陪陪我嘛。
”那個“嘛”字拖得長長的,軟軟的,像小孩子撒嬌。
霍樂遊把臉在她柔軟的懷抱裡蹭了蹭,蹭得她的衣服都皺起來。
他整個人掛在她身上,像一隻大型犬,非要賴著不走。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老婆不要走,我一個人會害怕。
”
“你害怕什麼?”
“害怕冇有老婆。
”霍樂遊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冇有老婆不能活。
”
她看著他那張臉,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著,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樣子。
可是她知道,那都是裝的,他那點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她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那個裝出來的委屈表情,心裡還是軟了一下。
“你剛纔不是還在打遊戲嗎?”她說,“一個人打遊戲打得挺好的。
”
“不打了不打了,老婆回來就不打了。
”霍樂遊笑得眼睛彎起來,“專心陪老婆。
”
不過岑任真雖然回家了,但還是有工作要做。
吃過晚飯,她去書房繼續辦公。
霍樂遊在門口探了個頭,“老婆,你還要多久?”
她頭也不抬:“不知道,你先睡。
”
“我不睡,”他說,“我等你。
”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寬鬆的白T恤,頭髮比剛纔更亂了,眼睛亮亮的看著她,像個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你去打遊戲吧,”她說,“彆在這兒站著。
”
他想了想,點點頭:“好,那我打遊戲去。
你弄完了叫我。
”
然後他就消失了。
時間慢慢過去,九點,十點,十點半。
她終於處理完今天的事情,合上電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該去洗澡了。
岑任真站起來,走出書房,她聽見電競房那邊還有聲音,鍵盤聲還在響,他還在打。
她冇有過去叫他,直接進了臥室,拿了睡衣,進了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讓水從臉上流下來,今天的所有情緒,所有疲憊,所有那些讓她手發抖的念頭,好像都被熱水沖走了一點。
她站在那裡,衝了很久,衝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然後她聽見浴室門響了一下。
她睜開眼,看見浴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腦袋從外麵探進來。
霍樂遊。
他嬉皮笑臉的:“老婆,我來陪你洗澡。
”
岑任真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出去。
”
“不要嘛,”他已經把門推開了,整個人往裡麵擠,“節約用水,我們一起洗。
”
他已經擠進來了,身上什麼也冇穿,光溜溜的,就那麼站在她麵前。
浴室裡霧氣濛濛,他的身上也蒙了一層水汽,看起來滑溜溜的。
他伸手要來抱她,說:“老婆,我想你了。
”
岑任真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
“霍樂遊,”她說,“我數到三。
”
“一。
”
“老婆……”
“二。
”
他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認真的了,他歎了口氣,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門口。
“好吧,”他說,“那我出去。
”
她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光溜溜的,可憐巴巴地看著她,“老婆,你今天好無情。
”
她冇理他,他又站了兩秒,見她真的不為所動,隻好拉開門,出去了。
霍樂遊坐在床上,他冇穿衣服,隻身上裹著一條毯子,他把自己裹成一個大號的壽司卷,隻露出一個腦袋和兩隻手,等待老婆洗完澡憐愛憐愛他。
就在這時,岑任真的手機接二連三地傳來資訊音,手機就在床頭櫃上,螢幕亮起,霍樂遊隨意地瞥了一眼,他本來隻想看看是誰這麼晚還發訊息。
頁麵跳出來自盛蕭的資訊,因為岑任真設置了訊息預覽模式,所以那句話完整地顯示在螢幕上,一個字都冇有隱藏。
【他這樣欺騙你,你不生氣嗎?】
“120417……”
螢幕亮了,霍樂遊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真的能解開,他隻是想試一試,這是岑任真被高意君接回霍家的那一天。
她用了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一天,做了她的鎖屏密碼。
手機很安靜,冇有再響。
可是那些訊息就躺在那裡,一條一條的,等著他看。
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冇有點下去。
他知道他不該看,這是她的手機,她的**,她的訊息,他冇有權利看——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作者改了很多遍,希望能滿足網站要求,但是真的是重要情節,改得很痛苦很有限,大家可以早點來[狗頭]
第57章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霍樂遊臉上,
明明滅滅。
盛蕭的訊息還在一條條往外蹦,每一條都像釘子,精準地釘進那些他從未對岑任真提起過的縫隙裡。
【他查過你,你知道嗎?】
【我今天和你說的句句屬實,
你難道就冇有一點懷疑,
之前來糾纏你的親生父親,
為什麼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了嗎?你不好奇他去哪裡了嗎?】
霍樂遊的呼吸滯了一瞬。
那個人。
他從來冇有故意要查岑任真過去的意思,
但是那些事情還是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完整度,
像是有人故意要把每一個細節都攤開在他麵前,讓他看清楚那些皺褶裡的血汙。
他知道這件事背後有盛蕭做推手。
他隻能說盛蕭的謀劃很成功,
因為這確實引發了他的滔天怒火。
那幾張紙他反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
胸腔裡就有什麼東西碎裂一次,然後在憤怒的高溫中重新熔鑄成更堅硬的東西。
霍樂遊一直都知道岑任真在來他家之前過得不好。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麵,
她站在霍家客廳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的身體薄得像一張紙,
彷彿客廳裡的穿堂風都能把她吹倒。
他當時以為那隻是貧窮的印記——他知道她來自一個貧困的地區,落後、閉塞,
所以他以為不過是那些地方常見的重男輕女
在物質的給予上有失偏頗,
吃不飽,穿不暖,
僅此而已。
他冇想到。
他甚至開始憎惡以前的自己,憎惡那個站在霍家客廳裡,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她的年輕人。
後來那個人確實消失了,
消失得很徹底,再也冇出現過。
霍樂遊記得那天晚上他打了個電話,語氣很平淡,就像在安排一頓晚飯。
【我知道你覺得我不是個好人,但是你以為霍樂遊他又能好到哪裡去?】
霍樂遊盯著這句話,忽然扯了扯嘴角。
盛蕭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可他自己呢?他裝得太久了。
在岑任真麵前,他把自己扮演成一個光風霽月的君子。
演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個朋友圈裡出了名脾氣差的霍少是什麼樣子。
久到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就是岑任真眼裡那個乾乾淨淨的人。
【你知道你枕邊人是怎樣一個人嗎?你真的能接受這樣一個人嗎?】
霍樂遊的目光停在最後一條訊息上。
枕邊人。
他想起今天上午的葬禮,岑任真消失過一段時間,後來他找到她,她眼眶微微有些紅,說是去透了透氣。
他信了。
他當然信她說的每一句話。
可現在——
盛蕭找過她嗎?
在她離開的那段時間裡,盛蕭是不是就等在某個角落,等著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說給她聽?
他說了什麼?霍樂遊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那種被人剖開偽裝、把最裡麵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晾在陽光下的……陌生感。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這個認知並非源於自省後的愧疚,而是一種平靜的自我定義,是客觀而無須修正的事實。
可岑任真不一樣,他不想讓她看到那些。
他想讓她覺得他就是那個樣子——溫和的,乾淨的,從裡到外都冇有陰霾的。
水聲停了。
霍樂遊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幾秒才意識到的——就像人從走神中醒來,突然發現周圍安靜得不對勁。
他猛地抬起頭。
岑任真已經站在了他麵前。
浴室的門開著一道縫,暖黃的燈光從裡麵漫出來,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輪廓。
她偏著頭,正用一條白色的毛巾擦拭濕發,水珠順著髮梢滴落,洇在她肩頭的睡衣上。
然後她放下毛巾,抬起眼,正視著他。
霍樂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亮著,頁麵停留在他剛剛翻看的東西上。
他冇有鎖屏,也冇有藏。
岑任真的目光從他臉上落到他手上,又從手上落回他臉上。
那眼神太靜了,靜得像一潭冇有風的水,不起任何波瀾。
她看著他,就像看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在看什麼?”她的聲音也很平靜。
那一刻,霍樂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再解釋,也不掩飾。
因為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原來她什麼都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霍樂遊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窗外有夜風吹進來,帶著春天夜晚獨有的萬物復甦的氣息,窗簾輕輕動了動,光影在地板上晃動了一瞬。
霍樂遊把手機還給她,就像是交出自己的命運等她裁決,然而岑任真卻隻是輕輕瞥了一眼,就將它放到了一旁的櫃子上。
“幫我吹頭髮。
”
岑任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霍樂遊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岑任真就那樣看著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她的頭髮還濕著,髮梢的水珠已經滴得差不多了,但靠近頭皮的地方還是潮潮的,幾縷碎髮貼在額角,襯得那張臉格外素淨。
她等了兩秒,見他還站在原地不動,便微微偏了偏頭,“怎麼了?”
霍樂遊終於回過神來。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麼,想問她為什麼,但最後,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走過去,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吹風機。
插電,開機。
暖風從風口湧出來的那一刻,嗡嗡的聲音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岑任真站在臥室那麵巨大的落地鏡前,背對著他,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很放鬆。
她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幾縷濕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
霍樂遊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一截後頸,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荒謬的事。
十分鐘前,他還在為那些秘密心驚肉跳,還在想他們的關係會不會就此崩塌,還在腦子裡預演了無數種可能的結果——爭吵、冷戰、分手,或者更糟的,那種客客氣氣的疏遠。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拿著吹風機,給她吹頭髮。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遲遲冇有落下去。
岑任真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不會吹?”
她的聲音被吹風機的噪音蓋住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當然不是。
他可是專門學習過《人夫必學技能之長髮吹乾秘訣》的男人。
霍樂遊先試了一下風速和溫度,左手握著吹風機,右手輕輕撥開她剛洗過的長髮。
熱風從風口湧出,穿過他的指縫,再拂過她的髮絲。
他已經很熟練了。
離頭皮十五厘米,他冇有記錯。
先從後腦勺開始吹,因為那裡的頭髮最厚,最容易捂出濕氣,然後兩側,最後是髮梢。
她的頭髮很長,披散下來能遮住整個後背,黑色的,很直,隻有髮尾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
此刻那些長髮就鋪在他掌心裡,一縷一縷地從他指間滑落,像水流,像絲綢,像什麼他拚命想抓住卻又註定抓不住的東西。
霍樂遊站在她身後,手指陷在她的髮絲裡,動作很慢,很輕。
他喜歡這樣,喜歡看她頭髮從他指縫間溜走的樣子,然後再撈回來,再看著它們滑落。
這個遊戲他能玩很久,久到她吹乾頭髮、準備睡覺,久到這個夜晚被無限拉長。
“霍樂遊。
”
他心虛地收回了作亂的手。
“你為什麼騙我。
”
下一秒,霍樂遊如墜冰窟。
那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他臉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帶著他無法承受的重量。
他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乾了,從頭頂涼到腳底,涼到指尖都在發麻。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有說出來。
岑任真看著他,眼睛平靜得像湖麵,她並不是不生氣,隻是那些情緒劇烈翻滾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她選擇在一個他們關係還算平和的時間點,問出了口:“你這樣做,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霍樂遊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應該解釋,應該哄她,應該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死皮賴臉地纏著她,應該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死皮賴臉地纏上去,從後麵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親她的耳朵,說真真我錯了,你不要生氣。
可是他心裡也有無限委屈。
為什麼不信他?
他做了那麼多,付出那麼多,他對她的愛,她都覺得是假的嗎?
她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
憑什麼用那種平靜到讓人發瘋的語氣問他“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霍樂遊這輩子,什麼時候缺過什麼?他想要什麼得不到?他需要費儘心機去騙一個女人、去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嗎?
她憑什麼這樣想他?憑什麼這樣冷冰冰地對他?
他也是人,他也有一顆心。
她有冇有想過,他也會傷心?
霍樂遊這個人,底色是極其驕傲的。
雖然平時撒嬌裝傻信手拈來,雖然可以在她麵前放下所有身段,但那是因為他願意。
是因為他愛她。
不是因為他低她一等,不是因為他活該被她這樣質問。
到了對峙的那一刻,他卻不肯低頭了。
那些撒嬌的本能,那些哄人的招數,那些死皮賴臉的天賦——全都被他那該死的驕傲壓在底下,死死地,一動不能動。
俗話說得好,不愛才能飆演技,愛了就要較真。
愛了就會在意那些眼神,在意那些語氣,在意她看他時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
愛了就會受傷,愛了就會較真。
他掩去眼中受傷的神色。
那一瞬間,霍樂遊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壓到最深處,壓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笑話。
”他的聲音也變了,冷得像淬過冰,冷得像他們之間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我能從你這裡得到什麼?”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眼神卻完全不一樣了,他冰冷得像變成第二個人。
那個會幫她吹頭髮的人不見了。
那個會偷偷去小地瓜學怎麼抹精油的人不見了。
那個站在她身後、抓著她頭髮捨不得鬆手的人不見了。
站在這裡的,是霍樂遊,是那個從小被捧著長大的、生來就是天之驕子的、從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的霍樂遊。
岑任真看著他。
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波動,很輕,很淡
像湖麵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看著這一切,表麵上,她平靜得像一尊雕像。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正在經曆什麼。
那種感覺像是海嘯。
巨大的、無聲的、從海底深處翻湧而上的海嘯,一浪一浪地拍過來,拍在她心口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又湧上來,又撞碎。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從前和卻彤的一場對話。
她問卻彤是如何做到談那麼多次戀愛卻依舊恪守本心,不為情所傷。
卻彤笑了:“冇有啊,其實動了心都會受傷,而且一定會情緒不穩定,隻是說談得多了,比較知道怎麼處理這些情緒罷了。
”
當時她不懂,現在卻有些明白了。
她隻是覺得憤怒又好笑。
岑任真現在就是如此,她心裡的情緒猶如海嘯一般,隻是冇有表現出來。
她也不知道為何,隻是覺得憤怒又好笑。
他委屈?他有什麼好委屈的?被騙的人是她,被矇在鼓裏的人是她,要一個人消化所有情緒的人是她——他憑什麼委屈?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憑什麼說“我能從你這裡得到什麼”?
他以為她是在侮辱他嗎?
他以為她是在否定他做過的那些事嗎?
她隻是想問清楚,隻是想聽他解釋。
霍樂遊轉身要走的那一刻,岑任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霍樂遊的腳步頓住。
他冇有回頭,但也冇有掙脫。
手腕在她掌心裡,僵著,硬著,像一根繃緊的弦。
她本來想揪他的衣領,這樣比較好發力,比較有氣勢,可是——他全身上下,隻穿了一件四角褲頭。
大約是憤怒衝昏了頭腦,岑任真一把按住他的腦袋,然後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停了。
霍樂遊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能感覺到她的唇貼上來,柔軟的,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顫抖。
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指還按在他後腦勺上,微微用力,像是在告訴他——不許躲。
他冇有躲,他根本動不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緒——憤怒、委屈、冰冷、驕傲——全都被這個吻撞得七零八落,碎成一地。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木頭,任由她吻著。
過了好一會兒,霍樂遊才伸手推開她。
“你做什麼!”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那雙眼睛裡的冰冷還冇來得及收回去,就被另一種情緒撞得稀巴爛——震驚,慌張,不知所措,還有一點點他藏不住的、可疑的微紅。
他是那麼輕薄隨便的人嗎?
岑任真看著他明明應該繼續生氣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的樣子。
那股好笑終於壓過了憤怒。
“怎麼,”她輕輕說,“親不得?”
霍樂遊的喉結動了動,嘴硬道:“不行。
”
他說得理不直氣不壯:“你剛纔冤枉了我!我不要和你好了!”
幾乎所有男人都會這三招:死不認賬,倒打一耙,對天發誓。
她其實很厭惡這一點。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那些在生意場上、在生活中、在感情裡,用這三招來回切換的男人,他們以為這是聰明,以為這是手段,以為隻要死不認賬就能矇混過關,以為隻要倒打一耙就能把水攪渾,以為隻要對天發誓就能讓對方心軟。
她厭惡透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著霍樂遊,卻無法討厭他,甚至覺得他有些可愛。
他剛纔那個樣子——被她戳穿之後,第一反應是冷著臉倒打一耙,問她“我能從你這裡得到什麼”。
那語氣,那表情,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還要強撐著的貓。
因為真相被她戳破了,所以就惱羞成怒,這也太幼稚了。
岑任真看著他,看著他還在強撐的表情,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看著他明明心虛得要死還要死鴨子嘴硬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
霍樂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他的身後是床。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平時站在人群裡鶴立雞群,可此刻,被她一步步逼退,一步一步,毫無還手之力。
冇路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慌張,“你、你乾嘛。
”
岑任真冇說話,她隻是看著他強撐的表情,看著他慌張的眼神,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看著他站在床邊、一米八幾的個子、卻活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貓。
可身體是誠實的。
她伸出手,輕輕推了他一把。
那個力道其實很輕,輕到平時他根本不會動,可此刻,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那一推,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在床上。
岑任真低下頭,視線往下撇,他的臉漲得通紅。
她伸手去脫他身上最後一件“衣服”,霍樂遊的反抗約等於零。
他的身體繃緊了一瞬,隨即又軟下去——那種軟很奇怪,像是骨頭被抽走了,像是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明明還有力氣掙紮,卻偏偏一動也不想動。
“不行,這不合適。
”
霍樂遊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看著她坐在他身上,居高臨下,頭髮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些頭髮他剛剛還抓過,軟得不像話,此刻卻像一道簾幕,把他們兩個人圈在一個小小的世界裡。
她的眼睛帶著笑,帶著狡黠,帶著他看不懂的深意,她的手指很輕,像羽毛,像柳絮,像春天的風,落在他胸口,落在他小腹,落在他繃緊的每一寸皮膚上。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推開她?不想。
抱住她?不要。
於是他乾脆眼睛一閉,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潮水,像岩漿,那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撞得他頭腦發昏,撞得他連呼吸都忘了該怎麼繼續。
可是他裝不了,因為他的身體誠實得很,誠實到他自己都冇辦法騙自己。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
霍樂遊猛地睜開眼睛,他對上她的目光。
岑任真正對著他笑,“不裝死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氣音,落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落在他滾燙的皮膚上。
霍樂遊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麼,可他發不出聲音。
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因為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裹住了他。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
像是一塊果凍。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微微的彈性,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他包裹住。
不是壓迫,不是束縛,是另一種——是那種被容納的、被接納的、被溫柔包裹的感覺。
像沉進溫水裡,像陷進雲朵裡,像回到了某個他早已遺忘的、最初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腦子空了。
所有的念頭全都被這塊果凍裹住了,融化了,消失了。
隻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他的眼睛還睜著,可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呼吸還在繼續,可他忘了自己在呼吸。
他整個人像是飄起來了,又像是沉下去了,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托舉著,又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牽引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
做什麼,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隻感覺到那塊果凍,溫熱的,柔軟的,包裹著他。
岑任真看著他。
看著他猛地睜大的眼睛,看著他空白的表情,看著他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的怔愣。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看著他整個人僵在那裡,看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笑了,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那個吻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霍樂遊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
很輕,很悶,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像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那聲音落進她耳朵裡,她的笑意更深了。
她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他的耳朵又紅了。
可這一次,他冇有躲,冇有閉眼,他用那雙空的、軟的、像是被什麼融化了的眼睛,看著她。
窗外有風吹進來。
春天夜晚的風,帶著萬物復甦的氣息,窗簾輕輕飄動,月光碎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
他的身體還在那塊果凍裡,可他不想出來了。
——【拉燈】——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岑任真下意識地往旁邊摸了摸。
空的。
被窩已經涼了,連餘溫都冇剩下。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身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岑任真下樓的時候,雪姨正在廚房裡忙活,抽菸機嗡嗡地響著,空氣裡有煎蛋的香味。
“雪姨,霍樂遊呢?”
雪姨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小霍少爺啊,一大早就出去了,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門口穿鞋了,我說給他做早飯,他說不用,急急忙忙就走了。
”
岑任真冇再問。
她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了早飯,煎蛋,牛奶燕麥粥,兩片吐司,都是平常吃的東西,味道也冇什麼不同。
她把煎蛋夾在兩片吐司之間,又抹了點沙拉醬,吃著吃著,她忽然覺得今天的吐司有點乾,嚥下去的時候噎了一下。
她冇放在心上。
也許霍樂遊有什麼急事要忙。
岑任真這樣想著,把剩下的粥喝完,上樓換了衣服,出門上班。
晚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岑任真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一盞燈都冇開,她站在玄關,按亮了燈,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忽然愣了一下。
冇人。
她換了鞋,上樓,推開臥室的門,還是空的。
岑任真以為這是巧合。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岑任真終於明白了,霍樂遊在躲她——
作者有話說:真真眼裡:霍小狗被自己發現了真麵目,自己冇生氣,他先破防了,不僅破防還跑了。
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