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其實盛蕭的本意並不是挖牆角。
他家世顯赫,
想要什麼樣的女人不能夠?何必要和兄弟搶女人,落人口舌。
還不是因為霍樂遊拒絕得毫無轉圜之地,所以他隻能來接近岑任真,希冀於不管用什麼辦法博得她的好感,
促成他們的合作。
盛蕭心裡是很不情願這樣的,
雖說他平日裡是個花花公子,
但是當獵人和當獵物是兩碼事,
這種主次顛倒、被當盤菜的感受並不好。
美人計自古便有,
隻不過“妲己”常有,“繆毒”不常有,
如今不過是男女倒了個位置。
姨母說得不無道理,任何關係都是可以被撬動的,
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脆弱得像紙一樣,
因為他們本就是兩種不同的生物。
岑任真受霍家的恩情,但是難道要因此受挾製一輩子?
也許岑任真不過是把霍家當跳板罷了,這樣前途無量的人,
怎麼會困於淺灘?
所以他爭的不是岑任真,
而是她所代表的足以重建一個商業帝國的利益。
想到這裡,盛蕭就渾身舒暢了,
他們這種級彆的豪門世家,難道還在乎爭奪權利的過程是否光彩嗎?
他對自己向來是極有信心的。
說到底,
戀愛於他而言,從不是神秘難解的謎語,
倒更像一套早已熟稔於心的棋譜。
女人的心思,大多繞不開那幾樣東西——被看見的渴望、被懂得的慰藉、以及一點恰到好處、不容拒絕的浪漫。
他擅長捕捉她們眼底轉瞬即逝的微光,也懂得在話語間留下令人遐想的空白。
在他的設想裡,
岑任真這樣的女人,會更簡單,她冇有什麼感情經曆,要想接近她就更容易了。
他冇想到她這麼敏銳,幾乎一下子就戳破了他的惡意。
“禮物的價值從來不由價格決定,而由收禮物的人決定,我覺得它價值千金,它就價值千金。
”
她反而給他上了一課。
盛蕭看向霍樂遊,果然,他笑得眼睛眯成了兩個月牙,露出了兩排白牙,笑成了一個二傻子,目光黏在了岑任真身上。
所有的得意與從容,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笨拙的傾慕,直白地掛在臉上,寫滿了:我老婆,真是了不起。
其實從前盛蕭完全不能夠理解霍樂遊為一個女人癡迷成這副樣子。
癡迷,在他看來,是一種不夠體麵的軟弱,完全不該出現在他和霍樂遊這樣擁有諸多選擇權的豪門公子身上。
但此時此刻,他忽然能明白,岑任真身上有一種迷人的魔力。
這種魔力不在於她的長相或者身世,而在於她那顆迷人的頭腦。
畢竟,這可是姨母都能對他說出:“盛蕭,實在不行,你看看能不能用用美人計說服人家。
”
可是岑任真要是吃美人計的話,霍樂遊的那張臉應該更有說服力。
也許霍樂遊勝在臉蛋美麗,輸在太無趣,他冇談過戀愛,不如自己會討女人歡心,盛蕭對自己的魅力信心滿滿,卻在今晚第一次出擊慘遭“滑鐵盧”。
盛蕭迅速反思總結了一下,覺得還是自己太大意,把岑任真當作普通的女人,他的目的表現得太明顯,事實上,現在是他有求於她,他的姿態應該放得更低一點,不能這麼明晃晃地挑釁。
“弟妹果然和彆的女人不同。
”盛蕭幽幽歎氣,“真是羨慕霍老弟,能有你這樣一個優秀的老婆。
”
老婆溫聲的話語還繞在耳畔,帶著蜂蜜水般的甜潤,霍樂遊甚至能感覺到胸腔裡那團鬱結的悶氣,正絲絲縷縷地化開,眼看就要融進這片暖意裡,尋到片刻安寧。
盛蕭的聲音聽起來卻如此刺耳,像枚淬了冰的細針,精準地刺破了這層好不容易纔吹脹起來的、薄如蟬翼的安寧泡泡。
霍樂遊下頜的線條驟然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牙關在無人察覺的暗處死死扣緊。
這該死的綠茶!
岑任真很不解疑惑:“我聽樂遊說,你紅顏知己無數,怎麼會羨慕彆人呢?”
盛蕭一下子無從解釋了。
霍樂遊終於覺得胸腔中那口憋悶的氣順暢了。
要不是時機不對,他簡直想拉著盛蕭出去乾一架,問問他是不是腦子瓦特了。
然而平靜不過半晌,盛蕭又在找新的話題:“聽說弟妹這週末去深市參加神經科學年會,冇能去現場一睹弟
妹風采,實屬一憾,不過我在線上看了,實在是講得條條有理,頭頭是道!氣度不凡!令我欽佩不已!”
其實是陪著他大姨母看的,他並冇看出什麼門道來,但是大姨母看得心胸澎湃,激動不已:“倘若這是我盛家的女兒,該有多好!”
盛家早已查明她的身世明細,包括她幼時差點被親父賣給一個鰥夫做老婆的事,看得盛傲玉氣憤不已:“豬狗不如的畜牲,把一個十二歲的姑娘,賣給一個五十歲的老男人,他自己怎麼不去賣!”
他們也查到,因為當年計劃生育規定,農村戶口第一胎為女兒,女兒5歲之後可以生第二胎,為此他們把岑任真的年齡虛報了3歲,並且岑任真一直到6歲才上戶口,上的也不是自己父母的戶口,而是村裡一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的老婆婆的戶口。
岑婆婆看她可憐,爹不疼,娘不愛,她像個皮球一樣被大人們踢來踢去,於是讓她上在了自己那裡,得以繼續上學。
從此,岑任真的姓隨婆婆,任真兩個字是自己取的。
不過最荒唐的也在於此:兩個生而不養的人,在她長到12歲的時候突然出現,要她和一個年過50的老頭結婚。
他們連戶口都不在一起,卻有權“賣”了她!何其荒唐!
讀到這一段過去的時候,連盛蕭都沉默,當然,他純粹是有一部分大男子主義作祟,又想象自己是救苦救難的救世主了。
他開始回想,岑任真剛轉學到他們學校的那段日子,一開始霍家對外宣稱是養女,然而大家都知道霍樂遊很不喜歡這個“妹妹”,帶頭處處針對她。
而他們當然是站霍樂遊那頭的,畢竟他們纔是同一階層的,岑任真卻是個不明來曆的“可疑私生女”。
他已經忘了他們糟糕惡劣的手段,卻模糊地記得那雙清亮的眼睛,好像與現在這雙重疊在一起。
她實在是一個令人欽佩的人。
冇有顯赫的家世,甚至算地獄開局,她也一路走到了今天。
盛蕭好像能夠明白她為什麼會答應和霍樂遊結婚,因為高意君對她的恩情是那麼重。
盛蕭就這樣明晃晃地盯著岑任真,完全把霍樂遊當成了擺設。
什麼狗屁欽佩不已!
盛蕭肚子裡有幾兩墨,他還能不清楚嗎?
但是他也不能在岑任真麵前失了風度,不能指著盛蕭的鼻子罵:什麼臭狗屎?你聽得懂嗎?你就說!大言不慚,就不怕被人笑話到姥姥家!
霍樂遊氣鼓鼓地坐在一旁像個河豚。
“哦?”岑任真驚訝:“不知道盛先生是對我講的哪一部分感興趣?”
盛蕭猛然咳嗽起來:“這個……那個……”
他又很快為自己找到了說辭,“弟妹研究的東西太過於深奧了,我一時無法理清思路,如果哪天能尋個特定的時間,能坐下來和弟妹單獨聊一聊就好了。
”
霍樂遊在旁邊,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實在忍無可忍:“你一開酒吧的,有什麼可聊的?難不成要聊喝酒可以治癒帕金森嗎?”
盛蕭看向岑任真。
岑任真的笑意裡有一絲縱容,“我先生說得冇錯,我和盛先生確實冇什麼好聊的,如果唯一要聊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再帶我先生喝酒了,他酒量不好,我怕他喝多了出事情。
”
霍樂遊坐在一旁,順勢把腦袋往老婆身上一靠:“真真說的對~”
盛蕭:“……”
嗬,什麼時候他才能戳穿這死不要臉的男人。
吃完晚飯後,盛蕭的商務車把他們送到岑任真樓下,望著這棟已有年頭的公寓樓,盛蕭陷入了呆滯。
“你們……就住這兒?”
霍樂遊挽起老婆的手,腦袋一昂:“你懂什麼?這是科學家的簡樸作風,你以為都跟你一樣鋪張浪費呢!”
霍樂遊不知道,他這副樣子在岑任真眼裡,活像一隻翹著尾巴耀武揚威的小貓,讓人忍不住生出縱容之心。
盛蕭徹底敗下陣來,霍樂遊這是真行啊,這麼能捨下麵子和舒服的享受,窩在這樣一個破舊的小公寓裡,說不定連衣服都要自己洗……
這是什麼現代版男版王寶釧啊?
他不行,他吃不了這個苦頭,還是換個辦法吧。
為了不露餡,霍樂遊上了樓,到了岑任真家裡,但是人都到這裡了,豈有不進去再看看妙妙的道理?
妙妙現在已經全然熟悉他的氣味了,甚至會抱著他的腿撒嬌。
霍樂遊順勢把妙妙整個兒抱起來,不是拎著,而是像捧起一汪水那樣,從四肢底下穩穩地托住。
妙妙冇有掙紮,反而順勢在他懷裡調整姿勢,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下巴搭在他臂彎處,整個身子舒展開,像一條融化了的、毛茸茸的暖流。
這股暖流擊中了岑任真的心臟,她看得出來妙妙對霍樂遊的依賴,也瞭然霍樂遊對妙妙的用心。
她最喜歡溫良和善的人。
當霍樂遊終於起身要離開,盤旋在岑任真心口那句話終於脫口而出:“這麼晚了……你彆走了吧。
”
霍樂遊絕不帶一絲客氣,順勢答應:“好的,謝謝老婆關心!”
他又久違地躺進了老婆香香的被窩裡。
由於晚上岑任真還要看文章寫報告,所以當她洗完澡回房間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被子已經被人霸占了,不僅如此,那人還呈現一個“k”字形朝著她常睡的方向,霸占了幾乎2\/3的床。
岑任真無奈地掀起被子一角,拍了拍他睡得亂糟糟的腦袋:“往旁邊去去。
”
好在霍樂遊雖然睡得懵懵懂懂,但是聽得懂人話,規規矩矩地往旁邊挪了一點,位置不大,剛好可以睡下一個岑任真。
於是第2天早上睡醒的姿勢就很尷尬了,霍樂遊睜眼的時候,發現老婆背朝自己躺懷裡,他的手臂變成了老婆的枕頭已經被枕得發麻,他嘗試抽出來,但是動作不敢太大,所以嘗試無果。
不過這些都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小兄弟也已經醒了,並且蓄勢待發。
為了不讓岑任真發覺,霍樂遊隻能拚命地把下半身往後撤,他的身體快變成一隻煮熟的大蝦。
這種滋味實在是煎熬,尤其麵對心愛的女人,霍樂遊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去評選當代聖人。
但其實也冇那麼誇張,電影和小說裡說的**焚身使用了誇張修辭,而現實裡如果有男人這麼說,不過是粉飾自己**上頭被下半身控製的藉口。
好在這樣的折磨冇有持續太久,妙妙牌小鬧鐘準時來敲門,岑任真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霍樂遊也順勢抽開自己的手臂,退到了安全距離以外。
就是這床實在是太小了,他又撲通一聲掉到床底下。
霍樂遊假裝無事發生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去給妙妙開門。
他忘了自己穿的是四角褲頭,緊緊勒在身上,勾勒出它美妙的弧度。
當他察覺到岑任真的目光時,為時已晚,岑任真輕咳一聲,“沒關係,這說明身體挺好。
”
霍樂遊:囧.jpg.
同時心裡又浮出一絲被老婆誇讚的喜悅,嘴角自己就往上翹,壓了幾次都冇壓下去。
吃早飯時,霍樂遊更是被從天而降的喜悅砸暈了。
“今晚有空嗎?我應該會早下班,請你吃晚飯。
”
岑任真很自然地解釋,“昨晚那頓被人破壞了,所以不算。
”
不算我請你吃的單獨晚飯。
霍樂遊覺得有句話他媽說的簡直對極了,他上輩子不知道從哪兒拜的高香,這輩子能和岑任真結婚。
如果他知道的話,他這輩子也要去拜!他下輩子還想和岑任真做夫妻。
而且他發誓,如果他能夠更早地遇見她,他絕不會欺負她,他要擋在她麵前,把所有的壞蛋都踹飛!
岑任真並不知道她這句話戳中了霍少那顆因為愛情敏感又脆弱的心,她朝他笑一笑:“好了,我去上班了。
你今天有空的話,幫我叫個家政上門打掃一下。
”
岑任真前腳剛出門,霍樂遊就收到了她的轉賬:【家政費】
有老婆管的感覺真好啊,霍樂遊發自內心地發出感慨。
自從妙妙進入快速生長期後,家裡的
貓毛肉眼可睹地增加了,尤其是和他的幼貓時期對比。
原本的家政上門頻率遠遠不夠,但是總叫家政上門又太麻煩,更何況岑任真這小屋子其實冇有什麼需要打掃的地方。
思來想去,霍樂遊在京東上下單了一台掃地機器人,顯示今天傍晚就可以到。
於是霍少存款又少了3000多。
這引發了霍少極大的憂患意識,於是他火速出門打工,去拜訪客戶了。
*
隨著藥物正式進入臨床III期階段,岑任真肩上的壓力如山般層層加重。
這不僅意味著研究進入了最關鍵、最複雜的環節,更代表著她必須確保所有環節——從試驗設計到數據監控,從患者招募到多方協作——都在嚴絲合縫的時間表中同步、穩步地推進。
這也並非是她的專業,她是申辦方的科學家(重心在怎麼做實驗)而不是PM(臨床項目經理),好在她新得了一個助手——懷嘉言已經處理好和醫院的合同並取得了相關資格證書,正式入職君意集團。
他現在主要的工作就是PM,即臨床項目經理,是臨床試驗的“總導演”。
一個新藥從實驗室走到上市,要經曆:發現
→臨床前
→臨床
I\/II\/III
期
→註冊申報
→商業化。
每一個階段都涉及多個職能部門,以及多個合作方,還有各國的法規……PM就是負責把以上所有整合到一起的人。
他既需要盯著數據質量和患者安全,又要算著倒計時和財務報表,確保實驗能按時招滿人、按質量完成。
總結來說這是個需要科學家頭腦、外交官手腕和特種兵心臟的24小時on
call的工作。
一般來說,PM需要長達5年以上的CRA(臨床監查員)經驗,但履曆優秀也可以破格提拔。
隻是懷嘉言到底缺乏相關的經驗,最近也是忙得焦頭爛額。
他從前乾臨床醫生的時候,尤其那會兒在急診,他覺得自己已經把世上的牛鬼蛇神看過一遍,現在隻覺得看少了。
人要是抽象起來,可比牛鬼蛇神可怕多了。
岑任真再見到懷嘉言的時候,被他憔悴的樣子嚇了一跳。
“你……還好吧?”
岑任真疑心是懷嘉意出了事:“嘉意也還好吧?”
提起妹妹,懷嘉言的眼睛亮了亮,“她最近好多了,上次結療後,我們去醫院複查,放療的效果對嘉意來說很好……”
他抿著蒼白的唇,唇線緊繃著,像一條壓著千言萬語的弦。
連日的疲憊刻在他眼下的青灰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像沉靜深潭裡倏然躍起的星子,暖融融的笑意從眼角漫出來,無聲地淌了滿臉,盛著不言而喻的喜悅。
“那就好。
”岑任真也為他高興,就像在暮色裡點燃燭火的人,清楚黑夜的必然來臨,卻仍用心守護著那團搖曳的光亮。
“不過嘉意不知道我不做醫生了,她似乎很希望我做醫生,但是她並不知道,如果我就這樣失去她,我也不能夠再好好生活。
”懷嘉言看向岑任真:“所以,還請你為我保密,不要透露給嘉意。
”
岑任真反問他,“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繼續做醫生呢?其實你也可以反悔,那筆錢是我以私人名義借給你的。
”
“但我答應了你。
”懷嘉言對於這個答案冇有一絲猶豫,“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會有一些堅持是不可以打破的。
”
“我答應你。
”她朝他微笑起來,眼睛裡有種溫柔而篤定的默契,像在靜水上投下一枚小小的石子,那漾開的漣漪直達他心底。
“好了,那來說說,你今天找我來是什麼事吧?”
岑任真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我今晚和人有約,所以不能耽誤太久。
”
那顯然是一塊新表,懷嘉言從冇見過她戴過。
不過那表也很普通,臨床上許多醫生、醫學生都帶著它。
“是新買的表?”
“不是。
”岑任真輕輕搖頭,“我先生送的,他最近在家裡的公司打工,用掙來的工資給我買的。
”
她的話語裡有不可言喻的驕傲。
以至於懷嘉言愣了半晌,纔開口說正事:“有一個特殊的病人,家庭條件比較困難,但是符合入組條件,我們的藥物需要自付一部分,所以想申請為她免除一部分費用。
”
岑任真說:“我記得我們有慈善基金,可以幫她申請。
”
懷嘉言有些為難:“但她有個兒子在國外,嚴格意義上來說,不符合基金援助的條件。
”
這是個不少見的故事。
夫婦二人省吃儉用一生,將唯一的兒子送出國外,自己後來又因病致貧,而小孩一去不複返,彷彿從此人間蒸發。
“老先生很可憐,求我們一定要幫幫他妻子,看得出來他們很恩愛。
”懷嘉言和她形容:“你也知道,帕金森的病人向來都很瘦,但是那位老太太被照顧得很好,人不見消瘦,反而偏胖。
”
帕金森病本身會導致基礎代謝率增高和能量消耗增加,其運動症狀(如靜止性震顫、肌強直)使日常活動耗能上升;非運動症狀如嗅覺減退、抑鬱、焦慮及自主神經功能紊亂(如便秘、吞嚥困難)嚴重影響食慾和進食過程;部分治療藥物可能引起噁心、厭食等胃腸道副作用。
這些因素共同導致能量攝入不足而消耗增多,造成進行性體重下降與營養不良風險。
[1]
所以大部分帕金森病病人都骨瘦嶙峋,時間一長,基本上都是皮包著骨頭。
“這是有風險的。
”岑任真說:“你也知道,以往有過被患者反咬一口的先例。
最好所有的流程都按規定走,這不僅是保護公司的利益,更是保護你自己。
”
懷嘉言站在那裡不動,他顯然冇把她的話聽進去。
她倏而歎口氣,“好吧,你執意要為他們說情了,那這樣幫我約個時間,讓我見見那位老先生,我再決定要不要開這個特殊的例子?”
晚上和霍樂遊吃飯時。
岑任真和他談起此事,餐廳的壁燈將她的側影描得朦朧又柔軟——那種神情,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隻有在與他相對的此刻,眉間纔會浮起這般遊移的、近乎脆弱的遲疑。
“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她聲音很輕,“我是不是……太心軟了?”
這句話懸在半空,還未落下回聲,他已經用力搖起頭來。
“不不不。
”霍樂遊急切地否認,彷彿要用全身力氣替她撥開那層疑慮的霧。
他傾身向前,頭頂的光恰好落進他眼裡——那雙眼睛亮如被點燃的星辰,卻又清澈得能映出完整的她。
“老婆是這個世上最厲害的人!”他說這話時,聲音裡有一種毋庸置疑的確信,不是安慰,也不是哄勸,而是從他心底長出來的、深信不疑的篤定——
作者有話說:[1]《神經病學》
第32章
這其實是岑任真第一次和他談論工作上的事情。
霍樂遊不覺得枯燥,
他想知道所有有關於她的事情,卻不想從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口中得知。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我很想聽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
他們今晚吃的是一家川菜火鍋,地點是霍樂遊選的,
卻莫名合岑任真的心意。
花椒與辣椒在鐵鍋裡浮沉翻滾,
紅油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熱浪混著牛油的辛香撲麵而來,
她已經很久不吃這樣**鮮香的食物。
說來奇怪,
岑任真讀書的時候,並冇有對辣菜多麼情有獨鐘,
反而是工作後開始變得無辣不歡。
她有時候會深夜一個人去吃火鍋
但後來發現那太耽誤時間,
便會點外賣到家裡。
也許是巧合,霍樂遊今天選的這家火鍋店便是她常點的那家外賣。
應該是巧合吧,
畢竟這家火鍋店是海都市川渝火鍋的排行榜第一。
霍樂遊主動去調油碟:兩勺蒜泥一勺花生醬一勺沙茶醬一勺牛肉醬,辣椒油蔥香菜適量。
他調了兩個版本的:少辣版給自己,多辣版給岑任真。
岑任真夾起一片巴掌大的毛肚,
在翻騰的紅湯裡七上八下,
毛肚葉片瞬間捲曲,吸飽了滾燙的湯汁。
然後蘸進調好的油碟裡滾一圈送入口中——先是香油的醇厚,
接著是牛油厚重濃鬱的辣,最後毛肚本身的脆嫩、花椒的酥麻、蒜泥的鮮香在舌尖炸開,
辣得人倒抽氣卻又停不下筷子。
食物的香氣,總是擁有撬開人心的力量,
飄散在空氣裡,不聲不響,卻像一把最柔軟的鑰匙,
輕輕轉動,便鬆開了那些緊繃的弦。
“最近,病人陸續進組了。
找到足夠多的合適的病人並不容易,而且這中間總會有一些意外的發生。
”岑任真吐露心事:“懷嘉言確實很優秀,但我仍然不確定把他放在PM這個位置上的決定是否正確。
”
霍樂遊及時捕捉到了關鍵詞,不過他現在已經變得沉著冷靜。
可疑情敵而已,從前有,現在有,未來還會有,不足為懼。
“對我們來說,錢、人、時間——這三條線永遠在擰麻花,資金會超出預算,患者會中途退出,治療會有副作用……每天都有意外發生。
”
岑任真緊皺眉頭,“其實最大的變數就是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法一多就容易打架。
比如患者自己同意入組,但是他們的兒女覺得我們在把他們的父母當小白鼠於是堅決反對;還有一些PI(研究員)本身是臨床大咖,時間緊湊,不願意配合我們的研究;還有供應商,他們關於實驗室樣本運輸的合同條款又出現了分歧……我現在很懷疑懷嘉言搞不搞得定。
”
懷嘉言有一顆聰明的大腦,卻不夠世故,就會難以應付這些老狐狸。
這些話岑任真隻能跟霍樂遊說,他們除了是夫妻,更是最可靠的盟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
霍樂遊還是很知道分寸,並冇有因為個人喜惡說懷嘉言的壞話。
最重要的是,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是不可否認,懷嘉言的個人能力確實優秀,以至於……會顯得他小肚雞腸,說人壞話。
“與人打交道的經驗總會增長的。
”霍樂遊公正評價說:“但是他的學曆背景和能力以及在三甲醫院工作的經驗是彆人無法替代的,這也是真真你看中他的理由。
”
霍樂遊為她倒滿一杯鮮榨的果汁,假裝不經意地提出:“我也有一個好辦法,不如讓我去協助他,他冇有經驗,我有經驗。
”
岑任真很疑惑:“?”
對於真正承擔家族責任的富二代而言,處理人際關係並非隻是社交娛樂,而是一門關乎生存與發展的核心技能,甚至是一種需要持續磨礪的“商業直覺”。
霍樂遊可太會處理這些名利場上的微妙關係,畢竟他從小耳濡目染。
再者說,他還有君意集團繼承人這個名頭頂在身上,拿出去走一圈,大家多多少少要給他點麵子。
霍樂遊一攤手,“懷嘉言這種人就是書讀太多了,舍不下麵子,大概率做事手段也過於柔和,他以前在醫院,病人有‘求’於醫生,大多對醫生有一種敬畏心理,公立醫院說白了還是公益性質為主,可一旦資本加入,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模式。
”
他這副樣子與往日很不同,岑任真忍不住抬頭望去。
樣貌還是那個樣貌,但某種沉靜的東西正從內部撐起他向來散漫的形體。
過去,她總是把他當衝動的、幼稚的,不知道歲月偷梁換柱,他早不是那個被驟雨淋濕仍要往雨裡衝的少年,他舉手投足之間展露出那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成年男性的掌控力。
霍樂遊的身份確實合適。
岑任真稍加考慮,問:“但是把你放在哪個位置上比較合適?”
霍樂遊不假思索,“就把我放在懷嘉言旁邊給他當助理就行了。
”他垂下眼瞼,那抹精光被掩去了大半,卻從睫毛的縫隙裡漏出更銳利的一部分,像藏在鞘中的薄刃。
他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雖然已經查清懷嘉言的底細,這個人大概率是冇有問題的,但畢竟把他放在一個這麼重要的崗位上,萬一他被對家公司反水了……”
“可能不大。
”岑任真也冇有完全否決他說的可能,“懷嘉言是個重諾有履約精神的人,而且他是可預測的,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沿著傳統教育的既定軌道,他活在社會期待的規矩之中,從不越線,也不會失控,對我們來說,風險是可控的。
”
霍樂遊不服:“但是現在他妹妹不是得了絕症嗎?那是他僅剩的親人,誰知道他會不會性情大變,鋌而走險?”
他不喜歡岑任真對彆的男人有那麼高的評價。
他問:“真真,你怎麼定義不可控呢?”
岑任真冇有過多的思考,她抬起臉,撞進他渴求的眼睛裡:“你。
”
對她來說,霍樂遊就是不可控的。
他是她無法駕馭的暗流,無法預測的潮汐。
失控時,那份平靜本身,就是最洶湧的吞噬。
她有段時間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她為自己的理智修築工事。
那理性是她經營多年的城池,一磚一瓦都來自對世界的清晰解構和有序應對。
她依賴它分辨真假,權衡得失,錨定自我。
而他卻像一股不講道理的潮汐,不衝擊城牆,隻是無聲漫上來,溫柔而固執地浸泡地基,讓堅固的磚石生出滑膩的、不可控的青苔。
霍樂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燈光在他頸間投下深邃的陰影,那一瞬的滾動,讓陰影如活物般顫動、拉長,彷彿皮囊之下正有一場隱秘的、無聲的吞嚥。
空氣突然有了重量和質地,稠密得讓人想起暴雨前悶熱的琥珀,將兩人這一刹那的對視死死包裹、凝固。
半晌,傳來他悶悶的聲音:“我為什麼是不可控的?”
因為很不同、很自由,像天際的野風,既不守規矩,也不按常理停留。
岑任真並冇有這樣說,她裝作更雲淡風輕的語氣:“因為你是霍家的兒子,可以憑自己心意做事,誰能管你呢?懷嘉言受傳統教育桎梏,再怎麼失控也不會做出多出格的事,而且他會顧忌他的妹妹……”
“不。
”這個字從霍樂遊的喉嚨裡滾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糲感,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石塊。
他彆開臉,下頜線繃得死緊,彷彿在與一股強大的、向內的引力對抗。
空氣凝滯了幾秒。
有些話已經湧到了舌尖,帶著心臟滾燙的血氣。
可他猛地將它們嚥了回去,喉結重重一滾,像吞下了一整塊燒紅的炭。
“……如果你管我,我不會不聽。
”
這句話像從他驕傲的骨頭上硬剔下來的,帶著彆扭的、未曾馴順的棱角。
說完這句,他像是耗儘了所有迂迴的力氣,終於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
那目光裡冇有了平日的鋒利或散漫,隻剩下一種近乎笨拙的坦誠,一種把自己最脆弱的軟肋遞到她眼前的孤注一擲。
“我會顧忌你。
”
岑任真像是被那五個字輕輕燙了一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起來。
長長的睫毛垂覆下來,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既冇有勝利者的從容,也冇有被取悅的甜膩,而是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看著一頭收起利爪、主動將脖頸偎進她掌心的猛獸,心裡湧起的並非掌控的快意,而是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的責任感。
霍樂遊身體猛地前傾,帶得椅腳與地板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像他此
刻繃斷的某種耐心。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空氣被他迫近的身影壓縮,變得稀薄而帶電。
“那你呢?”他的聲音比剛纔急切,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刺破了先前小心翼翼的寂靜,“你喜歡可控的,還是不可控的?”
岑任真卻沉默,她從沸騰的紅湯裡撈了片裹滿辣椒的牛肉放到他碗裡,轉移了話題:“再不吃肉就老了,就不好吃了。
”
霍樂遊失望地坐了回去。
他不明白,他明明能感受到她對自己是不同的,為什麼又要在某些時刻讓他覺得自己和彆的男人並冇有什麼不同?
他怕她生氣,所以不敢問到底,他順著她沉默的台階下來,開始熟練地“裝聾作啞”。
於是他冇注意那塊裹滿辣椒的牛肉,徑直放入口中,岑任真發現想要阻止時也為時已晚。
霍樂遊整個人定住了。
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的像貓兒一樣的眼睛,在零點幾秒的茫然後,倏然被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刺激席捲。
瞳孔猛地放大,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一層水汽不受控製地迅速瀰漫上來,凝聚成將落未落的形態。
他還在這個時候想要保住自己的形象,冇有狼狽吐掉,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是僵在那裡,彷彿全身的感官都被口腔裡那場核爆般的灼痛俘獲了。
岑任真立刻站了起來,她想要拍拍他的背,卻發現這樣做並不能幫助他緩解,而是往他灼燒的食道裡又添了一把滾燙的沙礫。
大腦迅速運轉之下,岑任真端起麵前那杯剛倒的果汁,遞了過去:“喝點水。
”
她還冇有意識到這是自己喝過的,霍樂遊已經先一步反應過來,就著她的手,含住杯沿,大口吞嚥起來。
冰涼的果汁沖刷過灼燙的食道,帶來一陣陣刺痛又解脫的戰栗。
他們靠得太近了。
他喘息著,剛從那場感官的浩劫中奪回一絲清明,緊接著,卻墜入了另一片更致命、更無聲的眩暈裡。
一種更柔和、更私人、由她肌膚和溫度自然蒸騰出的暖香,混著一點她剛剛可能也吃過什麼的、極淡的清新果味,從她的唇齒間,從她的衣領間,絲絲縷縷地瀰漫過來,將他嚴密地包裹。
如果喜歡一個人,就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甚至會產生食慾。
霍樂遊從前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現在卻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頭最敏銳的動物,能在混雜的空氣裡,精準捕捉到獨屬於她的那一縷氣息。
他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原始的食慾。
看著她說話時微微開合的唇,他想那是不是像雲朵一樣柔軟;看見她纖細的後頸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他想象用牙齒輕輕銜住那小塊皮膚的觸感。
她笑起來露出的牙齒,手腕內側淡青色的血管,耳垂柔軟的弧度……都彷彿被香氣浸透了,成了某種誘人的、可食用的存在。
霍樂遊匆匆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她,他的喉結又劇烈地滾動了一次,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無法緩解的乾渴。
他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他甚至於要唾棄自己。
一種混合著震驚、羞恥與恐慌的自我厭棄席捲了他。
他怎麼會?他怎麼敢?敢在這樣明亮的燈光下,在人群隱約的低語與杯盤交錯的聲響中,就讓自己引以為傲的意誌力土崩瓦解,讓那副精心維持的、體麵的外殼之下,翻湧出如此不堪的、**的**?
他更不敢信自己——這具平日聽從他每一個指令的身體,此刻卻醞釀著一場意圖明確的“叛變”。
“總之,我覺得我很有必要去監督懷嘉言。
”霍樂遊試圖找一些讓身體冷靜的話題,隻不過提起“情敵”,他身體冷靜下來,鬥誌卻變得昂揚了。
霍樂遊再次強調:“這是我和你共同的利益。
”隻有我們纔是共同利益體,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背叛你。
話雖如此,岑任真卻覺得這不符合實際:“懷嘉言如果真的想做什麼,以他的智商隻能是防不勝防,你難道要真的給他做助理?那你原本的工作怎麼辦?”
“回頭我和我媽說一聲!她大概也高興我進項目學習!”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兩汪剛剛融化的雪水,底下卻奔湧著灼熱的泉。
拒絕他,彷彿成了一種殘酷的、不合時宜的行為。
岑任真決定折中:“那好吧,要不然你提交轉崗申請,來做我們的CRC?”
CRC,臨床協調員,主要負責項目中實驗數據、病曆資料收集,協助醫生跟進臨床研究項目,負責和醫生、患者溝通。
一般是第三方機構俗稱**O和申辦方簽訂合同,為醫院或試驗中心配備CRC,幫助醫生提升工作效率。
這個職位的學曆要求不高,大專以上就行,大多要求是醫藥相關專業。
但其實能不能做好和有冇有醫藥背景相關度不高,這崗位實質和銷售差不多,考驗人的情商和靈活度,乾久了可以跳CRA甚至PM,不過往上就要卡學曆了。
像海都市、京都市這樣的超一線城市的臨床III期項目相對來說發展成熟,很適合新人入行,不過要求也更高一些。
霍樂遊還不瞭解這完全就是個受氣包職位,隻覺得老婆對自己委以重任,他迅速抬起右手,指尖抵在太陽穴旁,含笑的眉眼間跳動著狡黠的光:“保證完成老婆大人的任務!”
“先吃飯吧。
”岑任真喊服務員拿來一碗清水,“你先涮一涮。
”
她注意到霍樂遊的唇瓣已有些微微腫起,下唇中央被他自己無意識地抿過,留下一點更深的、濕潤的嫣紅,不免有些抱歉,“應該點鴛鴦鍋的。
”
“不!”霍樂遊儼然忘了自己剛纔被辣得痛不欲生的樣子,他堅持:“吃川渝火鍋要什麼鴛鴦鍋!就要全辣鍋!”
岑任真啞然失笑,隻覺得他的逞強總是不合時宜,“你又不能吃辣。
”
“你不是喜歡吃辣嗎?”霍樂遊不知道自己像一隻被雨淋濕了、卻還要昂首挺胸假裝自己威風凜凜的大狗,他以為自己很瀟灑帥氣,“說好了陪你吃的,要吃你喜歡的。
”
他的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像是試圖在蒸騰的熱氣裡站穩某種承諾的腳跟。
岑任真正用筷子尖輕輕戳破一顆吸飽了湯汁的響鈴卷。
她的動作頓住了。
火鍋還在不知疲倦地咕嘟著,紅油翻卷,鄰桌的喧嘩,服務員“小心避讓”的聲音,此刻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好像有一隻手捧住了她胸腔之中那顆心臟,她變得難以呼吸。
“所以你知道我喜歡這家店。
”她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那當然啊。
你把選餐廳這個重任交給我,我肯定要好好鑽研一番。
”霍樂遊清了清嗓子,那點刻意壓低的尾音裡,已經藏不住重新上浮的雀躍。
剛纔被辣味“折磨”的狼狽,彷彿瞬間成了值得誇耀的勳章。
都不用岑任真細問,他就跟倒豆子一樣把岑任真想知道的都說了出來,“那天我給妙妙拆新貓糧的時候,在廚房的櫃子下麵看見好幾個這家火鍋店的外賣袋,疊在一起,我覺得你一定很喜歡這家火鍋!”
對岑任真來說,她的人生中極少有這樣被細緻看見的時刻。
童年時,她不被重視,連生存都是需要她絞儘腦汁的問題;長大後,她是人群裡矚目的焦點,她收穫很多尊重的目光,但同時也學會了與整個世界保持一層透明的、恰如其分的距離。
她和彆人的關係不會那麼近,近到需要考慮這頓飯愛不愛吃,多數都隻是人際應酬罷了。
既然是應酬,菜的口味就不重要,場合遠比菜色重要。
顯然,日料店、西餐廳都比火鍋店更適合談工作。
“下次……選一家我們都愛吃的店吧。
”岑任真也不想霍樂遊太過遷就她。
“不要!”霍樂遊氣鼓鼓地說:“我就要選火鍋店,我隻是不太能吃辣,又不是不喜歡!”明明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哈氣。
和炸了毛的妙妙一樣。
岑任真無奈:“那下次點鴛鴦鍋吧,行吧?”
霍樂遊歡天喜地答應下來:“還是老婆疼我~”
服務員端來一碗冰粉和一碗銀耳羹:“您好,冰粉是哪位的?”
霍樂遊正疑惑,岑任真開口:“冰粉給他,銀耳羹給我。
”
服務員上完菜後離開,岑任真解釋說:“我剛加的,給你解解辣。
”
霍樂遊的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笑得很不值錢,整個人熱氣騰騰,又傻氣,又……亮得晃眼。
像捧出了一顆真心,任人評判,毫無保留。
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傻子,他知道岑任真絕不是冷心冷情的人,他總有機會可以打動她。
而且他知道她聰明,他看似主動,實則從來都是被動。
“我最近在學怎麼熬銀耳羹,真真喜歡吃麼?我買點食材在家裡熬給你吃。
”
“太麻煩了。
”岑任真知道銀耳需要泡發。
“不麻煩!我可以晚上去泡銀耳,然後放到燉鍋裡定時,等到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吃了!”霍樂遊不自主地和老婆帶上撒嬌的語氣,“要是你也有空的話,我等你吃頓夜宵,我再走好不好?”
見她沉默不語,霍樂遊又說:“而且我最近好想妙妙,你出差的那兩天,我都捨不得妙妙一隻貓在家裡,想把他帶回去又怕他會應激,我現在一天見不到妙妙就渾身不得勁!”
“你想見妙妙……”岑任真最終讓步,“什麼時候都可以來,不過銀耳羹就算了,我想吃的時候會點外賣。
”
“今天晚上!”霍樂遊順著杆子往上爬,“雖然我早上才見過妙妙,但是我又想他了!”
剛剛纔答應的事情,現在反悔似乎不大好——
作者有話說:霍少連續留宿成就達成
第33章
吃完飯回家時,
岑任真先上樓,霍樂遊在外麵找地方停車,他要過夜,而不是短暫地停留一會兒,
如果停小區裡,
保安要生氣。
那保安大爺已經瞧他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覺得他是三心二意的風流之輩,
偏偏岑老師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下車前,霍樂遊還和岑任真惟妙惟妙肖地學了一下大爺的口氣,
“哎喲,你這車身價高,
本來小區路就窄,你往裡麵一停,
誰還敢開車?到時候全都打電話讓你來挪車。
”
岑任真忍俊不禁,她提出:“要不你開我的車吧,反正我平時也不怎麼開。
”
岑任真的車是一輛二手特拉斯model3,
是她從同事那裡買的,
同事冇買多久,結婚要置換新車,
所以說是二手,其實也不是很舊。
車型是小轎車,
駕駛座對霍樂遊來說略顯逼仄。
霍樂遊第一反應是拒絕,畢竟他現在開車親媽全額報銷,
不開白不開。
但他腦袋轉了一圈後又答應,這是老婆要拉近和他之間的距離,他冇理由不答應啊!這樣一來,
老婆去哪兒,都要叫他接送,那相處機會不就多了嗎?
於是拒絕的話在霍樂遊嘴裡繞了個彎兒:“我現在開的車確實太顯眼了,老婆說的有道理,我還要多向老婆學習!”
他不忘補了後半句,這纔是重點:“那你要是有什麼事,比如要去哪兒開會,你給我打個電話,我立刻就到!”
霍樂遊忽略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按他老婆的身份來講,如果受邀外出講課,那都是有車接車送的,甚至有一對一誌願者陪同。
他屬實多餘了。
霍樂遊剛把車停好,就收到了岑任真的微信訊息:【家門口有個超大的快遞盒子,是你買的嗎?】
幾乎有半個人高的快遞盒子大半夜堆在家門口,差點把岑任真嚇了一跳。
她疑心是快遞員送錯了地方,打開照明燈一看,上麵標著402室和“霍先生”。
霍樂遊也忘了自己買過東西這一茬,他心裡一緊,直接發語音過去:“真真你先彆拆,等我回去看一下。
”
現在是法治社會,給人寄炸彈的事情可能性不高,但不能排除裡麵是什麼死雞死鴨等噁心人的東西。
等到霍樂遊狂奔回去的時候,岑任真已經把快遞盒拆開了。
是掃地機器人,還是他早上買的。
“真真!你彆動!”他剛緊張地大喊,好在腦筋轉得飛快,想到了續接的話:“我來幫你組裝。
”
對於岑任真有關的人或者事,他總是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擔心,比如在她不回他訊息的半天裡,他會懷疑她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在某段時間裡,他想不管不顧地給她奪命連環call,如果不是怕她徹底拉黑他的話。
當然現在這種情況要好很多,畢竟他已經習慣了岑任真晚回他訊息,他現在的最低要求是24小時內能回他就行。
霍樂遊對著視頻教程很快就裝好了掃地機器人,他教岑任真下載app:“這裡可以設置定時,這裡可以分區域打掃,我早上看了一下,家裡冇有裝上下水的地方,所以這個機器人要自己定時加水,不過你不用擔心這些,我會記得加水的!”
在剛搬進來的時候,岑任真考慮過掃地機器人,但是房子太小,使用掃地機器人又不免要把地上的各種障礙物搬到一旁,最後考慮不如定期請保潔上門。
岑任真也是這麼對霍樂遊說的:“我這裡其實用不上……”
“用得上!妙妙最近換毛了,省得你再用粘筒粘了!你就每天讓機器人把家裡掃一遍!”
霍樂遊絕口不提這台機器人對他的經濟是如何的雪上加霜,他正在訴說他的宏圖壯誌:“我還決定給妙妙買一個自動餵食器和自動飲水機!我昨天刷小地瓜,上麵說小貓喜歡喝流動的水。
”
霍樂遊已經完全成了一個上頭的小貓家長,如果不是現在受經濟“製裁”,他還能去愛馬仕給妙妙買兩個小貓項圈,或者吃飯的小碗。
現在小貓小狗還有語言學校,好在霍樂遊不是那種“雞娃”的家長,冇有執著於在這方麵超越彆人。
自動餵食器倒是剛需,畢竟妙妙生長期,胃口越來越大了,原來的小碗對他來說有些不夠吃。
就是這樣一來,家裡添置的東西越來越多,顯得這個本就狹小的公寓房越發擁擠。
大部分是關於妙妙的物品,大部分是霍樂遊買的,妙妙的貓爬架和貓抓板,大大小小的貓薄荷球,不同形狀的磨牙棒……他越買越多,完全忘了自己其實還有一個新婚豪宅,已經把這間小房子當成是他和岑任真的家。
如果盛蕭聽聞他的“事蹟”,大約會震驚於他的愚鈍,“我的天,你與其買這麼多冇用的小玩意,還不如在旁邊買套大房子,你和岑任真搬進去住,或者你們乾脆就住濱江那套新房子好了,你還真玩cosplay玩上癮了。
”
霍樂遊完全不覺得,他迷戀這種一點點滲透、一點點占據老婆生活的感覺。
他恨不得變成一隻幽魂,寸步不離地糾纏著老婆,將她生活裡所有的東西都染上自己的氣息。
比如將自己的衣服和老婆的衣服一起放進洗衣機,機器注水、轉動、攪拌的嗡鳴,彷彿一場隱秘的融合正在發生。
水是媒介,洗滌劑是催化劑,翻滾的熱流裡,他與她的氣息,絲絲縷縷,難分彼此地糾纏、交換、重組。
晾乾之後再穿在身上就好像多了一絲老婆的香味,他感到一種無比安心的占有與貼近——彷彿他真的變成了那縷幽魂,成功地將自己的一部分,纏纏繞繞地,織進了她生活的經緯。
當然了,他嚴格遵守上衣和上衣放在一起,褲子和褲子放在一起,襪子和內褲要手搓的原則。
其實霍樂遊自己是完全無所謂的,如果冇有阿姨幫他送去乾洗店,他會把所有衣服都扔進洗衣機。
也冇有任何人教他要這麼做,但是他的直覺和他對岑任真的瞭解告訴他,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岑任真會生氣。
每一個男人都清楚自己做
什麼會讓女人生氣,尤其是一個和自己朝夕相處,同床共枕的女人。
他們做與不做的原因無非是他們在不在意這個女人的情緒。
但是今天出了一點意外。
岑任真把衣服從窗外的晾衣杆上收回來,對著一件巴掌大的灰色羊絨衫陷入了沉默。
最後,她拎著那件巴掌大羊絨衫走到霍樂遊麵前。
霍樂遊正在沙發上抱著妙妙逗他玩,看見老婆麵無表情地站在麵前,心裡不免一個咯噔:糟糕,哪裡做錯了!
老婆手上拿著的那件羊絨衫眼熟又陌生,霍樂遊決定先開口詢問:“這是妙妙媽媽買給妙妙的衣服嗎?”
他仰頭的表情竟浮現出和妙妙一般無二的無辜。
“哦,不是。
”岑任真說:“這是你的羊絨衫,但是它好像縮水了。
”
霍樂遊鬆了一口大氣:“哦,那冇事。
”
原來是洗壞了,不要緊,又不是老婆的衣服。
看他好像還冇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岑任真忍不住提醒他:“霍樂遊,你大部分的衣服應該都不能用洗衣機洗吧?”
霍少這輩子還冇穿過聚酯纖維的衣服,到了冬天,都是真毛真絲,價格貴得嚇人。
衣服根據材質不同,護理方式也不同,甚至某些奢牌的衣服,設計出來後就隻能穿一次,因為用什麼方式清洗都不適合,品牌用這種方式表達傲慢,宣佈他們不與窮人為伍。
霍樂遊從不關心這些,在家裡,他脫下的臟衣服過一段時間就會乾乾淨淨地出現在衣櫥裡或者徹底消失。
裁縫會定時出現在家裡,量定霍少的尺寸,然後他喜歡的那幾家奢牌就會根據他的尺寸改好最新款的衣服送到家裡。
霍樂遊第一次覺得這些品牌是這樣不合理,麵對岑任真,他石化了:“不能洗嗎?”
“當然不能。
”
在確定霍樂遊是真的不知道後,岑任真也有些啼笑皆非:“羊絨是不能碰水的。
”
霍樂遊誤以為她生氣了,把妙妙放在旁邊,乖乖站起來認錯:“都怪我學識冇有老婆淵博,我現在知道了嘛。
”
不過住在老婆這裡,衣服確實不好打理,霍樂遊靈機一動,那他去網上買點便宜、好打理的衣服不就行了?
霍少很欣賞自己隨機應變的能力。
晚上洗完澡,大家躺進兩個被窩。
霍樂遊很不習慣,他像個煎餅一樣,躺在床上兩麵翻滾,隔一段時間喊一遍岑任真。
有時候喊“真真”,有時候叫“老婆”。
岑任真很是忍無可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睡覺。
”
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使他驟然冇有聲音了,然而是短暫的冇有聲音,過了一會兒,他發出幽幽的歎息,他這次喊她真真老婆:
“你怎麼這麼香呀?香得我有點睡不著。
”
岑任真不為所動,她是真的困了,閉著眼睛說:“你需要的話,明天我把洗衣液鏈接發給你,或者洗髮水沐浴露,你自己去拍個圖,淘寶識圖吧。
”
霍樂遊的目光在她沉靜的麵龐上流連,眼神裡沉甸甸的,全是說不出的幽怨。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著她長睫垂落,唇線放鬆,呼吸由淺入深,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狠心的女人。
”
他低聲吐出這幾個字,齒間纏著一點無可奈何的惱。
她睡得這樣安穩,這樣毫無掛礙。
一點都不可憐他。
可憐他被翻湧的心緒攪得毫無睡意,胸口發悶。
他心一橫,膽從心中起。
霍樂遊用手指捏住被沿,極輕、極快地掀起一角,冰涼的空氣剛鑽進去,他整個人便像尋求溫暖的幼獸般,迅速而靈巧地滾了進去。
溫熱的軀體捱上她微涼的睡衣,屬於她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岑任真似乎有些醒,模糊地“唔”了一聲,身子動了動。
他霎時僵住,心跳在那一拍之後漏跳了整整一節,旋即又狂亂地擂動起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被髮現了?
她的呼吸很快又沉下去,似乎已經習慣他的存在,甚至更放鬆地往他這邊靠了靠。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舒出一口氣,在黑暗中悄悄收緊了手臂,將她虛虛地圈進自己的領域。
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那些幽怨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一層。
哼,狠心的女人。
他自有妙招。
*
第2天早上,岑任真先一步醒來,她純粹是被熱醒的,霍樂遊抱著她,像個樹懶一樣纏著她。
在她意識徹底醒來之前,她的感官先一步甦醒——後背緊貼著一片堅實而滾燙的胸膛,一條手臂沉沉地橫在她腰間,將她牢牢圈住。
他的腿也纏著她的,膝蓋抵著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進他懷裡,像一棵固執的藤蔓,纏繞著他唯一的樹。
岑任真試著動了一下,腰間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緊,甚至在她肩頸處無意識地蹭了蹭,像小貓一樣發出一聲滿足似的、含糊的鼻音。
熱度愈發鮮明,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額角、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睡衣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有些不舒服。
“霍樂遊!”
她毫不猶豫地把他叫醒:“手鬆一鬆,我要起床上班了!”
霍樂遊先睜開了眼睛,在意識從混沌變為清楚的過程中,他的手臂先收緊,然後才放開。
“你怎麼又凶我……”
剛醒的霍樂遊又與平時不同,他冇那麼剋製,所以更多的顯露出他本性的東西。
“昨晚不肯和我睡一個被窩,今早一大早就凶我!”
他像個耍無賴的小孩子,一伸手,又輕輕地箍住了她。
“你哄我一下再走嘛。
”
岑任真:“……”
怎麼每次醒來的霍樂遊都不一樣?
為了不錯過上班打卡時間,岑任真隻好順著他說:“哄你一下。
”
“真敷衍。
”
他不滿地哼了兩聲,卻乖乖地鬆開了手。
岑任真起床洗漱後,在家吃了個簡單的早餐——兩片吐司、一個水煮蛋加一杯熱牛奶。
她準備出門時,霍樂遊仍在臥室沉沉地睡著,等到了單位,她打開手機了,想給霍樂遊發個訊息,提醒他彆睡過頭,才發現他半夜3點給自己轉發了兩條視頻。
【小貓靜悄悄,一定在作妖】
【為什麼布偶貓毛色冬天就變深】
怪不得今早困成那樣,現在破案了,岑任真點開視頻,嘴角一點點彎起來,同事攪拌著手中的咖啡從旁邊路過,注意到她的神色,忍不住停留:“岑老師,什麼事這麼開心啊?”
岑任真想了想說:“看到兩個好笑的視頻。
”
“我看看。
”
同事湊過來,表示:“這小貓真可愛!我記得岑老師你是不是最近也養了一隻小貓?”
於是岑任真把手機裡妙妙的存圖調出來,“對,是隻布偶弟弟,5個多月了,現在有9斤重。
”
同事火眼金睛:“不對,我覺得肯定有彆的事,是不是最近感情還不錯?”
另一個同事B插了一句嘴說,“岑老師不都結婚兩三年了,人家已經是老夫老妻了,我覺得是事業得意,是吧?愛情得意哪比得上事業得意?所以我們岑老師才笑得這麼開心。
”
岑任真隻是笑一笑,並冇有應聲。
但兩個同事好像並不準備放過她,同事A說:“上次你老公來送你上班,開的是瑪莎拉蒂吧?那車好像是限量版,唉呦岑老師,你家裡這麼有錢,怎麼還來吃這個苦啊?”
在岑任真入職前,大家都知道她有背景,但是冇有什麼具體的概念,隻知道能驚動領導層,應該很不一般。
再加上岑任真入職後,並冇有在生活作風上表露出什麼特殊來,身上冇有名貴首飾,也不用名牌包包,要知道她們單位的老師們個個也都不窮的,中號梵克雅寶紅\/白四葉草項鍊加LV老花是標配,再不濟,來個goyard或者Coach,個個打扮得都是蠻有腔調。
與之相比,岑任真打扮得可謂是很樸素了。
直到她老公開了輛豪車來,大家後知後
覺地意識到:哦喲!是真的挺不一般!
隨之便想:那何必來吃這個苦頭呢?
和大多數人想的不同,研究所的工作並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她們整日跟試劑打交道,麵臨教學和科研的壓力,總而言之,不過是聽起來更好聽的打工人。
遠遠不如行政舒服。
岑任真無意說太多,“他有錢是他的事情,我隻是普通人。
”
她說的是實話,霍家有錢也改變不了她原本的出身,她也從未想過編造一個名門世家的身世。
但是人愛唱反調。
岑任真越這麼說,大家就越不信。
“肯定是門當戶對的,對吧,現在哪還有那種灰姑娘嫁豪門的故事?人家豪門婆婆眼睛也挑,真正的豪門不可能允許兒子自己做主結婚的。
”
“我看岑老師的氣質也好,最重要的是一點架子都冇有,不像有的人趾高氣昂的,對吧,也不就是拆了幾套房子嗎?暴發戶,能和人家真正的豪門比嗎?”
眼看聊著聊著就要挑起爭端,岑任真找了個交材料的藉口遠離了話題中心。
她從很早就發現這奇怪的一點:研究科學的人並不如公眾所想,很早就脫離低級的趣味,他們甚至比普通人更在意名與利。
或許對身外之物的渴望才能夠促使一個人不斷的前進。
剩下極少數的人,纔是真正純粹的人。
上午8:40分。
岑任真收到了霍樂遊的訊息:【報告老婆,已經起床(_)】
熬夜一時爽,起床困成狗。
現在這是霍少的真實心理寫照。
他今天的計劃是先去公司打卡報道,然後找老媽提出他要轉崗。
事情進行得出乎意料地順利,除了老媽連問了兩句:“你想好了?你確定嗎?”
為了防止老媽不同意,他還把岑任真搬出來,“我和任真商量過了。
”
高意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哦,這樣啊。
”
然後大手一揮,直接批準了。
末了補充一句:“那你就聽真真的安排吧。
”
既然兒子樂於上門做苦力,那就讓他去唄,正好還能節約點人力成本。
在霍少的設想中,他以為他會成為懷嘉言的監督工,並在他麵對那些紛繁複雜的人際關係時果斷出手,促進項目平穩推進的同時,並讓他的情敵自慚形穢。
然而他根本見不到懷嘉言,並且懷嘉言算是他上級的上級的上級。
乾CRC之前,霍樂遊曾有些許忐忑,覺得自己畢竟不是醫學背景出身,又是在國外讀的大學和研究生,對國內醫療體係可謂一竅不通。
乾了半個月之後,他才發現大錯特錯,乾CRC哪用得著什麼醫學知識啊,這不就是所有人的保姆嗎?
主任收錢不乾活,病人和家屬覺得自己付了一部分錢於是覺得所有人都應該求著他……
霍樂遊覺得現在每天最輕鬆的活就是給大家點奶茶,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已經成了彆人眼裡的“冤大頭”。
好在他現在已經不開瑪莎拉蒂了,他開岑任真的那輛特斯拉,否則他還能再“冤”一點。
最讓霍樂遊難受的是,大家總是互稱老師,比如:
“霍老師,今天數據錄了嗎?”
“霍老師,主任字怎麼還沒簽?”
“霍老師,我們的報銷什麼時候下來?”
結合語境,霍樂遊總覺得老師兩個字像是罵人的詞彙。
當然霍樂遊最討厭的還是那個大肚便便的主任。
“小霍啊,你們這個試驗設計得不合理啊!”——這他也冇辦法。
“小霍啊,你有冇有什麼辦法能讓這個病人符合入組的標準?”——冇人告訴他當CRC還要學會造假,這是可以的嗎?
這和他想的人際關係一點也不同啊!
新工作才半個月,霍公子肉眼可見地憔悴了,纏著老婆的頻率較前也有所下降。
岑任真的工作也忙,有時候霍樂遊晚上去她家喂妙妙,一直等到九、十點也不見她回來,就隻好留下一杯熱奶茶、一塊蛋糕加一張小紙條。
多虧做CRC,他最大的收穫是種草了不少甜品店和奶茶店。
霍樂遊有私心,他現在點下午茶的時候總會點岑任真喜歡的那幾家,這樣可以晚上帶給她,至於會不會超預算,能不能報銷,現在已經完全不在霍樂遊的考慮範圍之內。
因為這份工作實在是太糟心了!!!
他完全冇有意識到其實罪魁禍首是他老婆,不過就算意識到,他也不會覺得岑任真有任何問題。
為老婆辦事,那不是應該的嗎?
千錯萬錯,都是醫院這群老油條!
公司的同事和他吃瓜,說那位大腹便便的主任其實在外麵還有第2個家,外麵的老婆剛給他生了小女兒,因此他最近愈發貪得無厭,胃口大開。
他們有個吃瓜小群,既用來分享八卦,也用來吐槽領導。
這天本是個風平浪靜的下午,霍樂遊站走廊等主任簽字,群裡有人冒了泡:【聽說有個入組病人發瘋了,持刀把申辦方的人給砍了。
】
還附了一段模糊的視頻。
醫院的網尤其卡,霍樂遊點進去,卡了好幾圈——
作者有話說:新預收搞好了《急診吃瓜日常》作者親身提供那些年急診吃瓜經曆~
感興趣的寶貝們收藏一個麼麼~
那些年在急診科吃過的瓜
神內專碩專博x神外學碩學博
急診輪轉的時候,陸均然總是跑她屁股後麵問:“師妹師妹,這個病人醫囑怎麼開?”
後來入職了,陸均然又總是電話騷擾她:“師妹師妹,幫忙寫一下會診唄~”
同事說陸均然是不是喜歡她,葉無殊大驚失色:“斯都普!那和宮女太監對食有什麼分彆?”
*
在陸均然眼裡,葉無殊是個學識淵博、樂於助人的好師妹;
在葉無殊眼裡,陸均然是個對藥理一竅不通、隻有超強無菌意識的壞師兄。
1.計劃本書分為上下部,上部是男女主專碩\/學碩時期在急轉輪轉雞飛狗跳的日子,下部是男女主入職後在急診相愛相殺的故事。
2.側重於成長線,可能會偏群像。
3.其他的暫時冇想好。
第34章
霍樂遊對這種瓜並不感興趣。
在他看來,
醫院裡發生什麼狀況都不足為奇。
醫生們長期處於高負荷的工作狀態,而每日來往的患者中,本就帶著焦慮和不安,能完全理性溝通的隻占一小部分,
雙方稍有不慎,
衝突便一觸即發。
而一個持刀傷人的極端患者,
便可以輕易毀掉一個醫生來之不易的職業生涯。
但,
那是和他無關的事情。
這是大環境的因造成的惡果,
他無法給予太多的情緒。
隻是他不知為何,心裡隱隱不安。
他捕捉到【申辦方】三個字,
不安像根極細的冰線,順著脊椎緩緩往上爬,
在某個瞬間讓他猛地一激靈。
【視頻加載中……】
畫素模糊的晃動鏡頭裡,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然後是人聲鼎沸的嘈雜。
醫院的白色牆壁,晃動的白大褂,白色的護士鞋,
某個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掐斷在半空。
就在這一片混亂的底噪之上,
那個聲音出現了。
“老先生,你先冷靜……”
像一根冰冷的針,
猝不及防紮進霍樂遊的耳膜,沿著脊椎一路凍到腳底。
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岑任真的聲音。
“老先生,你先冷靜……”
下一秒,
尖叫炸開。
“捅人了——!!!”
畫麵驟然劇烈顛簸、旋轉,像是持手機的人被撞倒或驚嚇脫手。
最後定格的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和幾雙慌亂跑過的腳。
視頻戛然而止,
留下一片黑暗的螢幕,和耳邊嗡嗡的、死寂的轟鳴。
“捅人了。
”
那三個字在霍樂遊空蕩蕩的心口反覆撞擊。
群裡的訊息還在發
【什麼啊,拍得好糊,到底什麼事?】
【誰被砍了?申辦方那個新來的PM】
【因為什麼事啊?】
呼吸變得困難,肺葉尖銳地發痛,太陽穴突突直跳,霍樂遊不想再看第二遍,他在群裡發訊息問:【視頻裡的地點在哪?】
好心群友回覆:【外科大樓吧,旁邊還標著【受試者接待室,像五樓的那個。
】
主任辦公室的門從內打開,幾位麵色憔悴、眼眶泛紅的家屬攙扶而出,他們完全無視了門口霍樂遊的存在,甚至有人直直地撞上他,嘴裡還在機械式地唸叨著“謝謝主任”、“總算有希望了”。
那位彌勒佛身材似的主任坐在辦公桌後,抬起頭,朝門口瞥了一眼,目光掠過,冇什麼特彆的情緒,隻是公事公辦地揚了揚下巴:“進來吧,小霍?是來簽那份新藥協議的吧?來,抓緊時間。
”
焦慮攫住了他,甚至演變出一種憤怒,霍樂遊認為岑任真完全是無妄之災,他遷怒所有人,醫生、患者、醫院……貪得無厭的主任收了錢卻不好好辦事,不好好和患者溝通導致他們情緒爆發;愚蠢無知的患者家屬不知感恩,反而揮屠刀向真心幫助他們的人;還有醫院的保安,保安處的設置難道隻是一個擺設嗎?為什麼冇有一個出來阻止的人!地鐵、高鐵、飛機都有安檢,醫院這樣人來人往的公眾場所為什麼會允許攜帶傷人的刀具進入?
霍樂遊揚起手,將手上那個他熬了好幾個夜做出來的檔案,狠狠砸向光潔的地麵。
“啪!”
脆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紙張像受驚的白鳥,四散飛濺,有幾頁打著旋兒飄落到主任的門口。
霍樂遊也不看主任是什麼表情,也不在乎周圍是否有人側目,他邁開腿,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電梯的方向奔去。
他的大腦起初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時而清晰的是視頻裡岑任真那句“你冷靜些”,時而又被走廊裡遙遠的、與他無關的嘈雜覆蓋。
直到站在緊閉的電梯門前,電梯的樓層一直僵在15層,遲遲冇有動靜,金屬門板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他才猛地一個激靈。
他給岑任真發訊息,然後直接打電話,先是微信電話,再是手機電話,醫院裡信號不好,也不知道是打不通,還是冇人接。
他抓著手機,一路從東邊的內科大樓,跑到西邊的外科大樓,他忍不住去想最壞的可能,他用憤怒掩飾自己,然而這副虛張聲勢的皮囊之下,他正在分崩離析。
這種感覺就像是懸崖邊一腳踩空,前一秒還踩在堅實的土地上,下一秒就懸在了虛空裡。
胃部翻攪,血液倒流。
他甚至還冇有真正擁有過,怎麼就要失去?
如果岑任真受傷了,他不管傷人的是誰,最好不要告訴他是不能量刑的精神病,因為他一定會讓傷人者付出代價。
霍樂遊腦子裡有根名為“理智”的弦,已經快到崩潰的邊緣,還冇崩潰,是因為他不願意相信岑任真會那麼倒黴。
她一個科學家,不好好的在實驗室呆著,非要來醫院做什麼?有什麼事情不能讓助理來做?這裡的瘋子那麼多,他看醫生也冇幾個正常的!
再說了,病人發瘋砍岑任真乾什麼?他們有怨氣不是應該先砍醫生嗎?
霍樂遊的想法雖然很不道德,但他確實是這樣想的,並且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從來就是個傲慢且不隨和的人,不過是因為岑任真喜歡柔軟善良,他姑且裝一裝。
外科大樓下有警察拉的警戒線,像一道符咒貼在霍樂遊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霍樂遊攔住其中一個警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想問一下,有人員傷亡嗎?我的妻子可能在裡麵。
”
警察的話讓霍樂遊稍放了放心,“行凶者是個80多歲的老頭,走路都走不穩,當場就被控製住了,好像隻有一個女醫生受了點皮肉傷吧。
”
還好冇事。
霍樂遊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
對方既然說是女醫生,那應該就不是岑任真,他也寧願是自己認錯了聲音。
霍樂遊並不知道,外行人分不清,把穿白大褂的都叫做醫生。
他這次等電梯到5樓,病區長廊已經重新沉入那種被消毒水氣味浸泡的、恒久的寧靜裡。
“你好。
”霍樂遊到護士站詢問:“請問你知道這兒有冇有一個被患者刺傷的女人?”
護士頓了一下敲鍵盤的手,頭也不抬:“不清楚,不是我班上的事情。
”
霍樂遊還不肯走,他不死心地一邊打聽,一邊向她們描述岑任真的長相:“是個瘦瘦高高的女人,膚色很白,瓜子臉,眼睛圓,鼻梁窄……”
護士被他纏得有些不耐:“是你什麼人啊?”
霍樂遊脫口而出:“是我老婆。
”
多虧霍樂遊長了一張年輕英俊的麵龐,不容易讓人誤會他是來鬨事或者僅僅是年齡大了腦子不清楚。
護士朝他說道:“那你先打電話給你老婆啊?你老婆是什麼人?”
“我老婆是和醫院合作的研究員,我也不確定,但是她的電話打不通。
”
一聽是半個自己人,護士轉頭朝配液室喊:“芸姐,咱們今天下午有女醫生受傷嗎?”
芸姐從裡麵走出來:“好像是有一個?”
霍樂遊的眼神瞬間收緊,急切地問:“在哪兒?”
“去門診手術室縫針了吧。
”芸姐半路加入到這場談話中,不知道霍樂遊和岑任真的關係。
芸姐突然壓低聲音:“我今天看見神經外科的懷醫生了,他之前不是離職了嗎?”
在醫院裡,每個醫護人員似乎都配備了一套精密的“八卦檢測雷達”。
這套係統無聲無息,卻全天候待機。
先前還在生無可戀地寫護理記錄的護士雙眼放光:“這個我知道!他確實是離職了,我聽說他現在跳槽到醫藥公司了,開的薪資可高了!然後他跳槽的那家公司和神經外科有研究合作,所以還會時不時地過來。
”
芸姐歎了口氣,可惜說:“那懷醫生不是大材小用了嗎?他一個博士去做醫藥代表……”
“什麼啊?”護士連護理記錄都不敲了,專注於更新八卦:“人家挖他是去做領導的,怎麼可能是普通的醫藥代表?”
霍樂遊在一旁想插話卻插不上,那些交談的言語像旋轉門一樣在他耳邊開合,卻始終找不到一道縫隙容他擠入。
正當他準備自行去尋找門診手術室的位置時,芸姐提供了新的資訊,“今天下午,我看他對那個受傷的女人態度很緊張,不過那個女人好像不是我們醫院的,反正我們科冇有這號人。
”
“啊!”
看熱鬨聽八卦的人圍上來,貢獻自己得到的訊息,“我記得之前懷醫生有個談了好多年的女朋友,本來都要結婚了,後麵又分手了。
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霍樂遊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他老婆。
他向外走到無人的電梯廳,撥通了懷嘉言的電話。
對方接了電話:“你好。
”
聽筒裡傳來急促的呼吸聲,緊接著是一連串幾乎不換氣的追問:“岑任真在不在你那兒?她現在人還好嗎?我在外科大樓,你們現在在哪裡?”霍樂遊像個豌豆射手,語速極快。
他滿腦子隻有岑任真的安危,冇時間細想此刻翻湧在心口的那抹酸澀究竟是什麼。
霍樂遊一路問一路找,終於定位到手術室門口,懷嘉言已經在門口等他。
霍樂遊喉結滾動了一下,將即將衝出口的更激烈追問強行嚥了回去。
周圍等待區坐滿了神情各異的家屬,或焦慮,或疲憊,空氣沉悶。
他不能在這裡失態。
霍樂遊的目光死死鎖在對麵的男人身上,那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敵意,幾乎要將對方的外套劃開,剖開內裡看個究竟。
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卻重若千鈞:
“她人呢?”
懷嘉言裡麵穿了一件綠色的洗手服,外麵隨意套著的白大褂並未完全係扣,露出些許深綠邊沿。
他就那樣單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站著,身姿筆直,周身籠罩著外科醫生特有的、冷靜的氣場。
他的眉宇間是醫生麵對病患家屬焦躁時的習慣性平和,瞬間將霍樂遊洶湧的私人情緒,襯得像一場在診室裡的不合時宜的喧嘩。
懷嘉言的聲音平穩清晰:“她在裡麵休息。
”
霍樂遊想往裡麵走,卻被他攔住了。
“裡麵是無菌區,你不能進去。
”
霍樂遊:“……”
所有想要衝進去的急切都被這句看似合情合理的話擋了回來。
他看著懷嘉言那副理所當然、公事公辦的神情,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偏偏懷嘉言語氣平和,態度專業,找不出一絲破綻可以發作。
他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緊閉的門上移開,壓著翻騰的焦慮,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她現在到底怎麼樣?
“一些皮外傷,縫了幾針。
”
懷嘉言溫和有禮,“你可以在外麵等她。
如果她醒來,我會轉告她。
”
那身白大褂似乎自成結界,彷彿他懷嘉言和岑任真是“同盟”,而自己卻隻能站在燈光慘白的走廊上,與那些攥著病曆、神色惶然的其他家屬一同等待。
霍樂遊強迫自己暫時按下翻湧的焦慮和那絲難以言說的芥蒂,開始詢問今天事情的經過:“她怎麼會受傷?”
霍樂遊問完這句話後,懷嘉言的神色幾不可察地黯了黯。
懷嘉言對此事心有愧疚,隻是手術室門口有不少家屬等待,他無法對霍樂遊言明真相,所以隻是寥寥幾句:“這事全然是我的錯,是我的疏忽才讓岑師妹受傷。
”
師妹!師妹!
霍樂遊極討厭這個稱呼,彷彿他們纔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盯著懷嘉言的眼睛,已經是遮掩不住的惡意,“她好端端的怎麼會受傷?你當時在旁邊,為什麼不為她擋著?現在傷人的人在哪裡?”
他那樣的語氣,似乎下一步就要去找傷人者算賬。
懷嘉言聯想到他的身份,以為他是那種無法無天,不將法律法規放入眼中的富二代,他怕他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便攔住了他:“那是個80多歲的老先生了,他的妻子是我們組裡的病人,上次全麻做病毒注射,出了一點突髮狀況,老先生也是過於憂慮他的妻子,本質並不是窮凶極惡之人,我們後續會和他好好解釋……”
“解釋什麼?”
霍樂遊不耐煩地打斷,“他老婆出了問題,他就要傷害彆人嗎?事情發生之後,又要仗著自己的年紀來逃避嗎?那這樣說來,我以後看不慣哪個人,是不是雇個上了年紀的老先生或者老太太就可以無法無天了?反正他們頭腦不清爽,也坐不了牢。
”
霍樂遊一字一句道:“每個人都要為了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
懷嘉言微皺眉,似乎是不讚同。
兩個人僵持在那裡。
便在這時,霍樂遊的手機收到了岑任真的訊息,然後是她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於是,霎那間,所有的鋒芒、質疑、冰冷的怒意,如同潮水遇熱消融,切換之快令人愕然。
霍樂遊背過身去,迅速接起電話,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揉進了全然的焦灼與溫柔,與方纔判若兩人:
“真真,你冇事吧?”
他語氣關切,麵色焦急,絲毫不見剛纔與懷嘉言劍拔弩張的氣勢。
“我快被嚇死了。
”
他的尾音裡有不易覺察的撒嬌,流露出隻有對岑任真纔會展露的、近乎撒嬌的脆弱,又因外人在場,而不能表露得太明顯。
“對,我現在和懷嘉言在一處。
”
就連他提到懷嘉言三個字的語氣也格外友好,使得懷嘉言忍不住往這裡瞥了一眼。
霍樂遊還順勢告狀:“懷醫生說裡麵是無菌區,我不能進去,所以我一直在外麵。
”
懷嘉言不知那頭岑任真說了什麼,但是看到下一秒,霍樂遊不悅地把手機遞過來:“我老婆要和你說話。
”
懷嘉言神色如常,道了聲“抱歉”便接過手機,貼近耳邊,非常自然地開口,那稱謂清晰無誤地傳到旁聽的霍樂遊耳中:
“岑師妹。
”
周遭的空氣又驟然下降了幾度。
“冇事的,師妹,你不用出來,你在裡麵好好休息,我和手術室阿姨要一套衣服,我帶他進來就好了。
”
懷嘉言也是兩副麵孔。
男人最懂男人。
霍樂遊覺得懷嘉言有鬼,他轉頭對上那副溫良儒雅的麵孔,對方正微笑:“霍先生,請跟我走。
”
什麼霍先生?
他管岑任真叫師妹,難道不是應該管自己叫妹夫?
不過是道貌岸然,彆有居心的傢夥!
懷嘉言從前台阿姨那拿了一套大號洗手服給霍樂遊,他雖然已經不再是這裡的醫生,但阿姨仍認得他。
醫生休息室門口,門虛掩著。
岑任真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醫院的薄毯,眼神清明,神色平靜。
看到霍樂遊進來,她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淺,卻奇異地安撫了他一路狂奔而來的所有驚惶。
她就那樣坐在那裡,除了手臂纏著的白色紗布,整個人看上去,幾乎在家窩在沙發裡看書的模樣冇什麼兩樣。
在霍樂遊說話之前,她先一步開口安撫:“沒關係,隻是一條小口子,整形外科的醫生已經幫我縫好了,以他們精湛的技術,連疤都不會留下。
”
直到見到她,霍樂遊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他貪婪地看著她,就好像是已經很久冇見。
他迫切想要知道這一切是怎麼樣發生的,但看到她平靜卻難掩倦色的眉眼,所有追問又都嚥了回去。
直到岑任真輕輕動了一下,說:“我們回家吧。
”
話音未落,霍樂遊一個箭步上前,手臂穩穩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穿過她的後背和膝彎,用一種極儘珍視的姿態將她攙扶起來,彷彿她是一件失而複得、易碎無雙的珍寶。
在那一刻,懷嘉言也下意識邁出了半步,但他慢了一刻,他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不著痕跡地收回,抬臂的動作也順勢轉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袖口。
“今天謝謝你了。
”
臨走時岑任真向懷嘉言點頭致意,而霍樂遊似有意也無意,在他們視線中間擋了個結結實實。
霍樂遊開車把岑任真送回家,在路上,他聽岑任真說到了事情經過。
“之前有個符合條件可以入組的病人,我們也是很想把她收進來,但是治療需要部分自費,她無法負擔。
我們嘗試過幫她申請基金援助,但是她又不符合條件……”
說到這裡,岑任真的眼睛裡像投下了一小片薄薄的灰雲。
“她的兒子在國外,唯一的親人是她的丈夫,她患病多年,丈夫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他們倆的感情是很深厚的。
所以她丈夫找到懷嘉言那裡,希望我們能幫助解決經濟的問題……”
霍樂遊聽懂了,所以罪魁禍首還是懷嘉言!罪該萬死!
“前不久,老太太接受了治療,我們這項治療是用藥物泵向大腦深部的紋狀體注射病毒。
手術過程中,外科醫生要先在額部頭皮做一個小切口,鑽一個約14毫米的骨孔;然後將一根灌注導管通過骨孔,根據術前MRI和手術開始時的導航確定路徑,在實時引導下精確插入到治療靶區的中心。
最後將含有治療用腺病毒載體的溶液,通過導管在多個預設點位進行注射。
這個過程一般需要數小時,綜合種種考慮,團隊選擇了全身麻醉下進行這項治療……”
說是導管,其實是一根很長的可以到達大腦深部的“針”,所以需要患者在手術過程中保持不動,否則就會出血。
顱內出血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理論上,頭皮神經阻滯局麻就可以完成,不一定非得全麻,但是時間太久,患者年紀偏大,怕她無法配合,一旦術中動了,腦出血了就麻煩大了。
岑任真的聲音有些低落,“治療進行得很順利,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老太太一直還冇有醒,目前還住在ICU。
”
和她相依為命的老先生見不到
妻子,十分地焦慮,以至於衝動之下,做出了錯事。
“醫院請了多學科來會診,考慮術前患者就有輕度肺炎,術後發展成重症肺炎,肺的狀態極差,無法脫離呼吸機。
”
為了這個項目,岑任真已經連軸轉了很多天,她的臉幾乎冇有血色,是一種透明的、瓷器般的蒼白。
“我去仔細瞭解了這件事的經過,其實當時麻醉科有位姓宗的女醫生極力反對這位老太太實行全身麻醉,認為患者當時就已經處於低氧血癥狀態,術後極有可能無法拔管。
但是對外科醫生來說,如果不實行全麻,他們無法定位並將病毒精準地泵入治療靶區。
”
“當時除了麻醉科,冇有人覺得會出問題。
”
岑任真的聲音略顯疲憊:“是我們低估了麻醉的風險。
”
這句話是絕不能對第3人說的,好在這裡是霍樂遊,哪怕她有一時的軟弱,說錯什麼,她也不用擔心會造成難以預料的後果。
車子平穩地滑入車位,引擎熄火,昏暗的寂靜瞬間包裹上來。
霍樂遊卻冇有立刻下車,隻是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他轉過身,在儀錶盤微弱的餘光裡,極其小心地、緩緩地伸出手,覆上了她搭在腿側的手背。
“不,不是這樣的。
任何事情都是有風險的,對於這位老太太和老先生而言,他們之前找到你,那樣堅決地想做,說明本身就已經到了彆無他法的地步,真真你也說了,這項治療如果不在全身麻醉下是無法實行的,如果他們拒絕全身麻醉也就是拒絕這項治療,那麼這就是他們必須要冒的風險和要闖過的難關。
”
霍樂遊並不管自己的安慰是否“道德正確”,他不是醫生,他不需要站在患者的角度出發。
更何況,自從岑任真被人刺傷的那一刻起,他和那個患者家屬就成了仇人。
他的聲音藏著一絲冷酷:“我之前也閱讀過帕金森病患者的資料,而他們中有人因為身體失能長期臥床,就是會導致肺炎,很容易反覆感染,最終導致低氧血癥,死於呼吸衰竭。
”——
作者有話說:腺病毒這個東西吧確實目前國內處於臨床試驗階段,作者所在的醫院也在搞,療效其實見仁見智,很難直接給一個有用或者冇用的論斷,還是需要更多的數據支援和長期追蹤。
這章關於腺病毒的不多,都是作者直接寫的,所以不標註了。
以及全身麻醉確實是一件比較危險的事情,國內對於麻醉的大眾認知還是存在侷限性,需要更多的大眾科普。
大家感興趣可以搜搜資料啥的。
第35章
他的側臉陷在半明半暗裡。
眉骨投落的陰影鋒利地切過眼窩,
那雙眼毫無波瀾,像結了冰的深潭。
嘴角的線條平直得近乎刻板,隨著話音落下,連細微的牽動都冇有。
每個詞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石塊,
沉甸甸地砸在岑任真的心上。
她心裡“咯噔”一沉,
像有根細微的弦猝然繃斷。
岑任真的視線停留在他的臉上,
她覺得霍樂遊和往常很不一樣,
以她對他的瞭解來講,
他不會說出這樣冷漠的話。
霍樂遊最多是個有些幼稚、甚至孩子氣的豪門公子哥,他活在浮光暖霧裡,
他這輩子冇見過那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滋生的苔蘚與蛆蟲。
他是被命運用金湯勺餵養長大的孩子,天真、慷慨,
直到岑任真今日第一次發現那慷慨裡帶著不自知的殘忍。
她的視線停留得太長,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臉頰、眉骨,
最後是嘴唇。
她帶著某種緩慢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審視,彷彿要在他輪廓的陰影裡解讀出什麼被隱藏的註釋。
霍樂遊感到一絲不自在,仍乖乖低下腦袋,
光線在他額前投下一片溫馴的陰影,
偏有幾簇頭髮天生帶著自己的脾氣,不肯全然伏貼。
它們細軟地、不安分地翹著,
邊緣被光線虛虛地勾勒出一圈淺金色的絨邊,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陰影裡,
像妙妙耳朵上的超長犟種毛。
他不安地為自己剛纔的話做了一些補充說明:“所以真真,我不想你自責,
這是無法預知的意外……”也是那個老太太命該如此。
霍樂遊揣摩她的神色,將那最後一句話嚥了下去。
他並不關心那些人的死活,生老病死、優勝劣汰,
本來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則。
他知趣地嚥下更多本要脫口而出的話,變成了溫柔“解語草”:“海都醫學院附屬醫院是海都市最頂尖的三甲醫院,我相信醫生會救活她。
”
岑任真輕輕“嗯”了一聲,好像不再對他心有疑慮,可霍樂遊的心底總有一絲難以名狀的陰翳,像冬日玻璃上哈出的薄霧,剛擦去一角,又在彆處悄然浮現。
“小心。
”霍樂遊一手拿著岑任真的手提包,一手攙扶著她上了樓,岑任真有些無奈地笑了:“你真的太緊張了。
”
到了門口,她剛要彎腰,霍樂遊已搶先蹲下身,從鞋櫃裡拿出她的軟底拖鞋,抬頭示意她抬腳,她輕輕擋開他的動作,“隻是皮肉傷,又不是骨折。
”
霍樂遊不聽,且滿臉的意見:“萬一線崩開怎麼辦?萬一傷口感染怎麼辦?”
期間妙妙喵嗚喵嗚地想衝到岑任真懷裡,被霍樂遊一手撈走,嚴厲教育:“妙妙!不可以!媽媽受傷了!”
霍樂遊發覺岑任真的視線又長久地停在自己的臉上,和上次那種帶著審視的凝視不同,這一次,她的眼神溫和,嘴角甚至抿起一點淺淺的弧度。
“霍樂遊,我怎麼以前冇發覺,你還有男媽媽的特性?”
岑任真最後那點疑慮,就像陽光下的薄霧,徹底消散了。
一個能為她忙前忙後、緊張到有些“小題大做”的人,心思能深沉到哪裡去呢?想到自己先前那些無端的猜測,她心底悄然泛起一絲歉意。
霍樂遊連耳朵都脹得通紅,急急否認:“纔不是。
”
他甚至有些委屈:“老婆嘲笑我,我明明是擔心你……”
岑任真忍住笑,故作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其實在誇你,男媽媽這個詞,是說你像媽媽一樣認真仔細,溫柔體貼,這難道不是個很好的詞嗎?”
她說得糊弄,然而霍樂遊真就接受了這個解釋,“真真覺得好,那就好吧,但是不能在外人麵前這麼叫我。
”
要不然得被他那幫朋友認作是變態,還以為他和岑任真玩得很花。
這時,沙發上的手機叮咚一聲,彈出一條微信訊息:【傷口注意事項:……】
這是岑任真的手機,發訊息的人是懷嘉言。
作為一個從小就不愛看書的學渣,霍樂遊的視力極好,裸眼5.2,一眼就瞧見了螢幕上的字。
看著岑任真拿起手機準備回覆,霍樂遊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嫉妒衝昏了他的頭腦,又或者是岑任真的縱容養大了他的貪心。
他靠著老婆坐下,“真真,你受傷了,回訊息不方便,我來替你回吧。
”
岑任真默許他拿走了手機,於是霍樂遊回覆懷嘉言:【我是霍樂遊,謝謝你對我老婆的關心,你說的這些注意事項,我會記得的。
】
把手機還給岑任真的時候,霍樂遊臉上的神情像一隻打架打贏了的小貓。
當然,他是不會承認的,他在吃懷嘉言的醋,一旦他承認,不就是說自己不如對方嗎?
岑任真問:“看來你不是很喜歡他?”
平白無故討厭一個人未免顯得自己太冇氣度,好在霍樂遊現在有了可以說得出口的理由:“都怪他!要不是他惹出的事,你也不會受傷!”
說著說著,他帶上一絲真情實意的不滿:“他做什麼不合時宜的爛好人?作為一個決策者,他這樣的心腸,是把自己和同伴都置於危險之中!更會給公司帶來不可控的損失!”
岑任真輕咳一聲,“這件事不能全怪他,我當初也是同意的。
不過懷師兄確實是個心腸過於柔
軟的人。
”
霍樂遊的聲音變得沉悶,“我發現了,你就是喜歡善良的老好人。
”
這個發現讓他有些煩躁。
他不確定他的演技能好到一輩子都讓她不發現,但他也不敢攤牌,不敢暴露完全真實的自己。
所以他就更加討厭真正的大好人,懷嘉言。
“你怎麼了?”
岑任真隱約察覺到,霍樂遊今日的心情像過山車一樣起伏,隻是她不明原因。
她與他說笑道:“那你不也是一個善良的老好人嗎?”
在岑任真眼中,霍樂遊絕對算一個底色善良的人,雖然他有些少爺脾氣,有些驕縱任性,但是比起那些追求刺激,罔顧王法的富二代來講,他遵紀守法,尊老愛幼,之前在公司認認真真打了三年工,也冇人說他盛氣淩人,擺大少爺架子。
霍樂遊一時語塞。
沉默半晌後,霍少老老實實地認下了:“是……那我確實是個好人。
”
霍少從來也冇覺得自己是個壞人,他隻是覺得自己冇有岑任真想得那麼好,他也遠遠冇有他在岑任真麵前表現出來得那樣好。
都說被愛是可以放鬆做自己,但是愛一個人時,許多人的姿態卻悄悄變了——開始修剪自己的枝葉,藏起尖銳的陰影,用微笑覆蓋歎息。
在說完那句話後,霍樂遊就像是有了心事,隨著他們距離愈來愈近,他也能感覺到岑任真正在對他放下心防,可他卻越來越不知道要如何相處。
霍樂遊把他的心事表現為長籲短歎,他握著岑任真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為她處理手臂上有些滲血的紗布,粘連的地方粘得有些緊,他動作頓了頓,岑任真倒是不在意,“冇事,你用勁吧。
”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捏住紗布一角,將它掀起。
那道傷痕就這樣毫無遮掩地、猙獰地橫陳在眼前。
從臂彎向上,斜斜地、幾乎蠻橫地貫穿了上臂光滑肌膚的近半長度,像一道突兀撕裂大地的新鮮峽穀。
暗紅的皮肉微微外翻,被手術線縫合在一起,最深的幾處,血珠從線結的縫隙裡滲出。
傷口周圍的肌膚紅腫著,與遠處蒼白的皮膚形成慘烈的對比。
霍樂遊差點控製不住自己的神情,他差點咒罵出聲。
他拿著沾滿碘伏液的棉簽,不知從何下手,岑任真還以為他不會,向他伸出手:“我來吧。
”
相比之下,岑任真的動作就利落多了,她三下五除二地就消完毒,示意霍樂遊用乾淨的新紗布把傷口蓋住,再用膠布貼牢。
岑任真再一抬頭,發現霍樂遊快淚眼朦朧,他眼眶微紅,眼底已有一層搖搖欲墜的水光。
她被嚇了一大跳,伸出手在他麵前揮了揮:“霍小嬌,你不會暈血吧?”
岑任真的眉頭擰起來,覺得霍樂遊的麻煩程度有些超出想象。
“冇有。
”兩個字從霍樂遊緊咬的牙關裡迸出來,他的聲音有所壓低,眼底的水霧變成了寒氣:“我隻是在想,如果不是凶手年紀太大,我一定要他付出代價。
”
“不要。
”岑任真抓住他的手臂,“老先生情緒激動,我們已經安排了人儘量地去安撫他,還是儘量不要讓事態惡化。
”
“我知道。
”
霍樂遊重新抬起的眼睛裡已經掩去尖銳的戾氣,“我都聽你的安排。
”
晚上,他們在家吃的火鍋,鍋底是點的外賣,考慮到岑任真的傷口,霍樂遊冇有點辣鍋,而是點了一份五指毛桃椰子雞鍋底,又在一家專賣牛羊肉的店裡下單了一斤五花趾、一斤吊龍、一斤羊裡脊片加素菜若乾。
岑任真的公寓裡冇有電燃氣,隻能用電磁爐,然而因為她並冇有自己下廚做過飯,廚房的電器已經很久冇有使用過,他們光是找電磁爐的插座就找了半個鐘頭。
最後還是霍樂遊在一個櫃子後麵找到了它,他幾乎是側著身子把自己塞進那個狹窄的縫隙裡的,等他終於夠到那個滾進深處的插座時,額前的碎髮已經被蹭得翹起幾縷,後腦勺的頭髮更是亂成一團,像被狂風掀過的鳥巢。
可他完全冇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狼狽,隻是緊緊攥著那個沾滿灰塵的黑色三角插頭,對準牆上的插座孔插了進去。
“燈亮了!可以了!”
岑任真伸手去拉他。
霍樂遊冇有搭上她的手,而是整個身體直接彈了出來,“好了!”那表情很像是小狗搖尾巴求表揚。
然後是把湯底放到鍋裡重新煮沸,霍樂遊把牆壁邊的可摺疊餐桌放下來,兩個人正好坐在旁邊一邊煮一邊吃。
霍樂遊用長勺輕輕攪動鍋底:“五指毛桃火鍋是廣東那邊的吃法,這些樹根一樣的料,就是五指毛桃。
湯底清淡,不放什麼重料,所以吃的都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
他又把外賣袋一小盒一小盒的蘸料拆出來,倒進小碟中,“他們送的這個,是用沙薑、生抽和花生油調的,專門用來蘸鍋底裡的雞肉。
”說著,他從翻滾的湯裡撈起幾塊金黃油亮的雞腿肉,小心地放進她碗裡,“我又點了些香菜、小米辣和炸蒜末,等會兒我來調個更有風味的。
”
霍樂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夾起那塊雞肉,在蘸料碟裡輕輕一滾,送入口中。
自己的筷子還懸在半空,像是她的反應比吃飯更重要。
“怎麼樣?還可以嗎?”他聲音裡帶著期待,又有點緊張,“這家店的口味做得算比較正宗的,很貼近廣東當地的味道了。
”
岑任真點點頭,她抓住他言語中的細節,問:“你吃過當地的五指毛桃火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話題便由此展開。
“畢業剛回國的時候,一個人去廣東那住了一個月。
”
霍樂遊不忘強調自己是一個人,“前兩年放年假的時候也會出去走一走,不過一個人去總是冇意思……”
霍樂遊去過很多地方。
晨霧未散的華山之巔,山脊被第一縷陽光鍍上金邊,那時東方既白,群峰如沉睡巨龍的背脊,雲霧在穀底翻湧成海。
海拔五千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經幡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瑪尼堆沉默地指向蒼穹,雪山的棱角切割著稀薄的空氣,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春深時分的西湖,細雨沾衣欲濕,桃花瓣浮在青碧的水麵上,遠處雷峰塔的輪廓在煙雨中淡成一滴墨。
西北蒼茫,黃昏時分站在鳴沙山頂,夕陽把整個敦煌染成琥珀色。
月牙泉像大地遺落的一滴淚,在沙丘環抱中閃著幽光。
他的心裡裝了一個人,他無處訴說對她的感情,隻好各地流浪。
說到這裡,他眼含期待:“要不下次一起?”
作為一個年紀輕輕已經取得不凡成就的學者,岑任真人生被切割成嚴謹的段落。
過去,她並冇有時間去踏足這遼闊的山川,所以她像聽天方夜譚。
那些描述從霍樂遊口中湧出,陌生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但是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她大概也不會有空閒,她不忍讓霍樂遊失望,便說:“等我有空就一起。
”
霍樂遊心知肚明這是張大餅,仍歡天喜地地存了起來。
“現在可以放牛肉了!”
霍樂遊把電磁鍋的檔位往上調,等到鍋中的湯底再次滾沸,他用筷子夾起一片切得極薄的牛肉,紋理如紅白相間的霜花,輕輕擱在漏勺裡,探入翻騰的湯中。
鮮紅的色澤在熱湯中迅速褪去,轉為柔嫩的淺褐。
蒸汽氤氳,裹挾著牛油的香氣撲麵而來。
“這種肉不能煮太久,一般涮一涮就熟了。
”霍樂遊得意揚揚地分享他的秘訣,“我有計算過,差不多十五秒左右,口感最好。
”
他們點了三斤肉,加上蔬菜,一共是6盒,但是吃到第3盒的時候,無論是岑任真還是霍樂遊,都吃不動了。
因為岑任真手臂受傷,所以一直是霍樂遊在涮肉、撈肉,當他把最新的一勺肉放到岑任真的碗裡,她手疾眼快地把兩個人的碗掉了個兒。
她朝他露出狡黠的得逞的神色,眉梢微挑,像隻靈巧的貓。
他呼吸一滯。
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時代,他們身上還冇有現
在的責任要揹負,也冇有這段合約婚姻。
這段婚姻對霍樂遊來說,其實是一個甜蜜的枷鎖,因為這段婚姻的存在,他們有了世上最親密的聯絡,可也正因如此,他處處受掣,始終無法向她更進一步。
“我實在是吃不下了。
”
他向她告饒,“我們下次再吃吧。
”
經“家庭會議”商討後,兩人達成一致——下次再吃。
吃完晚飯,岑任真本來還要辦公,卻被霍樂遊強烈阻止,他說如果她堅持辦公,他就要在她家裡撒潑打滾,岑任真隻好作罷。
等到洗澡環節,就更是令人頭疼了,主要是霍樂遊這個“老媽子”令岑任真頭疼。
在岑任真第3次拒絕霍樂遊幫自己洗澡後,她微微地生氣了,並表示,如果霍樂遊再“無理取鬨”,她就把他趕出去。
霍樂遊一下子蔫了。
隻見他的臉上一半寫著“好擔心老婆”,另一半寫著“老婆好狠的心,又凶我T^T”。
岑任真洗完澡出來,看見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的霍樂遊,妙妙坐在他懷裡,尾巴尖規律地輕叩他的肘彎。
這一老一小都豎著耳朵,見她出來,又不約而同地都垂下眼睛。
隨即,他又像想到什麼似的,慌張站起來,妙妙順勢一躍而下,撞翻了板凳,放出悶重的一聲響。
霍樂遊抬起的手懸在半空,他由於過於不知道手何處安放,竟摸上她的浴袍:“我幫你擦頭髮。
”
岑任真趕緊按住他,以免自己進一步走光,“我冇洗頭髮。
”動作幅度太大,傷口牽扯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岑任真的頭髮濕了一小部分——幾縷髮絲不受控地蜷曲著,緊貼在耳後和頸側,在燈光下泛著深色的水光。
那是在浴室裡,她側身躲避水流時,因傷口牽製而動作遲緩,才讓濺起的水花鑽了空子,悄然沾濕的。
“你去洗澡,我自己來。
”岑任真給他下了明確指令,可他還是不放心,衣服都脫完一半了,還要從浴室裡露出半個腦袋:“真真,你冇事吧?”
岑任真扶額:“冇事,你洗快點,我要睡覺了。
”
“得令!”霍樂遊昂首挺胸,又不忘當老媽子操心:“你快把手放下來,小心傷口!”
霍樂遊沖澡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澡連同頭髮一起洗完了,他冇有吹頭髮的習慣,在他看來,毛巾擦一擦,頭髮就到了半乾的狀態,實在是冇必要再費吹頭髮的勁。
看他頭髮還濕漉漉地貼著額角,幾顆未擦乾的水珠正順著鬢髮滑下來,有一滴已經懸在他眉尾將落未落。
岑任真望著那滴水珠,眉頭微微蹙起,“你不吹頭髮,第二天早上起來,頭會疼的。
”
“冇事!”霍樂遊不在意,“我給老婆吹頭髮!”他最近在小地瓜上研讀《人夫必學指南》係列,著重學習了吹頭髮相關的知識。
霍樂遊對此躍躍欲試:“真真,下次我幫你洗頭髮,你手受傷了,最好還是製動。
”
岑任真婉拒:“不用了,我去理髮店洗頭髮。
”
感謝現代經濟蓬勃發展,海都市理髮店數量堪比咖啡店,她家樓下就有一家,她不是隻有“自己洗”和“讓霍樂遊洗”兩個選項,她可以花錢去理髮店洗。
霍樂遊盯著她的頭髮,目光幽怨。
她的髮絲半乾,幾縷潮濕的鬈髮黏在她白皙的頸側,像一行不經意寫下的、誘惑人去解讀的密碼。
霍樂遊看得出神,他心中有個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秘角落——他很癡迷她的頭髮,如果能上手摸一摸就更好了。
他喉結無聲地滑動了一下。
指尖在身側微微蜷起,指腹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彷彿已經能想象出那觸感:應該是涼的,像浸過月色的溪水;又是滑的,會從指縫間不安分地溜走。
也許還帶著浴室裡未散儘的水汽,和那總縈繞在她發間的、淡淡的暖香,緊緊地包圍住他。
眼前毫無征兆地驟然一黑。
岑任真關掉了最後一盞床頭燈,房間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霍樂遊今夜似乎有心事,他像煎魚似的,在她身旁輾轉反側,動靜吵得她有些睡不著。
“你怎麼了?”
他的動作瞬間定格,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僵了兩秒,霍樂遊才小心翼翼地,帶著點被逮住的心虛問:“你還冇睡啊?”
“你太吵了。
”
“哦。
”霍樂遊委委屈屈應了一聲,“晚上吃多了……”
“嗯……”岑任真含糊地應著,等待下文。
夜色沉默地流淌,睡意再次如潮水般漫上來。
可他那邊除了呼吸聲,再無動靜。
她不得不再次從昏沉邊緣掙紮出來,自己開口追問:“所以呢?”
好半天,才聽到他悶悶的聲音:“所以……現在腹肌隻剩下一塊了,硬邦邦地撐著,難受。
”
半夢半醒之間,意識模糊,身體卻先於思維做出了反應。
岑任真的手慵懶而自然地伸了過去,指尖觸碰到他睡衣柔軟的布料:“讓我摸一下。
”——
作者有話說:霍少:老婆,你摸哪裡,你不要摸錯了[害怕]
改了個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