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懷嘉意的表情凝住了,
她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旁邊的醫生已經驚喜出聲:“是岑老師嗎?!”
葉無殊是一位剛規培結束的年輕醫生,今年是就業寒冬,就連二甲醫院在招聘的時候都要文章,
還有一堆博士爭先恐後地應聘……
她是專碩畢業,
又稱四證,
海都市抓專碩上臨床抓得特彆嚴,
她根本就冇有多少時間做科研,
所以也隻是剛好可以畢業而已。
她的文章送審得遲,開始找工作的時候也不剩什麼適合她的崗位了。
於是最後她來了海都市急救中心,
主要工作是負責救護車出車,24h製,
上一休一。
這份工作的強度很大,大到什麼程度呢?招人的時候收本科還給編,
在海都市這個自從15年前就開始取消醫療編製,推行同工同酬的地方。
這位年輕的醫生已經工作了12個多小時,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灰色的噪點,
像老式電視機失去信號時的雪花。
晚上7點,
她又接到新的出診。
她工作的時間不長,但是她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
很多時候出診,她不會再有情緒的起伏,
哪怕家屬哭得那樣撕心裂肺。
除了看到年輕的生命的時候,她還會有一些不忍。
今天卻是個特彆的夜晚。
她遇見了她的偶像!
“岑老師,
我畢業論文引用過您的文章!”葉無殊的眼睛裡一下子點燃了火花,所謂科研,大部分人不過拾人牙慧,
重複著流水線一樣的工作,再拚拚湊湊,粘貼出新的文章。
可也有人在認真做新的東西。
葉無殊很難具體量化她對自己的影響。
在最開始,岑任真是她的啟蒙者。
葉無殊剛入學的時候,岑任真就在神經科學帕金森病方向很出名了,葉無殊讀過她的文章,瞭解過她不同常人的升學背景,那時隻是感慨“天才與我等凡人不同”,並暗暗
藏了一分自己也要有所作為的乾勁。
後來,她收到錄取通知書時的意氣風發被日複一日的瑣碎磨鈍了,她的熱情被重複機械的工作消解。
她在無數個看似平靜日子裡,被一點點磨去所有鮮明的棱角。
在那段灰暗的絕望到想退學的專碩的日子裡,她乾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每週二的組會是她的噩夢,那段時間她失眠、心悸,甚至夜晚到臨的時候有瀕死感,急診心電圖做出來有頻發早搏……即使這樣,老闆還在不停push(壓力)她要努力做科研。
在某個深夜,葉無殊給岑任真寫了一封郵件,冇想到會得到她耐心的回覆和指導。
就好像一盞在風裡熬了太久的油燈,突然被續了一把火,咬一咬牙,熬一熬,就過來了。
所以,當葉無殊終於見到正主的時候,她無比激動,剛纔還是無比疲倦的打工人,現在秒變“星星眼。
”
懷嘉意盯著岑任真的臉發呆,不知道為什麼,她很難對這個女人心生惡感,她幾乎是立刻就推翻陶茜所說“是岑任真刻意接近哥哥”的說法。
就好像是懷家兩兄妹的基因同時偏向了一個人。
隻可惜對方結婚了。
明明前一刻她還在為陶茜的八年可惜,現在卻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岑任真的懷抱。
懷嘉意之前在網上搜過這個名字,由於岑任真剛從國外回來,所以影像資料不多,懷嘉意隻能搜到她一長串的學術成就,懷嘉意甚至充滿惡意的揣測,這個女人是個女狐狸精,否則怎麼會年紀輕輕就這麼厲害!
懷嘉意現在不這麼想了,她覺得應該有很多人排隊想做岑任真的男狐狸精。
她歪歪腦袋,露出一個蒼白而可愛的笑:“醫生姐姐,你們以前認識嗎?”
“不不不。
”葉無殊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岑老師,但是以前我給她寫過郵件。
”
“您還記得麼?”葉無殊轉向岑任真,她看過去的,不僅是一個人,更是一座自己願意遠遠仰望、並從中獲得力量的山峰。
“那時我特彆迷茫……”
回憶往事,她的神情有一些恍惚,又像是在勸懷嘉意,“我那時也很痛苦,也想過輕生,但是……都過去了,所以今天的我在這裡。
”
懷嘉意的眼眶陡然撐大:“啊?”在她看來光鮮亮麗的醫生,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嗎?
她下意識地看向了哥哥,生病之前,兄妹倆交流得其實不多,懷嘉言的可靠是一種靜默,他的情緒像深潭,漣漪都在懷嘉意看不見的水下完成。
父母離他們而去,可是在懷嘉意心裡,隻要哥哥在,這人間就有一處地方,永遠不會塌陷。
在她們的對話裡,懷嘉言是個安靜的傾聽者,並冇有過多插嘴。
此刻,他似乎也筋疲力儘了。
他靠在玻璃窗上,任由城市的流光劃過臉龐。
像一台計算到過熱的電腦,終於觸發了保護機製:自動關閉所有感知程式,隻留下最基礎的生理進程,維持著這具身體在人間的,最低限度的存在。
葉無殊說:“每個人都是痛苦的,隻是痛苦各不相同,妹妹,你看你哥哥為了你這麼努力,你也不要放棄,好不好?”
懷嘉意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姐姐。
”在下車之前,懷嘉意突然提出,“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正是思維最跳脫的時候,就連懷嘉意自己也未必清楚為何腦子裡會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也許她隻是失去母親太久了。
而岑任真僅僅站在那裡,就像一座不可動搖的巍峨的山。
“對不起姐姐。
”懷嘉意輕輕地靠上她的肩,“是我誤會你了。
還有謝謝你幫我找醫生。
”
懷嘉意敏感早慧,她也早知道哥哥其實冇有辦法讓她插隊進伽瑪刀醫院。
岑任真抱住這個小姑孃的時候,甚至不敢擁得太用力,她的生命脆得像紙,讓岑任真有些茫然無措。
她們回的並不是伽瑪刀醫院,而是距離最近的一家三甲醫院,住院部隻允許一個家屬陪護,所以其他人都被攔在了外麵。
就在這時,警察也來了,涉及到有人自殺加上盛蕭之前報案說大額財產丟失,筆錄是不能不做的。
懷嘉言想保護妹妹,於是說:“小姑娘生病,一時情緒不好想輕生,給大家添麻煩了,我已經說過她了,她現在病情還不是很穩定,我去做筆錄,可以嗎?”
警察說:“哦,冇事的,我們可以在病房問的,就問幾個簡單的小問題。
”
警察還真不是要為難小姑娘,實在是程式規定,在問了名字年齡等幾個基本資訊問題後,警察斟酌著開了口:“請問你現在是和盛蕭談戀愛嗎?”
“啊?”懷嘉意純屬是人在醫院坐,鍋從天上來,“盛蕭是誰?”
“那請問你之前有和他談戀愛嗎?”
“冇有,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懷嘉意麪對警察問話,表達得清晰又流利,“我是因為生了治不好的病,治療很痛苦又費錢,所以一時想不開去天台上坐了一會兒,但我現在想通了,所以你們放心,我不會尋死了。
”
“不過你們為什麼都懷疑我是因為感情所以想不開啊?”懷嘉意有點生氣,“難道在你們眼裡,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都是為感情要死要活嗎?就不能為點彆的?而且我都病成這樣了……”
懷嘉意指著自己很真情實感,“我哪有心思和彆人談戀愛啊?”
這次還真不能怪警察,主要是盛蕭之前演得太真。
於是警察又把盛蕭叫進來了,“這個人你認識嗎?”
懷嘉意迷茫:“我應該認識嗎?”
警察說:“他是盛蕭,你們真不認識?”
盛蕭是知道內情的,畢竟他是罪魁禍首,他正想著怎麼把這事圓回來,他先前也不知道警察會做筆錄做得這麼細啊。
一聲短促的氣音從懷嘉意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哈?”
懷嘉意很無語:“警察叔叔,你看我和他像一個輩分的嗎?”
盛蕭雖然英俊,但和懷嘉意比起來,確實老了。
盛蕭直接受到十萬點暴擊,不過自作孽,他也不好說什麼,最後隻能對警察說他搞錯了人。
要是其他人,搞不好得治個濫用警力,擾亂執法的罪,然而盛蕭是關係戶,最後就輕輕放過了。
主要還是冇人出事,要是真有人出事,盛蕭這麼胡編亂造,那也是要負責任的。
警察問完後就把房間留給了盛蕭和懷嘉意,其他人是分開來問的,都還冇問完。
警察一走,懷嘉意就表露出一種防禦的姿態,盛蕭哭笑不得,他這輩子還冇被人用這種看流氓的眼神看過。
盛蕭簡單解釋:“我是你哥朋友的老公的朋友。
”
這話一出,懷嘉意防備心更重。
盛蕭真冇彆的意思,他隻是長得多情,又不是真的畜生,也不是見一個女生就對人家放電,他盛公子也是很挑的好嗎?
“算了,等你哥和你說吧。
反正就是你跑不見了,你哥滿城找你,然後就找到我這了。
”盛蕭發現越解釋越亂,他生平不正經慣了,玩笑話都是脫口而出,竟不知道到一個小姑娘這裡是如此的難以解釋。
懷嘉意彆過臉去,不再搭理他,她到底是個小姑娘,好端端在感情上和彆人有了“糾紛”,隻覺得很生氣。
盛蕭也不好走,幫人都幫到這份上了,要是現在走了,然後懷嘉意又出事了,那他今天晚上勞心勞力算什麼?
好在不一會兒,懷嘉言、霍樂遊和岑任真都回來了,盛蕭如遇救命稻草,“懷老弟,你快和你妹解釋一下。
”
懷嘉言一頭霧水:“
“顯然不太習慣這突如其來的親密稱呼,怎麼就懷老弟了?
不過懷嘉言很快明白過來,他不像其他家長一樣不把小孩的心情當回事,他認真和懷嘉意解釋了事情原委:“是哥的錯,盛蕭冇有壞心思,都是為了幫哥找到你。
”
看在哥哥的份上,懷嘉意不情不願地道了謝。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是覺得此人不正經。
盛蕭的那雙眼生得不安分,看人時眸光總像被水浸潤過,濕漉漉地映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
“不客氣。
”
這個晚上精彩至極,他的生活最近沉悶得快腐爛了,盛蕭急於尋找一些刺激。
而對於這個他動用人脈才找回來的小姑娘,他格外地不希望人出差錯。
“好好休息,彆讓你哥擔心了。
”
時間不早,懷嘉言留在醫院裡陪護,盛蕭、霍樂遊和岑任真則各回各家。
當然這個點對盛蕭來說,夜生活纔剛剛開始,他熱情邀約岑任真去自己開的酒吧喝酒,“最近店裡來了好幾個帥氣英俊的男調酒師,有一個還是混血……”
話還冇說完,就被霍樂遊打斷:“盛蕭,儂腦子瓦特了?”
岑任真卻拉住霍樂遊,先禮貌地表示了感謝,“盛先生,謝謝你今晚的幫助,現在挺晚了,我們就不去你的酒吧了。
不過下次,我還是希望你不要邀請霍樂遊去喝酒,他酒量不好,和你不能比。
”
這話一出,霍樂遊的反應簡直不能看,他貼著岑任真身體快成了她的掛件,他連連點頭:“是的是的,我不會喝酒,我得和我老婆回家了。
”
霍樂遊最近不開車,所以兩個人打車回去,盛蕭目送他們上車,自己坐在那輛炫酷的紫色超跑裡,突然覺得無比孤獨。
他的爸媽都出身豪門,雖然現在各玩各的,但毫無意外他是唯一的繼承人,這是兩家早就達成一致的,所以他也冇什麼好搶奪的。
日子就未免無聊了。
他有時候真嫉妒霍樂遊,家裡冇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還能和自己真心實意喜歡的人結婚。
*
一開始岑任真冇打算讓霍樂遊跟自己回家,她想在路上新增途徑點,卻被霍樂遊阻止,說等送她到家自己再打車回去。
等到了樓下,霍樂遊又說想妙妙了,好久冇見妙妙,他說得如此懇切,讓岑任真不忍拒絕,便默許他上了樓。
霍樂遊現在對於來岑任真家已經是輕車熟路,他熟練地打開鞋櫃第一層,從裡麵拿出鞋套,正準備往鞋子上套,誰知岑任真默不作聲地拿了一雙拖鞋給他。
那是一雙嶄新的男式新拖鞋,是岑任真根據霍樂遊身高估算的鞋碼,不過好像不太準確,霍樂遊還有小半個腳後跟露在了外麵。
“要不換下來吧。
”岑任真看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舒服。
“不要!”霍樂遊穿著拖鞋特意在屋裡走了兩圈,睜眼說瞎話,“我覺得剛剛好,是冬天的襪子太厚了,夏天的話就剛剛好了。
”
霍樂遊又忘了,他一年四季都穿同樣厚度的襪子。
“咦?妙妙呢?”霍樂遊聲音拉長,“爸爸回來了——”
“咕嚕咕嚕”的聲音從沙發底下響起,又突然中斷,像被吵醒了。
妙妙側躺在地麵上,小腦袋挨著地板,翻了個麵,從沙發下竄了出來,正好被霍樂遊逮個正著。
妙妙被四爪朝天的抱起,四隻雪白的爪子在空中茫然地踩了踩奶,而後還是想辦法翻了個身。
“妙妙真乖。
”霍樂遊伸手捏了捏妙妙腦門上那撮毛,而後又用一隻手托著妙妙的屁股,將他翻了麵,摸了摸妙妙的肚子,“嗯……圓鼓鼓的,看來冇餓著。
”
小貓長得極快,妙妙剛被岑任真帶回家的時候隻有兩斤多,現在3個月已經長到了六斤多。
“你忙你的,我陪妙妙玩一會兒。
”霍樂遊很貼心,似乎猜到她還有工作。
岑任真也不好現在就把人趕走,想了想還是在客廳打開了電腦,她一進入工作狀態就忘記了周遭的環境,也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直到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句點,指尖因長時間保持姿勢而微微發僵,她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就在她抬手揉捏後頸的瞬間,一陣細碎輕快的叮鈴聲,拽走了她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從螢幕邊緣滑出去——
客廳暖黃的落地燈光下,霍樂遊整個人側坐在長絨地毯上,一手支著頭,另一隻手高高舉著。
手指間,懸著一根細長的、頂端綴著綠色羽毛和鈴鐺的逗貓棒。
妙妙被他逗得在地上翻滾,露出柔軟的肚皮,四隻雪白的爪子在空中亂抓,去夠那永遠差一點的羽毛。
溫馨、美好得讓人沉醉。
她好像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隻是靜靜地看著地毯上嬉戲的一大一小,空氣裡漂浮著甜美的安寧,一點一點,滲進她僵直的肩頸,熨平她眉間不自知的褶皺。
夜半十二點,是人最軟弱的時候。
岑任真張口:“要不然,你留下來睡吧。
”
恰好霍樂遊飽含希冀地看她:“我可以……”
有些事情,就是有一就有二,鑒於他們上次就是躺在同一張床,所以這次也冇特意說讓霍樂遊去沙發上睡,霍樂遊洗完澡後很自覺地抱了一疊新被子過來。
冇等岑任真開口,霍樂遊主動說:“我知道,明天洗床單拆被套!”
岑任真:“?”
霍樂遊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是不喜歡彆人躺過的被子嗎?”
“哦,沒關係,之前是因為你喝酒了,明天可以不洗。
”
霍樂遊就和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開心,原來是這樣,他之前還以為被岑任真嫌棄了,他抱著岑任真家的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連洗衣液都這麼好聞~
如果不是因為岑任真就躺在旁邊,他簡直想打個滾。
今天冇喝酒,有點不太好睡,霍樂遊在床上翻了好幾個身,被褥發出一陣輕微的、綢緞摩擦似的窸窣,吵醒了半夢半睡的岑任真。
她冇睜眼,眉頭先蹙了起來。
憑著本能,那隻搭在被子外的手就摸過去,帶著睡夢裡的霸蠻,精準地捏住了他的口口。
觸感卻意外地好。
溫熱的皮膚,緊緻而光滑,像一塊浸在暖水裡的羊脂玉。
那美妙的觸感甚至短暫地撫平了她被驚擾的不悅。
她迷迷糊糊地,指尖依戀地在那弧度上流連,又輕輕捏了兩下,彷彿在確認一件趁手溫潤的玉器。
霍樂遊僵住了。
他以為這是某種暗示,是心照不宣的邀約。
血液瞬間湧向耳廓,心跳擂鼓。
在黑暗中,他緊張地、又帶著某種獻祭般的順從,緊緊閉上了眼睛,睫毛顫抖著。
一秒,兩秒。
隻有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的觸感,像對待一隻貓。
冇有進一步的靠近,冇有呼吸的交纏。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
那緊閉的眼瞼下,羞恥像滾燙的岩漿轟然炸開,瞬間燒遍四肢百骸。
霍樂遊的眼睛倏地睜開,在昏暗裡灼亮得驚人,他所有的理智似乎一下子被斷裂了。
第22章
他的身體更早做出反應。
血液的流向在黑暗中驟然改變,
喧囂著湧向一個焦點。
霍樂遊在岑任真麵前一向表現得溫順,但他自己知道那隻是假象,他高傲、不馴,平時稱兄道弟的那些同圈層的朋友們,
表麵和平,
實則他也冇多瞧得上他們。
盛蕭曾說他是最不解風情的男人。
那次盛蕭的酒吧新開業,
請了一幫朋友,
又叫了不少網紅、模特,
他左手摟著一個美女,右手摟著一個美女,
坐在絲絨沙發的正中央,儼然一副小皇帝的做派,
他還笑話霍樂遊,“真為岑任真守身如玉啊?彆把自己憋壞了,
冇那個必要。
”
這幫公子哥基本都一個想法:身體和感情是可以分開的,既然岑任真遠在國外,反正是商業聯姻,
那麼不讓她知道就好了,
霍樂遊隻要等她回來之後再斷乾淨就好了。
他們是享受“特
權“的豪門少爺,隻要想,
每天都有大把的美女往身上撲,當選擇足夠多,
而成本又是這麼小,誰能夠拒絕呢?
彆說豪門少爺,
豪門公主也是這樣的,純情的公主隻存在於小說和電視劇,為了窮小子守身如玉、癡情不悔。
卻彤就曾經打過一個精妙的比方:漂亮的珠寶尚且想多買兩件,
何況是男人,難道隻試一個?
但女人的道德還是比男人高太多,加上生理構造不同更容易生病,卻彤基本上還是以交往正式男友為主,考察家庭背景清白、學曆不能太低、長相身高尺寸要過關、傳染病檢查要正常,以及最最重要的一點,服務意識要過關。
她可不會在床上演戲滿足男人那可憐的尊嚴,卻彤是真的會把人踹下床,第二天就分手。
所以在這個圈子裡,霍樂遊是個異類。
在盛蕭的酒吧裡,他再次推開了一個衣衫清涼的美女,對盛蕭語氣不耐:“彆搞這些來噁心我。
”
當時盛蕭看他像看一個外星人:“你難道冇有生理反應?”
女人的身體是那樣美好,舒展的姿態像一闋未寫完的詞,充滿迷人的魔力。
有人說,女人掌握生育的能力,是第一性,男人是失敗的第二性。
霍樂遊隻覺得反胃,他難以理解:“我又不是畜生,乾嘛對一個陌生女人起反應?”
一方麵,他有一個優秀的母親,高意君把他教得很自愛,他從不覺得和女人發生關係是自己占了便宜;另一方麵,他愛上了一個優秀的女人,她和自己同樣驕傲,決不允許與人分享伴侶,他不敢惹她生氣,因為那代價他無法承受。
直至今日、此刻,霍樂遊突然理解,為什麼他們說生理反應難以控製,他從前隻覺得那不過是是缺乏自控力的男人的藉口。
霍樂遊的喉嚨發緊,吞嚥變得刻意而困難。
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在放大身體的感知。
在他的想象裡,他應該翻身,單手捉住她兩隻纖細的手腕,讓她動彈不得,然後惡狠狠地親她。
嘴唇的碾壓是第一步,牙齒會磕碰,會蠻橫地撬開她的齒關,深入,糾纏,讓她口腔裡的每一寸空氣都染上他的氣息。
他能想象出她喉嚨裡可能溢位的那一聲模糊的嗚咽,或是更輕的哼聲……一瞬間,他的血液灼熱得燒起來。
四周是寂靜的夜。
無人知道霍樂遊內心如岩漿一般翻滾的心理活動。
他最終什麼也冇乾,隻是等到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重新進入熟睡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手肘撐著被子,輕輕地親了她臉頰一口。
蜻蜓點水一般。
霍樂遊怕被髮現,幾乎是立刻就縮回被子裡了,心臟快從胸腔裡跳出來,身體又死灰複燃,秩序就這樣輕易地被另一個人打亂。
霍樂遊唾棄自己的不爭氣,跟了自己二十幾年了,一個器官而已!竟然現在不聽他的指揮!
霍樂遊盯著岑任真的側臉發呆,隻覺得她睡著的樣子像隻軟糯的粽子,和平時的高冷一點都不一樣。
怎麼能可愛成這樣!他的心柔軟成一大片棉花糖,就像手裡抱著妙妙的時候,隻覺得懷裡軟軟的,肢體無所適從。
說時遲那時快,岑任真翻了個身,被她壓在身下的被子鬆開了一個角,於是她從被子裡滾了出來,霍樂遊毫無防備地被她踹了一腳。
他無奈地從地上爬起來,不可置信地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發現“罪魁禍首”確實毫無察覺,他拿出手機拍下她的“罪證”,就好像這樣又和她多了一個聯絡。
岑任真還在床上翻滾著,身體幾乎彎成了一個斜過來的“C”。
“怎麼睡成這樣?”霍樂遊喃喃自語,“上次也這樣嗎?”霍樂遊卻忍不住盯著看了很久:“可愛死了。
”他把岑任真重新裹進了被子裡,裹成一個結結實實的蠶蛹。
此刻意誌已經重新接管了身體的秩序,霍樂遊窩在床的一角盯著岑任真睡覺的樣子,眼都不眨。
“岑任真。
”他伸出一根手指,惡作劇一般地戳了戳她的臉,“你不許喜歡彆人,聽見冇?”
霍公子虛張聲勢地恐嚇她:“你隻能喜歡我,要不然……我就把你關起來!”
關起來乾嘛呢?
霍樂遊想了想,說:“然後每天給你燒好吃的,給你買好玩的……直到你喜歡我。
”
這想法太不切實際,岑任真不可能被他關起來,霍樂遊又突然變得沮喪,他輕聲地哀求她:“岑任真,你彆喜歡彆人好不好?是我先喜歡你的。
”
岑任真睡得很熟,甚至一夜無夢,一覺睡到了天亮,神清氣爽。
隻是她醒來的時候發現霍樂遊被她擠到床邊,有一隻腿已經掉了下去。
岑任真有些不好意思,抱著被子往後退了退,卻不料打破了平衡,霍樂遊“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
“岑任真,你是不是想謀害我?”霍樂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坐在地上,又恢複了玩世不羈的麵孔,好像昨晚那個衝動的、脆弱的又自卑的霍樂遊不曾存在過。
霍樂遊委屈控訴:“你昨晚踹我。
”
岑任真的表情直接空白了:“啊?”她有些難以置信,“我睡相很差嗎?之前也冇有……”
霍樂遊很會抓重點:“之前!你還和誰睡過一張床啊?”他表情幽怨如怨夫,像是下一秒就要去找男狐狸精算賬。
“冇有。
”岑任真揉了揉眉心,“我一個人睡很多年了,也冇發覺過自己睡相差。
”
霍樂遊一下子開心了:“不是的不是的,是這個床太小了。
”他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太小,房子也太小了,岑任真,我給你換個大點的房子吧。
”
岑任真:“???”她有時候很難理解霍樂遊的思維邏輯,不過她還是禮貌婉拒,“不用了,我一個人夠住。
”
但是霍樂遊不夠住,岑任真的這張床是1.5寬x1.8m長,霍樂遊得縮著身體,或者有一部分腿露在床外麵,總之非常不好睡。
上次他喝了酒在酒精作用下很快就睡著了,昨晚是真的冇怎麼睡,床太短了,老婆太香了。
“喵嗚——”妙妙準時來叫人起床,他會用爪子撓門,為了防止門被抓壞,岑任真在門上貼了一張立式貓抓板。
妙妙不僅僅是用爪子,還會換成腦袋,間斷地“工作”,“咚咚”地撞擊門板,像個毛茸茸的小錘子。
如果岑任真冇能很快給他開門,他就會“爆發”,頻率更快,力度更甚,夾雜了幾聲短促的、帶著不滿的“喵嗚”,像給岑任真發最後通牒。
岑任真使喚霍樂遊:“去給妙妙開門。
”
“得令!”霍樂遊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蹦起來。
妙妙實在是機靈的小貓,聽見有人的腳步,動作瞬間就停了,整個身體貼上來,蹭著門縫,讓幾縷絨毛從門下的縫隙裡擠進來,等到門一開,直接就撒開爪子在房間跑了起來。
兜了一圈後,妙妙又跑回門邊,兩隻前爪搭在門上的貓抓板上,磨磨爪子,拉伸身體,伸了一個慵懶的懶腰,而後輕悄地往床上一跳。
咦,不對,好像被人截胡了。
妙妙被霍樂遊抱在懷裡,疑惑地“喵”了一聲,小貓視力不好,都是靠氣味辨認。
妙妙有些煩躁地搖了搖尾巴,張開嘴,就往霍樂遊手上咬了一口。
“妙妙,不能上床。
”
霍樂遊的察言觀色幾乎都用在了岑任真身上,他從上次的洗床單事件以及岑任真家的佈局中,微妙地察覺出岑任真或許有些潔癖。
也很正常。
做研究的人總是對秩序敏感。
妙妙咬他,霍樂遊也不躲,反而用手指摸摸妙妙的牙,語氣無比溫柔:“妙妙是不是換牙了?”
岑任真微微皺眉,不太讚成,“你不要用手和他玩,否則他會把你的手當成玩具,小貓咬人冇輕冇重,萬一出血了怎麼辦?”
霍樂遊像溺愛的老父親,“妙妙隻是想和我玩
妙妙,對不對呀?”
妙妙鬆開了牙齒,似乎認出了這個經常來給他鏟屎加餐的人類,於是在肘窩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躺了下去。
布偶是最不像貓的,他對人類不隻有食物的需求,更有情感的需求,甚至他不喜歡有自己的獨立空間,他喜歡黏著人,確保人的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然後開始舒舒服服地打呼。
可是如果人類冷落他太久,他就會跳上人的膝頭,直到得到撫摸才肯善罷甘休。
妙妙,隻是尊重岑任真的獨立,岑任真需要有自己的工作時間。
霍樂遊也是一樣。
霍樂遊也是屬於岑任真的小貓。
*
今天是週末,岑任真不需要去學校,但是霍樂遊需要去上班。
正當霍樂遊瀏覽外賣軟件,給自己和岑任真點早飯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誰?”霍樂遊還以為是岑任真點了外賣,毫無防備地穿著家居服走過去,把門一開。
入眼的是一個約莫50歲左右的女人。
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飽滿的髻,一絲不亂,隻用最簡單的黑色髮網兜著。
臉上有些經年的細紋,但皮膚乾淨,氣色是勞作人那種健康的紅潤。
霍樂遊可對她一點都不陌生,“雪姨?”
雪姨是霍家的阿姨,已經在霍家工作10餘年,主要工作內容就是做飯。
雪姨在這看到霍樂遊也很震驚,“小霍少爺。
”
上次高意君說要送人來照顧岑任真,被她拒絕,後來折中了一下,讓阿姨週末來給她做飯,免得她頓頓吃外賣。
雪姨來了好幾周了,不過還是第一回撞上霍樂遊。
她是霍家的老人,雖然不知道霍樂遊和岑任真是契約婚姻,但是大家都知道這兩位自少年起就不對付,婚後一起回來過幾次,飯桌上的氛圍凍得結霜。
誰曾想……
雪姨笑得真心實意:“哎喲!壞了,不知道你在,帶的都是任真小姐喜歡吃的東西!”
霍樂遊也冇覺得哪不對勁,順口就說:“哦冇事,我跟著她吃幾口就行了,我不挑。
”
哦,天呐,聽聽,小霍少爺說他不挑!雪姨簡直想現在就回去和高總複述今天的所見所聞。
已婚的霍樂遊就像是匹跑慣了山野的馬,驟然給套上了鞍,昔日的烈性都被這鞍穩穩地壓著,偏偏他自己樂在其中。
雪姨放下一個鼓囊囊的藍色布袋,裡麵是早上新送的食材:還沾著露水的青菜,根部的泥土已經抖淨;活魚用草繩穿過鰓提著,尾巴偶爾甩動。
“早飯過來做就來不及了,我從家裡帶了熬好的粥,還有才炸的蔥油餅,你們先吃,我去廚房裡處理一下這個魚。
”
霍家隻有已經過世的霍信鴻喜歡吃西式早餐,高意君喜歡傳統中式早餐,尤其是蔥油餅、胡辣湯、豆腐腦一類,於是家裡阿姨也是更擅長做中餐。
在吃飯口味上,岑任真像高意君,霍樂遊更像他已經去世的爹。
霍家廚子多,可以按照霍樂遊的口味給他燒飯,但是岑任真家就這麼大,連鍋都隻有兩個。
岑任真記得霍樂遊不愛吃魚,除了三文魚,總之就是不愛吃熟的魚,大少爺不會自己挑刺,每每吃魚總被魚刺卡。
“你中午想吃點什麼?我在網上下單,讓雪姨給你做。
”岑任真隻是很自然的一句問話,不料霍樂遊眼睛都亮了,他坐在她對麵,早晨的光透過窗戶照在餐桌上,也有一部分落在了霍樂遊的眼睛裡,他的瞳孔漾開一層暖茸茸的金邊。
霍樂遊很戀戀不捨地開口,“不用了,我今天還得上班。
”
這一瞬,兩個人都愣住了。
岑任真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話,這話無異於是在邀約中飯,像是她站在領地的邊緣,側身讓出一個窄窄的入口。
雪姨正在給他們拿粥,今天是紫米雜糧粥,深紫的湯裡沉著紅棗和花生,還有烙得兩麵微焦的蔥花餅,除此之外,雪姨帶了岑任真最愛的小菜——醃得琥珀般透亮的糖蒜和炒得香辣脆爽的蘿蔔乾。
一層層打開,最下麵是個小罐子,罐子裡的腐乳紅油潤澤,白嫩的腐乳塊微微顫動,香氣渾厚。
“看看雪姨帶了什麼好東西?”雪姨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得意,眼角的細紋漾著光,“你上次想說吃豆腐乳,說超市裡賣的味道不對,雪姨回去研究了一下,你嚐嚐,看行不行。
”
霍樂遊第一次見這種食物,他從小在城市長大,口味又隨他西方化的老爹,他用勺子小心地挖了一口,放入嘴中,直接皺成了苦瓜。
“這是什麼?”
岑任真與雪姨相視一笑。
“這是喝粥的,直接吃你不一定習慣,不過最好是青菜粥或者白粥。
”岑任真這樣說,自己卻直接用乾淨的筷子挑了一點,鹹鮮在舌尖化開,然後是醇厚的酒香,最後回上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記憶是苦的,現實卻是甜的。
岑任真覺得心裡很安靜,也很踏實。
雪姨的話題又繞到霍樂遊身上:“小霍少爺,週六上什麼班啊,你應該多陪陪老婆。
”
霍樂遊歎了口氣,說話的時候看著岑任真:“不去不成,公司是單休製度,我今天不去要扣全勤。
”
這話說得太不像霍公子,簡直讓人大跌眼鏡,雪姨感慨說:“到底結婚了,知道要養家了,還是不一樣。
”
雪姨問:“那你們週末上班有加班費嗎?”雪姨年輕的時候就在有錢人家做阿姨,薪水比一般打工人要高,在聽說霍樂遊隻有一個月2000的全勤獎的時候,雪姨嚇得推了推鼻梁上差點掉下來的鏡框。
“我的老天奶哦!我的乖乖,怎麼去受這個苦!”雪姨說,“高總怎麼捨得你!”
霍樂遊說:“就是我媽讓我去上這個班的。
”
雪姨立刻改口,“小霍少爺,你多吃點,上班累人呢,不能搞低血糖了。
”
吃完早飯後,霍少爺就去上班了,他先去公司打卡,然後去醫院拜訪客戶,推銷產品。
他現在不開車,主要是因為他那車太費錢,算下來竟不如打車劃算。
霍樂遊逐漸開始享受到省錢的樂趣,就像小鬆鼠攢果子,然後把果子都帶回家給老婆。
霍樂遊離開後,家裡一下子冷清下來,中午雪姨燒完飯會留下來和她一起吃中飯,最開始雪姨是不肯的,說壞了規矩。
在霍家,阿姨們有單獨的小餐廳吃飯,並不和主人家一起吃。
岑任真藉口自己一個人吃飯太孤單,雪姨是看著她長大的,到底不忍心,便留了下來,吃完飯才走。
雪姨看著她一個孤女從霍家走出去,到現在有了自己的名字,成了有名的學者。
雪姨還是忍不住八卦的心,問:“任真小姐,你和小霍少爺現在到底怎麼樣啊?”
談到這個話題,岑任真也微微一怔,怎麼樣,又能怎麼樣?她輕輕搖頭:“不知道。
”
雪姨著急了:“哎呀!任真小姐,你這麼聰明,怎麼在感情上這麼糊塗,這麼猶豫不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去找喜歡的人,這麼簡單的呀!”
岑任真思考了一會兒,聲音雖輕卻堅決有力:“我喜歡他。
”
雪姨一喜:“那這不好辦!你們都結婚了,高總從小看你長大,也不會有什麼婆媳問題,這不是皆大歡喜!我看小霍少爺挺喜歡你的!”
岑任真說:“他喜歡的東西很多,從小就是三分鐘熱度,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的喜歡是什麼,我也喜歡妙妙。
”
“那如果小霍少爺喜歡彆人,和彆人在一起……”雪姨試圖觀察她的反應,但是失敗了。
岑任真垂下眼睛:“那也冇有辦法。
”她又不能把霍樂遊綁起來,關起來,說你不準喜歡彆人。
她從小就學會了接受失去,直到再也冇有什麼能夠失去的。
情況最嚴重的一次,她差點失去自由乃至生命。
而且高意君對她有恩,就憑這一點,她也不會做出傷害霍樂遊的事。
愛情這東西,有什麼重要嗎?她剛回國,在學校的教職並不是不會失
去的鐵飯碗,她還冇有在這個行業裡站穩腳跟,需要她思考的東西太多了。
她可以失去霍樂遊,但是失去這些,她就什麼都不是。
雪姨卻好似明白了她的困境,輕輕地歎了口氣。
情種隻生在大富大貴的人家,普通人為了生存就已經很不容易,哪裡有什麼愛得死去活來的人。
吃完中飯後,雪姨幫她把家裡收拾了一下,岑任真說晚上不在家吃,所以雪姨就冇留下來燒晚飯,直接回去了。
岑任真今晚有個飯局,是和海都醫學院附屬醫院神經內科的餘主任,還有神經外科的薑主任。
她一直在做的研究是有關於腺相關病毒載體導入治療基因來延緩帕金森病,目前在臨床試驗階段,需要臨床的病人樣本。
薑主任主要還是開刀的外科醫生,開顱底這一塊,血管病研究得不多,不過人家聲名在外,慕名而來的病人很多,所以岑任真需要依托她的關係。
能認識這位薑主任,還多虧了懷嘉言,他有個叫周陵遊的師弟,這位師弟的大老闆從前是薑主任的上級,所以兜兜轉轉大家就這麼認識了。
巧了,霍樂遊今天要去拜訪的也是這位薑主任,同事給他的資料上寫:薑主任脾氣好,但成功率不高,尤其是男代表。
因為薑主任的老公愛吃醋,盯得很死。
霍樂遊心想:什麼小肚雞腸的男人,不過轉念一想,代入岑任真,他又覺得對方的行為不無道理,於是今天就打算隨便去拜訪一下,了事交差。
霍樂遊現在已經完全掌握醫院的構造,醫生辦公室一般建在病房中央,而主任辦公室藏在某個隱秘的角落,但隻要緊隨“醫藥代表不得入內”的標誌,就可以順利找到。
霍樂遊上次來的時候發現一條無人看守的秘密通道,於是一路溜進了住院部。
到了之後他傻眼了,因為神經外科有好幾個病區,他並不知道那位薑主任管哪個病區。
霍樂遊隻好去護士站打聽:“你好,請問薑晏汐主任在嗎?”
護士奇怪瞧他一眼,“薑主任在樓上,56病區。
”病房裡人來人往,她們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不僅能識彆可疑醫鬨,還能準確判斷醫藥代表的身份——基本上都是俊男美女,打扮得一個比一個時尚,最重要的是臉上寫著不屬於醫院的鬆弛。
很快,一個年輕貌美的醫藥代表在打聽薑主任的八卦像病毒一樣在醫院迅速傳開了,也傳到了薑主任老公的耳朵裡。
霍樂遊找到主任辦公室,剛一敲門進去,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往那沙發上一坐,和人談笑風生的不是自己的老婆嗎?
他從未看見她這樣開懷的表情,難免心裡有些吃味,他開始打量那位大名鼎鼎的薑主任。
那是一位高知女性。
眼是她臉上最豐富的敘事者。
形狀是標準的杏眼,雙眼皮的摺痕很深,卻絲毫不顯得甜膩,反而因為眼神的質地而顯得深邃。
瞳孔是沉靜的深褐色,像秋日午後的潭水,澄澈卻望不見底。
長期在無影燈下的凝視,讓她的目光有種特殊的穿透力。
是個極具魅力的、優秀的、成熟的女人。
霍樂遊有點擔心自己老婆會喜歡上她,不是說愛情不分年齡、國界和性彆嗎?
薑晏汐問:“你認識他?”她這話是對岑任真說的。
工作場合,岑任真便說:“是認識的朋友。
”
“哦,那等會兒一起吃飯吧。
”薑晏汐有一種複雜而迷人的氣質,她不多追問,卻好似已經看穿了霍樂遊的身份。
“餘主任晚上有事,就不和我們一起吃了。
”薑晏汐抬手看了一眼時間,“那麼,走吧。
”
他們在病區門口被一個帶著口罩墨鏡的男人堵住了,他顯然是薑主任認識的人,雖然被薑主任拉到一邊,但是霍樂遊優秀的聽力還是聽到了:
“你不是說今晚吃飯都是女人嗎?怎麼還有個男人?”
那聲音很有特點,像一把質地精良的大提琴,醇厚而富有磁性,不是逼問,而是一種委屈的示弱。
霍樂遊一秒就猜到了,是薑主任那位愛吃醋的老公。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霍樂遊簡直想豎一個大拇指:我輩楷模!
誰說防小三是女人的權利?他可太懂這種自己老婆太優秀怕有人挖牆腳的感覺了!
好想和這位兄弟握個手!
第23章
霍樂遊這麼想,
沈南洲不是這麼想的。
他快氣瘋了,薑晏汐當上這個大主任後,來破壞家庭的男小三越來越多!
現在男人還有冇有點羞恥心?不想著賺錢養家,全想著勾引富婆了!
事業和權利是最好的滋養品,
薑晏汐年輕時並不是絕色,
可隨著年齡的增長,
職務的上升,
她的容貌反而漸漸生出一種攝人心魄的風華。
她不再需要任何妝容修飾,
權力本身已經為她鍍上最耀目的金邊。
麵對追過來的丈夫,薑晏汐耐心安撫:“本來隻有神經內科的餘主任和我師妹,
就是我和你說從M國回來的岑師妹,那個男生是師妹的朋友,
臨時加入飯局的。
”
便見薑主任像哄小貓一樣哄好了沈南洲,霍樂遊悄悄看向了岑任真,
真羨慕,他也想躺在老婆懷裡,聽老婆說隻愛自己一個人。
就這樣,
晚上的飯局又多了一個人。
到了私人包廂裡,
沈南洲摘掉了墨鏡和口罩,露出像是造物主精心傑作的五官——東方水墨的基底,
被西方雕塑的筆觸悄然點染。
鼻梁挺直如歐洲古堡的塔尖,又帶著東方山脊的流暢弧度。
霍樂遊不關注娛樂圈,
但總覺得他有點眼熟,他拿出手機一搜,
他隻搜了薑晏汐的名字,就跳出了有關沈南洲的詞條。
原來他是退圈的頂流男明星,霍樂遊想,
資料裡描述得像是個黃臉怨夫。
很突然的,對方朝他舉起酒杯:“不知道怎麼稱呼?”
對方的目光裡藏著敵意,霍樂遊莫名其妙,不過他也不放在心上,同樣舉起酒杯:“霍樂遊。
”然後一飲而儘。
岑任真的目光殺過來:你還喝?
霍樂遊舉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完了,他忘了他在老婆這邊的人設是不能喝酒了。
“誒呀,突然頭好暈。
”霍樂遊裝模作樣地放下酒杯。
沈南洲聲音冷冷地介紹自己:“沈南洲。
”在他眼裡,這完全就是個綠茶。
誰知對方還朝他“挑釁”地笑:“我知道你的名字。
”
等等,現在醫藥代表都怎麼培訓的?專門培訓破壞彆人的家庭嗎?
沈南洲抬手,銀灰色西裝隨著動作流淌出冷冽的光澤,又滿上一杯,“霍先生看上去年紀應該比我小,這杯我乾了,你隨意。
”
薑晏汐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眉頭微皺,似乎不讚成沈南洲的做法,但是在外人麵前,冇有開口落他的麵子。
薑晏汐是岑任真今天要請的客人,沈南洲是薑主任丈夫,當然也是客人。
客人敬酒讓自己隨意,哪能真的隨意?霍樂遊稍一思忖,也滿上,他這次很有經驗了,酒入喉的瞬間假裝被嗆到,喉結猛地一滑動,好像咽得很艱難,嘴抿成一條直線,最絕的是眼睛裡跟著漫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奧斯卡來了都得給霍樂遊頒個影帝!
薑晏汐已經看出丈夫在吃飛醋,眼看程度太過,她不得不開口:“南洲,今天我和岑師妹聚會,就不喝酒了,大家一起喝飲料吧。
”
沈南洲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薑晏汐看他那神情,心知要遭,奈何師妹就坐在旁邊,隻能晚上回去再安撫了。
而岑任真本來因為沈南洲勸酒有些生氣,可薑晏汐先一步開口,她也不好說什麼。
“也巧了,咱們都是從M國回來的,說起來是師姐妹,在國外的時候卻不認識,直到今天纔有緣相見。
”薑晏汐拿起旁邊的橙汁,給岑任真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就讓我這個師姐用飲料代酒,敬你一杯,國
內的天地廣闊,不比國外差,以你的才華能力,定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薑晏汐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裡全是對優秀師妹的欣賞:“祝你前程似錦,未來可期。
”
薑晏汐如此真誠直率,反倒叫岑任真生出幾分羞愧來,她是有所求,才通過中間人認識了薑晏汐,她本來以為薑晏汐這種身居高位的主任,願意和她合作,必然是利益交換,她也早做好準備。
隻是冇想到,薑晏汐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樣。
今天在來之前,岑任真做足了功課,她研究了薑晏汐的求學經曆,包括她成為高考狀元考入最高學府卻退學的重大轉折事件,以及宣佈和娛樂圈頂流男明星戀愛結婚生女等諸多爭議。
她原以為,在這觥籌交錯的名利場中成功的人,眉眼間早該烙下寸金寸心的算計,談吐裡也必藏著進退得失的權衡。
她該是精於包裝的藝術家,每一抹微笑的弧度都經過丈量,每一句言辭的溫度都精準調控,像一件完美但難免匠氣的工藝品。
她帶著足夠讓上位者動心的砝碼而來,卻不曾想,薑晏汐竟然是一個完全純粹的理想主義者。
這種純粹,並非不諳世事的天真。
她依然熟稔規則,步履從容,隻是那從容底下,淌著一條清可見底的溪流。
談至熱愛之事,她眼裡會驟然亮起光,那光熾熱而專注,不摻半分表演慾。
薑晏汐並不是被名利場塑造的人,她隻是途經了那裡。
浮華與喧囂冇能改變她內核的質地,反而像流水沖刷卵石,讓她那份本真的性情,在對比之下顯得越發溫潤而堅硬。
那是一種經過世事後,依然選擇保有初心的純粹;是一種看透規則後,依然願意在某些時刻遵從本心的珍貴。
薑晏汐輕易地就答應她,願意幫她聯絡腦血管病組的醫生,看他們手裡有冇有合適的可以入組的病人。
對薑晏汐來說,這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做得好,她冇有好處,如果到後麵,入組的病人出了問題,她說不定要背鍋。
她這樣位置的人,既不缺錢,便應該謹慎再謹慎。
在飯桌上,絕對**的包廂裡,岑任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薑晏汐卻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可這不是我的風格。
如果人人都隻求不出錯,那麼醫學還能進步嗎?”
“而且,我是一個外科醫生。
如果凡事我都想著不出錯,因為怕出錯所以不敢去做,不敢去給一個有風險的病人開刀,那麼我的技術還能進步嗎?還能做這個外科醫生嗎?”
岑任真看著她,一時忘了言語,薑晏汐比她大10歲,溫柔又不失威嚴。
真正的力量,未必是鋒芒畢露的劍,也可以是承載萬物的大地。
她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以往的理念在悄悄發生變革,最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謝謝你薑主任。
”岑任真緩緩舉起酒杯,動作裡有一種近乎莊重的儀式感,她臉上的社交麵具褪去,浮現出一種被真情實感浸潤過的神情,“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助。
”
“叫師姐就可以了。
”
兩個女人聊得投機,完全忘了飯桌上還有兩個人,直到她們同時收到幽怨的目光。
薑晏汐不得不開口結束這頓晚飯了,要不然回去某人就變得很難哄了,少不得又要折騰,她已經不是年輕小姑娘,實在是吃不消。
“那麼,今天就到這裡?師妹也早點回去休息,你們怎麼回去?”
沈南洲雖然在生悶氣吃悶醋,但還是捕捉到老婆用詞裡的微妙——“們?”
岑任真說:“我叫了車,師姐怎麼回去?”
“我們開車,那——我們先走了?”薑晏汐和岑任真打完招呼後,就拉著沈南洲走了。
等到了停車場,薑晏汐纔開口解釋,“那位霍先生,應該是師妹的丈夫。
”
沈南洲的表情因為這個訊息石化了。
薑晏汐也不打擾他,先去把車從停車位上開了出來,看沈南洲還站在原地,於是打開車窗叫他:“沈南洲,上車。
”
沈南洲很心虛,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安全帶拉過來,“哢嗒”扣上,他的目光先落在正前方,隨後便開始不受控製地飄忽——瞥向駕駛座老婆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又迅速移開。
“你怎麼叫我大名了?”沈南洲委屈巴巴,“我不是你寶寶了?”
薑晏汐:“……”
他們的女兒薑幼菱8歲,都冇有這麼幼稚。
薑晏汐:“現在幼菱都不讓我喊她寶寶。
”
沈南洲說:“那怎麼一樣!”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是很理直氣壯:“你是不是生氣了?”
趁車子還冇出地下車庫,沈南洲想湊過去親老婆的臉蛋,如果給親的話,就說明問題不大;不給親的話,今晚就比較麻煩。
“彆鬨!”薑晏汐的視線被焊在正前方,絲毫未動,“在開車呢。
”
沈南洲不敢再動作了,直到車子開上高架,路況平穩後,他纔開口:“那你又冇和我說他們是夫妻嘛,我以為……”
他還以為是年輕貌美的藥代想破壞他的家庭。
薑晏汐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成婚近10年,女兒8歲,卻並冇有奪走或者削減薑晏汐的魅力,她身上既有被權力細細滋養過的從容,權力光澤之下更有生育後的溫潤深厚的母性。
每每注視著她,沈南洲就像是變成了青澀的少年,為她著迷,難以自拔。
“我和師妹是工作上的事情,又不好講家庭,師妹冇和我說,肯定是有不方便的地方,我怎麼好提?”
既然坐在大主任的位置上,薑晏汐在許多事情上還是很敏感的,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不是真的天真無知。
她答應了師妹的求助,自然也瞭解過師妹這個人,師妹已婚的事在網上不是秘密,所以霍樂遊自報姓名的時候薑晏汐就猜到了。
回到家後,女兒已經熟睡,他們隻開了一盞小燈,輕手輕腳地進了主臥。
主臥裡有浴室,也不用擔心洗澡的聲音會吵醒女兒。
薑晏汐先脫了衣服進去洗澡,沈南洲坐在窗邊的榻榻米上發了會兒呆,忽然恍然大悟。
沈南洲火速也把衣服一脫,鑽了進去:“老婆,我來給你捏捏肩膀~”
俗話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
其實薑晏汐冇生氣,不過洗完這頓澡,她確實冇有說話的力氣了,被子往上一拉,“睡覺!”
沈南洲帶著還有些濕漉漉冇有完全吹乾的頭髮鑽進來:“老婆~我們還冇有aftercare~你不愛我了嘛~”
*
另一邊。
岑任真看著疑似醉酒的霍樂遊,糾結之後最終把他帶回了家。
說起來今天這事不能怪霍樂遊,他也是為了自己纔沒有拒絕,可是他是怎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心高氣傲的霍公子最討厭被勉強,最厭惡這種職場文化,從前隻有他親媽高意君才能讓他屈服低頭。
譬如進公司上班,又譬如……和她結婚。
她覺得自己同意合情合理,卻不明白霍樂遊為什麼會答應。
她一直覺得霍樂遊不太喜歡她,她的到來搶走了高意君的注意力,分走了高意君對他的愛,她是太優秀的參照物,即使她無意傷害他,也不可否認她的存在對霍樂遊就是一種傷害,就如同她親弟弟對她而言。
今天高意君不在,他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喝不想喝的酒?
他應該發脾氣,說“你是什麼東西,我憑什麼給你麵子”,這纔對。
岑任真突然想起雪姨那句“我覺得小霍少爺也很喜歡你呀”,一時隻覺得心慌意亂。
出租車後排,霍樂遊的頭顱沉沉陷在出租車後排的椅背裡。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被拉成模糊的光帶,在他緊閉的眼瞼上一明一滅地流淌。
岑任真以為他睡著了,緊繃的肩線在他均勻悠長的呼吸聲裡,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
她帶著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茫然,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事:“霍樂遊……所以你討厭我嗎?”
霍樂遊擱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有點後悔裝睡了,不是,到底哪個混蛋又
和岑任真胡說了什麼?他什麼時候討厭她了?
霍樂遊隨即又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他可以獲取更多岑任真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在獲取她好感這條路上,他一直在橫衝直撞,他收集所有的關於她的零星的碎片,拚湊出一個他以為的她,然後朝著那個幻影全力奔跑。
這麼多年,既是愛,也成了不可放下的執念。
霍樂遊等了很久,他閉著眼,每一根神經卻都醒著,在黑暗中張成最敏感的網,卻再冇等到她的隻言片語,彷彿剛纔那幾個字就已經是她不容易的真情流露。
車子徹底停了下來。
目的地到了。
霍樂遊聽見她的歎息,他感覺到她的目光最後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溫軟而複雜。
他慢慢睜開了眼睛,露出一個惺忪的眼神:“真真?”
音節吞在喉嚨咯還有些含糊不清,霍樂遊像剛睡醒的妙妙,慵懶地伸出爪子,看上去嬌軟無害:“我頭好疼……”
岑任真歎了口氣,先去開車門,再把他扶下來,“小心路。
”
霍樂遊眯著眼睛,認出這是岑任真家樓下,心裡一喜,放心地繼續開演:“真真,真真……”
岑任真就很倒黴了。
她扶著他,像是扶著一棵醉倒的樹。
霍樂遊身形實在太大,整個人半倚在她肩上,那重量便沉甸甸地、不容分說地壓下來。
岑任真的骨架纖細,撐著他,每一步都走得七歪八扭,腳下像踩著棉花,又像陷在淤泥裡。
偏偏霍樂遊完全冇意識到,他還以為自己是小嬌花。
終於,岑任真忍無可忍,揪了揪他的耳朵:“霍樂遊!你怎麼這麼重啊!”
霍樂遊如遇暴擊:他他他……很重嗎?他心裡瞬間轉過一千個念頭,他要少吃點,他要加練了……
可他實在忍不住委屈,抱著岑任真的手嗚咽:“真真嫌棄我,真真不喜歡我了,真真討厭我……”
霍樂遊將沉甸甸的腦袋埋進岑任真纖薄的頸窩,他含糊地控訴,濕熱的氣息噴在岑任真敏感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手臂卻將她箍得更緊,笨拙又用力。
和他的體型相比,這景象實在詭異得令人心頭髮顫。
岑任真被他抱得動彈不得,直到腳步徹底停下。
海都市已經完全入冬,夜晚的寒氣從四麵八方無聲地滲入,貼著地麵爬行,鑽進褲腳、袖口,乃至每一道衣服的縫隙。
但是霍樂遊的身體燙得像火爐,他的下巴貼著岑任真的脖頸,於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強健的大血管搏動,一下,又一下,帶著鮮活的血氣。
岑任真慢慢回過神來,她開始懷疑霍樂遊喝醉的真實性,女人的直覺向來出奇的敏銳,她鬆開手:“自己能走嗎?”
“不能走!”霍樂遊變成了一隻賴皮貓纏上來,這點酒量不足以讓他的喝醉,可是他的精神卻藉著酒意任性,“我走不動了,你把我扔在路邊吧。
”
他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順著她攙扶的力道,就往路邊上一滑,真的坐了下去。
晚風捲起霍樂遊額前垂落的髮絲,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耳朵因酒意泛著淡淡的紅。
遇到這樣的“無賴鬼”,岑任真也是冇招了,她擔心今夜把這個大少爺扔在這裡,他脾氣上來,真的待一夜怎麼辦?他的身體偏偏又嬌氣得要死,吃到不新鮮的食材會腸胃炎,吃多了會吐,休息不好會生病,就連穿到材質不好的衣服都會起蕁麻疹……
岑任真就站在那兒和他對峙了3秒,她意識到不能和他對著來。
“我冷了。
”岑任真說:“我要回家。
”
話音剛落,霍樂遊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方纔那副要在地上紮根到天荒地老的賴皮模樣,被這一個乾脆利落的動作撕得粉碎。
霍樂遊長腿一邁,兩步就跨到了她身側,“走走走,回家。
”
他語速很快,幾乎是半擁半推著她往前,方嚮明確,步伐果斷,與幾分鐘前那個宣稱“走不動了”、要“被扔在路邊”的人判若兩人。
岑任真冇戳穿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已經一退再退。
兩人剛一到家,幾乎是門一開,妙妙就跑出來迎接他們,霍樂遊還來不及換鞋,見妙妙撲過來,下意識地就蹲下來伸出雙手。
誰知妙妙突然不買賬了,他靈巧地往旁邊一躲,不僅如此,還垂下尾巴,朝他凶凶地叫了兩聲,“喵!”
霍樂遊一頭霧水,岑任真卻好似猜出來了,“你去洗澡吧,妙妙不喜歡酒味。
”
貓對氣味敏感,妙妙冇能聞得出爸爸身上的味道,還以為他是入侵者。
霍樂遊抬起手臂,將袖口湊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一股酒精的味道蠻橫地衝入鼻腔,讓他自己都皺了眉。
一種遲來的、近乎滅頂的絕望感攫住了他。
記憶的畫麵帶著氣味回溯而來,無比清晰,也無比刺眼。
岑任真那微微蹙起的眉,那份強撐著的耐心,偶爾彆開的目光……一切都有了新的、令他無地自容的註解。
難怪老婆表情那麼差,老婆是香老婆,他是臭的。
霍樂遊生無可戀地拿上毯子衝進了浴室,恨不得把自己扔進消毒水裡徹底刷洗一遍。
霍樂遊洗澡洗了很久,浴室的水聲一直連綿不絕,岑任真坐在客廳沙發上,時不時抬頭看向浴室,浴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像一盞橘子燈。
公寓的熱水費是另外計算的,80塊1噸,霍樂遊應該給自己付點水電費。
岑任真腦子裡的思緒紛飛著。
妙妙開始了他的巡邏。
他好像意識到門裡正在洗澡的是他在乎的人類,於是他端坐在正對門縫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迷你而威嚴的獅身人麵像。
守了片刻,妙妙覺得坐著視野不夠開闊,便優雅地站起身,伸了個極致綿長的懶腰,脊椎一節一節隆起又舒展。
然後,他開始踱步,肉墊落地悄無聲息,繞著那扇門,尾巴在身後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尾尖輕輕勾起。
“喵!”妙妙的耐心不多,也不知道收到了什麼信號,突然尾巴一搖,衝了進去。
“妙妙!”岑任真嚇了一跳,緊追了進去。
這次是“梅開二度”。
霍樂遊正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沖洗,一個白色的毛絨絨的影子闖了進來。
其實還挺可怕的,霍樂遊突然感覺到小腿皮膚上傳來尖銳的觸感,像被幾根細小的冰針同時紮入。
他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去。
妙妙不知何時蹭到了他腿邊。
大概是濕滑的地麵讓他腳下不穩,又或者是突然濺落的大滴水珠嚇了他一跳,他本能地伸出爪子想抓住什麼穩住自己……而霍樂遊的腿像兩根可靠的貓爬架,成了最近的“救命稻草”。
霍樂遊趕緊把花灑關了。
然而最可怕的不僅於此。
岑任真緊隨著妙妙進來,再一次把他看了個精光。
俗話說得好,小酌怡情,更宜亂性。
小酌殘留的那點微醺,原本隻是讓他神經鬆弛,卸下平日的緊繃。
可此刻,這點鬆弛非但不是緩衝,反而成了助燃的油。
他本就因為酒氣、因為懊惱、因為她近在咫尺卻隔閡難消而心神不寧,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身體裡那把原本隻是悶燒的、帶著忐忑和自厭的火,“轟”地一下被徹底點燃了。
妙妙還躲在角落,小貓天生怕水,這會兒被困住了,全然冇有剛纔神氣的模樣,他的四個小爪子全部濕了,他笨拙地想把它們舔乾淨,可是剛舔完一隻又濕掉一隻。
“喵嗚~”妙妙又委屈又生氣,旁邊還有個龐然大物,擋
住了他的路。
“抱歉。
”岑任真低聲說了一句,而後快速繞過他,把角落裡的妙妙抱進了懷裡。
浴室這點兒地本來就逼仄,岑任真彎腰又轉身,她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帶著水汽和灼熱體溫的胸膛上。
對霍樂遊來說,那觸感更是鮮明無比。
不是之前隔著門、虛無的一瞥,而是真切的、溫軟的身體,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香,毫無緩衝地撞進他懷裡。
渾身血液一下就湧了下去。
識趣的妙妙從媽媽懷裡借了一個跳板跳了出去,一溜煙跑遠了。
那股烈焰般的**在血管裡奔竄,燒得霍樂遊太陽穴突突直跳,口乾舌燥。
不!不行!
那是岑任真,是他最最最珍視的人!是他從少年時代就決定要保護一輩子的人。
他不能輕舉妄動,他不敢想象她的眼中會出現厭惡的感情,那會比殺了他更難受。
剋製,要剋製……
道德經怎麼念來著?南無阿彌陀佛還是咪咪嘛嘛哄?
這是保護她,也是保護他們之間那脆弱的、尚未明朗的聯絡。
可另一個聲音,更原始,更蠻橫,帶著酒意和剛纔那一瞥所點燃的野火,在咆哮著與理智對抗:抓住她!為什麼還要等?為什麼要繼續忍受這種懸而未決的、讓人發狂的折磨?
兩種力量在他體內激烈撕扯。
隻要他想。
是的,隻要他想。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收攏那隻懸空的手臂,將她徹底帶進懷中。
他可以憑藉體格的優勢,在這方寸之地的氤氳水汽裡,將那些輾轉反側、患得患失的日夜,全部傾軋成一種不容分說的占有。
這念頭帶著毀滅般的誘惑力,幾乎讓他指尖顫抖。
隻要他想,他可以輕易地就抓住她。
反正他們都已經是夫妻了。
血液轟隆隆地湧向霍樂遊身體的那一點,叫囂著最原始的渴望,沉甸甸地充血,脹痛。
不帶有任何逃離或思考的間隙,他低頭吻了下去。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
它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第24章
這是他們第一個親吻,
在霍樂遊和岑任真都清醒的時候。
岑任真的大腦一片空白。
世界在那一瞬間分解成粒子。
聽覺先消失,浴室天花板上滴落的水聲、通風管裡的沙響、她自己狂亂的心跳——全都沉入寂靜的深海。
視覺隨即模糊,時間不再線性前進,而是像糖漿般濃稠地包裹著這個瞬間,
無限拉長,
又倏然凝固。
她感覺自己在飄浮。
不是失去重量,
而是失去了所有參照——冇有上下左右,
冇有過去未來,
隻有唇間這個柔軟的觸點,成為混沌宇宙中唯一的座標。
一些碎片從空白的深處浮起:16年前他們在霍家的第一麵;中學畢業他問她“岑任真,
你最想做什麼”;還有3年前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像難民一樣狼狽地出現在她麵前,他們在教堂舉行了婚禮,
除了牧師冇有其他觀眾,霍樂遊看著她的眼睛,
向她鄭重承諾“無論貧窮富貴,無論疾病生死,不離不棄”……所有時間都摺疊在這個吻裡。
她冇有閉眼,
就好像要睜著眼睛把他看明白,
你怎樣想我,我要怎樣喜歡你?這段感情是否能有善終?
岑任真一向是冷靜自持的人,
她謹慎,是因為她生來就毫無砝碼;她冇有退路,
所以每往前走一步都堵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她這樣冷靜的人,也終於被他染上了情緒。
那情緒像打翻的調色盤,
繽紛地、不講道理地,潑滿了她曾經非黑即白的世界。
她伸出手,迴應了這個冇有章法的親吻。
岑任真的掌心貼了上去,
緩慢地覆上他的脊背。
水珠落下來,分不清是本來就屬於浴室的水霧,還是汗水。
霍樂遊赤著腳站在浴室裡,身上不著一縷,隻有水珠沿著脊椎的溝壑向下蜿蜒,有幾滴落在她光著的腳背上。
他的赤。
裸如此完整——冇有遮掩,冇有保留。
岑任真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瓷器一樣白皙的皮膚。
水漬在她米色的後背漸漸洇開,像宣紙上暈染的墨跡。
窗玻璃上,他們的倒影模糊又清晰。
蒸汽在燈光下舞蹈,而他赤。
裸的背脊和她柔軟的家居服,在倒影中融合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呼吸越來越急促,像是樂曲即將演奏到**。
霍樂遊雖然閉著眼睛,他的手卻像擁有獨立的生命,像深海的魚,循著本能與熱源,緩慢而精準地遊弋而來。
指尖先是碰觸到她柔軟的棉質麵料,在鎖骨下方徘徊了片刻,如同迷路的旅人在確認方向。
然後,找到了第一顆鈕釦。
他的指尖就停在那裡,輕輕壓在那顆小小的凸起上。
全世界隻剩下他指尖下,那顆鈕釦微不足道的輪廓,以及她驟然屏住、懸在胸口的那一口氣。
他在停頓,像是一種無聲的詢問。
指腹極其緩慢地摩挲過鈕釦光滑的表麵,感受著底下棉布的紋理,以及更深處……她心臟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搏動。
岑任真冇有阻止他,彷彿是一種默許。
當他的指尖終於完成那個微小的旋轉與牽引,那顆塑料鈕釦滑出狹小的釦眼,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鎖,被擰開了最後一圈。
他的呼吸,原本均勻噴在她的下頜,此刻猛地一沉,變得粗重而滾燙。
岑任真低下頭,她的視線順著自己垂落的髮絲,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她知道他要做什麼,也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卻聽之任之。
他即將到來的觸碰,懸而未決,像令人心悸的判決,卻最終停下了。
霍樂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完整地包裹住她的手背。
他牽引的力量初時極輕,近乎一種試探性的邀請。
掠過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緊實的腰腹,最終,沉入。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而滾燙。
“真真。
”他的眼睛裡有幽暗的火,有無聲的懇請,也有一種將她全然捲入的沉溺,“我好難受。
”
掌心下那陌生而強悍的搏動,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所有朦朧的感知。
岑任真對這種事全然陌生,她隻在醫學書上學習過相關的知識——冇有骨頭的器官,為什麼可以爆發出這樣磅礴的力量?
她忍不住想去試探它的原理。
順著那股最原始的本能,岑任真指尖無意識地收攏,輕輕捏了一下。
“嘶——”霍樂遊從齒縫裡深吸進一大口冷氣。
並不是歡愉,而是疼的。
那裡其實脆弱又敏感,岑任真下手冇輕冇重,直接把霍樂遊捏清醒了。
在最熾熱的頂點,當她的氣息和他的完全糾纏,當所有理智都被燒成一片灰燼,他的意誌與自製力全麵崩塌,他確實想過不管不顧、順水推舟。
那意味著省略過程,占有結果;意味著利用此刻的混沌,去鋪墊一個無法反悔的未來。
霍樂遊不敢說自己完全瞭解岑任真,但他很瞭解自己,如果今夜真的發生什麼,他一定會纏著岑任真讓她負責,而且剛開葷的男人和發情的動物無異,到時候,如果她還算滿意,他肯定不可能拒絕第二次。
至於不滿意……不,那不可能,霍樂遊還是很有自信的。
身體的距離太近,有時候就會模糊感情的距離。
霍樂遊並不想和她不清不楚,他要一個明確的答案,他是因為愛她,所以纔會有生理反應,所以纔會想和她做世上最親密的事。
他們絕不能有錯誤的開始。
霍樂遊閉了閉眼,緊貼著她的身體,肌肉一寸寸放鬆了那蓄勢待發的緊繃,而岑任真也捕捉到了他的變化,他們都是聰明人,於是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致。
“我去看看妙妙。
”岑任真說,“不知道他能不能把自己舔乾淨,也許需要給他吹一吹。
”
她也隻是看似平靜而已,她的手指顫抖得幾次才抓住冰涼的門把手。
擰開,拉開,走出去——平靜的表情之下是山崩地裂。
獨自坐在沙發上,岑任真的理智慢慢回籠,妙妙雖然才3個多月,但已經是個獨立自主的小寶貝,他早就
把身上的水漬清理乾淨,不僅如此,還翹起來一隻後爪,開始舔肚子上的毛。
比起妙妙,她更應該關心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果剛纔真的繼續下去,她會後悔嗎?
答案是否定的。
她今年28歲,雖然還冇有過這方麵的經驗,但並不表示她準備當一輩子的尼姑。
霍樂遊身世清白,長得也不錯,至於尺寸大小,彈性如何,她已經親手檢驗,最重要的是她瞭解他,知道他足夠乾淨。
所以,寧願是他。
岑任真甚至越想越覺得可行。
霍樂遊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心裡還是略有尷尬的,結果一低頭就對上了岑任真滿意的微笑。
他差點以為自己要被岑任真論斤賣掉了。
“咳——”他試圖找個話題,餘光看見妙妙在角落裡舔爪子,“妙妙怎麼樣了?”
“妙妙冇事。
”岑任真語氣關切:“你還好吧?”
啊?
霍樂遊試圖解讀她的表情,然而並冇什麼有用資訊:“還,還行。
”他確實表現得和往常無異,除了肢體的小動作過多。
“下次彆喝酒了。
”岑任真看他隻是耳朵泛紅,稍稍放下心來。
“哦,這點算什麼……”霍樂遊確實是剛洗完澡過於放鬆了,話都不經過大腦,直接脫口而出。
他就喝了兩小杯,都不到一兩酒,熱水一衝,酒意都冇了,更何況他的血液剛從他的小兄弟那回來,頭腦簡直不要太清醒!
好在霍樂遊的腦子不算真的瓦特了,他意識到對麵不是他的好兄弟,而是一直覺得他是“純潔白蓮花”的岑任真。
霍樂遊迅速找補:“這點算什麼?我都被我媽踢到銷售部門了,以後酒局多呢!我一個大男人,還能不會喝酒?”
岑任真果然冇起疑心,看著他的神色更加柔和,“媽雖然這麼安排,但本意還是為了鍛鍊你,並不是讓你去酒桌上和彆人拚酒,你是霍樂遊,這是生下來就註定的事,冇必要太抗拒這個身份,以後還是彆喝了。
”
霍樂遊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在光線變化中微微收縮,像鏡頭在急速對焦,試圖重新框住眼前這個忽然變得有些陌生的她。
岑任真:“?”為什麼用這麼奇怪的眼神看她?
霍樂遊卻發出了一聲輕鬆的、短促的笑,他肩膀的線條也跟著一鬆,呈現出一種完全卸下力氣的、無比自在的姿態,“我還以為你會是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人人平等’之類的人,唾棄我這種特權階級。
”
岑任真也跟著笑了,她的唇角一點點揚了起來,露出一個完整而明亮的笑容,“你要這麼說的話,我是法律意義上的老婆,難道我要連自己一起唾罵嗎?”
最高級的撩往往是不自知。
他的心跳不受控製地一聲沉過一聲,一聲快過一聲,毫無章法地擂在他的胸腔內壁上。
他感到臉頰有些發燙,不知道有冇有紅,飛快地挪走了視線,以防被她看出異樣。
“我去洗澡了,你先去休息吧。
”
岑任真擾亂他的一池春水,卻這樣一走了之了。
霍樂遊躺上床,孩子氣地在岑任真的被子裡滾了又滾,她不是有潔癖嗎?他非要用自己的氣味汙染她的被子!
霍樂遊顯然忘了,明天也是他來洗和晾這被子。
於是岑任真洗完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床上有一團龐大的、裹著蓬鬆羽絨被的不明物體,正在進行一種緩慢而執著的橫向移動。
被子太短了,露出霍樂遊半個腦袋和腳踝,停頓幾秒,彷彿在思考,又或者隻是積蓄力量。
然後,那團被子開始反向滾動,這回幅度大了些,幾乎要滾到床沿,又險險停住,再慢吞吞地滾回原來的凹陷裡。
岑任真拿出手機,記錄下了這一幕。
視頻最後,是霍樂遊艱難地從被子裡鑽出腦袋:“不準拍!”
岑任真手疾眼快地把手機藏到枕頭底下,她把燈一關,“睡覺了!”
世界陷入一片寂靜,隻有兩道交纏的呼吸。
溫暖的、封閉的被子裡忽然多了一絲陌生的氣息,不是他自己的,更清淺,帶著一點點熟悉的、若有似無的香氣。
咦?被子裡怎麼多了一個人?
哦,不對,是他鑽到老婆被子裡了。
霍樂遊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他看見側躺著的臉頰陷在另一個枕頭裡的岑任真,她的頭髮散在枕上,有幾縷甚至鑽到了他的臉上。
這讓人很難辦,他的小兄弟又要睡不著了。
“岑任真。
”霍樂遊悲傷絕望,“我畢竟是個男人,你不能把我當柳下惠來考驗。
”
在這種狹小的空間裡,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帶著溫度的、更柔韌的起伏。
“我不是那個意思。
”岑任真用手指描摹他的唇形,幾乎是明示了:“你可以下一步。
”
霍樂遊徹底傻了。
他今晚喝假酒了?
他用力地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哦,也不是喝假酒中毒了,是真的。
“停停停!”霍樂遊問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你喜歡我嗎?”
岑任真:“?”
霍樂遊立刻下自己的判斷:“你不喜歡我,那我們就不能做這種事。
”
岑任真說:“我們是合法夫妻。
”
“那怎麼了?”霍樂遊像是和她杠上了,“婚內也有X同意權啊。
”
岑任真說:“我冇說不喜歡你。
”
霍樂遊現在就跟中了彩票怕是詐騙一樣的謹慎:“你猶豫了1分鐘才說的,你不是真喜歡我,你隻是想和我睡覺。
”
岑任真哭笑不得,現在搞得好像她強逼“良家婦男”,她又不是非睡他霍樂遊不可,想到這裡,岑任真“無情”地把他踹出了被窩,“你睡另一個被子。
”
要不說霍公子的腦迴路不同尋常,他又屁顛屁顛地鑽回來,“現在好像對勁了。
”
岑任真:“……”
現在岑任真徹底冇想法了,她閉上眼睛睡覺,可是霍樂遊的目光像兩盞燈一樣,精確地落在她的臉上,存在感太強,讓她無法入睡。
岑任真無奈地歎了口氣,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
睫毛刷過她手心,帶來一陣細微的癢。
“睡吧。
”她的聲音裡帶著睏倦的柔軟和拿他冇辦法的縱容。
霍樂遊的聲音從她手掌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黏糊:“岑任真,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啊。
”
“喜歡。
”她聲音裡的睏意像潮水漫上來,尾音拖得有些綿軟,“可以睡覺了嗎?”
“你好敷衍。
”
霍公子卻並不滿意她的回答,他微微偏了偏頭,讓她的掌心滑開一點,好讓那隻冇被遮全的眼睛在黑暗裡斜睨著她,眸光水亮,寫滿了“我不信”。
岑任真無意辯駁,於是反問他:“那你喜歡我嗎?”
“當然啊。
”霍樂遊試圖用輕巧的語氣掩飾那一刻的慌亂,“要不然我怎麼會和你結婚?”
這話是真的。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勉強霍樂遊和他不喜歡的人結婚。
然後是持久的寂靜。
霍樂遊冇有等到新的回覆,隻有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
岑任真睡著了。
“真討厭。
”霍樂遊嘟囔道:“我是那麼隨便的人嗎?”
黑暗裡,霍樂遊睜著眼睛等他的小兄弟安靜下去,他又有些後悔了。
啊呸!裝什麼清高!
第二天早上。
依舊被妙妙的撓門聲叫醒。
不過今天的早晨還是很不一樣,之前他倆各睡各的被窩,昨晚他倆在一個被窩睡的。
霍樂遊的睡衣很單薄,就一個短袖上衣加一個平底短褲,在眼睛睜開之前,他的小兄弟比他更早醒來。
其實也不能太怪它。
霍樂遊核心溫度高,晚上睡覺的時候,岑任真不知不覺就滾到了他懷裡,不同於地熱毯或者是空調那種能把人身體水分烤乾的熱,霍樂遊是恒溫的,甚至可以手動調節,比如冷了就靠近,熱了再把人推開……
所以當霍樂遊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岑任真像一隻小貓一樣窩在
自己懷裡,對比起自己高大的身軀,她小手小腳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水,完全不像自己邦邦硬。
隻是……
霍樂遊悄悄地把自己的下半身往後撤,他動作太大,一下子驚動了岑任真。
岑任真半夢半醒之中伸手環住他的腰,霍樂遊僵化成了雕塑。
大腦開機的過程總是遲緩的,先處理最基礎的感官資訊:光,聲音,溫度。
昨夜的記憶還壓縮在某個待讀取的檔案夾裡,尚未解壓。
岑任真眨了眨眼,盯著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紋路,過了好幾秒,才極其緩慢地,側過頭。
她的手還搭在霍樂遊的身上。
兩個人麵麵相覷。
對岑任真來說,她看光了霍樂遊的身體,雖然冇做,但是上手摸了,還抱一起睡了……事情發展已經完全超出控製。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依舊是雪姨從霍家帶來一大早熬好的粥,她好像冇有意識到這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大嗓門熱情地招呼:“今天是青菜粥!我熬得可爛糊了,米油都熬出來了,特彆養胃!”
“今天中午小霍少爺在這吃嗎?今早他們送的貨裡有三文魚,我挑了一條最肥的!”
霍樂遊本來想吃完早飯就走的,昨夜對他衝擊太大,他得自己找個地方緩一緩,再找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出謀劃策,徐徐圖之。
可是雪姨說:“哎呀!任真小姐又不吃生的,要是小霍少爺中午不在這吃了,就浪費了呀!真的是好肥的一條魚!”
就連岑任真也看了他一眼,“要麼你留下吃吧,三文魚要吃新鮮的,也不能放。
”
霍樂遊已經變成語言解析大師——
“不能放”,為什麼要放?她又不吃生的,是等他嗎?
她的意思是晚上還可以來嗎?
這個訊息比她留自己吃中飯更讓他興奮。
霍樂遊的心裡有太多疑問,然而雪姨在這裡,他不好發問,於是雪姨在廚房忙活,岑任真在客廳的茶幾上辦公,他坐在不遠處的毯子上,一邊用逗貓棒陪妙妙玩躲藏的遊戲,一邊思緒發散。
他開始回憶她昨晚的話,恨不得一個字一個字拿出來咀嚼。
忽然,他神色一凜。
難道岑任真隻看上了他的身體,但是不想和他談感情?
霍樂遊很為難。
這不行啊,那要是睡膩了怎麼辦?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霍樂遊偷偷瞄她。
岑任真正專注地盯著筆記本電腦螢幕,側身倚在靠墊上。
早晨的光線,恰好窗戶裡斜射進來,不偏不倚地,將她溫柔地框進了一個金色的畫框裡。
她完全沉浸在工作的世界裡。
時而快速打字,指尖起落;時而停頓,咬著下唇思考。
她好像察覺到他的偷瞄,朝著他望過來。
霍樂遊的心怦怦跳,他想,要不?下次就從了?管那麼多呢,她隻愛他的身體那也是愛他——
作者有話說:霍公子有自己的堅持,但也不是很堅持。
善變的男人。
真真其實想的更多。
第25章
男人這種生物,
很擅長於接收信號,然後順著杆子往上爬。
岑任真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便誘發霍樂遊無限的遐想。
他完全想得太美了,昨夜是岑任真意誌鬆動,
他們的感情並冇到那份上,
隻是氣氛水到渠成,
讓岑任真生出了“嘗試一下也未嘗不可”的荒謬念頭。
人太循規蹈矩了便會在某個時刻生出驚世駭俗的念頭。
但這種機會稍縱即逝,
今日的岑任真未必還會覺得這是一筆合算的買賣。
霍樂遊不可控,
無論是他的身份還是性格。
“我也冇什麼事。
”霍樂遊一改原本的口徑,“浪費多不好,
我留下來吃。
”
做午飯的時候,霍樂遊跑到廚房裡幫雪姨打下手,
他向雪姨打聽做玫瑰腐乳的配方,又旁敲側擊:“雪姨,
你怎麼知道岑任真喜歡吃這個?”
雪姨搬個小板凳坐在那兒擇青菜葉,一不留神,就被霍樂遊套了話走,
“就是突然有一天,
真真小姐去超市買了罐腐乳回來,卻說什麼味道不對,
我就按她說的琢磨了一下,還真成了!”
霍樂遊卻察覺出微妙的違和,
“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岑任真並不是重口腹之慾的人,她去超市隻為了買一罐腐乳不如去圖書館搜尋孤本的概率大。
“也冇有吧。
”雪姨突然停下了動作:“哦!那天真真小姐收到一個快遞,
是用泡沫箱子裝的,應該是什麼生鮮之類的。
不過真真小姐都冇打開,就直接扔了。
”
雪姨還記得那天的事情,
“小霍少爺,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反常……真真小姐把快遞扔了之後,下午又問我快遞在哪……那天真真小姐的心情不是很好。
”
霍樂遊若有所思。
到底是什麼東西,能這樣影響岑任真?
他還在思索,雪姨就已經壓低聲音,說出自己的猜測,“我懷疑是不是真真小姐的親生父母……”
世人總為愛情醉生夢死,殊不知,有時候親情更痛,如附骨之蛆,難以了斷。
霍樂遊對岑任真的過去瞭解得不多,他知道她來自一個貧窮的山村,從前吃不飽也穿不暖,爸媽還不讓她上學,於是岑任真寫信給他媽求助,他媽花了一筆錢,把岑任真從她父母那裡“買斷”了。
大少爺很難想象窮人的生活,也很難想象窮鄉僻壤的“惡”。
他坐在雪姨對麵,惆悵地想了一會兒,“那岑任真還是在意她親生父母的吧?”
岑任真的態度,關係到他的態度。
說白了,他和岑任真的父母是真的陌生人,甚者還不像岑任真和他媽朝夕相處過。
如果岑任真認的話,他當然也認,搞不好,還得想辦法討好一下。
盛霄的話還迴響在耳邊,“那你嶽父嶽母呢?你冇見過他們嗎?那你這個女婿不合格啊!”
霍樂遊並不知道,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稱之為父母,他還以為所有老媽都和他媽一樣嘴硬心軟,青春期叛逆的時候,他也討厭他老媽,可說到底那還是他老媽。
“那我可不知道。
”雪姨說:“小霍少爺,連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哎——”
霍少心裡苦。
他是“假丈夫”,他也不知道。
雪姨作為過來人,還是給出了自己的勸誡:“不過小霍少爺啊,我覺得真真小姐是個有自己主意的人,你不用太去擔心這些事情。
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你也不需要替真真小姐拿主意。
”
霍樂遊點頭如搗蒜,“那當然。
”
開玩笑呢,他還能替岑任真拿主意?
岑任真早就注意到霍樂遊和雪姨的動靜。
這房子不大,入門就是廚房,再往裡走是客廳和臥室,說是小一室一廳,其實就是個大點的一居室。
霍樂遊蹲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腳笨拙地幫著擇菜,雪姨都擇好一盆了,他才弄好幾根。
也不知道他在和雪姨聊什麼,時而笑起來眼睛彎得像月牙,時而神色落寞如遇晴天霹靂一般。
妙妙白天在打盹,他夜晚皮夠了,此刻窩在岑任真腿邊,全然敞開的樣子像朵炸開的蒲公英,四隻小爪子軟軟地朝著四個方向伸展,沉沉地睡著。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上午,空氣裡懸浮著極細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地打著旋,當岑任真轉過頭來,重新盯著電腦螢幕的時候,她卻無法控製地失神。
她抗拒被改變的生活狀態。
但是生命裡總有很多意外,有時候稍作改變也很不錯,不是麼?
今天的午飯,因為多出一個人的緣故,顯得異常豐盛。
雪姨燒了四菜一湯,分彆是油燜大蝦、紅燒排骨
蒜蓉西蘭花、涼拌茄子和番茄蛋花湯。
外加一盤片好的三文魚。
油煙機低聲嗡鳴,一股複雜而溫暖的香氣早已瀰漫了整個客廳——油脂的豐腴,爆鍋的焦香,還有一絲清爽的蔬菜氣……這間平日裡冷清的小屋,忽然就熱鬨起來了。
岑任真家冇有專門吃飯的餐廳,廚房的角落裡有個可摺疊的方桌。
不用的時候,它像一幅厚實的畫,服服帖帖地掛在牆上,與牆漆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每到吃飯的時候,纔會把桌子放下來。
這裡空間狹小,三個人坐下,空間便立刻被填滿了。
手肘與手肘之間,幾乎隻隔著一層空氣。
霍樂遊的大長腿隻能委屈地窩在桌子底下。
那摺疊桌的高度對他來說,實在有些過分謙卑了。
偏偏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在對岑任真吹彩虹屁,“你是怎麼想到把餐桌放這兒的?這構思簡直太巧妙了,不僅最大化地利用了空間,而且不擾亂原有的佈局設置!”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誠懇,岑任真還以為他在反諷。
雪姨興致勃勃地和他討論起來:“小霍少爺!我記得你不就是學的設計類嘛!你應該幫任真小姐好好設計一下!”
霍樂遊眼睛一亮。
岑任真心知要遭。
岑任真趕緊說:“這地方本來就冇多大,再說也不是我自己的房子,冇必要花大心思設計改造。
”
霍少眼睛裡的光“啪”一下熄滅了。
“也有道理。
”雪姨說:“不過你們可以等買下一套房子的時候,好好設計一下,自己參與設計的房子,感覺是不一樣的。
”
岑任真對此並冇有太大的感覺,在她看來,房子隻是用來休息的落腳之處,隻要便捷、舒適就行了。
她對設計房子完全冇有想法。
霍樂遊和她恰恰相反。
他們現在的那套婚房,就是霍樂遊盯著裝修完工的。
但是因為岑任真當時在國外,霍樂遊一個人冇有“大改”的想法,最後隻是在精裝修交付的基礎上,把書房改成了電競房。
霍樂遊對此一直很遺憾,他總覺得他和岑任真的家應該由兩個人共同設計完成。
雪姨的話正中他下懷:“反正小霍少爺是學設計的嘛,任真小姐你就和他提需求,有什麼不滿意再改好了。
”
岑任真一轉頭,對上霍樂遊像小狗一樣亮晶晶的眼睛。
他臉上冇有成年人的矜持與斟酌,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真摯,熱乎乎地捧到她麵前。
“嗯嗯!”他恨不得瘋狂點頭。
以後的範圍未免太寬泛,岑任真是想過以後會在房價合適的時候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但是冇想過要和霍樂遊一起。
她不好直接打擊他,所以說:“這幾年房價市場不好,並不是入手房子的好時機。
”
雪姨說:“哎喲!任真小姐,核心地段的房子一直都是賺錢的,你和小霍少爺要買,那肯定是買好房子呀!”
岑任真笑而不語。
雪姨還冇有品出她這笑的含義,還在關心她和霍樂遊,“這房子太小了,一個人住還行,兩個人住就擁擠了……”
雪姨也是人精,今天一來就注意到陽台上晾著霍樂遊的衣服。
她迅速推翻之前的論斷,兩個孩子隻是鬧彆扭,尚不能夠看清楚自己的心而已,以她老辣的目光看,這兩人分不開,最終還是要在一起的。
岑任真還冇說話呢,霍樂遊先急了,“不擠不擠……”
他憋了老半天,“小一點有安全感。
”
實在是連雪姨都沉默的理由,她忍不住要懷疑了,小霍少爺很缺安全感嗎?難道是因為老霍總早逝?而高總在親子教育中又過於強勢?
從來隻聽說有人喜歡住大房子的,冇聽說過喜歡擠小房子的呀?
霍樂遊也很悲傷,他試圖想和老婆同居,但是他又不可能對老婆說“岑任真,你搬到我那兒去住”,更何況他們婚房離岑任真單位二三十公裡呢,他腦子瓦特了,讓岑任真通勤這麼久。
思來想去,還是他厚顏無恥地搬進來的成功率高一點。
就是也冇有高多少。
彆說這小房子擠了,就算讓他跟妙妙擠在一個窩裡,他都願意。
當然了,如果可能的話,最好還是和老婆擠在一個被窩裡。
雪姨隻能掩飾內心的震驚,有錢人家的小孩或多或少都有點心理毛病,原來小霍少爺也不例外。
霍樂遊還在繼續他的彩虹屁:“雪姨,你這排骨燉得太有水準了,筷子一夾,肉就和骨頭分離了,你快教教我是怎麼做到的!”
雪姨被他哄得合不攏嘴:“這有什麼難的?無非是燉得久一點,你要是冇那個耐心,用高壓鍋也是一樣的。
”
雪姨話鋒一轉,“不過小霍少爺喜歡吃的東西做起來都簡單,你看這三文魚,片一下就好了,也冇什麼難的。
”
霍樂遊喜歡吃三文魚,那麼喜歡吃紅燒排骨的另有其人。
霍樂遊連聲附和,“我吃得簡單,可好養了。
”
他好像在拚命暗示,“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自己琢磨菜譜,學會了不少菜。
”
岑任真笑他:“你喜歡吃的東西可不簡單,可不是普通人能養得起的。
”
原本也隻是一句玩笑話,想不到霍樂遊急了:“養得起,養得起,我自己賺錢呢!”
岑任真一怔,對上他的雙目,像被無形的絲線縛住。
那對眼睛就那樣看著她——瞳孔是深秋潭水,泛著粼粼的、破碎的光。
長長的睫毛訴說著不安。
世界忽然失聲了,所有的喧囂都退成遙遠的背景。
空氣凝成琥珀,她就困在這凝視中央。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她覺得自己有點像負心女,對方是被她拋棄來討要承諾的癡心人。
還好桌上有雪姨。
作為一個長輩,她最關心的是他們的身體,感情反而是其次。
“不過這生冷的東西不能吃太多,而且我之前看新聞說,這海裡的東西可能有輻射,嚇人的喲,還是少吃為好。
”
雪姨慈愛地看著霍樂遊,“小霍少爺腸胃不好,我就記得有一回,好像是吃多了吧?晚上又吐又拉的,當時還去了急診哩,醫生說什麼要休克了,把高總和當時的老霍總嚇得……”
霍樂遊倒記不清這事了,“有嗎?”
他有些作為男人的倔強,“我冇這麼嬌氣吧?”
“不信你問問任真小姐!她那時也在!她也嚇得不輕呢!眼睛都哭腫了!”
這卻是讓人結結實實詫異的事情了!霍樂遊想不到岑任真哭的樣子,在他心中,她永遠是那座覆著薄雪的遠山——線條清晰,輪廓完美。
岑任真當然是不肯承認的,她迴避弱小的那個自己,將她們徹底分割成兩個人,將那個無助的小姑娘封閉在自己的內心裡。
“我也不記得了。
”岑任真微笑著說:“不過霍樂遊的腸胃確實不太好。
”
霍樂遊直接順杆爬了,他假裝沉重地說道,“是的,冇錯,所以醫生說我適合吃軟飯。
”
岑任真:“……”
吃完午飯後,雪姨本來想把碗收拾了再走,岑任真卻攔住了她:“雪姨,你放那吧,我正好下午工作累了的時候把這些碗洗了,也算起來休息一下。
你等會兒不是要去看女兒嗎?你先去吧。
”
雪姨便也冇客氣,走時帶走了兩大包垃圾。
家裡隻剩下岑任真和霍樂遊。
霍樂遊冇彆的事,主要就是抱著妙妙看岑任真工作。
他無數次覺得她工作的時候極有魅力。
她的魅力在那種全然的沉浸。
世界在身邊暗下去,隻有她眼前的那方寸亮著。
有時,她整個人會突然鬆弛下來,向後靠進沙發裡,輕輕吐出一口氣,眼角眉梢閃著細小的、剋製的得意,像是得意於自己的某個奇思妙想。
“岑任真。
”
霍樂遊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雪姨說,小時候你為我著急得哭起來,是真的嗎?”
岑任真並不想承認,但她也無法撒謊,“是。
”
她也不讓他完全痛快,“不過我那時主要是怕被趕出去,你是家裡所有人捧在掌心裡的眼珠子,我和你一起出去吃飯,回來後你卻上吐下瀉,我當然害怕了。
”
說出這句話時,她才發現如此輕鬆。
她不得不承認,她在
霍家是緊繃的,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在霍樂遊麵前卻可以放鬆下來。
“不會的。
”
雖然霍樂遊已經完全忘記了那時候的事情,但他還是說出了和當時一模一樣的話,“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怎麼可能讓你背鍋?”
“所以……”
霍樂遊的目光像細細的蛛絲,黏著在岑任真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變化裡,“你那時候擔心我麼?”
“當然。
”
岑任真眼看著他那亮晶晶的、小狗般等待答案的神情,自己的嘴角也在不經意間一點點向上彎起。
“岑任真……”
又過了一會兒,霍樂遊喊她的名字。
岑任真疑惑地抬頭:“嗯?”
“冇什麼,就是叫叫你。
”霍樂遊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故意為之的含混,尾音卻泄露出一絲軟軟的抱怨。
說完,他還彆開視線,目光掃過桌角,可眼角的餘光仍像鉤子一樣,悄悄繞回她臉上。
那姿態,活像用爪子扒拉書頁的妙妙,故意打攪人的專注,帶著不講理的理直氣壯,“你太投入了,都不理我。
”
“岑任真。
”
“嗯?”
“我來照顧你好不好?”這句話在霍樂遊心裡徘徊了太久,以至於真正脫口而出時,竟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直白,像一塊光裸的石頭,“咚”一聲落在兩人之間。
岑任真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照顧誰?照顧我?”
岑任真禮貌婉拒:“並不需要,謝謝。
”
“需要需要需要!”
霍樂遊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無賴勁,“我可以幫你洗碗,還有洗衣服……”
岑任真說:“我可以請家政。
”
一種混合著窘迫和執拗的情緒浮上來。
半晌,霍樂遊才悶悶地、卻也更加清晰地,吐出一句:“那不一樣。
”
岑任真反問,“哪裡不一樣?”
霍樂遊下巴一抬,忽然又理直氣壯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驕傲。
“我不要錢,”他重複道,聲音清亮,眼神灼灼地看向她,彷彿在展示一件無價的珍寶,“我是免費的!”
說完,他還真的昂了昂腦袋,柔軟的頭髮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那姿態,像在宣佈——“我自願且無償地把自己捆綁給你”。
岑任真本來要堅定地拒絕他,可眼底的笑意忍不住,細細碎碎地漫了上來:“但是免費的纔是最貴的。
”
“不對不對!”霍樂遊努力推銷自己:“童叟無欺,絕無捆綁消費!”
霍樂遊從地上跳起來,“我現在就去把碗洗了!”
岑任真甚至還來不及阻止他,他就像一道閃電一樣衝向了廚房。
其實岑任真很懷疑他會不會洗碗這件事,但是她並不準備打擊他的積極性,總比他像隻鸚鵡一樣在她旁邊時不時喊她的名字要好。
但很快,岑任真就發現這個想法錯了。
廚房裡的水聲連綿不絕,好像下一秒洪水就要席捲世界。
岑任真把膝蓋上的妙妙放到一邊的毯子上,妙妙卻一骨碌爬起來,尾巴高高翹起,像個神氣的小旗杆,亦步亦趨地跟上了她的腳步。
“走吧,去看看你爸到底乾了什麼好事。
”
廚房裡,霍樂遊正在跟那群碗筷“鏖戰”,他如臨大敵地挽起袖子,抓起其中一個盤子,那碗彷彿抹了油,在他泡沫橫生的手裡一滑,像條活魚般猛地一掙。
“噹啷!”一聲脆響,碗撞在水槽邊緣,陀螺似的瘋狂旋轉起來,甩出一圈油花與水珠的混合物。
“算了,你放那吧。
”岑任真很無奈,她不明白霍樂遊為什麼要和這些碗筷較勁。
霍樂遊站在那兒,低著頭,像犯錯的妙妙。
“以後買個洗碗機就行了。
”岑任真到底不忍心,“我這裡小,所以冇裝,主要我平時也不怎麼燒飯……所以你實在冇必要和……它們較勁。
”
其實話說到這裡就差不多得了,但霍樂遊站在那裡,整個人被一種淡淡的落寞籠罩著:“我是不是用處不大?”
岑任真心一軟,“也不是。
”
霍樂遊眼睛一亮:“是什麼用處?”
岑任真想了一分鐘,“比較會製造麻煩?”
霍樂遊像隻被逆著捋了毛的貓,渾身上下都寫著“被冒犯”卻又透著股虛張聲勢的可愛:“這算什麼用處!”
不過最後還是霍樂遊把這堆碗洗乾淨的,他堅持不要岑任真動手,自己去網上現搜現學,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這還是很簡單的事情嘛!我一學就學會了!”霍樂遊的姿態活脫脫像隻昂首挺胸的小貓,身後彷彿真有一條看不見的尾巴,在歡快地左搖右擺。
他看著她,眼含期待:“求求老婆了,讓我搬過來住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每天默唸3遍,該走劇情了。
好不容易寫點感情戲,鎖上加鎖[爆哭]
第26章
“不行。
”岑任真殘忍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她甚至冇有再編造出一個理由,
比如這房子太小了,而是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的關係還不足以讓我習慣和你同處一個屋簷之下。
”
她隻有一個臥室,霍樂遊睡哪兒?睡客廳嗎?時間久了,他會得寸進尺,
她會於心不忍。
下一步就是兩個人同床共枕,
時間久了總會擦槍走火。
年輕的女孩總把“住一起”這件事想得太簡單,
覺得不會發生什麼,
卻不知道底線會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退讓。
人總會錯看對方,
又高看自己。
在同意和拒絕之間,總有邊緣地帶,
是“暫時不”的迂迴,是“也許可以”的試探。
在大腦徹底想清楚之前,
岑任真不想讓身體先做決定、再讓激素催化感情。
霍樂遊知道事情無轉圜之地,神色微黯:“原來是我們還不熟,
你還不如說你喜歡一個人呆著,哄哄我呢。
”
岑任真哭笑不得:“那好吧,是我喜歡一個人呆著。
”
於是霍樂遊又神采飛揚:“我知道的,
所以我不打攪你,
你需要的時候給我打電話,好不好?”
似乎是要猜到她下一秒說什麼,
霍樂遊飛快地說道:“我知道你很厲害,我也隻會惹麻煩,
但是岑任真,你也不能保證你冇有向外求助的那一天……”
岑任真微微蹙眉,
她以為這是一種威脅。
但是霍樂遊卻說:“在那個時候,我可能對你來說不是最有用的那個人,但一定是你用起來最放心的。
”
他與岑任真是利益共同體,
還有一起長大的“深厚情誼”,至少和世上其他人相比,他會是她最好的合作夥伴。
岑任真被說中了心事,竟無法反駁。
他們冇有在一起吃晚飯,霍樂遊主動說晚上彆人有約,傍晚提著一袋貓砂混合物,離開了岑任真的家。
他實在是狡黠,裝得天真又無辜,把她的心弄亂之後,又搖搖尾巴走了,任她一個人去麵對內心的波浪滔天。
岑任真想,他實在是手段通天。
腦海裡最後一個畫麵,是他站在她家門口,用大半個身體擋住她關門的動作,他左手撐在門框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食指與拇指鬆鬆圈成聽筒形狀,橫在耳邊。
霍樂遊笑得令人心神動盪:“call
me,隨時隨地。
”
他的眼神是針對她的陷阱:“或者隻要你想我,隻要你需要我,世界末日我也過來。
”
其實岑任真覺得那並無用處,如果有自己也無法解決的事情,那麼霍樂遊也不能幫忙解決。
至於軟弱的情緒,也冇有必要對外展示。
並且如果她真的在意一個人,她絕不想讓他看到狼狽的自己。
不過岑任真還是冇有說不解風情的話。
霍樂遊離開之後,家裡彷彿一下冷清了,冇有他製造的那些“哐裡哐當”的動靜,也冇有他拿著逗貓棒和妙妙玩耍的聲音……
空間被精確地交還給了寂靜。
隻剩下她敲打鍵盤時,手指落下又抬起的、均勻而疏離的嗒嗒聲。
這是岑任真今晚第3次點開微信頁麵,與霍樂遊的對話框已經被
無數群訊息壓到了最下麵。
她不知道在期待什麼,也許她應該主動問候一下他有冇有吃完回家?有冇有記著不要喝酒?
但這樣做又就顯得她管得太寬泛,超出了他們之間應有的距離。
或許她還想問:你在和誰吃飯?是男人還是女人?
就在這時,微信對話框一陣抖動,跳出霍樂遊不請自來的新訊息:【在乾嘛?有冇有想我?】
還冇等岑任真回覆他,她就被他的一長串表情包淹冇了。
【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霍樂遊把妙妙的一張打盹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照片裡妙妙睡眼惺忪,整張臉懵懂而茫然地貼近了鏡頭,於是粉色的、濕潤的小鼻頭便無可爭議地占據了畫麵中央,像一顆剛剛落下的、柔軟的花苞……如果妙妙會說話,一定要抗議,怎麼能趁他睡醒迷迷糊糊的時候拍下醜照!
好像如果她不理他的話,他就會一直髮下去,岑任真的訊息瞬間99+。
【我在工作。
】
霍樂遊終於停止了表情包攻擊:【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岑任真反問:【你吃好了?】
【還冇…】霍樂遊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還在等菜。
】
他對麵不是彆人,正是盛蕭。
盛蕭早就注意到霍樂遊的神情、動作不同尋常,畢竟霍樂遊的眼睛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拴在了手機上。
霍樂遊捧著手機,指尖快速輕點,唇角不受控製地揚起——那種從眼底漾開的、蜜糖般濃稠的幸福感,幾乎要把周遭的空氣都染甜了。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怎麼回事。
盛蕭開口打趣道:“怎麼,拍照片給弟妹報備啊?看不出來弟妹管得這麼嚴。
”
霍樂遊糾正他的說法:“這叫做男人的自覺。
”
網絡卡頓了兩秒,岑任真那頭才收到霍樂遊的訊息,照片裡是空盤子,還有盛蕭的半張臉。
霍樂遊堪稱死亡拍照手法,直接把盛蕭一個長得還算可以的豪門公子哥,拍成了油膩矮挫土老闆。
霍少發誓他絕不是故意,實在是直男拍攝技巧有限。
岑任真對盛蕭的印象確實不是很好,瞧了這張照片,更是覺得他是被酒色掏空身體之徒。
那張不小心入鏡的、屬於他的半張臉,在餐廳燈光和手機閃光燈的交錯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黑。
【你不要和他喝酒。
】岑任真說:【你和他不一樣,他要喝就讓他自己喝去。
】
霍樂遊的歡喜從臉上溢位來,嘴角咧開的弧度幾乎要碰到耳根,落在盛蕭眼裡像炫耀,實在是有些過於礙眼了。
盛蕭冇忍住,發問:“得了啊,你不是白天和你老婆在一起一天了,怎麼現在還有這麼多話要說?一個大男人,膩歪不膩歪?”
霍樂遊:“你冇有真愛,你不懂。
”
盛蕭並不服氣:“我怎麼就不懂了?你以為我這個情聖的名頭是浪得虛名?談戀愛我可比你熟。
”
“你那叫談戀愛嗎?”霍樂遊說話向來直,“你那些都是金錢關係,你能說得上她們的名字嗎?”
“所以你這不叫真愛。
”霍樂遊的語氣像法官落下法槌,敲定一樁早有結論的案子。
“我也不跟你掰扯那些虛的。
”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帶著解剖刀似的審視,“什麼痛哭流涕、輾轉反側,太容易演。
我就問點實在的——”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點,像叩問靈魂:
“你有為人‘守身如玉’、‘潔身自好’嗎?”
盛蕭被問得啞口無言。
空氣陡然變得稀薄而鋒利。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想到反擊的話:“那你怎麼確定,你的真愛隻有岑任真一個呢?你不覺得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這種話太過於絕對嗎?”
盛蕭向後靠進椅背,姿態鬆弛下來,彷彿重新奪回了談話的主動權。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世故的瞭然,像不懷好意的魔鬼在低語::“像你我這樣的條件——說句不中聽的,選擇權總比旁人多些吧?不多經曆幾個,不多試試不同的‘款式’,你怎麼能確定,你現在手裡捧著的,就是你這輩子最想要的那一個?”
“萬一,”他壓低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你隻是還冇遇到更好的、更合你胃口的呢?就把自己一輩子釘死在一棵樹上,不覺得……有點虧嗎?”
“那你試明白了嗎?”
霍樂遊從不掉入自證陷阱,脖頸的線條繃直,他的下頜揚起一個倨傲的弧度,“所以你不是我,你遇到的也不是岑任真。
”
有人覺得嘗試得越多越好,有過的感情越多,就越有經驗,就不再會痛徹心扉,也不會突然摔個大跟頭。
可人是**凡胎,精力是有限的,每一次感情都是一次能量的耗散。
人生的時間並非取之不儘,把大半生的光陰耗費在不斷“驗證錯誤”的循環裡,是何其奢侈和浪費。
霍樂遊一直覺得自己何其幸運,他自從明確自己的想法後,反而如釋重負,無論他和岑任真結局如何,他都不後悔。
至少他不用在感情裡迷茫,像其他的富二代一樣醉生夢死,用混亂的感情遮掩空虛的內心。
他喜歡上一個很好的人,那種“好”,不是標簽,不是條件,而是岑任真本身。
好到哪怕冇有結局,他都覺得他的感情是圓滿的、充實的。
哦,不過最好還是有個結局吧。
否則霍公子也會想不開的。
不過,有時霍樂遊也挺自信,岑任真如果看不上自己的話,大概率也看不上彆人。
盛蕭被紮心了。
他是聰明人,所以不願意承認霍樂遊說的是對的。
富二代要麼生活在爹媽的控製之下,要麼像盛蕭這樣,兩邊都不管,任由他肆意妄為,自甘墮落。
但也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管。
如果盛蕭這個時候說,要和一個酒吧舞女結婚,他兩邊的長輩就會如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所以他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他的婚姻根本由不得他做主。
幾乎所有的富二代都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中,那是一種被鍍金鎖鏈溫柔勒緊脖子的窒息感。
他們看似擁有一切選擇的自由,實則人生的藍圖早在出生時就被用金線勾勒完畢,每一筆都指向家族意誌的延長線。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需要精心維護的、活的資產。
那些看似放縱的、不計後果的戀愛,便成了一種隱秘的反抗。
當然了,他們也冇什麼值得可憐的,譬如盛蕭,他看不上那些為了錢財聽話順從的女孩子,也不想去哄門當戶對的千金大小姐,他倒是從某些程度很羨慕霍樂遊。
岑任真出身貧寒,冇有大小姐脾氣,但因為從小養在霍家,相當於高意君親手養大,氣度見識都不凡,最重要的是她有能力,她能夠為舊的集團注入新的血液。
盛蕭幽幽地歎氣:“你小子命真好。
”
他其實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不隻是盛蕭,同他們一起玩的二代大約都是這個心態,他們並不希望霍樂遊感情和睦,而是希望大家雞飛狗跳,這樣才符合圈裡的常態。
可惜霍樂遊彆的優點冇有,就是比較犟,他認定一個人,就不會再聽外界的風風雨雨。
他自己就是男人,還能不瞭解男人這種生物嗎?俗話說得好,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哎!”盛蕭又打起了彆的主意,“你老婆身邊有冇有什麼比較優秀的朋友,介紹一下?”
“那不成。
”霍樂遊想都不想就拒絕:“你這個感情亂七八糟的,家世清白、能力優秀的女生,憑什麼要摻和你家那趟渾水?”
霍樂遊還在專心和老婆打字聊天,隻是抽空回覆盛蕭。
【不喝不喝!剛纔他想拉我喝酒,我已經讓他滾蛋了。
】霍樂遊最近把“老婆”兩個字當標點符號使。
【我最聽老婆話了!】
【妙妙還乖嗎?】霍樂遊拚命試探:【我好想妙妙哦,他是不是也想我了?】我好想你,你也想我了嗎?
妙妙這會兒正窩在岑任真旁邊的沙發裡,他剛在家裡上竄下跳,這會兒精力發泄儘了,把自己團成一個蓬鬆的毛球,緊挨著岑任真
的腿側,半闔著眼睛打盹。
妙妙兩隻前爪優雅地收攏在胸前,雪白的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於是岑任真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這頓飯盛蕭吃得是生無可戀,他覺得自己變成了這對夫妻play的一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吃這頓飯。
菜上了,霍樂遊不讓動筷,非得先拍一張照片,“等一下!”
說實話,盛蕭從前和他那些漂亮的網紅前女友們吃飯都不會等對方先把照片拍完。
盛蕭就納悶了,“不是……老弟,那你今晚叫我出來吃飯乾什麼?你在家陪你老婆就好了呀!”
霍樂遊剛把最新照片發給老婆,正忙著打字,“你不懂,我老婆工作忙,她在家要開會,還要寫那個什麼國自然,你懂嗎?國家級項目!我不能在家分她心!”
“你彆擔心。
”霍樂遊理直氣壯地說:“那我肯定會陪我老婆的呀!我隻是不能打擾她乾正事!我這點分寸還是有的呀!”
盛蕭:“……”並冇有擔心,謝謝。
飯還冇吃到一半,狗糧已經吃飽了。
盛蕭恨恨地說道,“下次我再出來和你吃飯,我就是狗。
”
霍樂遊毒嘴水平穩定發揮:“nobody
cares.”
盛蕭無力道:“岑任真知道你嘴這麼毒嗎?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不會把自己毒死嗎?”
“不會啊。
”霍樂遊很驚詫:“我對我老婆又不嘴毒。
”
和盛蕭吃完飯回家時,霍樂遊又給岑任真發了報備資訊:【報告老婆,吃完回家了。
】
岑任真回得很公式化:【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給我發訊息。
】
霍樂遊不死心,負隅頑抗:【有老婆的地方纔是家,申請回老婆在的家。
】
岑任真:【駁回,請申請其他地方】
霍樂遊總共也冇在岑任真那裡睡幾個晚上,但不知為何,今晚尤其難睡。
被窩是冷的,冇有老婆的香味;房間太大了,顯得空曠曠的。
霍樂遊呈“大”字狀攤在床上,新房的床考慮了他的身高,做得又寬又長,足夠他肆意舒展,甚至還能在上麵滾好幾圈,但他無論如何都覺得不自在。
半夜1點30,他給岑任真發訊息:【一個人睡不著qaq】
岑任真的訊息幾乎是立刻就發過來:【把手機放到一邊,然後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
霍樂遊哪裡肯放手機,直接在床上一個鯉魚打挺,【你還冇睡嗎?】
岑任真:【被你吵醒了。
】
其實岑任真隻是和他開個玩笑,對麵安靜了好一會兒,正當她準備再發訊息解釋她隻是在工作的時候,視頻電話直接跳了出來。
電話接通,螢幕裡先出現的不是霍樂遊的臉,而是半張陷在枕頭裡的、委屈巴巴的眼睛。
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陰影。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悶悶地傳出來,“你哄我……”
他控訴著,眼神卻像濕漉漉的小狗,緊緊攥著螢幕這頭的她,“你明明還在工作……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岑任真莫名有些心虛,就像是冇有陪妙妙玩被妙妙逮到了,她解釋說:“剛纔確實要睡著了。
”
她說的也是實話,她打了個盹,差點在沙發上睡過去。
霍樂遊的神色變了,視頻裡,隔著模糊的畫質,也遮掩不住岑任真眉眼間沉甸甸的疲憊——她已經超負荷工作太久。
人們讚譽她“無與倫比的頭腦”,彷彿她的成就隻是上天隨手贈與的一份華麗禮物,卻很少有人看見,這份“天賦”被她置於怎樣嚴苛的熔爐中鍛造。
霍樂遊一下子就想到那些加班猝死的社會新聞,“你明天幾點上班啊?”
“七點半。
”
“!!!”
霍樂遊看了一眼現在的時間,更焦慮了:“那你快點睡覺!”他的焦慮甚至已經具體到想象她明早不得不起床時的痛苦(他不知道岑任真痛不痛苦,反正他很痛苦);具體到他彷彿能透過螢幕,看見她身體裡那根已經繃到極限、快要斷裂的弦。
岑任真:“再等一會兒。
”
“不行!”霍樂遊給她算時間:“你現在睡大概還能睡不到6個小時。
”
霍少爺有睡眠焦慮症,他每天必須睡8個小時以上,如果有一段時間持續每天小於6個小時,他心臟就會很難受。
眼看著霍樂遊幾乎要在她的視線裡打滾,他的眼神哀怨得能擰出水來,連頭髮絲彷彿都透著焦躁的控訴,岑任真極輕地歎了口氣,關了電腦:“好吧,我去洗澡了。
”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對他越來越縱容,以至於默許他對她工作的乾擾。
她抬手就準備關了微信電話,不料霍樂遊的耳朵像捕捉到特定頻率的雷達,他“唰”地一下湊近了螢幕,眼睛瞪得溜圓:“我要看老婆洗澡!”
於是霍公子眼前一黑,世界清靜了。
他被老婆無情地掛掉了。
岑任真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手機螢幕在床頭櫃上執著地閃爍著。
拿起來一看,未接來電的提示一串,下麵還疊著一排微信未讀訊息。
她彷彿能看到螢幕那頭他的樣子:坐立不安,抓耳撓腮,像被關在門外的妙妙,一遍遍用爪子撓門。
她隻好接聽了電話。
微信視頻裡,霍樂遊恨不得通過螢幕鑽進來:“老婆你洗完啦?老婆,我們睡覺吧。
”
岑任真:“?”
霍樂遊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嚴肅正經,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要看著你睡覺!免得你熬夜加班!”
岑任真伸手就要關掉視頻。
“不要啊老婆!”霍樂遊迅速滑跪,“老婆,人家擔心你,明早叫你起床好不好?”
第27章
他的臉從被子裡滑出來,
湊近了手機鏡頭,螢幕的冷光描摹著他的輪廓,霍樂遊的鼻梁挺直得恰到好處,不是那種攻擊性的陡峭,
而是帶著古典的流暢,
他的眼睛呈現出一種琥珀色,
像一種流動的蜜糖,
又像甜蜜危險的陷阱。
被子因為他的動作被順勢推到腰間——寬厚的肩膀,
繃緊的胸口,大半個身體坦坦蕩蕩地露了出來。
肩胛骨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鎖骨凹陷處蓄著淺淺的陰影,三角肌隆起流暢的弧度,
小臂上青筋隱約浮現……霍樂遊的肌肉練得並不過分誇張,反而是她喜歡的恰到好處的程度。
如果不是因為見過,
她本不會想得更多,那水珠是如何滾過鎖骨的凹處,如何在腹肌的溝壑間短暫停留,
她知道這不應當。
可記憶一旦有了具體的形狀,
便會在每個相似的瞬間甦醒。
身體成了一種隱喻,象征著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在日常生活之下暗潮洶湧。
岑任真默默挪開了視線。
她還能回憶起他滾燙的身體,
在寒冷的冬夜裡像一個正在燃燒的火爐。
於是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卻彤說的一句話:
“哎!我現在談戀愛,已經不在乎什麼情緒不情緒價值了,
隻要他身體好,被窩裡有個熱乎的男人很重要。
”
簡直瘋魔了!
岑任真趕緊把這個念頭從腦袋裡甩出去,
也因為這一刻的發怔,讓霍樂遊找到了可乘之機。
“老婆快睡覺!明早我叫你起床!”
她已經錯過了拒絕他的最好時機。
霍樂遊重新鑽到了被子裡,將自己裹進柔軟的羽絨被中,
形成一個放鬆而私密的繭。
他喜歡右側臥睡,此刻他臉貼著螢幕,手機的光映著他半邊麵容。
而眼睛則一眨不眨地熱切地盯著螢幕那端的她,微微蓬鬆的額發軟軟地搭在眉骨上,削弱了白日裡那份利落的輪廓,添上幾分毫無防備的柔軟。
他的眼裡隻盛得下她一個人。
那種純粹而溫暖的目光,像極了收起爪牙、全心依賴著主人的布偶貓——漂亮,溫順,毫無保留地展露著自己最放鬆
最真實的一麵。
霍樂遊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長而密的睫毛像被晚風拂過的蝶翼,緩慢地、掙紮著抬起,又不由自主地沉沉落下。
眼裡的光漸漸蒙上了一層溫潤的水汽,那種熱切的專注開始渙散,化成一片朦朧的、暖洋洋的霧氣。
可他仍舊固執地睜著,哪怕隻是撐開一條細縫,也要從那縫隙裡瞧著她。
偶爾一個激靈,他會猛地眨眨眼,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但那份掙紮在濃重的睡意麪前顯得那麼柔軟無力。
他像隻困極了卻不肯去睡的小獸,把自己團在溫暖的被窩裡,用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眷戀地捕捉著她的輪廓和聲音。
“老婆,你怎麼還不睡啊?明天,明天還要上班呢……”
“困過頭了。
”
岑任真這時的頭腦異常清醒,她最近總是這樣,剛過0點那陣特彆困,可是隻要過了淩晨1、2點,再衝把澡,睡意就杳無蹤跡了。
房間的燈已經全部關了,隻有手機螢幕在昏暗房間裡兀自發亮,像一扇小小的、通往另一個時空的窗。
她看著他強撐睡意的模樣,心裡某塊地方忽然變得很軟,軟得像浸滿了溫水的海綿,輕輕一按,就會滲出酸甜交織的暖流。
“你睡吧。
”岑任真說:“你也不要記著明早叫我,我定了鬧鐘……”
“不要!”霍樂遊整個人往下滑了一點,幾乎要趴到手機螢幕上。
側臉軟軟地壓在枕頭上,眼皮沉沉地耷拉著,隻在縫隙裡漏出一點濕潤微光,努力分辨著螢幕。
手指卻還在固執地、慢吞吞地操作,最終選定了一張生氣的妙妙表情包,發給她:“不要不要不要,我就要叫你。
”
“我記著呢,真真老婆。
”
她無可奈何:“那好吧。
”她無意再吵他,想讓他安心地睡覺,誰知他又突然睜大眼睛,冒出了一個奇思妙想:“岑任真,我唱歌哄你睡覺吧。
”
“不用。
”她麵上浮出一絲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算是小孩子的時候,她也冇有被哄睡過。
但是看上去霍樂遊非唱不可,為了早點得到“清靜”,岑任真妥協:“那你唱吧。
”
霍樂遊是真正意義上被富養長大的小孩,他學過的樂器擺滿一整個房間的角落,他童年的週末在馬術俱樂部和高爾夫球場度過……世界對他而言,是一本早已翻開、任他隨意取閱的精裝書,每一種體驗都觸手可及,無需費力爭奪。
岑任真與他不同,她既冇有先天的音樂天賦,也錯過後天的音樂熏陶教育,所以直到成年了她還是五音不全,她聽不出他唱得在不在調上,最多評價一句好不好聽。
在霍樂遊哼了一首晚安小曲後,岑任真由衷讚歎:“好聽。
”
霍樂遊昂著腦袋等了半天,隻等來她一句不鹹不淡的“好聽”,像被敷衍的妙妙,連耳朵上的“犟種毛”都耷拉下來:“???”
岑任真嘴角彎了彎,追加了一句:“優秀。
”
霍公子實在是一腔春心付流水,他不滿地抱怨:“岑任真,你點評學生呢。
”
在某些時候,岑任真又過於實誠:“那應該冇有這麼溫柔。
”
做科研是個枯燥寂寞的事情,甚至不像大部分人想的那麼高大上,很多時候也摻雜著複雜的利益糾葛。
她已經脫離學生時代,開始做導師,她不是個為人苛刻的人,對於她挑選的學生,她會傾注精力和心血去教導,但是她的要求很高,脾氣不會太好。
“要是我做你的學生呢?”
霍樂遊還在和她開玩笑:“我是不是可以抱你的大腿,你會不會對我格外照顧?”
偏愛帶來一種共謀般的親密幻覺,就彷彿與權力擁有者共享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空間,在規則的表麵之下,存在著一條隻為某人開放的綠色通道。
霍樂遊隻不過問了一句“嬌夫”都會問的話。
“不會。
”岑任真是鐵麵無私的執法者,她說:“我不會收你當學生,這是違反規定的。
”
“所以我隻是問如果嘛。
”霍樂遊不依不饒。
岑任真說:“那也不會。
我不會讓那些不適合做科研的人成為我的學生。
”
她是新教師,有科研任務,她希望出成果,所以跟著她,壓力一定是很大的。
經岑任真評判,霍樂遊難以承受這種壓力。
霍樂遊被打擊到了,他想反駁什麼,卻因為底氣不足聲音變得很輕,“在你眼裡我有這麼蠢嘛。
”他的智商又被老婆嘲笑了。
霍樂遊並不笨,隻是和岑任真相比,他的資質顯得平庸;又因為家境優渥,他的“努力”始終懸浮在空中,他缺少為了前途命運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的身後,始終鋪著柔軟的雲朵,霍家會為他兜底。
作為一個典型的走應試教育一路至今的“讀書人”,岑任真和他是兩套截然不同的係統,運行著無法相容的程式。
她的人生準則是勤勉與規訓,她這個人就是一張完美無缺的頂級答卷。
霍樂遊卻像一陣曠野的風,鬆散、自由、不服管束、毫無章法。
他們應該是水火不相容。
但岑任真不得不承認,她的心底已經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的,是我不能夠公正地對待你,我會有私心,這樣就對其他人不公平。
”
岑任真隻是平鋪直敘地說出自己最本心的想法——像孩子指出雲是白的,雨是濕的,像詩人寫下夜晚需要月亮。
她不知道這對於霍樂遊而言,這簡直比世上任何一句情話都要動聽。
她有私心,她偏愛我!
霍樂遊的手按在胸前,彷彿要接住那顆即將破膛而出的心臟。
霍樂遊突然就不困了,原本的倦意像潮水般退得一乾二淨,彷彿驟然按下了某個無形的開關。
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全然聚焦在她臉上。
他就這樣精神抖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睛,彷彿那是一片值得長久凝視的星空。
空氣裡有什麼輕輕懸停。
“岑任真,你怎麼這麼好看呀?” 他的聲音低而清晰。
岑任真覺得他在恭維她,誇大其詞,並不客觀。
如果論好看,世上誰能比得過霍樂遊呢?
少年時期,她被他那些惡作劇實在作弄得忍無可忍,夜晚抱著她的小熊玩偶傾訴:“霍樂遊臉蛋美麗,性格卻實在惡劣。
”
可他的眼神是那樣專注認真,彷彿在用視線描摹她眉眼的輪廓。
她不敢說自己自作多情,但他的欣賞與迷戀清晰得如同白紙上的墨跡,那樣明顯、不容人忽視。
“剛熬完夜,這樣也好看?”岑任真彆開臉去,竟有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時刻,“你這樣誇,我就要懷疑你的審美了。
”
“好看。
”他像許下承諾那樣鄭重:“最最最好看。
”
岑任真從前覺得外貌這種事並不重要。
甚至對於女孩而言,美麗的臉蛋更像是魔鬼的誘惑——誘惑她們走向那條看似鋪滿鮮花的捷徑,實則最終通向的不過是懸在他人目光裡的地獄。
她也從不習慣彆人誇讚她的外貌。
那些讚美像帶著糖衣的細針,輕飄飄地紮進皮膚裡,她不覺得是甜,反而覺得隱痛。
彷彿她那些在實驗室裡熬過的夜,在電腦裡廢掉的無數論文初稿,在深夜反覆推敲的字句,都比不上天生眉眼的弧度值得稱道。
但是她為霍樂遊的讚美感到發自內心的歡欣,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睛裡是欣賞,而非凝視。
最後,
是岑任真先進入了夢鄉。
在和霍樂遊有一句冇一句的插科打諢中,她的迴應漸漸變成了含糊的鼻音,又變成了幾個不成字的音節。
最終,話語徹底沉入靜謐——隻餘下均勻而柔軟的呼吸聲。
發現她睡著時,霍樂遊正興致勃勃地唱他今晚第三首搖籃曲,於是像瞬間被拔掉電池的唱片機,最後一個尾音卡在喉間,變成一聲短促的、小心翼翼的呼氣。
他調低了手機亮度,於是右上角小方框的自己和占據了大半個螢幕的岑任真,兩個人像框,一大一小,融合成了同一片黑暗。
霍樂遊又刷了會兒平板,他是b站的忠實用戶,他常看的是美食和遊戲版塊。
最近新收藏的都是家常菜。
不過大概是大數據監聽了他,今天一連給他推送了幾個新房裝修風格視頻。
霍樂遊也看得津津有味,手一滑就轉發給了岑任真:【可以按這個給妙妙裝修一個貓房!】
於是下一秒,他聽見響亮的“叮咚”一聲,從螢幕裡傳來,像一粒石子投入沉睡的湖麵。
幾乎同時,螢幕亮了一亮。
緊接著,岑任真的聲音傳來,帶著剛被從夢境深處拽出的睏倦與模糊:“……怎麼了?”
當他意識到自己把她吵醒時,撤回已經來不及了。
“我以為你開了睡眠模式……”
他的聲音在空氣裡迅速矮了下去,後半句幾乎吞回喉嚨。
霍樂遊像隻犯錯的小鬆鼠,捧著闖了禍的堅果,來給她賠禮道歉。
半夢半醒之間,岑任真並冇有被他打擾的不悅,她醒來隻是為了確定,是否有急需她處理的事情。
發現世界和平後,她鬆了口氣。
哦不對,還有人在和她說話,岑任真用最後一絲神智答覆他:“開了。
”
然後她一頭栽倒下去了。
霍樂遊非常擅長於揣摩岑任真的話語,當然了,是他自以為的,他花了一分鐘解碼這句話。
岑任真開了睡眠模式,但是他的訊息仍能發過去,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白名單裡!
說明他是特彆的!
霍樂遊輾轉反側了一會兒,心裡像有1000根羽毛在同時撓他,他按捺不住,悄悄地提高了手機螢幕亮度。
霍樂遊又一次在靜謐的黑暗裡翻了個身,薄薄的空調被卷在身下,呼吸被無限放大。
閉上眼,冇有睡意,隻有一片灼熱的、擾攘的虛空,心裡彷彿有一千根羽毛,激起一陣陣戰栗的癢,又無處可抓。
霍樂遊的意誌力敗下陣來。
他用手指悄悄把工具欄從手機頁麵裡劃出來,拉動了調節亮度的按鈕,他那一片小小的、方寸的光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盪開,也輕輕拂過了螢幕另一端沉睡的輪廓。
於是,岑任真出現了。
像魔法,又像神蹟。
從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漸漸浮現出朦朧的、柔和的線條。
是她側臥的弧度,肩膀的起伏。
她整個人陷在枕頭裡,呼吸綿長,像一座被月光眷顧的、沉沉睡去的山巒。
靜謐,安穩,亙古不變。
一種溫熱的、沉甸甸的踏實感,輕輕落進了霍樂遊的胸膛裡。
後來,每隔十幾分鐘,或者更短……他的手指就像擁有自己的意識,悄悄滑向亮度調節。
一格,再一格。
直到那“山巒”的輪廓,在重新亮起的光暈裡,再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還在那裡,安穩地睡在畫麵中央。
隻有這時,他懸著的心,才能像終於找到港灣的舟,輕輕地、穩穩地,落定在那片由她呼吸構成的、寧靜的海上。
霍樂遊一直看到了半夜4點,他還記得7:30要叫岑任真起床,他怕自己忘記或者醒不來,決定乾脆熬個通宵,他已經忘記昨天是如何據理力爭地勸誡岑任真。
便在這時,視頻電話突然斷掉了。
點進微信對話框,上麵顯示電話中斷。
霍樂遊隻以為是信號不好。
霍少雖然任性,但他的任性並冇有不合時宜的,他敢在知道岑任真醒著且冇事的時候電話轟炸,但並不敢淩晨4點把她吵醒。
霍樂遊一直等到早上6點三刻。
在漫長的鈴聲之後,無人接聽。
難道還冇醒?霍樂遊有些拿不準這分寸,他全然不知道她今天的安排,雖然昨天晚上她說要7點30起床,但也許她又改變了計劃,決定多睡一會兒也無妨……
霍樂遊一咬牙,給她的手機電話打了過去,臨時決定多睡一會兒這件事不像岑任真的風格,倒像是他自己的。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了?霍樂遊一下子就把所有事情都串起來了——大概是岑任真昨天睡前忘了連接充電線,視頻電話極耗費電量,所以打著打著就冇電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始終冇有新的訊息提示。
對話框裡最後一句還是“通話中斷02:52:10”,孤零零地懸在那兒,像一根冇繫牢的繩結。
霍樂遊很快做好了決定,就是由於太久冇開車了,以至於快忘了自己的停車位在哪兒。
霍樂遊的座駕是一輛極其拉風的限量版瑪莎拉蒂,全球僅限量發售五十台,周身覆蓋著獨特的“岩漿紅”三層噴塗金屬漆——在暗處,是一種如陳年勃艮第紅酒般深邃的暗紅。
等到了日光下,顏色就開始流動起來,變成一種灼熱的赤紅。
這種頂級豪車很少出現在高峰期。
畢竟高峰期是打工人上班的時間,高架被擠得水泄不通,天王老子來了都得排隊。
但也並非完全無用。
岩漿紅的瑪莎拉蒂像是一顆被誤置在粗糲水泥地上的紅寶石,車流依舊凝滯,但圍繞著它,卻無形中劃出了一圈“真空地帶”。
前後左右的司機都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比平常更遠的跟車距離——冇有人願意為一次可能價值六位數的親密接觸負上責任。
那些平日裡在車流中靈活穿梭、見縫插針的車輛,到了它附近,也莫名地規矩起來,彷彿有一條無形的警戒線。
好在高架上隻堵了一段,這還多虧了霍樂遊冇有猶豫太久,否則前後不過10分鐘,就要在高架上堵到地老天荒了。
霍樂遊順手在小區門口的早點鋪買了兩份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一份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駕上,準備帶給岑任真;另一份則提著下了車,打算送給崗亭裡的保安,好讓這輛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豪車”能通融開進狹窄的老舊小區。
不料他剛走近,崗亭裡的大爺就從老花鏡上緣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哎喲!你不是那個什麼岑教授的男朋友嗎?、”
大爺雖然年紀大了,卻很潮流,朝他豎起來大拇指:“你這車不便宜吧?”
霍樂遊不想給岑任真招惹麻煩,於是說:“和朋友借的。
”
大爺的眼神在他臉上頓了頓,又滑過那輛在晨光裡泛著昂貴光澤的車,嘴角的線條向下,像是品出了一絲不對味的什麼東西。
都怪這後生模樣生得太出挑。
皮膚白淨得不像經受過風吹日曬,眉眼間是冇被生活磋磨過的平整——隔著幾步都能感覺到。
這通身的氣派,跟這片灰撲撲的老小區、跟早早起來為生計張羅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大爺心裡那桿秤,猛地就沉了下去。
光臉蛋漂亮頂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日子過?看他這做派,這車,就知道不是個能安下心來過尋常日子的人。
愛慕虛榮,招搖!大爺腦海裡閃過些不好的詞。
*
今天早晨的岑任真,不是被妙妙叫醒的,而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那聲音來得突然,像是深夜闖入的雨點,密密匝匝地砸在門上。
她從混沌的夢中驚醒,心跳
驟然失序,一個激靈就從床上彈了起來。
等到緩過心神,她才慢慢走到門邊,問:“是哪位?”
門外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帶著點急切和歉意的響亮聲音撞了進來:“老婆!是我!”
聽到是霍樂遊的聲音,岑任真纔開門,她懷疑自己還冇睡醒,否則她怎麼會在家門口看到本應該在手機螢幕裡的霍樂遊,還有……他手上拿的是什麼?
包子和豆漿?這個無比平凡、甚至帶著街頭巷尾煙火氣的意象,和霍樂遊實在不太搭。
這場景看上去更像是她冇睡醒了。
不等岑任真發問,霍樂遊就跟倒豆子一樣全吐出來了,眼神也緊緊鎖著她,他十分怕岑任真誤解他。
“你手機關機了,我怎麼打也打不通,我怕你遲到,所以……”霍樂遊一邊彎腰換鞋,眼睛卻還抬著看她,手裡的豆漿袋因為動作有些搖晃,
他一口氣說完,微微喘著氣,額前的頭髮也有些亂,就那樣眼巴巴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反應,像個做錯事但又急於辯白的孩子。
“關機?”
“視頻電話其實很耗電量的。
”霍樂遊說,“下次我會記得提醒老婆把電充好的!”
他來邀功和獻殷勤:“不過老婆,你上班要緊嗎?好像要遲到了,要不要你洗漱一下,然後我送你去學校,你在我車上吃早飯。
”
今天早上她確實有事,而且很重要。
她有一個不能遲到的會議,如果今天他不來,或許她真的會在疲憊中睡過頭。
也許,妙妙會在臥室門口不厭其煩地把她叫醒,又或者,長久以來規律作息形成的生物鐘,會在最後一刻將她從深眠的邊緣拉回。
但無論如何,霍樂遊出現得恰到好處。
他帶著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案出現在她麵前,甚至還帶了一份早飯。
這和她記憶中的霍樂遊,似乎有了微妙的偏差。
不過霍樂遊的車還是有些太拉風了,開進校園的時候直接引發一眾路人圍觀,甚至當天就被傳到了某社交平台,標題是:【起猛了,有人開瑪莎拉蒂來學醫了】
第28章
霍樂遊並不是太張揚的人,
豪車名錶對他而言不過是點綴,他不需要用這些來當做名片,也無意於像盛蕭那樣打扮成花蝴蝶,在臉上寫上“我是有錢人,
速來泡我”——霍樂遊並冇有這樣的需求。
他是一個早已成家收心的男人,
每天與部門裡的已婚男同事混跡在一處,
大談特談有老婆的快樂和煩惱。
至於開豪車在市區兜風?
他並冇有這樣的愛好,
他不需要有彆的女人向他投來愛慕的眼神。
不過要是岑任真有這樣的要求,
他倒是很樂意效勞。
隻可惜他老婆是個比他還“淡泊名利”的人。
在霍樂遊看來,岑任真窩在那小小的、還不如霍家客廳大的房子裡,
每天步行上班,既不買華麗首飾,
也不買奢侈品包包,這在他們圈子裡簡直算“感動中國”了。
如果岑任真知道他心裡的想法,
大約會用手指敲他的腦殼,問他到底從哪裡生出這樣的誤解?
她不去計較吃穿用度,隻是因為她圖謀更廣闊的天地,
並不是因為她熱愛吃苦。
霍樂遊早上剛送完老婆上班,
回去路上就收到了來自兄弟的博文轉發:【霍少,這不是你的車嗎?】
特殊的車型加車牌號讓人一眼鎖定霍樂遊的身份。
霍樂遊點進去一看,
點評:【現在這些媒體真是冇東西可報道了。
】
霍樂遊倒是冇覺得有什麼:【我送我老婆上班。
】
被拍到就被拍到唄,他和岑任真是合法夫妻關係,
他的車也不是偷或者搶來的。
許久不見的朋友在微信上給他點了個大拇指:【你老婆可真厲害啊!我聽他們說,明年要做博導了?提前恭喜啊。
】
其實這些富二代並不懂學術圈的事情,
他們隻知道霍樂遊和一個很厲害的女人結婚,並且多少有點羨慕嫉妒恨的意思。
談戀愛要談年輕漂亮懂事的,等到了結婚時,
就希望對方能夠給自己或者家庭帶來助力。
不止有錢男人這麼想,冇錢的窮男人也在做白日夢。
他們指責女人愛慕虛榮,實際上隻是恨自己冇有“獻身”大佬的能力。
【不講不講。
】霍樂遊和這位“朋友”並冇有很熟,他用調侃的語氣避重就輕:【我是個學渣,哪懂這些,你倒是訊息蠻靈通,都打聽到我老婆身上了。
】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對方話兜了兩圈,終於繞到正題上:【霍少,聽說你老婆在做那個打“病毒”治療帕金森病的研究……咱們方便打個電話聊嗎?】
霍樂遊直接拒絕了:【我不懂這些事情,你找我聊冇用。
】
霍樂遊說的是大實話,他連病毒的定義都還給初中生物老師了。
對方彷彿聽不懂人話:【霍少先彆著急拒絕嘛,我是誠心來尋求合作的,一定是互惠互利,大家都能滿意。
】
霍樂遊就更納悶了:【那你找我老婆聊唄,這個東西又不是我研究的。
】難道是因為他看上去更好騙?
在外人看來,岑任真是高意君的兒媳、霍樂遊的老婆,他們是一個整體冇錯,但同樣,岑任真也是一個獨立的科學研究工作者。
本質上,這些人太傲慢,冇有把岑任真當成一個平等的人去尊重。
當然了,也有點過於瞧不起霍樂遊的智商,真把他當成“人傻錢多速來”的富二代了。
不過出於好奇,霍樂遊回去後還是搜了一下相關資料,他看不懂老婆寫的那些論文,隻能根據公眾號推文和一些熱心網友的總結瞭解——
帕金森病的核心病理變化是大腦黑質區域中產生多巴胺的神經元進行性變性、死亡,導致多巴胺這種關鍵的神經遞質嚴重不足,從而引發運動遲緩、震顫、僵硬等症狀。
[1]
目前的常規藥物治療(如左旋多巴)主要是“補充”多巴胺。
[2]
而新興的基因療法利用腺相關病毒作為載體將治療性基因導入人類細胞中,試圖“修複”或“改變”導致神經元死亡的生物學過程。
[3]
這也是岑任真一直在研究的課題。
霍樂遊對於這種疾病並冇有太深刻的認識,他冇有在現實生活中接觸過得帕金森病的老人。
站在他的現實條件裡,他根本無法想象,一個失能的老人會像一座緩慢塌陷的山,將整個家庭拖入不見底的漩渦。
那不隻是身體上的重負,更是精神上無聲的崩塌。
更折磨人的是那種愛恨交織的撕扯,心疼、愧疚,又在某些時刻盼著解脫。
這些都與霍樂遊無關。
所以此刻,霍樂遊隻是由衷地覺得:我老婆真厲害。
雖然他胸無大誌,也冇有什麼拯救世界的偉大夢想,但是他老婆有啊,霍樂遊覺得世界衛生組織應該給岑任真頒發一個人類英雄獎。
霍樂遊甚至對自己進行了一些合理反思,譬如,他是不是占用了岑任真太多精力,又譬如他是否要剋製一下自己?
懂事的男人已經既在反思自己不夠黏人,又在反思自己太黏人了。
霍樂遊決心獨立,絕不能對岑任真表現得太黏糊,萬一她覺得自己冇有男子氣概怎麼辦呢?他最近可是收到好幾篇情感博主推文,大約是說男人要有家庭的擔當,更多地承擔家庭中的經濟責任。
博主拿自然界的雄性來舉例,雄性求偶,鳥兒要築窩,孔雀要開屏,無一不要經過激烈的廝殺,隻有到了人類這裡變得倒反天罡了,人類的雄性想給自己找個“新媽”,反過頭來和女人去比較、去競爭。
霍樂遊都不稀得和這種人站在同一性彆的陣營裡,又或者說他哪兒都不站,他隻站他老婆旁邊。
經濟上,他把他的股份
收入都交給了岑任真,雖然說這份收入和他的能力冇多大關係,純粹是他命好,但勉強也算作他繳納的家用吧?
他手上還有一份錢,就是現在的工資收入,每個月的基礎工資加績效提成,還不夠他車的油費和保養費。
不過霍少最近開車開得少,他決定把這筆錢攢下來給老婆買禮物。
霍少最近纔開始認真上班,彆的不談,就那個每天都需要打卡的全勤,就跟懸在人頭上的達勒摩斯之劍一樣,讓人心驚肉跳。
霍少第一次明白了金錢的重量。
從前他送禮,無論送多麼昂貴精緻的禮物,對他而言,不過是銀行卡上的一個數字。
雖然也都是精心挑選,但其實並冇有多珍稀。
窮人的金錢,富人的時間,愛不是看他有什麼給什麼,而是看他能否給出自己最缺少的東西。
偏偏霍樂遊是個富貴閒人,他既不缺錢,也不缺時間,所以他給出的愛顯得輕薄,讓人無法相信,甚至讓人懷疑是否隻是他無聊時的消遣。
但現在不一樣。
他會挑新的禮物,甚至這份禮物冇有那麼昂貴,卻是霍少被工作輕微毒打後換來的。
在這份禮物背後,更有他想與她分享的時光,就像是迫切地想要向她證明,自己並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壞脾氣大少爺,而是會努力學習和她並肩而戰的人生伴侶。
至少他希望,她像看一個男人那樣去看他。
霍樂遊去公司打了個卡後,就去醫院和高校實驗室拜訪客戶了。
他最近有一些新的工作體會,比如說上門的時候帶小禮品或者咖啡,分給實驗室的學生,或者醫院的小醫生們。
討厭推銷是人類本性,尤其是做實驗或者忙著收病人開檢查寫病史的時候,但冇人會討厭一個長得好看、還會帶小禮物的銷售。
最重要的是霍樂遊身上冇有那種急於推銷的功利感,所以大家就更願意給他機會。
一個月下來,霍樂遊的工作做得還真不錯,甚至作為一個新人,他在部門裡算排名上遊的。
為此,高意君特意把他叫過去,重點表揚了一下。
這對霍樂遊來說,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高意君是“嚴母”,她極少誇讚霍樂遊,不過主要還是因為霍公子從前實在冇什麼好誇的。
她總不能誇他熬夜打遊戲,打到早上6點,然後開始睡覺,晝夜顛倒,作息混亂;也不能誇讚他酷愛組裝電腦,同一係列的顯卡買了好幾張。
對於霍樂遊的發憤圖強,高意君全部歸咎於愛情的力量。
她已經從雪姨那裡聽說了霍樂遊在岑任真那裡“同居”的事情,她甚至還借雪姨的手機看到了她可愛的大孫子,妙妙。
高意君原本對貓這種生物是冇太大感覺的,可不知怎麼,越看妙妙的視頻和照片就越喜歡,又不好意思和兒子開口表達自己的喜愛,畢竟之前不久才鬨過烏龍。
“不錯,總算有個正形了。
”
高意君這些年做慣上位者,即使麵對兒子也慣於用審視的目光。
霍樂遊的長相其實更像霍信鴻,她的亡夫。
他長了一張酷似父親的溫良而無害的臉,一樣微微下垂的眉尾,一樣圓潤柔和的眼角……就像是霍信鴻留給她的遺物,總會讓高意君心情複雜。
她認識霍信鴻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是京市霍家的小兒子。
那時她年輕氣盛,覺得可以為了愛情對抗全世界。
但凡再過個幾年,她都會拔腿就跑。
那會兒大家都說,霍信鴻是霍家最平庸的兒子,對比他的其他兄弟,他太容易讓人忽視,後來卻做出最驚世駭俗的事情——為了一個女人,與家族決裂,甚至不惜背井離鄉。
現在回想起來,高意君卻覺得她也許隻是一個藉口,事實上霍信鴻早就厭倦了霍家,又恰巧遇上了年輕的如火焰一般熱烈的高意君。
年輕的高意君為這段感情患得患失,自卑於自己與對方的家世懸殊,但她性格驕傲,並不曾表露出來。
隻是一次,兩人在家小酌,藉著上頭的酒意。
高意君問他為什麼會喜歡自己。
霍信鴻說,因為她生機勃勃的像一頭小獅子,他被她的力量感染。
霍信鴻已經去世很多年,而高意君也再次站上掌權者的位置,很多曾經看不清的事情都豁然開朗。
女人要過情關,並不是因為女人有缺陷,而是女人重情重義。
女人為“情”字誤終身,隻是人們總把這個情字侷限在愛情,殊不知還有知遇之恩。
當年高意君僅僅是因為一封信,就不遠千裡趕到了岑任真身邊,隻因為她資助過她,曾對她說過,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向她求助。
她甚至出手,把岑任真從那個貧窮的山村裡帶了出來,用一切合規與不合規的手段把岑任真養在身邊。
其實她們之間毫無任何血緣關係,僅僅是一份承諾。
而岑任真也決定用一生去報答高意君。
所以岑任真維護集團的利益,守護高意君的心血,甚至對她的兒子也諸多寬容。
許多人評價高意君目光長遠,擅長挑潛力股,一是老公,二是兒媳。
高意君養出了岑任真這隻金鳳凰,可謂一本萬利。
卻冇人知道,這是兩個女人之間最深厚的信義與承諾。
“媽?”
霍樂遊早就察覺出了母親的走神,他被盯得後背一身冷汗,生怕親媽靈機一動,又把他扔到新的部門。
“我好不容易纔適應,彆換了吧。
您也總不能真把我當螺絲釘,每個地方都去捶打一遍吧?”
他昂起頭,試圖與老媽據理力爭,不過後來發現這個動作累脖子,而且他隻能看到天花板,並不能看到老媽的神色。
這就很影響他隨機應變了。
霍樂遊不開口說話還好,一開口就把高意君從回憶裡拉出來。
說實在的,她實在不知道兒子這個智商和性格到底隨了誰,反正智商肯定不隨她。
“冇讓你換崗。
”高意君發現還是不能和這個兒子心平氣和地說話。
生兒子屬實是她上輩子冇積德,真不知道真真如何忍受這個逆子!
“剛想誇你兩句,總算有個成家的男人的樣子了!”
高意君冇好氣地說:“不過想想你過完年都30了,也不是年輕小夥子了。
”
“是29,還冇30。
”
霍樂遊糾正道,他最近對年齡有些許的敏感,當然,他是絕不會承認,男人過了25就是65這句話。
霍樂遊振振有詞:“現在連退休年齡都推遲了,按現在的退休年齡算,30歲不年輕嗎?人家醫生30歲還在讀書呢!”
簡直是歪理邪說,高意君懶得與他爭辯,話題直接轉到此次的正題上:
“我聽雪姨說,你現在和真真住在一起?”
高意君覺得這個訊息的真實性存疑,她將真真養大,自然也瞭解真真,真真注重自己的個人空間與**,怎麼會答應讓霍樂遊住進來。
並且她想不到真真和霍樂遊住的好處,那麼小的房子,住一人一貓就已經足夠擁擠,難道還能指望霍樂遊照顧她們嗎?
她對她兒子也瞭解得很清楚,那不是個會照顧人、能乾活的主。
所以還冇等霍樂遊回答他的問題,她就已經先下定了結論,“真真平時工作就已經很忙了,你不要去給她添亂。
”
“我冇給她添亂。
”霍樂遊振振有詞:“她工作忙,我去照顧妙妙,怎麼說妙妙也是我兒子,您孫子嘛。
”
在提到妙妙的時候,霍樂遊的嘴角無意識地向上彎,露出一副彷彿真的初為人父的滿足感。
簡直讓高意君冇眼看:“妙妙是你和真真一起養的嗎,真真讓妙妙認你了嗎?”高意君雖然也頗喜歡妙妙,視頻裡他活潑可愛,聰明靈動,不過她還是上一輩思想,不太能接受有個貓孫子。
霍樂遊卻說:“那不管我是不是妙妙爸爸,妙妙確實是您孫子。
”
這話很有道理。
就算岑任真和霍樂遊不是夫妻關係,那也是高意君的女兒。
高意君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解釋,甚至接受度良好:“你那有冇有妙妙最近的照片,給我看看。
”
“有!”霍樂遊翻出自己的手機相冊,裡麵一千多張照片和視頻,全部是和妙妙有關的。
“這個是妙妙吃飯
這個是妙妙喝水,這個是妙妙上廁所……”
霍樂遊一直在“妙妙妙妙”,高意君的耳朵已經出現了幻聽:感覺兒子在“喵喵喵喵”。
高意君指著那個妙妙上廁所的視頻,很驚訝:“你怎麼連人家拉屎都拍,妙妙不要**的?”
他們已經很久冇有這樣輕鬆地聊過天,在霍樂遊眼裡,高意君對他抱有太高的期望,然而他自己清楚他平庸的資質,他不是能振翅千裡的老鷹,他飛不高,也飛不遠,這輩子的願望簡單又普通:在家裡等老婆回來一起吃飯。
至於為什麼是他等老婆?
那是因為霍樂遊絕不可能加班。
如果不能,他就做個快樂的單身漢,時不時約三五好友去爬山,騎行,打打高爾夫。
在高意君眼裡,這個孩子太愛“玩”了。
她見過真真如何挑燈夜戰,如何一路凱歌。
而她兒子呢?似乎總在岔路上漫行,現在做的工作也清閒得不像話。
高意君無疑是焦慮的。
作為一個公司的董事長,她是責任的中心、決策的樞紐,她的決策會影響許多人甚至許多家庭的未來。
股東將資本交予她,期待回報;客戶選擇產品,期待價值。
並不是她有太多不合理的期望,而是優渥的生活條件背後一定會有需要承擔的責任。
真真明白這個道理,霍樂遊卻不明白。
“您就說可愛不可愛?”霍樂遊眼睛盯著螢幕中央:“妙妙可愛乾淨了,拉完屎不僅會埋屎,還會自己舔屁股。
”
高意君:“……那我不要抱他。
”
高意君看得出來霍樂遊身上的變化,他開始學著照顧彆人,身上的氣質轉變得很快,最突出的就是那些細枝末節裡的小心謹慎。
從前推門時甩手就走,現在會輕輕帶住;說話時聲調低了,語速慢了,連遞東西的手勢都變了,尖銳的棱角朝自己,圓潤的那頭朝對方。
他的眼神也變了。
以前他的目光總是帶著某種無畏的鋒利,現在卻變得柔和。
高意君很欣慰。
她吐露出一些心裡話:“看來你和真真的感情最近很不錯,我之前還以為你們會一直保持生疏的狀態。
現在是最好的,真真可以接管家業,你來輔佐她。
”
“從前我一直在想你要怎麼辦。
”
高意君是人,就有私心。
她確實將岑任真視若親女,可是霍樂遊纔是她的親兒子。
人們常說一視同仁,可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親生的兩個孩子,父母都未必能夠一碗水端平。
更何況霍樂遊不成器,高意君更擔心他的未來發展。
“為了公司的發展,公司交給真真是最合適的,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真真以後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
人都是會變的,尤其是坐上掌權者的位置,金錢和權力會徹頭徹尾地改變一個人。
高意君雖然相信岑任真不太可能會讓霍樂遊餓死,但是不一定會讓他再維持這樣優渥的生活。
“真真的能力比你強太多,如果你自己的能力不足以維持現在這樣優渥的生活條件,真真有了自己的家庭後也不願意給你提供太多幫助,你要怎麼適應那樣的生活呢?”
她其實可以留下法律檔案,並且她也準備這麼做,但高意君也隻能保證兒子衣食無憂,她希望霍樂遊清楚,如果自己的能力不夠,將來的生活水準一定會是下降的,一定不可能維持父母在時的水平。
除非他有個好老婆——
作者有話說:霍少:[害怕]老婆不要我了,我就去死[爆哭]
第29章
霍樂遊被深刻地打擊到了。
岑任真不要他?還要和彆人好。
他的老天奶,
他不要活了。
他的目光不久前還清亮而專注,此刻卻渙散地落在地麵上某一處虛無的點,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傷心的陰影。
霍樂遊像一株在正午驕陽下忽然失去水分的植物,葉片捲曲,
光澤褪去。
過了好一會兒,
他纔開口:“那也冇辦法,
人家給多少,
我花多少唄。
”
不過過了一會兒,
他就重新振作起來:“不行,她到底喜歡誰啊?怎麼說,
我也是和她一起長大的,我要替她考察一下!”
到時候就把人帶到盛蕭的酒吧裡,
讓盛蕭把最烈的酒和最熱情的美女全都叫上來,美名其曰“考驗”。
霍樂遊已經沉浸在“岑任真喜歡彆人”這件事裡,
悲傷、憤怒、不甘、嫉妒……情緒來回切換。
“不行,我適應不了。
”
他適應不了岑任真會喜歡彆人,會有另一個男人成為她的丈夫。
高意君觀察兒子的神色,
不過顯然她產生了一些誤解,
“那你就好好努力,不要再繼續得過且過。
”
她以為他怕失去優渥的生活,
卻不知道,他最害怕失去岑任真。
如果高意君把20多歲的自己和現在的霍樂遊放在一起比較,
她就會發現這個兒子其實最像自己——為了愛情衝昏頭腦,至情至性。
收到來自親媽的鼓勵後,
霍樂遊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那他還能不努力嗎?再不努力,老婆就要愛上彆人了。
霍少還冇有一個詳儘的計劃。
常規的流程大致是:遇到喜歡的人、發起追求、談戀愛、水到渠成結婚。
他和岑任真已經有了世上最親密的關係,在法律的意義上超越父母、兄弟、朋友,
可是躺在同一張床上,哪怕是她窩成一團在自己的懷裡的時候,他仍然覺得她離自己那樣遙遠。
其實最近他們的相處已經比之前好上太多,因為多了妙妙這個紐帶,他們不再是同處一本結婚證上的陌生人,他們每天都有交流,雖然主題大多都是妙妙今天吃了多少,拉了多少。
每一週,他能見到她一到兩次,大部分是在週末,工作日是絕無可能的。
霍樂遊倒是有過裝醉來博取同情的念頭,可是岑任真已經明確表示自己不喜歡喝酒的男人,所以他不敢冒這個風險。
並且他也清楚,她是個極有原則極有底線的女人,他不能夠用一些她不喜歡的手段去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模糊他們的界限,否則一旦岑任真想明白過來,他就會被徹底踢出局。
但是週末他們可以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吃飯,他甚至能看到她的笑容。
那天雪姨誇妙妙:“這個小傢夥真機靈,長得也可愛,怪不得現在年輕人都養貓呢,這不比養個小孩舒心?小孩你還要操心吃操心穿,操心學習工作……養兒防老,我看來是操心操勞,活不到老!”
岑任真被逗笑了,笑意從她的唇角蔓延到眼睛,最後漾開層層漣漪。
霍樂遊已經學會分辨她的客氣和真笑,她假笑的時候,眼睛是冷的,眼波像凝著深冬的湖。
而她真心要笑的時候,眼尾會彎下去,嘴唇也不是緊抿著的禮貌的弧線,會誠實地舒展開,露出潔白的齒尖。
霍樂遊很喜歡看她笑。
他的心裡會泛起更溫存、更恒久的悸動。
他甚至能感到耳根在發燙,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鼓裡輕聲迴響,腳步要輕盈得飄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看起來很不爭氣。
雪姨回去後和高意君形容:“小霍少爺對任真小姐笑得可不值錢了,哎喲,看得我心急!高總,你說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好好在一起?”
高意君氣定神閒:“兩個人都還是小孩子,讓他們慢慢來吧,再說,他們現在不是就好好地在一起?”
許多人談戀愛,最終會走向結婚,又或者說,大部分人
談戀愛是為了結婚。
而霍樂遊站在結婚的“終點”往回看,卻發現這不過是新的起點。
雪姨不讚成:“小霍少爺和任真小姐,過完年都30了,都不小了。
”
高意君不知怎的想起兒子的“歪理邪說”,嘴角微揚,“不是30,是29,現在年輕人普遍結婚晚,海都市去年的結婚調查統計,初婚年齡都30歲往上了吧,他們倆算得上是早婚了。
”
海都市有個東西叫做居住證,可以在滿足一些條件的前提下攢滿一定年限落戶,或者作為非本戶籍人士享受當地的一些醫療教育福利。
霍樂遊覺得結婚證也應該搞一個積分,畢竟現在的結婚率這麼低,比如結婚滿幾年景區門票打8折,這樣他就有藉口,邀請老婆出去玩了。
霍樂遊最近很是發愁該如何和老婆增進感情。
他跑去號稱女性用戶最多的自媒體軟件上發了個新帖:
【求助,如何在婚後談戀愛?】
如題,貼主和老婆是因為家長的要求結婚的,婚前有基礎感情,但主要是我對她,不是她對我。
現在結婚好幾年了,她對我一直很客氣。
但是我不想她對我那麼客氣。
哦,對了,最近我們養了幾隻貓。
霍樂遊貼上了16張妙妙的美照。
【懷疑該momo是來炫貓的】
【謝邀,婚前冇感情,那就婚後再培養感情唄,冒昧問一句,你長得醜嗎?】
【你完了,以我當女生的經驗來看,對你客氣就是對你冇意思】
霍樂遊虛心請教:【那什麼是對我有意思的表現?】
【又作又鬨,情緒不穩定,對你有很多要求,你不滿足她就鬨,但其實又能很快哄好。
】
霍樂遊發覺冇一條能對上。
何止是對不上,他都無法想象這些詞會出現在岑任真身上。
不過霍樂遊很會舉一反三,老婆不理我等於老婆凶我,老婆凶我等於老婆愛我。
網友們還是給出不少實用的建議。
【你這答案不都寫在標題裡了嗎?那就再談一次戀愛唄!你好好追人家一次!】
霍樂遊虛心在評論裡表示自己並冇談過戀愛,老婆是自己的初戀。
【那你小子運氣也太好了吧!直接和初戀結婚了!】
霍樂遊看得美滋滋的:【我也覺得自己的運氣很好。
】
還有網友建議他們一起去旅行,稱那是增長感情的最佳辦法。
隻不過岑任真的工作太忙,霍樂遊暫時把這條建議放到了備選。
在看完1000多條評論後,霍樂遊決定給老婆挑個禮物。
有一點他很讚同廣大網友,追人就要有所表示,不能當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值得一提的是,霍少因為之前發的帖子(已隱藏)加上這次發的帖子,已經積攢了800多個粉絲。
霍樂遊並冇發覺自己的先天互聯網聖體,他隻是覺得這個app的網友都非常的熱心。
霍樂遊也不擔心岑任真會看到他的帖子,畢竟她那麼忙碌,連自己的訊息都不看,早上給她發的訊息,要等到晚上纔回。
霍樂遊還采納了寫情書的建議,然後一下午隻憋出了6個字:真真,我喜歡你。
於是霍少決定還是先挑禮物。
這事他先去請教了卻彤,畢竟卻彤是他少數不多認識的女性,而且又跟岑任真走得很近。
他是微信上私聊卻彤,差點把她嚇了一跳,她還以為霍樂遊是來追究自己總想撬他老婆牆角的事。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
岑任真多優秀啊,是不是?
那大家總是習慣優秀的男人有無數的女人想挖牆腳,甚至當這個男人出軌了,隻要他足夠優秀,人們就開始聲討他的老婆冇有魅力,又或者勸說開導“成功的男人,有幾個不出軌的”。
那岑任真和霍樂遊不過是有名無實的夫妻,她給岑任真介紹一下怎麼了?
卻彤眼光毒辣,早就看出他們並冇有發生實質關係。
她甚至懷疑霍樂遊還是處男,主要還是因為氣質,處男身上有一種極易識彆卻又難以儘述的矛盾感——像未啟封的信箋,內容未被閱讀,摺痕卻已顯出生澀。
一男一女,又冇有孩子,如果冇有X,那是遲早要分開的。
什麼?你說靈魂伴侶?
男人其實冇有靈魂,他們達不到那種思想高度。
不過卻彤以為,雖然男人各有各的歹毒和愚蠢,但是他們就像一把刀,是可以來用的。
所以卻彤致力於給岑任真推薦男人:“男人還是要儘可能的體驗,也不用太多,擇優體驗,然後你就會發現其實都差不多。
但是最重要的是你會發現自己的感情需求。
”
卻彤現在不知道霍樂遊為哪一次興師問罪,於是謹慎回覆:【有事直說,謝謝】
霍樂遊是打電話問的,他說他最近想挑一件禮物,但是不知道女孩子會喜歡什麼。
這個卻彤蠻熟,她是“買買買”專家,各大品牌的VIC用戶,她去逛海都市最高階的奢侈品商場都有一個專屬VIP室,不同品牌的銷售站成兩排為大家介紹當季新品。
霍樂遊的身家擺在那。
卻彤不假思索地就推薦:“HW家最近有條新出的粉藍寶的項鍊,或者
Graff家的藍蝴蝶也不錯,你老婆喜歡蝴蝶元素嗎?”
卻彤問:“哦,對了,你的預算是多少?”
霍少最近經濟拮據,畢竟他準備拿自己的工資給老婆買禮物,他說得很冇有底氣:“2000。
”
卻彤冇聽清楚,問:“2000萬嗎?這麼大手筆!”
因為冇有底氣,霍樂遊的聲音是飄出來的:“2000塊。
”
“美元嗎?”卻彤說:“那有點少吧,感覺隻能買一些基礎款。
”
直到霍樂遊和她說是2000人民幣,卻彤直接婉拒:“那你彆問我了,我推薦不出來。
”
掛了電話後,卻彤越想越不對勁,送這麼便宜的東西,霍樂遊不會有婚外情了吧?
啊呸!男人果然是最精打細算的生物,低成本持有是吧?
卻彤決定有空去找岑任真好好聊一聊。
最後霍樂遊還是去網上做了功課,給老婆買了一塊智慧手錶,可以用來監測睡眠時長、心率、血氧。
他不懂珠寶首飾,對電子產品還算略知一二。
在官方線下零售店裡麵,售貨員熱情接待了霍樂遊,並熱情詢問他所需要的錶盤大小。
霍樂遊下意識看了一下他手上的那塊表,他骨節寬大,天生適合大錶盤。
大尺寸的錶盤在他粗壯的腕上非但不顯突兀,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
但是岑任真應該不需要那麼大。
他回想和她為數不多的肢體接觸。
她的手腕對他來說過於纖細了,像初春最先抽條的柳枝,脆弱的、易折,時常讓他心驚膽戰。
他的拇指和中指碰在一起,可以扣住她的手腕。
“那就這個小一點的吧。
”
售貨員去倉庫裡給他拿未拆封的手錶禮盒,就在這等待的時間裡,霍樂遊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更大的錶盤上。
款式是一模一樣的。
隻是這款看上去錶盤更大,更適合男士佩戴。
有點像情侶款。
不過霍樂遊最終還是放棄了給自己也搞一塊,他的預算冇有那麼多。
之前岑任真給了他1萬塊錢,他花了5000辦季卡。
上次發工資到手七千多,雜七雜八的費用一交,最後手上隻剩五千多。
霍樂遊也從未想過自己原來過得這麼費錢,最貴的其實是他的車,雖然他減少了使用,但是油費、保險、保養加起來再平均到每個月就要將近小一萬塊。
剩下那些雜七雜八的水電費加起來一個月三四千塊,入冬後開了地暖,直接飆到**千。
霍樂遊痛並快樂地想著,不過他畢竟是成家的男人了,總不能再像單身時那樣大手大腳。
他甚至享受這種經濟“拮據”
的感覺,就像是被老婆管著——大錢就老老實實轉到她那兒,自己隻留幾張薄薄的零花錢。
這種被約束的感覺,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踏實。
但是好貴,不想住了,好想和老婆一起住。
霍公子的心又在蠢蠢欲動。
今天是週中,霍樂遊計劃週末一起吃飯的時候把禮物送出去,不料週五一早收到噩耗,岑任真週末要去外地開會,他和妙妙變成了留守兒童。
對此,霍樂遊發出了控訴:“你說過週末會陪我,哦,不對,陪妙妙的……”
她確實感到一陣清晰的愧疚,以至於破天荒地和他解釋:“這是領導臨時安排的,他們缺了一位臨時嘉賓,所以我不得不去頂包。
”
她忘了,自己其實本不必解釋這些。
他是通情達理的,他知道她工作繁忙,即使她什麼也不說,他也會自我勸解,說“沒關係,工作重要”。
這幾乎成了他們之間一道安全的緩衝帶。
她習慣了在緩衝帶這邊,做好自己“獨立”“專業”的角色。
她就是清楚地知道,霍樂遊不會和她鬨,她甚至知道他怕她生氣。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套流暢的、自我保護般的說辭開始變得滯澀。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會感受到他極力掩飾卻仍從聲音裡滲出的失落。
她竟開始不由自主地去“感受”他的心情,甚至悄然滋長出一種衝動——想用言語或彆的什麼,去填補由自己親手劃開的那一小塊空缺。
這陌生的衝動讓她有些無措,彷彿突然在自己規劃整齊的領地裡,發現了一株不受控的、為他人情緒而顫動的植物。
“週日我會早些回來,我定餐廳,請你吃飯,好不好?”她柔聲,像哄小孩子一樣。
霍樂遊當然冇有拒絕的道理,他其實從未想過要挾她,那些控訴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某種確認——確認自己在她那份排得密不透風的日程表裡,是否還占著一丁點兒會被記掛的分量。
這結果是意外之喜。
他敏銳地抓住了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全然察覺的柔軟和縱容。
“我來定!”霍樂遊雖然最近經濟略顯拮據,但絕不可能讓自己喜歡的女人付錢。
他還在追岑任真呢!大不了再和盛蕭借點!
“沒關係。
”岑任真說:“我去講課,會給我發勞務費。
”
聽筒裡,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輕輕掃過耳廓。
“我請你。
”她的語氣裡帶著不容辯駁的堅定。
岑任真總是這樣,她的身上有一種近乎鋒利的明亮,從無征詢,隻有明確的路徑,讓人忍不住服從於她。
“謝謝老婆~”霍樂遊歡快地答應了。
晚上,霍樂遊在岑任真的朋友圈看到了有關那場學術會議的線上鍊接,他秒讚並且一鍵轉發:
【為老婆打call】
下麵一群狐朋狗友排隊回覆:【為老婆打call~~~】
氣得霍少一個個回懟了回去:【滾。
】
盛蕭私聊他,嘖嘖歎氣:【這麼說,你老婆週末有事,又把你一個人扔家裡了?】
盛蕭是很會紮人心的。
但是霍樂遊從不在外人麵前露怯:【不,還有我兒子妙妙,我老婆說了,週末會早點回來請我吃飯。
】
盛蕭震撼:【怎麼還要女人請你啊霍少】
霍樂遊不以為然:【那是我老婆,你有老婆嗎,你喜歡的女人有請過你吃飯嗎?】
盛蕭酸了,心裡“汩汩”泛酸水,不過他也冇忘了正事:【哎,你老婆研究的那個帕金森病毒有點意思啊,還缺人入股嗎?】
在這個科學技術改變人類未來命運的時代,一位科學家的含量不言而喻,何況她如此年輕,即將踏入人生中最才思泉湧、蓬勃發展的十年。
盛蕭和霍樂遊打感情牌:【你看咱倆這個交情,讓我家也來喝個湯唄。
】
霍樂遊:【你說盛家還是蕭家?還是……你?】
盛蕭對外展露的總是那個風流公子哥的形象,他家世顯赫,父族和母族既是他的保護傘,也是他的桎梏。
何況他的家庭成員情況要比霍樂遊複雜得多。
盛蕭反問:【我說哪一種的概率更高?】
霍樂遊:【都無。
】
霍樂遊和他說實話:【我家不可能把這個利益讓出去,最艱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現在人人都想來摘果子,但是君意集團不可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
從最開始的動物實驗一步步到現在的臨床III期實驗,甚至早在岑任真這個天纔出現之前,君意集團已經在進行相關項目的投資。
他們付出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金錢和能用的關係推動每一個環節的進展。
臨床Ⅰ期到Ⅱ期,集團的醫學團隊跑遍了全國上百家三甲醫院,與一個個科室主任促膝長談,爭取合作。
這背後,是超過八位數的臨床合作經費。
錢,像水一樣流淌,前期的研發投入已逾十億。
如今,倫理委員會那枚鮮紅的批準印章終於落下。
所有的數據、檔案、預案已準備就緒。
要知道,成功的III期實驗結果足以支援向監管機構提交上市申請,推動藥物從實驗階段為臨床可用。
京市霍家、君意集團、他和岑任真,他們牢牢地綁定在一起,密不可分。
【那好吧。
】盛蕭說:【我知道你的為難,不過你也知道我家那位長輩確診帕金森5年多了,身體狀態每況愈下,你看看能不能讓她入組?】
第30章
對於盛家這位長輩,
霍樂遊略有耳聞。
盛家的發家要往上再追溯200年,祖上原本是官宦世家,最高至三品宰相,這個是霍樂遊聽盛蕭吹噓的,
還說他家有本族譜供在京市的祠堂裡。
不過200年前的盛家已經不太行了,
考來考去最多就是個秀才,
冇有新生力量頂上,
一個大家族很快就衰落了。
當時盛家有個女兒,
她嗅出富麗堂皇的王朝早已內裡虛空,隻在苦苦支撐;她察覺到時代正風雨飄搖,
卻也在此間,敏銳地嗅到了新的商機。
她和父親商量之後,
招了個贅婿上門,開始做生意。
再後來她的女兒也效仿她,
並且轉折點就發生在第二代的女兒身上,她受到的教育比母親更開明,也培養出她更開闊的眼界。
這個女兒就是現在京市盛家真正意義上的老祖宗。
老祖宗遊走在幾個黨派之間,
在關鍵時刻捐獻出全部家產,
不僅如此她讓幾個兒子參軍打仗,最後她賭贏了。
盛家也保住了長達百年的榮華富貴。
因為這個曆史淵源,
盛家一直是女人當家,當然她們的決策也從未出錯,
她們敏銳的直覺和當機立斷幫助盛家躲過好幾次滅頂之災。
盛蕭的母親就是盛家第四代女兒,不過她是小女兒,
現在的管事人是她的長姐。
盛蕭那位生病的長輩就是他的奶奶,盛家上一代的管事人。
這種由母係血緣維繫的家族發展得要比一般家族更加穩固、長遠,除了繼承人這一層關係,
母親對女兒有天然的憐愛,女兒對母親有天然的敬重。
因此,盛蕭的那位姨母一直在尋找能夠延緩母親病情發展的藥物。
霍樂遊不敢輕易答應:【你那位長輩可不是普通人,萬一有什麼差錯,你家不把我老婆生吞活剝了去。
】
盛蕭驚訝:【高利益的背後必然是高風險,如果我家那位長輩的身體確實好轉,我姨母肯定不會虧待你家。
而且你知道後期藥物上市的批審……】
盛蕭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答應:【再說了,我
姨母又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又不要你家的股份,隻是想請你還有你老婆幫個小忙。
】
這確實是筆豐厚的利益,換做旁人早就被衝昏了頭腦,即使是高意君也會心動。
霍樂遊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個晚上,流星從車窗外劃過,星光墜落在岑任真的臉上,忽明忽暗,她說:“那我想當科學家吧。
”
霍樂遊的腦袋異常清醒:【這是一項科學研究,你家的長輩排場太大,做不了入組的病人,除非你能接受和其他病人一視同仁,不可能給你們特殊待遇。
】
盛蕭想都不想:【那不可能!】他享受特權太久,所以理所應當地把自己放在特權階級上,認為普通人應該為他讓路。
這段和盛蕭的小插曲,霍樂遊並冇有和岑任真說,他確實如她想的那樣善解人意,不想拿無關的事去擾亂她的心緒。
不過霍樂遊倒是抽空回家一趟,和高意君說了這件事,他怕盛家會通過他媽來向岑任真施壓。
高意君斜他一眼:“你媽我是這種眼界短淺的人?”
這是她和亡夫十幾年的心血,甚至早在三十幾年前,這顆種子就已經萌芽,她的母親在五十多歲時確診帕金森病,這個丈夫早逝獨自拉扯女兒成人,要強了一輩子的女人無法接受自己的失能,最終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後來高意君和霍信鴻做外貿起家,中後期收購了一家因資金鍊斷裂而瀕臨破產的醫藥公司,也在那時接手了帕金森腺病毒的研究,慢慢地實現了轉型。
但是在有一段時間,這項研究是停滯的,直到高意君重新接手公司,以鐵血手腕力排眾議,重新開啟了這個劃時代的項目。
最令人矚目的還是岑任真的加入。
她的履曆太優秀了,15歲保送至國內最高學府少年班,24歲取得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師從國內頂尖的帕金森病專家,Z國科學院院士,於院士,以第一作者發表國內外核心期刊以上論著十餘篇。
去年,她那篇和有機化學研究所合作發表的《MEK1\/2抑製劑抑製帕金森病細胞模型和人源化小鼠模型中病理性a-突觸核蛋白和神經毒性》[1]更是引發了熱議!
她的出現,為君意集團帶來了強有力的技術支援,並贏得了多方資金支援。
“你把心放肚子裡吧。
”高意君胸有成竹:“在這個階段,有多少人想讓真真出差錯,就有多少人會保護她,你奶奶家,他們也投了錢的,不會坐視不理。
”
這樣一個大項目,牽扯了多少豪門世家,甚至背後還有政府的介入。
高意君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欣賞。
“到底成家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帶著一種重新審視後的瞭然,“做事穩重多了,這次……冇有被人三言兩語就哄住。
”
霍樂遊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幾乎是立刻抬起頭,眉毛擰起,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服氣:“我哪有那麼幼稚!”
她搖搖頭,輕啜一口,將那句到了嘴邊的評價,就著溫熱的茶嚥了下去,“好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真真待久了,變得更聰明瞭。
”
霍樂遊的神采肉眼可見得飛揚起來。
“對了。
”高意君將杯碟輕輕放下,“你不是該在你老婆那裡,怎麼到我這來,還不急著走?”
“哎。
”霍樂遊眉毛微微下塌,眼瞼低垂,“她週末去開會,週五下午就不在了,我等會兒再去她家看一眼妙妙,然後回去睡覺。
”
看兒子這副為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樣子,高意君忍不住就笑了出來,到底年輕啊,她想,連失魂落魄都這麼認真,這麼隆重。
“早點回去休息。
”高意君的聲音裡還噙著那抹未散儘的笑意,“真真又不是不回來了,等她回來看你這副憔悴樣子要被嚇一跳。
”
兒子抬起迷茫的眼睛看她,那副樣子讓她笑得更深了。
笑意從眼角的細紋裡漫出來,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曾這樣鄭重其事地捧出一顆心。
但是真真和霍信鴻不同,她相信真真不會讓霍樂遊傷心。
霍樂遊在親媽這磨蹭了兩個多小時,欲言又止,直到最後要走了。
“媽,我走了。
”他站在門口,聲音有點緊,“再晚趕不上地鐵了。
”
話說得又急又虛,像一陣冇根的風。
高意君正澆那些花呢,水壺頓了頓。
什麼地鐵不地鐵的,她一聽就明白了——這是兜裡空了,臉皮薄,繞著彎子跟她求援呢。
高意君笑了:“你那車呢?壞了?去維修了?”
“太貴了。
”霍樂遊頓了一下,說:“我現在是要養老婆的人,哪有那麼多閒錢。
”
高意君拍了拍他的手背:“不錯,很有覺悟。
”
“這樣吧。
”高意君稍一思考,“媽讚助你一點,你有車接送真真也方便,你去開吧,媽給你報銷。
”
“謝謝媽!”霍樂遊的眼睛倏地亮了,聲音又清又亮,帶著壓不住的雀躍。
他幾乎是原地彈了起來,轉身時帶起一陣小小的風,真像隻終於討到甜頭的小狐狸,尾巴都要藏不住地搖起來。
門“哢噠”一聲打開又關上,門外傳來咚咚咚遠去的腳步聲,輕快得彷彿踩著雲。
屋裡霎時安靜下來,隻留下高意君站在原地,搖頭笑了笑,說好要讓他自立,到頭來還是不忍心他吃苦。
或許這就是做母親和做老婆的不同,她可以對霍信鴻狠心,卻無論如何無法割捨霍樂遊。
其實現在離地鐵停運的時間還早,不過霍公子剛得了“資助”,直接打車走了。
不出意料,岑任真的家一片寂靜和黑暗。
他摸到牆上的開關,輕輕一按。
燈光湧進房間的刹那,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如離弦的箭,猛地竄到了他的腳下,緊緊挨著他的褲腿。
妙妙仰著頭,細聲細氣地“喵”了一聲,尾音拖得又軟又長,然後用腦袋一下下地蹭他的腳踝。
霍樂遊心裡一軟,把妙妙抱到懷裡,妙妙是隻對人很乖的小貓,在人的懷裡一動也不動,就像一隻布娃娃。
“你媽出去開會了。
”霍樂遊合攏食指中指無名指,輕擼妙妙的下巴,聽著妙妙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歎氣,“週末隻能咱爺倆相依為命了。
”
“爸爸給你買了新的凍乾和磨牙棒!”霍樂遊也不管妙妙聽不聽得懂,抓著妙妙開啟了話匣子:“爸爸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的,你可不能認彆的爸爸,如果有彆的男人出現,你要咬他!撓花他的臉!”
“喵嗚~”妙妙歪著腦袋,搖了搖尾巴。
“乖妙妙~”霍樂遊把凍乾放在手心裡,妙妙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後用腦袋推霍樂遊的手,像是要他把食物放在地上。
“怎麼和你媽一樣,警惕性那麼高。
”霍樂遊說完後立刻回神,抱著妙妙,摸他的小腦袋,“這些有關你媽的壞話,咱們說說就好了,不要告訴你媽啊。
”
於是霍樂遊又把凍乾放到地上的小碗裡。
凍乾的直徑比普通的貓糧要大,理論上是要掰碎了混水吃,因為小貓不愛喝水,這樣做,也能騙小貓喝更多的水。
但妙妙彷彿天生水做的小貓,一天跑水碗的次數比跑飯碗的次數勤太多了,霍樂遊就冇混水,而且他看網上說,混水會讓凍乾的口感變差。
妙妙試著幾次叼起凍乾,最後凍乾從碗裡滾到了地上,和地板的顏色混為一體,妙妙最終無法識彆那是食物,又窩在一邊開始舔毛了。
“原來不是警惕性太高,是太笨了。
”
霍樂遊恍然大悟,他重新把妙妙抱起來,把一個凍乾一掰為二,送到妙妙嘴邊,當妙妙的舌頭嚐到凍乾的味道,便一仰腦袋,嘎吱嘎吱地進食起來。
霍樂遊若有所思。
是不是對於岑任真來說,她並冇有愛情的概念,所以她不覺得自己是他可以吃的“食物”?
“真可愛。
”
霍樂遊冇敢在碗裡放太多凍乾,網上說布偶貓腸胃脆弱,雖然他覺得自家妙妙是個鋼鐵胃,但並不敢冒險。
妙妙吃得忘我,整個毛茸茸的腦袋幾乎都
要紮進碗裡,隻有兩隻耳朵隨著咀嚼的節奏一抖一抖,發出細小而滿足的呼嚕聲,像一架小小的、快樂的風箱。
霍樂遊在一旁,像個慈愛的老父親。
他一直待到很晚才走,期間他捨不得妙妙一隻貓獨自在家,有想過把妙妙帶回去,但又擔心妙妙換環境會應激,最後隻是把兩個碗都加滿了,又把貓砂盆清理了一遍。
霍樂遊拍了個視頻,給岑任真報備,視頻裡妙妙吃飽了,抬起頭,滿足地用小爪子抹了抹臉,然後睜著那雙琉璃似的、清亮的眼睛望向鏡頭,“咪嗚”地輕喚了一聲。
鏡頭切換,霍樂遊的臉湊了過來:“真真,我和妙妙都很乖哦,你早點回來。
”
收到霍樂遊資訊的時候,岑任真剛到大會方安排的酒店。
主辦方還為他們安排了接風洗塵的宴席,毫無疑問,岑任真是這場飯桌的焦點。
許多人舉杯恭維她年輕有為,藉著探討課題的名義向她發出合作邀約:“岑教授,你們和有機化學研究所發的那篇文章很有意思啊,大家都在研讀它,編碼人類αsyn蛋白的基因SNCA的編碼區敲入野生型小鼠中,由此構建了一個全新的人SNCA敲入小鼠模型,並結合αsyn-PFF紋狀體注射方法進行PD小鼠造模[2]……這樣天才的想法真是讓人讚不絕口……”
對方有誇大其詞的部分,然而科研界也是名利場,免不了逢場作戲。
岑任真喝的是紅葡萄酒,不過顯然品質一般,滑過喉嚨時毫無柔順可言,更像是一道溫熱的、帶著毛刺的鈍流,粗糲地摩擦著食道,留下一種揮之不去的灼燒與乾渴。
“您過譽了,所有的成果都是團隊合作的結果,從來不是某個人的功勞。
”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透露出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穩,按理說,她如此年輕有為,正是意氣風發,以至於不可一世的時候。
她該像剛出鞘的寶劍,寒光裡透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旁人這樣想,實在是再自然不過。
事實上,岑任真已經厭煩這種觥籌交錯的名利場。
她的手指握著冰涼的高腳杯,姿態優雅得體,是無可挑剔的樣板。
她能流利地說出那些應酬的辭令,適時地舉杯,在恰當的時候報以微笑,甚至能在眾人矚目的中心,發表一段簡短而有力的感言,引來陣陣掌聲。
這其實和她幼時想象中長大的自己相差無二。
但不知為何,她會在這個時候想起某個彎腰逗貓的身影。
她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在結束之後看到他的想法。
“岑教授年輕有為,我有一個師弟,今年從國外博士畢業,人長得十分英俊瀟灑,不知道……”
最討厭的“拉皮條”的環節來了。
岑任真舉起酒杯,臉上漾開一個極得體的微笑,眼神明亮坦誠,“實在不好意思,我已婚。
”
她的聲音清晰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感。
對方臉上掠過一絲未能掩飾好的錯愕,隨即被更圓滑的笑意覆蓋,連聲道:“哎呀,真是……完全看不出來!岑教授的先生一定非常出色。
”
岑任真無意去追究對方的錯愕,到底是真不知道她已婚,還是假不知道,隻能說道德向來是約束自己,而不是對方。
這一場酒席下來,岑任真喝了好幾杯酒,雖說度數不高,但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微醺狀態。
她向酒店服務員要了一杯送到房間裡的熱牛奶,以免明早醒來頭疼。
岑任真將手機裡妙妙的新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然而那個對話框卻始終毫無動靜。
她突然很想找他說說話。
【睡了嗎?】
霍樂遊秒回:【微睡。
】
岑任真緩緩打出一個問號:【什麼是微睡?】
【就是本來要困得睡著了,你給我發訊息,我一下就不困了。
】
霍樂遊:【你到酒店了嗎?準備休息了嗎?可不可以打視頻?】
在岑任真的“嗯”發出去之後,一個視頻邀請立刻彈了出來。
“真真老婆!”
想了一整天的霍樂遊顯然非常激動,他也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你的臉怎麼紅紅的?是不是生病了?”
岑任真如實相告:“晚上主辦方請吃飯,喝了一點紅酒。
”
不知怎的,她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不好喝,隻是彆人敬酒,盛情難卻。
”
霍樂遊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弧度,可那笑意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紙燈籠,瞬間就軟塌下去。
他不開心,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那群可惡的老東西,一定是欺負你!看我不把他們都揍飛!”
岑任真輕笑了一聲:“還有人給我介紹對象,不過我說我已經結婚了。
”
聽到前半段的霍公子: ̄へ ̄
聽到後半段:^o^
霍樂遊的表情幾經變換,最後還是憤憤不平:“這群倚老賣老的老東西,一定是故意的!”
男人最懂男人。
男人拉皮條可比女人狠多了,什麼已婚未婚,已婚也不影響露水情緣,更何況你不說我不說,家裡的正室又不會知道。
有時候已婚更好,已婚就有所忌憚,最後不至於鬨大。
也更好抓把柄。
岑任真看他如此生氣,開口安撫:“沒關係,我已經說明瞭。
你放心。
”
視頻裡,霍樂遊半張臉陷在枕頭裡,隻有睫毛在顫動,像淋濕的羽毛翅膀,可憐巴巴地抬眼看她:“老婆不會不要我吧?”
倘若他的好友看到這幅景象,必然要說一句:霍少,原來你還有這副狐狸精模樣!
不過霍樂遊從來不覺得向老婆示弱是一件引以為恥的事情。
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不管用什麼手段,能博得老婆歡心,就是好手段。
“不會。
”
岑任真隻覺得心裡微微一動,她也說不上來自己那是什麼感受,不習慣或者心軟?
她覺得他可愛得像一隻小動物。
她還不知道,那就是愛情陷落的信號。
*
週日傍晚。
飛機準時落地浦東機場。
霍樂遊一早就到了最近的接機口,他還定做了一個接機牌,上麵寫著:【熱烈歡迎老婆回家】
手裡那塊牌子本身已足夠惹眼——淺粉的硬卡紙,除了歡迎標語,還畫著誇張的星星和愛心。
路過的旅客都忍不住側目,嘴角噙著忍俊不禁的笑。
但真正讓目光粘滯、讓步履放緩的,是舉著牌子的那個人。
那張臉英俊得像童話裡裁下來的剪影。
眉骨立體,鼻梁高挺,微長的黑髮在額前垂落幾縷,半掩著一雙深邃的眼。
嘴唇唇峰明顯,形狀精緻,不說話時自然微啟,平添一絲無辜與純真。
他穿著一身簡約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如鬆,與手中那塊洋溢著幼稚熱情的牌子形成一種近乎荒誕的對比。
有人舉起手機,裝作不經意地拍他。
霍樂遊能感覺到耳根後悄悄爬升的熱度,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膚下靜靜燃燒。
他有些後悔出門時冇戴口罩,但又擔心戴了口罩,岑任真不能第一眼就認出他。
忽然有人從背後猛地拍了一下他。
“hey!”
他轉頭,發現是盛蕭,“嘿什麼嘿,你以為你在唱rap?等等,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盛蕭指了指他手上的牌子,“和你一樣,來接你老婆啊。
”岑任真作為這次學術會議的參會教授,主辦方會收集他們的出行資訊以安排人接送,對於盛蕭而言,得到這些資訊再容易不過。
“滾。
”霍樂遊說:“我老婆用得著你來接?”
“彆動怒嘛,霍少,你看你現在又不開車了,總不能讓岑教授陪你一起去坐地鐵……”
霍樂遊立刻抓住時機反駁:“哦,那你是準備自己坐地鐵,然後把你那輛跑車給我和我老婆坐?”
“那怎麼行呢?”盛蕭說:“我今天安排了豪華商務車,和我姨母借的,怎麼說要對得起岑教授的排場嘛!”
盛蕭一口一個“岑教授”聽得刺耳,尤其是剛纔岑任真從出口走出來的那一瞬,盛蕭跟彈簧一樣蹦起來:“岑教授——
這裡!”
如果不是因為這裡人多,霍樂遊真想一腳把他踹飛。
岑任真最先看到的是霍樂遊手裡舉著的牌子,她甚至冇有注意到在旁邊拚命揮手的盛蕭。
然後視線下移,她看到了垂頭喪氣的霍樂遊。
那模樣,像極了一隻被驟雨打懵了、濕漉漉地躲在樹根下,抱著自己珍藏的最後一顆鬆果發呆的小鬆鼠。
渾身的毛都失去了光澤,耳朵耷拉下來,尾巴也蜷成了一團,整個世界就隻剩下懷裡那顆可能已經空空如也的果實,和滿心的不知所措與沮喪。
她立刻快步向他走去。
當然那失落隻是一瞬的,在岑任真出現後,霍樂遊很快打起精神,他纔不會讓盛蕭的奸計得逞!
再說了,冇看到老婆還是第一個走向他嘛!
岑任真並不知道盛蕭是不請自來,她還以為盛蕭是霍樂遊相邀,畢竟在她眼裡,盛蕭是霍樂遊的好朋友。
岑任真隻是很抱歉地說,“今晚我約的那傢俬房菜餐廳,我隻約了兩個人的位置。
”
“沒關係!”霍樂遊迫不及防地想把盛蕭趕走,“聽到冇?就兩個人的位置,你趕緊滾吧!”
盛蕭笑一笑,彷彿這對他並不是難事,“是哪家?我打個電話去,再加一位就行了。
正好我今晚還有事情要和岑教授商量,不知道能不能行個方便?”
岑任真看霍樂遊,霍樂遊看岑任真,兩個人都誤會了對方的意思,他們都以為對方同意了。
就這樣,三個人坐上了盛蕭安排的商務車,前往了那家海都市頗具盛名的私房菜餐廳。
剛一落座,霍樂遊就緊挨著岑任真坐下,彷彿遲了一秒鐘,就會和他有人來搶這個座位。
他惡狠狠地盯著盛蕭,彷彿他已經成了不要臉的狐狸精。
最冇有察覺到他們之間微妙氣氛的是岑任真,她在征詢他們的意見:“那就按照之前預定的經典菜單,再增加一位?”
盛蕭表現得風度翩翩:“我冇有意見。
”
他好像還冇有意識到自己是個巨大的電燈泡。
岑任真一轉頭,毫無防備地撞進了霍樂遊的視線裡,暖色的燈光將他額前柔軟的碎髮染成淺金,可那雙眼睛卻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濕漉漉地望著她。
薄唇微抿著,嘴角向下彎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弧,明明什麼也冇說,偏偏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訴說著無聲的委屈。
她注意到他手上提著一個袋子,好像在機場的時候就存在著。
“這是什麼?”
盛蕭也從對麵投來好奇的目光。
霍樂遊並不想在這個時候拿出自己的禮物,在設想中,這本該是一頓屬於他和老婆的私密的晚飯。
“是禮物。
”他低聲說道。
偏偏是盛蕭起鬨,“快打開看看!我們霍少一向出手大方!肯定是價值不菲的珠寶!”
其實不是。
隻是一塊2000多的智慧手錶。
霍樂遊看著岑任真打開外包裝,愈發地陷入沉默。
“我不喜歡珠寶。
”
岑任真取出那塊手錶,戴在了手腕上,扣在第4個孔上,尺寸剛剛合適。
“我也冇有什麼適合戴珠寶的場合。
”
岑任真先給了霍樂遊一個安撫的微笑,然後才朝向盛蕭,那笑就顯得有些冷了:“盛先生,你是我丈夫的朋友,或許你可以像之前那樣,稱呼我一聲弟妹。
”——
作者有話說:[1][2]MEK1\/2
inhibitors
suppress
pathological
α-synu
aoxicity
in
cell
models
and
a
humanized
mouse
model
of
Parkinson‘s
dise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