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岑任真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剛到家,
妙妙翹著尾巴歡迎她,被岑任真一手撈到懷裡,猛吸一口,一天的疲憊就這樣一掃而空。
岑任真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如此幸福,
過了年她即將29歲,
按虛歲就是30,
有人怕青春流逝,
可她卻覺得脫離了20歲的青澀、幼稚和不確定,
30歲是如此自信又成熟的年紀,成熟到一切事物都在掌握之中,
都在循序漸進地推動著。
雖然生活總要時不時給她來點“surprise”,霍樂遊就是那個不定時爆發的不可控變量。
“地址發我。
”岑任真按了按太陽穴的位置,
隻覺得腦殼一跳一跳地疼。
電話裡,一個陌生的男人和她說霍樂遊喝多了,
喝得不省人事,他自報家門:“弟妹,我是盛蕭,
你還記得麼?”
岑任真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但是和臉對不上,她收到地址後多留了一個心眼,
喊了霍家的司機開車到酒吧門
口,自己則打車過去。
*
霍樂遊今天確實有些醉了,
他喝酒喝得太猛,然而醉意來得冇那麼快,
辛辣的酒水滾過舌頭,落進喉嚨,從食道一路淌進胃裡,
隻讓人覺得整個胸腔都要燃燒起來,這時候頭腦還是清楚的,思維卻已經放慢了節拍。
醉意一點一點隨著皮膚溫度升高,霍樂遊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潮水裡翻滾。
直到對方撥開遠方的迷霧,像唯一的光亮出現在他麵前:“霍樂遊!”
霍樂遊坐在那裡,迷茫地抬頭,看見那張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臉。
她的臉仍是靜的,像寒潭封著薄冰。
那兩汪慣常結著霜的眸子,此刻霜似乎在融,融成一種更透亮、更刺人的光。
眼尾的弧度比平日收緊了一毫,幾乎難以察覺,像古琴的弦在極高音處那瀕臨斷裂的緊繃。
睫毛的垂下比往常慢了半拍,落下時帶著一種刻意控製的輕緩,彷彿怕驚動了眼底正在積聚的什麼。
她的脖頸繃直了,頸側那縷最纖細的筋絡,在近乎透明的皮膚下,微微浮現,又很快被她更深的呼吸,一次隻有她自己知曉的、綿長而沉重的吐納給按捺下去。
霍樂遊像妙妙一樣察覺出她幾番壓抑的怒氣,他試圖站起來,頭隨之輕輕一晃,脖頸的支撐力叛逃了,他又跌進了沙發裡。
岑任真無聲地看著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絲絲縷縷的怒火。
“弟妹,你彆生氣。
”盛蕭謹記自己的承諾,上來打圓場:“都是我不好……”
燈光晦暗,盛蕭也是在這一刻看清楚她的麵容。
岑任真轉過半張臉,目光斜斜地掠過來。
不是直視,而是從睫毛的縫隙間,濾出一道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一瞬間,浮動的光影成了佈景,所有混沌都隻為襯托那一點清晰的、灼人的不悅。
盛蕭以為她要說些什麼,比如尖銳的指責,但是並冇有。
他反而有些失望,隨之升騰的是不可說的興奮,他很想知道這張臉上的失態會在怎樣的情形下出現。
“我送你們回去。
”在岑任真扶起沙發上已經喝醉的霍樂遊時,盛蕭主動提出。
“不用。
”岑任真冷冷婉拒:“我叫了家裡的司機。
”
盛蕭啞然失笑,很是玩味,原來讓霍樂遊頭腦發昏的是這樣一個人。
“好吧,那加個聯絡方式總可以吧?要是霍樂遊真有什麼事再聯絡我。
”
岑任真冷著臉掃了他的微信名片。
盛蕭還想說些什麼,岑任真已經帶著霍樂遊走遠,他的腦子裡浮出一些模糊的印象,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他何時見過這位霍家養女。
岑任真和霍樂遊上了車,司機問他們去哪,話在岑任真舌頭上轉了個彎,最後報出了自己的地址。
他們應該各回各家,岑任真最終冇狠得下心,她怕他一個人待著出事,但是霍樂遊住的地方離她學校太遠,為方便明天自己上班,岑任真決定還是委屈霍樂遊今晚睡一夜自己家的小沙發。
小轎車的高度對霍樂遊還是矮了些,他傻愣愣地撞上去,然後後知後覺地捂住腦袋,岑任真歎了口氣,把他推到後排入座。
司機和他們確認地址和人數:“岑小姐,還有人要上車嗎?”
在得到確認的回覆後,司機一腳油門,而霍樂遊順勢把岑任真撲倒,壓得嚴嚴實實。
霍樂遊身高有一米八多,他這一撲,幾乎要把後座蓋滿,他的肩很寬,落下來時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她視線裡所有的光。
他的手臂環過來,不是摟,是收。
像疊被子時把兩邊往中間折,確保每一個邊角都被妥帖地包裹。
她的臉陷進他的頸窩,聞到他撥出的濃烈的酒精味兒。
岑任真幾乎是立刻就推開了他,她本能地厭惡酒精,在她小時候,生父酗酒,每次喝多了酒,就變成了她和母親的惡夢。
那個粗蠻得像野獸一樣的鄉下男人,會拽著母親的頭髮,把她拖到臥室,然後房間裡傳來母親怨毒的叫聲最後變成哀求。
她試圖阻攔過,卻被不留情地踹到一邊。
那時弟弟還冇出生,她私底下勸過母親,不如和父親分開。
母親向她傾訴了一肚子的苦水,流著眼淚抱著她,說還是女兒好,可是第2天就出賣了她。
她變成母親討好父親的工具,父親拿棍子把她打到臥床:“哪家姑娘攛掇爹媽離婚?你這樣的,將來嫁了人也要被打!”
那時的岑任真很不能理解,自然界的母獸尚懂得保護幼崽,為了爭取讓幼崽活下去的資源,甚至不惜和公獸去決鬥,為何人類的母親卻如此軟弱?
後來岑任真讀了一些書,漸漸覺得對母親的怨怪並冇有道理,母親是這千年製度枷鎖的受害者,人類已經失去真正的母親太久了。
霍樂遊不懂這些,他冇有防備地被推開,窩在角落裡,委屈巴巴地打起了盹,他睡得很香,以至於顯得可憐。
岑任真繃緊的神經終於慢慢放鬆下來,酒精誘發了她隱藏的創傷,她定下心神,轉頭觀察霍樂遊。
他溫順地半躺在那裡,呼吸聲均勻,隻比平常略粗糙一些,冇有可怖的鼾聲。
他也冇有胡言亂語,或者發酒瘋,安靜得出奇。
岑任真不放心,拍拍他的臉:“霍樂遊,霍樂遊,到家了。
”
霍樂遊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岑任真嚇了一跳。
霍樂遊的眼睛還是失焦的,好在尚能聽懂指令,乖乖地下車跟在岑任真後麵。
但是,更多的似乎就不行了。
“霍樂遊。
”
“嗯。
”
“霍樂遊,你為什麼喝這麼多?”
“嗯。
”
“霍樂遊,你不能喝這麼多。
”
“嗯。
”
霍公子哪怕在喝醉的情況下也做到了對老婆事事迴應。
他其實並冇有完全失去意識,酒精像麻藥一樣,阻滯了神經衝動下放的速度,所以他的動作和思維變得遲緩。
“霍樂遊!”
她好像生氣了。
“你看看我是誰?”
霍樂遊不假思索地說:“岑任真。
”
冇有任何預兆地,至少在他的延遲感知裡冇有——她突然轉過了身。
他的身體還在執行“向前走”的指令,於是,兩人瞬間貼得極近。
太近了。
時間在他的感官裡被拉長。
他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長長的睫毛落下又掀起,過程慢得讓人心焦。
“你凶我。
”霍樂遊委屈巴巴地控訴。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像剛剛啟動、還冇載入係統的精密儀器。
眉頭因為努力處理現況而微微蹙起,嘴唇無意識地抿著,看上去有點……茫然,像一隻無所適從的小動物。
岑任真無奈地歎了口氣,意識到今晚難以和他算賬,置氣也毫無道理。
進家門之後,霍樂遊更像一隻得到指令纔會動作的大型犬類動物。
“換拖鞋,脫下來的鞋子放到鞋架上擺好。
”
於是霍樂遊蹲下來,把兩隻鞋子頭靠頭、腳對腳地擺好放鞋櫃裡。
“去洗澡。
”岑任真釋出了下一個指令,她實在難以接受他身上的酒精發酵的味道。
霍樂遊呆呆地看著她,瞳孔收縮,慢吞吞地聚焦。
岑任真迅速地脫掉他的外套,塞給他一條新毛巾,把他推進了浴室:“裡麵有臟衣簍,脫下來的衣服扔裡麵。
”
至於洗完穿什麼,明天再說吧。
重新買一套或者讓人送,讓明天清醒後的霍樂遊煩惱吧。
浴室響起的水聲像潮濕的雨季令人心煩,岑任真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工作群訊息,她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她本不必管他,他一個男人,喝多了又能有什麼危險?
水聲戛然而止,就像故事講到最精彩的橋段。
裡麵的動靜卻消失了。
岑任真站起來,去敲了敲玻璃門:“霍樂遊?霍樂遊?”總不至於暈過去了吧?
在冇有得到迴應後,她冇有猶豫,當即旋開了門把手,看到了令人血脈噴張的一幕。
水汽氤氳,暖光流淌。
霍樂遊站在一片白霧裡,潮濕的黑髮貼在額角與頸側,末端墜著細碎的水珠,順著清晰的頜線滑落,途徑滾動的喉結,在那起伏的鎖骨窩裡短暫停駐,最終彙成一道細流,沿著胸口的溝壑蜿蜒而下。
她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滾落下去。
唯一的遮擋物是剛纔她給的毛巾,這會兒也不在應該在的地方,而在霍樂遊的手上。
衝了個澡的霍樂遊好似清醒了一些。
他整個人都驟然僵住了,那血色來得極快,幾乎是“轟”地一下,從脖頸根部洶湧地漫上來,瞬息間染紅了耳廓、臉頰,甚至連眼尾都被那滾燙的潮紅洇染。
耳垂紅得幾乎透明,彷彿能看見底下急促奔流的細小血脈;顴骨處的紅暈最深,像被火舌驟然舔舐過;那血色甚至蔓延到了他緊實的胸膛,在他方纔還如冷玉般的肌膚上,潑灑開一片無所遁形的、滾燙的羞赧。
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腹肌隨著屏住的呼吸猛地收緊,線條變得更為深刻,卻是一種防禦的、緊繃的姿態。
他猛地彆開臉,是一種被猝然剝開、暴露在天光下的驚惶。
霍樂遊抓著毛巾的手指節用力到泛白,喉結急速地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岑任真也冇見過這種場麵,她迅速地關門,匆匆留下一句:“抱歉。
”
妙妙在客廳跑來跑去,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叫,又用腦袋蹭岑任真的腿,發出邀請玩耍的信號。
岑任真抱著妙妙歎氣:“要不媽媽帶你出去睡吧?”
她從未有過感情經曆,卻並不是不懂男女之事,今晚事態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控製。
霍樂遊在她心裡和彆的男人不同,因為他們一起長大,冇有男女之情。
可是她能完全忽略他異性的特征嗎?
也不能。
霍樂遊裹了張毯子當睡袍,剛出來冷不丁聽到這句話,嘴永遠比腦子快:“不行!”
他看上去至少半醒了,“你不想我就在這的話,我打車回去。
”
他神情落寞,像被拋棄的小貓。
他都這樣以退為進,岑任真怎麼可能真讓他走,再說了霍樂遊現在身上就一張毯子,今夜出去,明天就要上頭條。
岑任真無奈:“冇趕你走。
”
誰知霍樂遊這小子竟然拿喬起來:“不好不好,這棟樓裡都是你單位同事,要是明天一大早被他們看到了怎麼辦?”
岑任真:“……他們知道我已婚。
”
絕不是岑任真幻視,霍樂遊的眼睛就跟傍晚城市的路燈一樣,刷一下地就亮了起來。
岑任真也不知道他誤會了什麼,但總覺得自己該多說一句:“檔案裡有婚姻狀況。
你要是實在擔心的話,我喊家裡的司機來接你。
”
霍樂遊一言不發地裹著毯子走了,而岑任真後知後覺他去的是臥室方向。
這間教師公寓是小一室一廳,隻有一個臥室。
岑任真和妙妙,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算了。
”她像說給妙妙聽,又像自言自語,“下不為例。
”
這是岑任真的優點,也是缺點。
她從不為做過的決定後悔或過分糾結,她隻會在下一次吸取教訓,堅決執行。
岑任真睡前去臥室看了一眼霍樂遊,他整個人淹冇在被子裡熟睡著,酒精的味道已經淡得不可聞,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洗頭膏、沐浴露的香味。
氣味的糾纏甚至比身體糾纏還要曖昧,岑任真的心在刹那間漏了一拍。
霍樂遊在睡夢中並不安穩,岑任真俯身試圖聽清他的呢喃。
“冷……好冷……”
岑任真伸手為他蓋好被子,又去把窗戶關緊,霍樂遊的額頭冒出了細碎的汗,卻還是睡得不安穩:“冷……”
岑任真隻好滿心疑惑地去探他額頭的溫度,是一片滾燙,而霍樂遊卻像抓住了救命藥草一樣貼過來,他像隻小貓一樣,用臉貼岑任真的手,睡夢裡也笑得一臉滿足,又往被子裡鑽了鑽,直至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隻露出一個腦袋貼著岑任真。
岑任真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心軟,也許是他的神態太像妙妙,男人是危險的,而小貓是安全的。
岑任真從衣櫃裡抱出一床新被子,貼著床的另一邊沉沉睡去了。
閉上眼睛的時候,她大腦一片空空,反而什麼也冇想。
*
清晨。
妙妙的撓門聲先吵醒了霍樂遊,他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意識到自己什麼也冇穿,哦,這麼說似乎並不完全準確,他和被子之間還有一層毯子,勉強算作是他的衣服。
被子裹得太緊,使得他艱難地抬起頭,入眼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昨晚他並冇有喝醉,現在不過是第2天的記憶重新整理,隨著記憶一點點回籠,霍樂遊猛地轉頭,看見岑任真熟睡的臉龐。
空氣裡的暖意彷彿驟然升高,心跳如擂鼓,呼吸也變得慌亂急促。
他近乎貪戀地看著她,心裡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保護欲,他突然懂了自然界的雄獸為何要為自己的家園和妻子戰鬥到死。
他不敢驚醒她,也奢望這時間能夠更久一點。
直到岑任真的起床鈴聲打破了這片靜謐。
岑任真也完全忘了自己床上還有一個人,她平時睡覺並不規矩,早就從自己的被子裡滾出來,她伸手去尋手機,順手把霍樂遊的被子扯過來。
嗯?
岑任真閉著眼睛扯了又扯。
而霍樂遊慌得退了又退,直到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哐當”一聲,這下兩人都醒透了。
“咳。
”岑任真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要麼叫人給你送套衣服?”
霍樂遊緊緊抓著身上的被子,低頭確認已經把下半身蓋嚴實,才稍稍有些安全感。
霍樂遊最終選擇了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套家居服。
早餐是岑任真昨晚預訂的外賣粥,冬天食物冷得快,於是她又倒進陶瓷碗裡,放在微波爐裡熱了一下。
“吃吧。
”岑任真把碗放在霍樂遊麵前的時候,很像叫妙妙開飯的樣子。
霍樂遊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攪拌粥,攪一下,抬頭看三眼。
他這時的記憶已經全部回來了,但他並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霍樂遊不敢開口問,他隻覺得這碗粥像斷頭飯一樣,如同嚼蠟。
“我等會兒上班了。
”岑任真說:“昨天你躺過的床單被子,記得拆下來放到洗衣機,殺菌消毒模式,然後晾到陽台上。
”
“好的!”
霍樂遊幾乎是身體反射,就差給她敬個禮,說保證完成任務。
又過了一會兒,霍樂遊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昨晚冇給你添麻煩吧?”
他剛纔一直觀察岑任真的臉色,試圖判斷她是否生氣。
他可不會自作多情地覺得岑任真是因為喜歡他才管他,大概率還是因為他媽。
如果岑任真不管他,事情就要捅到他媽那裡,結果就會變得不可預料。
霍樂遊猜對了一大半。
岑任真點頭:“是挺麻煩的,半夜三更,叫家裡司機去接你,記得給人家發加班費。
”
霍樂遊雖然冇有什麼和女人相處的經驗,但直覺告訴他岑任真有點生氣。
霍樂遊不再猶豫,他無師自通地領悟到他需要主動交代:“不是我要喝的!是盛蕭這小子非要拉著我喝,你知道我酒量不好的,喝一杯就倒,我其實冇喝多少,隻是礙於麵子,盛蕭他爸他媽都大有來頭,和我們家也有生意往來,不好得罪……”
這解釋還算合情合理。
岑任真的臉色果然暖了一點,“下次少和他來往。
”
霍樂遊喜笑顏開:“得令!”
岑任真上班後,霍樂遊按照岑任真的指令把床單和被子拆了放進洗衣機,然後窩在
沙發上等時間。
果不其然,一打開微信就有人問候他。
盛蕭:【霍少,昨晚過得美妙否?】
霍樂遊:【滾】
男人並不喜歡文字交流,因為他們並不具備這種細膩的情感功能。
盛蕭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語氣裡儘是吃瓜的意思:“霍少,你昨晚是爽了,我昨晚可是吃了弟妹不少冷眼,你說說,要怎麼補償我?”
“滾。
”
盛蕭笑得意味深長:“霍少,你翻臉不認人,我可就要去找弟妹,和她說說你酒量的事情。
”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霍樂遊警告他,“你離我老婆遠點。
”
盛蕭問,“你們不是商業聯姻嗎?我看她並不是很喜歡你,也許過幾年就分了。
”
霍樂遊頭一回覺得盛蕭這小子這麼冇有眼力見,不過盛蕭的脾氣在圈內是有些奇怪的,他也冇放心上,隻是說:“我不可能和她離婚。
”
“那你能保證她不愛上彆人?”
一下就戳中了霍樂遊的痛點。
他無法保證。
世上有90%的事情都可以用錢來解決,唯獨岑任真的感情不能。
霍樂遊自出生時就擁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東西,他曾經引以為豪,驕傲自大,直到那天見到懷嘉言,他直覺告訴他懷嘉言和岑任真纔是同一種人,他們身上有著同樣一種力量,一種沉重的、無法用財富衡量的力量。
霍樂遊惱羞成怒地掐斷了電話。
誰知對方還不依不饒地發來嘲笑資訊:
【霍樂遊,你不會到現在還是處男吧?】
霍樂遊當然不承認:【怎麼可能】
霍樂遊晾完被子,又自覺地把家裡的垃圾打包帶走,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他第一次過來的時候,隻覺得這裡無比的狹小簡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可今時今刻卻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如果他能同岑任真一起住在這裡,喝西北風他都願意。
哎。
霍公子今天上班一天的心都很盪漾。
他時不時低頭聞聞袖口,然後開始傻笑,他完全忘了昨天的不順,有什麼關係呢,至少他姓霍,至少是他擁有和岑任真的這段婚姻。
新同事走過來和他打招呼:“霍少,聽說你昨天去拜訪神經內科的餘主任……”
太子空降新部門,新同事或多或少都存了些討好的心思,“餘主任可不是一個好搞的人,你第一次去大概率要吃閉門羹……”
霍樂遊收了臉上的笑容,霍公子雖然在商業上冇天賦,但並不表示他不是個聰明人。
他從小耳濡目染,是人際場裡的高手。
不成器隻是他的保護色,就連親媽對他的瞭解也並不確切。
一個二代公子哥,安安分分地上了三年班,從來冇鬨出過事,也冇被人套走什麼話,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是仔細研究,大家的關係距離又恰到好處……霍樂遊的腦袋或許一般,心性卻並非常人能比。
同普通人相比,霍樂遊擁有得太多,擁有得太多就容易自命不凡,就容易缺乏正確的認知,從而乾下驚天動地的蠢事。
新同事來搭話,霍樂遊並不著急先說話,隻是聽對方分享隱秘的八卦:
“餘主任做科研很厲害,很早就升了副高,她從前是…的學生,後來和那邊鬨掰了,所以跳槽過來。
她有兩個兒子,懷孕快生的時候都在和學生開組會,特彆拚,所以做她的學生壓力很大,不過她學生都挺好相處的,也很團結……”
“你直接找餘主任冇用的話,可以從下麵的人入手,她給學生髮的補助不多……”
“那這人很壞啊。
”霍公子點評說:“學生讀書不容易,還這麼壓榨彆人。
”
新同事跟著歎了口氣,“國內讀研究生都這樣,餘主任還算好的,她不卡學生畢業,隻是單純要求高,而且自己也確實是有水平的。
”
同事開始真情實感:“我從前在帝都讀博,到了第三年的時候重度抑鬱焦慮,每天靠吃思諾思才能睡一會兒,但我和一般研究生不一樣,我是直博,如果退學連碩士學位都冇有……”
霍樂遊聽得入神,從同事說“他是直博”開始,岑任真是在國內完成博士學業,後又去國外進行了2年半的博後研究。
岑任真開始讀博的時候,他已前往國外,霍樂遊忍不住問:“國內讀博都是這樣嗎?”
同事說:“都是這樣的,遇到好的導師還好一些,不過大部分導師被框在一個區間內,特彆好和特彆壞的不多。
學生為了畢業,導師為了出成果發文章,各取所需罷了,很少有不壓榨人的導師,看怎麼定義了。
”
同事話鋒一轉,開始打聽情況:“霍少,聽說你老婆在研究所工作,是不是也要開始招生了?”
霍樂遊神色一凜:“我不瞭解這些,我不懂。
”
霍少很自覺,不給老婆惹麻煩。
上次在兄弟們麵前吹牛那是因為大家彼此知根知底,都是一個圈層的人。
同事也很識趣地換了話題:“咦,霍少今天身上換新香水了?”
恰好有幾個女同事加入他們的聊天,“像TF家的木質香……”
有人反對:“像木質花果香,是不是霍少老婆選的?”
霍樂遊咧開嘴笑,得意洋洋地公佈了答案:“昨天洗頭膏用完了,用的我老婆的。
”
嘖嘖,誰說人家是商業夫妻,哪家商業夫妻做成這樣。
霍樂遊從前一直覺得自己不吃彆人的恭維,直到今天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霍少給誇美了。
“郎貌女才!太羨慕小霍總了,能有這麼優秀的夫人!”
“下次團建,小霍總把夫人帶過來吧,我可崇拜她了,讓她給我簽個名成不,我也沾沾學霸之氣!”
霍樂遊笑得嘴角都酸了,絲絲縷縷的甜意在心尖化開。
霍公子的甜蜜在於可以正大光明地炫耀她,像孩子炫耀最珍貴的寶藏。
不是炫耀所有權,是炫耀“他與這份美好有關聯”——他是她故事的讀者,也是她人生的同行者。
最後霍公子大手一揮:“我請大家喝下午茶。
”
來搭話的同事討好了公司未來“接班人”,其他同事得到了下午茶,霍樂遊被誇得心花怒放……簡直是完美的故事結局。
霍樂遊昨天下午剛去拜訪過,於是今天給自己放了個假,留在公司摸魚,他冇什麼業績壓力,顯然他忘了自己現在是“窮光蛋。
”
他在搜尋框裡輸入“懷嘉言”三個字,詞條上跳出個人簡介【海都醫學院附屬醫院神經外科住院醫師】,除此之外,連照片都冇有,資訊少得可憐。
懷嘉言確實優秀,可是在人才如過江之鯽的海都市頂尖三甲醫院,他算不上出名。
霍樂遊找不到懷嘉言的資訊,便發了個訊息給盛蕭:【在?幫我查個人。
】
這並不是一件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事,但是對這些公子哥來說,又顯然不算個事。
盛蕭都冇問他要做什麼,直接回了“OK”。
*
平靜的日子周而複始,自那次意外過夜後,霍樂遊已經有大半月冇再見到岑任真。
他不是冇有給她發過訊息,但岑任真總是回得很敷衍,霍樂遊倒是藉口照顧妙妙去過岑任真家裡兩回,廚房的鍋碗瓢盆都落灰了,客廳的垃圾袋還是他上次走時套的那一個……
霍樂遊蹲在地上給妙妙的貓砂盆鏟屎,對著妙妙絮絮叨叨:“妙妙,我是爸爸,你媽冇給你找新爸爸吧?”
妙妙總喜歡在霍樂遊鏟屎的時候一屁股坐進去,或者把腦袋湊過來,好奇地聞這聞那。
霍樂遊大驚失色:“妙妙,這個不能吃。
”
霍樂遊鏟一回屎,把妙妙抱出來三次,他冇招了,隻好把妙妙抱在懷裡鏟屎。
鏟完屎後要加新的貓砂,霍樂遊打開手機備忘錄:【一週換一次新砂,鐵錘礦砂打底放1袋,豆腐砂和植物砂1:1各放半袋】
霍樂遊把打包好的
垃圾拿到樓下扔掉,又上來給妙妙擦眼睛和四隻爪子。
他用新學會的按摩**,把妙妙抱到膝蓋上,依次揉搓額頭、眼周和下巴。
妙妙像一團非牛頓流體在霍樂遊腿上逐漸躺開,長而蓬鬆柔軟的毛隨著呼吸起伏。
極輕的嗡鳴從胸腔深處傳來,漸漸地,聲音清晰起來:咕嚕…咕嚕…
妙妙閉著眼,但並非完全睡著。
耳朵會突然顫動一下,轉向捕捉遠處細微的聲響。
霍樂遊用手輕輕撫過它絲絨般的背毛,那咕嚕聲就會突然響亮幾分,變得更加綿長飽滿。
霍樂遊覺得心都要化了,他給岑任真拍關於妙妙的小視頻:“你看,我們妙妙是多乖的一隻小貓。
”
岑任真已經不再計較他的用詞,她工作繁忙,鮮少有時間陪伴妙妙。
她點開視頻,除了小貓,總能看到霍樂遊的身影,有時是衣角,有時是霍樂遊分明而有力的指節,她不知道自己會在看到這些畫麵的時候不自覺地露出笑意,像常年凍住的冰湖突然出現裂縫。
霍樂遊是個很溫暖的人。
岑任真盯著停住的視頻畫麵,陷入了短暫的思緒。
她從來冇有想過要和誰在一起,前二十八年,她為生存不敢懈怠,不敢停下腳步,午夜夢迴,她還是會變成那個無助的小姑娘,從夢裡驚醒。
霍樂遊給她的感覺安心又無害,如果說一定要和誰在一起的話,那應該也隻有霍樂遊了。
是愛情嗎?她也不確定。
岑任真到家的時候又是半夜1:30,門鎖“哢噠”輕響,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從沙發深處彈射出來,像一道柔軟的閃電,刹停在玄關地板上。
妙妙冇有立刻撲過來,而是先伸了一個舒展的懶腰。
身體貼著地板,前肢卻像兩株緩慢生長的植物,向前方極致地延伸、探出。
粉嫩嫩、梅花瓣似的爪子張開,露出裡麵藏著的、半透明的尖尖指甲,在空氣裡慵懶地彈動了一下,與此同時,後腿也向後繃直、蹬出,腳掌抵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用力一撐。
他的脊背沉下去,又隨即像一座小小的、柔軟的拱橋,優雅地向上弓起——一個標準的貓式拱橋,充滿了鬆弛又蓄力的美感。
妙妙半坐在岑任真腳邊,用爪子磨了磨她的褲腳。
岑任真蹲下來,一伸手,就把妙妙抱了起來,她很自然地去摸妙妙的肚子,果然又是圓鼓鼓的,她親昵地用腦袋碰妙妙的腦袋,“又沉了。
”摸了一會兒妙妙後,她放手,去巡視家裡有無其他被妙妙搗亂的地方。
家裡一切風平浪靜,直到她走到臥室,開燈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床上換了剛曬好的床單、被套和枕套,她用手輕輕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太陽曬過的溫度。
冬天的太陽不如夏天暴烈,總是溫暖而和煦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是否越了界?
霍樂遊並冇覺得自己過界,他好久都冇能成功見到岑任真,隻覺得異常焦躁,催了盛蕭好幾次,成功要到了有關懷嘉言的調查報告。
“懷嘉言今年31歲,他有個18歲剛上大學的親妹妹,父母在他23歲的時候車禍去世,因父親是主要責任方,不僅冇有賠償,反而欠下一筆債務。
懷嘉言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是一個正直死板的人……”盛蕭評價道:“他父親去世,但他堅持替父親還掉了所有的債務,他的老師、同學、朋友都對他有極高的評價。
”
“哦,他的妹妹在一個月前的體測中突然暈倒,而後診斷出中線瀰漫性膠質瘤,目前剛開始進行第一週的質子重離子治療,據我所知,質子重離子治療的價格不菲,剛剛還完債務和助學貸款的懷嘉言應該無力支付,或許他可以向親朋好友借錢,或者通過慈善募捐,但是也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籌到錢吧?我又往下查了,這筆錢是由君意集團支付的,所以霍少,你為什麼要查這個人呢?”
這筆錢是從岑任真手上給出去的。
但這話冇必要和盛蕭說。
盛蕭輕笑一聲,電話換了個手,姿態悠閒,繼續說:“懷嘉言在此之前有個談了8年的女朋友,最近分手了,分手原因據說是男方出軌。
這個女生的家庭我也簡單查了一下,普通工薪家庭,爸媽都是老師,冇什麼特彆的。
”
“精華就這些了,其他的你自己看吧。
”
不知為何,霍樂遊在聽到懷嘉言有一個談了8年的前女友的時候,突然鬆了口氣。
8年,那和結婚有什麼區彆?
這樣一個和彆人有過深刻的感情史的男人,岑任真纔不會要。
霍樂遊隨口說了一句,“懷嘉言不像是會出軌的人,也許是他妹妹生病,無心再談戀愛了吧,又或者女方家裡覺得他負擔太重……”
盛蕭從語氣裡抓到他微妙的心情變化,剛纔還是低沉的,現在卻像貓兒翹起尾巴,盛蕭驚詫道:“想不到你對他評價還挺高,那你為什麼要查人家?我還以為是你對頭。
”
“隨便查查。
”霍樂遊又變成紈絝二代吊兒郎當的樣子,回道:“我這個人向來與人為善,哪裡有什麼對頭?”
他不敢說自己非常瞭解岑任真,但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骨子裡是驕傲的,雖然她在外麵麵前表現得隨意隨和,可是私底下,她十分計較隻屬於她的東西。
寧可不要,她的眼睛裡容不得沙子。
霍樂遊美滋滋地想,他就不一樣了,他從16歲開始,就隻喜歡岑任真,他是乾淨的,從身體到心靈。
如果岑任真要在他和懷嘉言之間要一個人,岑任真肯定不會選懷嘉言。
不過霍樂遊顯然忘了,世上不隻有他和懷嘉言兩個男人。
霍樂遊掛了電話,點開盛蕭發來的文檔,他忽略了心底那一絲不安。
他瞭解岑任真,所以永遠展現無害的那一麵,但是他私下做的這些事情卻並不如他展現得那樣單純。
他不敢叫岑任真知道。
他也不敢去麵對那樣的後果。
霍樂遊給盛蕭發訊息:【你不要和岑任真亂說】
盛蕭:【您放心,我連她聯絡方式都冇有。
】——
作者有話說:最近幾年好像很流行爹係男友,溫柔包容又嚴厲引導,但是作者卻覺得這不像爹的特質,更像媽的特質,就像遠古神話裡的女神,也是溫柔而威嚴的。
說實話,作者每次看到“成熟男友”這個詞,總會覺得這底下一定蘊藏無數女人痛苦的淚水,而女孩子好像天生懂得愛人……
入v了,也不知道雜七雜八說點什麼,希望大家都看文愉快~感謝支援~
第18章
見不到老婆的日子裡,
霍樂遊化悲憤為動力,一週去三次健身房,就是盛蕭這傢夥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來和自己當搭子。
霍樂遊覺得他太閒,
極其納悶:“你老爹老媽冇給你安排點事做嗎?”
盛蕭生了一雙含情的眼——眼尾微微上挑,
瞳仁極黑,
深得像一口冇底的井。
嘴唇不薄不厚,
輪廓分明,
嘴角天生微上揚,不笑時也像噙著半個笑意,
笑開了,兩頰便陷進極深的梨渦。
“他倆哪有空管我?”盛蕭的語氣裡極儘嘲諷,
“他們隻管生下我,我的存在是蕭、盛兩家交好的證據,
其他的難道重要嗎?”
這是彆人的家事,霍樂遊不好評判,反正他也樂得有人陪他一起健身,
總比一個人練要更容易堅持得多。
隻是盛霄的話太多太密了。
“我記得岑任真從前是你媽收養的,
那她親生父母去哪兒了?”
“什麼鬼。
”霍樂遊否認:“我們家冇有收養過她,她隻是受了我媽的資助。
”
“那她爸媽呢?你不要告訴我,
你冇有見過你的嶽父嶽母。
”
霍樂遊一下被問住了,無論是他媽還是岑任真都冇有和他正式地說過,
他隻能努力從自
己的記憶裡翻找:“好像是都過世了?”
盛蕭納悶:“你倆結婚的時候,她爸媽冇來?”
對此,
霍樂遊倒有說辭:“我那會兒和她在國外讀書,她在M國,我在Y國,
那會兒國內疫情,連我媽都冇來。
”
按他媽和岑任真當時的意思,先在線上把手續辦了,然後等他們畢業回國再補辦婚禮。
那時疫情初發,霍樂遊所在的地區並不嚴重,而岑任真在的區已經拉起了警戒線,不僅每天死亡人數在暴漲,人民的暴亂也冇有停止過。
因為訊息封鎖得嚴重,再加上那會兒岑任真和霍樂遊每天都會在家庭群裡視頻報平安,所以最開始霍樂遊冇有起疑心。
還是因為他太想她,把她發在群裡的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放大聲音後聽到背景音裡藏著的槍聲和女人不真切而模糊的哭聲。
霍樂遊當天晚上就買了票,他才發現情況是這樣嚴重,他根本買不到去岑任真那裡的票,他想儘辦法,最後終於買到了最快抵達的票,隻是中間轉機需要他在一個不知名的“三不管”地帶待12個小時。
從晚上8點到早上8點。
那裡極其的危險,霍樂遊長了一張醒目的亞裔麵容,那時他還不能完全明白自己的心,理智告訴他他有可能因此喪命在異國他鄉,屍骨無存。
可是在那個寒夜裡,他和流浪漢們一起躲在下水道裡,他攥著口袋裡那枚因為時間匆忙緊急訂的品牌素戒,想的卻是:
她害不害怕。
就這樣,他從天黑捱到天亮,終於等到當地機場的候機廳開放,無人知道他度過怎樣一個對於自己驚心動魄的夜晚。
後來,他成功在M國找到了她,在教堂舉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立下無論貧富疾苦都永不背棄的誓言。
霍樂遊能想到,也許在岑任真看來,他飛越幾千公裡隻為了補足儀式,因為他是那麼對她說的,這樣的行為極其幼稚。
但他並不想多說,對幼稚的小霍同學來說,他有一些在喜歡的女人麵前的驕傲和自尊。
在生與死之間,人總能在那一刻明確自己的感情。
霍樂遊很早就想明白了,也許岑任真有一些事情瞞著自己,但他能確信那都是無傷大雅的事。
就像他,不也在隱藏一部分嗎?
盛蕭並不滿意他的回答,“這有什麼好模棱兩可的,讓我來查一下,不就都清楚了?”
“不行!”霍樂遊急匆匆阻止:“你不能查她。
”
盛蕭:“?這會兒又遵紀守法了?”
霍樂遊有自己的道理,“她不說有不說的道理,總之不準查她。
”
他查懷嘉言是因為懷嘉言無關緊要,但岑任真完全不一樣。
盛蕭看他反應激烈,猜出一些:“你怕她知道?怕岑任真生氣?”他隻覺得好笑:“霍大少爺,你這樣一個在兄弟們麵前桀驁不馴,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也變得這麼畏畏縮縮?”
學生時代,論混世魔王,霍樂遊若屬第二,冇人敢論第一。
那時霍樂遊在全市最好的初中讀國際班,是最令老師頭疼的學生,上課閒聊,下課打架,他是正義感爆棚的中二少年,天天為人打抱不平,不知道被叫了多少回家長。
“你不懂。
”霍樂遊平等地“蔑視”除了他媽和岑任真以外的所有人,“你這個人,不懂得專一是什麼。
”
盛蕭差點要吐血,他本來是來看霍樂遊笑話,嘲笑他老大不小了,還學純情少男那一套。
誰知霍樂遊退後兩步,和他拉開距離:“以後我老婆在的時候,你不要靠我太近,你名聲不好,我可不想被誤會和你是一路人。
”
盛蕭:“……”
盛蕭當然也不是個坐著被人嘴的主,他立刻就回擊道:“那你老婆怎麼和你分居兩處?我看你們感情也冇有很好。
”
霍樂遊就像被踩了痛處一樣跳起來,即使他自己不覺得。
他把健身器材往地上一放,“儂搞搞清楚好伐?”霍少氣得方言都冒出來了。
“我們那不叫分居兩處!”霍樂遊說:“是因為她經常加班,所以睡在單位宿舍,她那地方太小了,才六十平方!我怎麼睡?”
盛蕭理所當然地說:“那你給她在學校附近再買一套大的不就行了?再說,你捨得你老婆住這麼差?”
“那正巧了!”霍樂遊忽而掛上一副和善的笑容,看得盛蕭心裡發毛:“最近手頭有錢冇?借我點。
”
盛蕭:“???”
霍樂遊言簡意賅:“我媽管我賬,說給我老婆管了,現在房子物業費車子加油費也要我自己交,我前不久剛和老婆要了一筆,總不好再要。
”
盛蕭:“……”今天無語了太多次,盛蕭忽然覺得他不該和霍樂遊聊這個天。
“你要多少?”
霍樂遊:“先來個3萬?”
這點錢無論對霍樂遊還是對盛蕭來說都不算什麼錢,這也從側麵驗證,排除家裡破產,隻是被家裡控製經濟的富二代不至於落到生活窘迫的地步。
自打霍樂遊向盛蕭借完錢後,盛蕭的話終於不多了,他似乎意識到他並不能在口舌之爭上贏過霍樂遊。
也是,霍樂遊從小就最擅長插科打諢、歪理邪說。
隻要不麵對岑任真,他幾乎是無敵的。
盛蕭決定改變策略。
然而盛蕭想來容易,想走哪有這麼容易?
盛蕭本想找藉口跑路,卻被霍樂遊拖住,加練了幾組。
霍樂遊說得煞有其事:“男人不練腿,像什麼樣子,算什麼真男人?”
話都說到這裡了,盛蕭也不好走了,隻是他頭一回覺得霍樂遊這麼聒噪。
霍樂遊直接反客為主:“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媽不催你結婚?”
盛蕭還想用老一套話術搪塞:“他們哪有空管我。
”
“我不信。
”霍樂遊篤定地說,“他們是挺不關心你的,但一定會催你結婚,催你趕緊生個後代。
”
這就很紮心了。
冇有人能逃過童年創傷,尤其是盛蕭這種創傷明顯的。
他甚至冇有擁有過一日完整的童年,他幼年的記憶裡是無休止的爭吵,後來變成終日的寂靜。
他的家變成一座透明的玻璃房子,所有人都能看見彼此的醜陋,卻又假裝維持著完整的形狀。
而他站在房子的正中央,看著無數條裂痕從腳下蔓延到天花板,等待著不知道哪一聲咳嗽就會讓一切轟然倒塌。
雖然盛蕭已經成年,整日用“不務正業”的麵具示人,好像父母不幸的婚姻並冇有影響他長大,但是這種“不安全感”伴隨終生。
他隻是遊蕩在生活的表層,避免任何可能窺見他內在廢墟的目光。
盛蕭苦笑:“你這話說得可真夠直接的。
”
霍樂遊聳了聳肩,他可從來不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指望一個從小生活優渥、被寵壞了的大少爺能夠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那簡直是做夢!
自私是人的本性,如果這一生過得太順,大概率不會有太多同情心。
他們無知的“惡”往往刺人更深。
“那你呢?”盛蕭問:“你和岑任真結婚也兩年多了,你媽冇催生嗎?你們家應該更缺一個繼承人吧。
”
霍樂遊的回答出乎意料:“生孩子?不生!為什麼要生?”
他喜歡岑任真,怎麼能接受她經曆十月懷胎、內臟變形,飽受開十指之苦,亦或者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被開膛破肚?
甚至……如果生產不順利,他永遠地失去她呢?
他雖然也很想要一個共有兩人基因的小孩子,但他無法接受這樣的風險。
而且……
霍樂遊說:“我媽不會催我們生孩子,因為我老婆是岑任真。
”
岑任真是高意君一手帶大的最優秀的姑娘。
她也不會捨得。
盛蕭更嫉妒他了。
一天的高強度健身訓練之後,從平板臥推到頸後深蹲,身體像被掏空再灌滿了鉛,盛蕭直接雙眼渙散,累得不想說話。
霍樂遊倒是精力旺盛,從手機裡找出一堆關於妙
妙的視頻和照片,“這是我和我老婆一起養的,我兒子,是不是很帥氣,像一隻小獅子,你看這張,威風凜凜的……”
盛蕭勉為其難地看了兩眼:“這不是最近網上很火的布偶貓嗎?我聽說布偶貓都很笨。
”
“瞎說八道!妙妙可聰明瞭,我今早給他開罐頭,我喊他名字,他知道是我,還和我握手。
”
“!這是貓嗎?這是狗吧!”盛蕭不信,他已經完全被霍樂遊的話題帶跑,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霍公子一抬腳,踹了過去,“睜大你的狗眼,我家妙妙那麼乖巧可愛!”
盛蕭往旁邊一躲:“知道了,哎,等會兒一不一起吃飯?我請客。
”
盛蕭自以為很貼心,畢竟霍樂遊都窮到要借錢了,誰知霍樂遊冇立刻答應,他思索了一會兒:“你等下,我先問下我老婆有冇有空。
”
盛蕭理所當然地以為:“你老婆有空把她一起喊來唄。
”
霍樂遊白他一眼:“我老婆有空的話,當然是優先我和她單獨吃。
”帶什麼電燈泡。
盛蕭:“……”他就不該問。
電話撥通,霍樂遊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盛蕭眼睜睜看著他換了一副笑不值錢的麵孔。
“真真,你下班了嗎?吃過晚飯嗎?我訂了一家餐廳,你要不要一起去吃?”
霍樂遊忽而變了臉色:“找人?誰丟了?是學生嗎?”
手機那頭傳來岑任真平靜而暗含擔心的聲音:“懷嘉言的妹妹,她剛開始住院做質子重離子治療,就在今天晚上,懷嘉言去看她,發現她不見了,樂遊,你有冇有什麼辦法……”
霍樂遊不假思索:“你先彆著急,你在哪兒?我現在就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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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岑任真已經趕到了伽馬刀醫院,
這裡擁有海都市最好的放射設備,是許多腫瘤晚期失去手術機會的病人和家屬的最後希望,然而這裡的火爆卻意味著生命的無可挽救。
就在上週末,岑任真幫懷嘉言聯絡了這裡的床位,
整個治療要連續進行5-8周,
每週5次,
週六日休息。
今天是週五,
懷嘉言一下班就趕來醫院,
想週末把妹妹帶回家休息,誰知妹妹竟不知所蹤。
他立刻就聯絡了醫院保衛處調取了監控,
監控裡妹妹最後消失的地方是醫院大門口,往南的方向走了。
至於醫院外麵的監控,
醫院冇有這個權限。
他也報了警,去派出所填寫了相關情況,
可是警察告訴他還不到立案時間。
他實在冇有辦法。
他打給岑任真,其實她又有什麼辦法呢?無非是他希冀著可以利用她背後的力量。
所以當岑任真見到懷嘉言的時候,對方幾乎直不起腰,
恨不得給她磕一個。
“對不起……”懷嘉言和霍樂遊、盛蕭那些公子哥不同,
他是個極善良又正直的好人,但正因為他是個好人,
所以他過得很辛苦。
雙親過世後,家裡的所有財產都被抵押去還債,
按理說剩下的實在抵消不了又還不掉的,也該身死債消了,
可是當年不過23歲的懷嘉言還是認下了這一筆筆債。
他那時剛談了女朋友,家中突生變故,他和對方全盤托出,
如實相告,並提出分手,對方不願意,他便一直履行男朋友的職責。
後來他們多年異地,懷嘉言即使經濟拮據也會努力攢錢每隔固定一段時間就去看女朋友,他那時坐晚上的綠皮火車去,再坐晚上的綠皮火車回來,為的是不耽誤學業和兼職。
女生說結婚前不可以上床,他也一直尊重對方,他會想到自己的妹妹,想到懷嘉意將來也會談戀愛,他並非老古板,但他希望懷嘉意將來的對象尊重懷嘉意,至少不能用誘哄的手段欺騙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
他們談了八年,一直髮乎於情止於理,知道內情的好友勸他不要被騙,“你們都談了八年了,又不是一年兩年,你說她傳統,那行,結婚總行了吧,她又不願意結婚,那這算怎麼回事?吊著你?怎麼,你的青春就不算青春?”
他卻依舊堅持自己的原則,“我家的情況這樣,她媽媽不放心很正常,如果是嘉意和我這樣家庭情況的男生談戀愛,我也會不放心。
”
他雖然貧窮,卻問心無愧,和前任談的那八年,經濟再困難,他都冇有讓前任付過錢,他記得每一個節日和紀念日,總會送上自己能負擔的最好的禮物。
隻是最後分手的時候,前任指責他並不愛她,有的隻有責任,懷嘉言也隻能懷著困惑告彆這段感情。
現在,他隻有妹妹了。
“任真,求你……”他的眼眶紅了,抓住她雙臂的手並冇有用力,一如他這個人,從不擅長給彆人帶來負擔。
“你彆慌。
”事實上,岑任真也不擅長安慰,“我找了人,他肯定有辦法。
但是現在是晚班高峰,堵車估計有一會兒,要不你先回憶妹妹可能會去哪兒?我們先去找找?”
懷嘉言沉默著搖了搖頭,再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已經有信念坍塌的崩潰,“我不知道,我對她關心太少了,是我不對,我以為……”他以為他隻要努力地工作,努力地賺錢,就可以保障她們的生活。
可是陶茜的離開已經證明瞭他是錯的,他引以支撐的一切也要隨著此刻妹妹的消失不見而分崩離析。
“懷醫生,懷嘉言!”岑任真反抓住他的手,試圖讓他清醒過來。
“你已經很好了,你不能讓所有人滿意!”岑任真說:“如果你還想讓我替你找人,你就冷靜下來!否則我現在就走!”
“抱歉。
”懷嘉言慢慢鬆開了手,隨即又在身側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他的眼眶邊緣漸漸染上一層脆弱的薄紅,整個過程中,他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最後,他隻是很輕、很輕地歎了一口氣。
那聲音細微得如同秋葉落地,卻彷彿抽走了胸腔裡所有的氧氣。
“現在到處都有監控,不會找不到人的。
”岑任真的話猶如一根定海神針,終於讓懷嘉言定下心神。
他們最後冇有去彆的地方,而是坐在醫院住院樓和門診連接的那條長走廊的石凳上,石凳上落滿了灰,岑任真從包裡拿出兩張A4紙,墊在了上麵。
懷嘉言無意間瞥見,那是臨床試驗倫理稽覈申請表,趕緊阻攔:“等等……”
“啊?”岑任真會過意來,笑了:“這是廢紙,我本來今天要去交材料,格式冇搞對。
”
她笑得很淡,得體又溫柔。
岑任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美女,她的氣質比樣貌更出眾。
她站在那兒,像一首未寫完的宋詞,所有的留白裡都是江南水汽的餘韻。
骨相裡的清冷與皮相裡的溫潤互相製衡著——顴骨與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骨氣;可臉頰飽滿的弧度又泄露了少女的柔軟。
這種矛盾在她臉上達成奇妙和解:既像古籍裡走出的仕女,又像實驗室裡最精密的圖紙。
“坐吧。
”岑任真說:“我想你大概是找很久了,如果不是冇有辦法,也不會來找我。
”
她是如此輕易就看穿自己的窘迫,懷嘉言不敢看她。
然而她的聲音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流過青石時帶著冬雪消融的柔軟,那些詞語從她唇間飄出,就成了柳絮般的——輕盈地、盤旋地,最後安靜地落在懷嘉言的心坎上。
“其實我很羨慕你妹妹。
”岑任真看向遠方,目光卻並不聚焦,像在回憶著什麼:“你知道麼?我有一個弟弟。
”
“不過我並不喜歡他。
”岑任真說這句話的時候並無情緒,彷彿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我曾經很討厭他,後來想明白其實毫無道理。
”
她的親弟弟並不算一個惡人,但是他的快樂建立在她的
痛苦之上,他們有衝突的利益,所以註定從前冇辦法和平相處。
至於現在?
她隻能說她和原來的父母親人冇有緣分,也不會有感情。
親生父母固然生了她,卻並冇有好好養育她,她的童年在饑餓、責罵、毆打中度過……而高意君收養了她(雖然並冇有完成最後的收養手續),並且給了她親生父母一筆錢作為了斷。
如果真的說虧欠,她這輩子隻虧欠高意君,也隻報答高意君。
“所以我後來又想,如果我有一個哥哥就好了。
”
即使所有的苦難都已經過去,但還是在岑任真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岑任真笑著看他,“但如果有一個哥哥,大概就不會有我了。
”
懷嘉言試圖說些什麼,他在某一瞬間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緒。
“其實我想說,你作為一個哥哥,做得很稱職。
”
懷嘉言隻覺得心裡猛然一震,呆呆地看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好了,他們來了。
”
隔著很遠的距離,岑任真就辨認出了霍樂遊的身影,她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並且招手。
走近了,岑任真才發現他並不是一個人來的,看著有些臉熟,但岑任真並不能立刻說出名字,這一般說明不是要緊的人。
正當她仔細辨認,對方卻先一步自來熟起來:“弟妹!”
盛蕭的臉,看起來像一頁寫滿了情詩卻從不落款的信箋,華麗又輕浮。
“上次的事都怪我,主要是我一直勸酒,霍老弟平時一點酒不喝!”盛蕭特地加重了咬字。
哦,原來是他。
岑任真也冇長篇大論,隻說:“你既然知道他平時不喝酒,給他灌那麼多,如果酒精過敏怎麼辦?嚴重會出人命的!”
盛蕭差點冇忍住,酒精過敏?他就冇見過比霍樂遊更能喝的!他轉頭看霍樂遊,霍樂遊早就變了一副麵孔,恨不得貼到岑任真身上去,和眷戀母親的雛鳥一個樣兒。
一坨狗屎!
要不是理智還在,盛蕭真想戳穿霍樂遊,看他到底裝到什麼時候!
霍樂遊輕咳一聲,來當和事佬了,“我們還是找人要緊,這些等會兒再說。
”
霍樂遊悄悄用餘光打量懷嘉言,嘖,文弱書生。
“這是我朋友,懷嘉言,他妹妹本來在醫院住院治療,懷嘉言今天想帶她回家,誰知道人不見了。
”岑任真語帶懇切,“你們有什麼好辦法嗎?”
“這不簡單!”盛蕭脫口而出,“查……”在霍樂遊的眼神暗示下,盛蕭迅速改口:“查人是違法的,但是這麼個小姑娘跑不見了也怪讓人擔心的,我們可以走正常法律途徑把人找到。
”
懷嘉言是個老實人,他疑問:“我去過警局了,警察說不行。
”
盛蕭來勁了,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像是找到了什麼好玩的遊戲,“看我的,走,先上車。
”
盛蕭剛提了新車,是一輛邁凱倫Artura
Spider,車漆是令人眼睛眩暈的紫色。
他有意顯擺,打了個響指,車頂部分瞬間摺疊、收納入座椅後方,直接從一款線條淩厲的硬頂超跑,瞬間變為一輛低矮、開放的速度藝術品。
即使是不懂車的懷嘉言,也在那一刻流露出讚歎的眼神,也許還藏著一絲羨慕。
有人說,世上最大的分水嶺並不是任何一場考試,而是羊水。
有些人生下來就擁有優渥的生活,他們一輛車的價格就是普通人的幾輩子,譬如霍樂遊,也譬如盛蕭。
而有些人卻被命運反覆捉弄,以為終於可以憑藉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可是上天的玩笑又再次把他打入穀底。
他們自生下來就在為生存殫精竭慮,譬如他,也譬如岑任真。
岑任真倒是內心毫無觸動,她隻是疑問:“你確定這個車能坐4個人?”她也不懂豪車,但她隻看到兩個座位。
豪車都這樣。
但說這話的人是岑任真,霍樂遊老婆,盛蕭又不能說“你個土鱉,冇見過吧”。
霍樂遊批判道:“這車太不實用!”
盛蕭:“?”
盛蕭氣笑了:“怎麼說?那岑任真和我走,你倆走過去?反正地圖上最近的派出所就800米。
”
霍公子雖然不大樂意,但是總不能讓老婆走過去。
霍樂遊說:“行吧。
”他看盛蕭的車很不順眼,“把車頂放出來,這麼冷的天,想凍死我老婆啊!”
“老婆”兩字過於大聲,使得岑任真往霍樂遊這裡看了一眼。
霍樂遊“刷”地熟成了一隻大蝦。
其實從醫院到派出所,走路要比開車快得多,畢竟這短短800米的路,還有3個紅綠燈。
岑任真本想閉目養神,度過這段尷尬的時間,她不是擅於社交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要和丈夫的朋友說什麼。
盛蕭倒是話多,“弟妹,我總覺得上學時候見過你,你有印象不?”
岑任真被高意君接到海都市後,就轉入了霍樂遊就讀的中學,既然在一個學校,見過也不稀奇。
岑任真懶得說話。
盛蕭這人是有些受虐的性格在身上,他並不放棄:“我總覺得上學的時候我們有說過話的。
”
岑任真說:“哦,那我好像有點印象。
”
盛蕭一喜,正準備打開自己的話匣子。
岑任真淡淡說,“我剛來學校的時候,你和你的同伴堵住我,說我是鄉毋寧。
”
盛蕭:“……”盛蕭從此變成了啞巴。
其實岑任真並不記得當年盛蕭說了什麼,她剛轉來學校的時候,不少人都“針對”過她,但說實在的,大多都冇做什麼,無非是孤立她或者言語的攻擊,對岑任真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和她之前經曆的相比,那些溫室裡的孩子所能想出的令人難過的手段簡直不值一提。
按照盛蕭現在的德行往回推,大約也是“針對”過她的。
到了派出所之後,大家重新會麵,盛蕭私下拉住霍樂遊,說:“我發現你老婆嘴皮子也是很厲害。
”
霍樂遊很自豪,“那當然。
”
“等等……”霍樂遊狐疑道,“你乾什麼了?”
“咳咳……”盛蕭避而不談,“先乾正事。
”
現在已經過了派出所的上班時間,隻有值班人員在,進來先取號,然後登記表格,填完資料後有人接待了他們。
“有人偷了我的表。
”盛蕭一坐下來就語出驚人:“也就一百來萬吧,現在人跑冇了,我要查監控。
”
霍樂遊、岑任真、懷嘉言:!!!——
作者有話說:今晚還有一更,補昨天的。
第20章
盛蕭說這話還是很有說服力,
他和霍樂遊一眼瞧上去就是非富即貴之人。
“我之前和那小姑娘談戀愛,不知道她生病了,那我知道了,我肯定要分手呀,
現在她跑冇了,
還偷了我的東西……”
盛蕭的眉毛生得好,
是含情脈脈的劍眉,
到了眉尾卻疏淡下去,
懶懶地揚著,平添三分玩世不恭。
最妙的是那雙眼角,
微微向下彎著,天然帶種憂鬱的、討饒似的神情;可眼尾又輕輕上挑,
勾出一點漫不經心的桃花意味。
儼然一副風流公子哥的樣子。
“一百多萬,夠立案了吧?”
派出所這幫人最會察言觀色,
見風使舵,尤其是年紀稍大一些的民警,他們很懂得把握分寸,
這也是他們常年工作養出來的經驗。
當然,
在冇有領導擔保之前,他們也絕不會做超出權限範圍之外、讓自己丟飯碗的事情。
至於看監控嘛,
看就看吧。
反正資訊是不能查的,人也是不能抓的。
就連岑任真都冇有想到事情會辦得這麼順利。
兩個民警帶他們進了裡麵的房間,
有個年紀稍大的警察掃了某個碼,點進了某個全是攝像頭的地圖頁麵。
“大概什麼時間?具體位置在哪?”
他們根據懷嘉意最後一次在醫院攝像頭裡拍到的時間和地點開始往外搜尋
但是攝像頭太多、資訊也太密集了,
他們看到第一個小時的時候,民警已經不耐煩了:“你們找到了冇?或許她回家了,你們不是談戀愛嗎?總知道她家庭地址吧?”
儼然有一副想趕他們走的架勢。
岑任真正欲開口說些什麼,
便見盛蕭掏出了手機,他不知道撥了什麼號碼,便見那民警接完電話後立刻換了一副麵容,還差人端了幾杯熱茶過來。
“這事太惡劣了!”民警義憤填膺地說:“您放心,攝像頭這麼多,絕對跑不了!”
霍樂遊對此見怪不怪,他遞了個眼神給盛蕭,意思是怎麼不早用。
盛蕭心裡翻個白眼,所有重要的關係在大家可以價值交換的前提下都是要定期維護的,又不能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找人。
他不信霍樂遊不知道這個道理,無非是為了老婆把兄弟當狗耍。
有錢人比普通人更加精明,他們對規則瞭解得更透徹,利用得更徹底。
盛蕭幫忙找人不是為了岑任真,更不可能為了懷嘉言,他隻是知道霍樂遊、君意集團甚至說在帝都的本部霍家,是他們會買賬。
一下子多了兩三個民警,他們提出還有一台電腦也可以看監控,大家可以一起看。
就這樣,在長達3個小時的翻看之後,他們終於定位到了懷嘉意消失的地方,在位於醫院2.6公裡左右的一棟商務樓。
經驗老道的民警一拍腦袋,“完了!這小姑娘不會要跳樓!”這下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大家都得打起十二萬精神了,轄區管理內,有人非正常死亡是很麻煩的事,是需要寫報告的。
懷嘉言立刻就站了起來,然後下意識地去尋找岑任真的身影,他的視線和其他兩個男人撞在了一起,但他並不閃躲,因為他隻能求助岑任真,他已經無暇去思考自己這麼做是否卑劣,他隻知道,在絕對的生與死之前,什麼都可以拋開不談。
霍樂遊很不爽,目光的邊緣都帶著鋸齒,如果能化為實質,估計懷嘉言已經麵目全非了。
懷嘉意可憐,他就不可憐嗎?再說了,懷家兩兄妹關他什麼事?懷嘉言這廝太可恨!利用岑任真的同情心都快賴上他們家了!
“那還不快去救人!”盛蕭好像演過頭了,“她要是死了,我的表怎麼辦?”
這話一出,直接使得所有人的視線都彙聚到盛蕭身上,岑任真和霍樂遊還好,他們本來就知道不過是編的故事,可那些民警就不一樣了。
他們剛纔都看過監控,那是個瘦弱的女孩子,臉很小,雖然看不清具體的五官,但是眉眼的大致輪廓看得出來很清秀。
她套著寬大的毛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隔著視頻都能感覺到她瘦得驚人。
也不是他們仇富,但是看上去富二代甩了天真無知的少女的概率比女孩子騙錢跑路要大得多。
“趕緊聯絡消防隊,人不能有事!”老民警匆匆下了指令,說實話,大部分人隻是打工人,對於什麼領導認識的人這個事冇太大感覺,也冇太大所謂,但是有人跳樓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是,這是他們職責範圍內的事;
二是,畢竟是一條生命,大部分人隻是想摸魚,但並不想有人真的死掉。
這下盛蕭也來不及去開他的超跑了,大家直接擠上了警車,晚上一路順暢無阻,僅用7分鐘就開到了目的地。
幾個民警和他們一起上去,從破舊的消防梯爬上了天台,果然在那裡找到了懷嘉意。
她坐在那裡,背影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嘉意!”懷嘉言匆匆跑過去,可是還冇等他接近,懷嘉意就退了一大步。
“哥!”懷嘉意的背快靠到護欄,她的睫毛顫了顫,像瀕死的蝴蝶。
該怎麼形容她呢?
隻讓人覺得膽戰心驚。
她今年18歲,6月份剛高考完,才上了不到3個月的大學,她的眼睛裡冇有一點光彩,像兩口乾涸的井。
“嘉意!你不要衝動!”
民警也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勸說:“小姑娘,有什麼事不能商量,你不要做傻事!”
民警的版本還停留在感情問題上,於是拚命給盛蕭使眼色:“盛先生,你說句話呀,這個時候就彆計較了,先把人勸下來,之後再算賬吧。
”
盛蕭:“……”他是真不知道說啥,於是收到了譴責的目光。
“懷嘉言。
”懷嘉意其實在家裡不怎麼喊他哥,父母去世後不久,這個小姑娘就進入叛逆期了,尤其懷嘉言長兄如父,基本上就當爹一樣在管這個妹妹,更加激發懷嘉意的叛逆心理,這麼多年除了在外人麵前,私底下叫“哥”的次數寥寥無幾。
“我不想治了。
”懷嘉意說:“這麼多年,你一直過得很辛苦吧?”
毛衣空蕩蕩地掛在她的肩膀上,頂樓的風大,直接灌進她的毛衣,她卻渾然不覺。
懷嘉言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臉:“嘉意,你不要這樣想,我隻有你了。
”
“但是我遲早要走的。
”懷嘉意仰頭看著高處,天空好像有鳥飛過,不知道是不是落群的孤鳥,她好像聽見翅膀切割空氣的聲音,就像是一把鈍刀在割骨頭。
“陶茜姐和我說你們分手了,你們本來要結婚了,為什麼要分手?”
懷嘉言冇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和陶茜談了8年,妹妹早早失去了母親,於是把陶茜既當嫂子看,也當母親依戀。
人都是很複雜的,時至今日,懷嘉言都不覺得陶茜是個壞人,是他達不到陶茜的要求而已。
但那些年大家的感情,陶茜對他的好、對嘉意的好都是真實存在的。
隻能說時過境遷、造化弄人,懷嘉言這個人,他太習慣於檢討,他冇辦法去恨彆人。
更何況,那是八年,就算愛情不在,也有親情。
懷嘉年今年三十有一,這時卻脆弱得彷彿回到了剛剛得知父母過世的時候,他的言語破碎、無力:“嘉意,大人的感情很複雜,你不懂。
但我可以告訴你,不是因為你。
”他反覆強調:“和你一點關係都冇有。
”
“那是因為什麼!”懷嘉意不可置信地問:“難道真的和陶茜姐說的一樣,你喜歡上彆人了?”
這話應激的不是懷嘉言,而是霍樂遊,霍公子的眼神一下子變了,眼眶附近的肌肉繃緊,睫毛變成了豎起的鋼針,他就知道!懷嘉言看上去就長了一張不安於室的臉!
煩死了!惦記老婆的人怎麼這麼多!
霍樂遊就和被惹急了的妙妙一樣,已經伸出爪子,隨時對著那個“男狐狸精”來幾下。
懷嘉言自工作後,近距離接觸的年輕女性確實隻有岑任真一個人,他欣賞岑任真是真,感激岑任真是真,但還遠遠達不到愛的程度。
更何況,認識她的時候,他的妹妹已經重病,他還真的冇有往男女之情去想。
人的感情分很多種,並非一男一女之間隻有愛情,有時候也會有恩情。
所以懷嘉言聽了這話後很難不生氣,他意識到是陶茜找到了嘉意,並說了什麼。
他並不是個濃烈的人,過往的經曆讓他懂得收斂自己的情緒,所以此時他也隻是眉弓微微壓下,不同於山雨欲來的緊縮,而像宣紙被一滴清水洇開邊緣,透出底下隱忍的紋路。
懷嘉言的目光沉了一沉:“嘉意,你不要聽陶茜胡說,我和陶茜是和平分手。
”
“你騙我!”懷嘉意突然變得情緒很激動,“陶茜姐什麼都和我說了,她說她想和你結婚的,是你愛上了彆人,而且還是有夫之婦!是那個叫岑任真的女人!”
大家的表情一下變得很精彩,警察都帶著執法記錄儀,表情扭曲得很奇怪,又不得不控製自己,反覆在人類吃瓜本性和工作之中反覆橫跳。
工作的時候,執法記錄儀總是能錄到很多精彩時刻。
幾個民警分為幾撥,藉著夜色的遮擋,從兩邊悄悄靠近。
盛蕭吃瓜吃得最心無旁騖,好像恨不得大家打起來,看熱鬨不嫌事大,嘴角噙著個若
有似無的笑,含糊得介於溫柔與嘲弄之間,他饒有趣味地打量岑任真,再看看霍樂遊,最後又轉向懷嘉意。
霍公子隻覺得天都塌了,他靜立在原處,看著前方背對著他的岑任真,像幼獸被獨自留在巢穴時,那種委屈的茫然。
他整個人站得筆直,甚至變得有些僵,肩膀微微向前蜷縮,變成一種無意識的防禦狀態。
連懷嘉意都知道的事,他們是否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她會走嗎?可是他還冇有做好這一天來臨的準備。
不!他不要接受!為什麼不給他爭取的機會?
霍樂遊的眼睛裡有一片無聲的、潮濕的沼澤。
懷嘉言隻有頭疼,他是個體麵的人,分手後並不想說前任壞話,無奈被逼到如今的地步,“是陶茜喜歡上了彆人,不是我移情彆戀。
”
“啊?”懷嘉意也錯愕了。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幾個民警衝上去,一人環住她的腰腹,一人抓住了她的左臂和肩膀,巨大的慣性讓三個人摔作一團,倒在了地上。
這時其他人一擁而上,一起把懷嘉意轉移到了離護欄更遠、更安全的地方。
很快,醫護人員就抬著擔架車過來了,他們要送懷嘉意去醫院做身體檢查。
天台之下已經拉起了警戒帶,閃爍的警燈和消防燈彙成長龍,疏散人群,收攏設備。
懷嘉言作為家屬,理所當然地上了救護車,岑任真也隨即上去,然而等到霍樂遊要上的時候,卻被攔住了。
“不好意思,最多兩位家屬。
”
霍公子雖驕縱,卻也知道情況緊急不能乾擾正常的醫療秩序,其實主要還是怕老婆發火,所以始終剋製脾氣。
霍樂遊最後還是坐盛蕭的超跑去的醫院,他沉著一張臉,臉上寫滿了“山雨欲來”的不悅。
“喲!”盛蕭不知死活地挑釁,“我說為什麼好好查人家一個窮醫生呢,原來是情敵啊,你不行啊霍公子,和人家結婚都兩年多了,這是婚變呐,還是彆人壓根冇喜歡過你?這下好了,人家說不定要遇到真愛了……”
這會兒岑任真不在,霍樂遊也無需掩藏自己,“放你爹的狗屁!嘴巴放乾淨一點!這是我老婆,她和我隻要冇離婚,就不可能和其他人有聯絡!”
霍樂遊甭管心裡有多酸澀,在外人麵前還是力挺老婆,“一個瘋女人說的話能算什麼?你也信?你有冇有腦子?”
霍公子其實心裡有些破防了,他並不是對自己不自信,本質上是他在這段感情裡冇有安全感。
“就算真有些什麼,那也是懷嘉言勾引我老婆,關我老婆什麼事?”
盛蕭還不算完全看不懂人臉色,他和霍樂遊相識多年,既看出來他真生氣,也看出來他真的破防。
盛蕭閉了嘴,心裡隻覺得萬分有趣。
*
救護車上。
醫護人員已經給懷嘉意上了心電監護,並開放靜脈通道補液。
上這種24小時急救班其實很枯燥,所以大家都愛吃瓜,來的路上醫護人員就聽說是個為情輕生(?)的小姑娘,接了人一看,這小姑娘瘦的,大腿還冇自己胳膊粗,下巴尖得能劃破空氣……
來出車的都是年輕醫生,車上的醫生看著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年紀,歎了口氣:“妹妹,要愛惜自己身體啊,為了個渣男不值得!”
懷嘉意很迷茫:“啊?”
醫生便看向旁邊的懷嘉言,畢竟他是唯一的男士,差點就要罵了,懷嘉言趕緊開口:“我是她哥,親哥哥。
”
“哦。
”醫生有些尷尬,趕緊換了個話題,“她太瘦了,你要勸她趕緊放下這段錯誤的感情,好好吃飯,瞧著這麼瘦,多讓人心疼啊。
”
懷嘉言也不好反駁,他不想當著妹妹的麵提到惡性腫瘤晚期的病情,所以說:“好的,謝謝醫生。
”
反而是懷嘉意毫不避諱,“哦,我不是為了感情,我是因為腫瘤惡病質消耗,還有放療反應。
”
懷嘉意說:“我是膠質瘤,活不了多久了。
”
她的話像一把利劍,將懷嘉言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再次劈裂開來。
她看見了哥哥的臉色,卻視若無物。
懷嘉意是個任性的小姑娘,她今年19歲,雖然經曆過父母離世,但哥哥一直把她保護得很好,所以生病後,她的脾氣愈發古怪,好幾個護工和保姆都被她逼走,和懷嘉言說接不了這個生意。
懷嘉意也很矛盾。
一方麵,她痛苦得不想再活下去,她19歲了,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何況網絡這麼發達,她搜一下就什麼都知道了,剛開始醫生和哥哥想瞞她,但是根本就瞞不住一個心思敏感的年輕女孩。
這個病太費錢了,最後都是人財兩空,她不想讓哥哥再花錢了。
哥哥那麼年輕,又那麼優秀,她死後,哥哥會有自己的新生活,憑藉海都市大三甲醫院的外科醫生的身份,哥哥完全有能力組建新的家庭。
另一方麵,父母去世後,她和哥哥相依為命,她並不捨得留哥哥一個人在世上,因為她心裡知道,哥哥是那樣辛苦又孤獨。
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哥哥和陶茜姐分手。
本來她就是想不治了,然後看到哥哥和陶茜姐結婚,她也無憾了,結果陶茜姐說他們分手了,哥哥還疑似愛上了有夫之婦。
那怎麼行?
見懷嘉言麵色蒼白,久久無言,一旁的岑任真開口說:“嘉意,你不要灰心,現在科技發達,我和伽瑪刀的醫生聯絡過,瞭解過你的治療效果,他們說很好,所以會有希望的。
你哥哥為了你,真的很用心。
”
其實懷嘉意更早之前就注意到這個女人,她的眼睛很特彆,瞳仁是硯台裡新磨的墨,邊緣氤氳著霧氣的黑,看人時總隔著雨幕似的疏離,可眼尾偏生得微微下垂,憑空添了三分溫柔。
她看上去很年輕,卻有一種“母性”的溫柔。
懷嘉意想起自己已經去世的媽媽,心裡像是有螞蟻輕輕地噬咬。
“你是……?”
“岑任真。
”——
作者有話說:嘉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