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徐三又提起周文棠,說她用的這方硯也是從周文棠那兒得來的,韓小犬薄唇緊抿,忍了又忍,纔不曾發作,隻悶聲說道:“既然嫌棄我,那就讓梅嶺來給你研墨罷。周文棠的人,配上週文棠的墨硯,這纔算是般配呢,我是配不起的。”
言罷之後,這小子還真撒手不乾,坐在一旁生起了悶氣來。
他分明比徐三還大一歲,先前也在西南曆練過,在兔罝中也算是能獨當一麵的主事之人了,可一論及情愛,真跟個孩子似的,成日裡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的氣,非要讓徐三哄一鬨不可。
眼下徐三瞥了他兩眼,心中隻覺得有些好笑。隻是笑歸笑,她還是願意哄韓小犬的,畢竟她身處異鄉,戰場和官場的事兒都讓她心裡犯愁,有韓小犬在,這些愁緒倒是排遣了不少。她力排眾議,不怕旁人眼光,非要將韓小犬帶在身邊,如今看來,倒也算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徐三抿唇一笑,寫完一遝家書之後,命梅嶺幫忙寄出。她自己則轉身入了屋內,不多時,便捧了一個串著紅線繩的大蒜頭、一朵綢緞紮成的繒茱菊,還有一個小食盒出來,緩緩靠近韓小犬的身側。
韓小犬假裝完全不在意,抿著唇,冷著臉,將下巴扭到了另一側。可他的小眼神,卻又不自覺地往徐三手中偷瞟。
蒜頭串著紅繩,這是宋朝重陽節的習俗之一。將這蒜頭掛在小孩子身上,寓意著“會係蒜”,也就是會計算,小孩子的小腦瓜就會愈發靈光。隻是這等習俗,成年人是冇有的,徐三特意備下這蒜,也是為了揶揄揶揄孩子氣的韓小犬。
至於繒茱菊,則是朝廷發下來的。按著規矩,每逢重陽節,九品以上的朝官,每人都能得上兩朵繒茱菊。徐三雖然現在跟個閒人似的,但她品階在這兒呢,似這般物資,軍營也不敢少了她的。
她輕輕笑著,伸出手,一把就將韓小犬的下巴,強硬地給扳正了。她稍稍掐了掐男人的下巴,另一手便將蒜頭帶到了他脖子上去。韓小犬低著頭,正捏起那蒜頭細看呢,徐三便又將那嬌紅絹花夾到了他的耳鬢處。
美人娟娟花灼灼。
兩相交映之下,韓小犬的容色,似乎更豔了幾分。在這黃沙漫天的漠北,有他在,天地之間似乎都顯得冇那麼昏沉了。
徐三輕輕撫摸著他的髮髻,柔聲問他:“喜歡嗎?高不高興?”
這話問的,倒真跟哄孩子似的。
韓小犬低低唔了一聲,卻並不抬頭,聽那聲音,似乎有些不大對勁。徐三暗中詫異,正想抬起他的下巴,細細端詳,哪知韓小犬卻忽然伸出手來,摟住她腰,頭埋在了她胸間,緊接著,徐三就覺得衣襟前傳來了些微濕意。
她啞然失笑,摸著他腦袋,溫柔地問道:“小傻子,怎麼哭了?”
韓小犬悶悶地道:“誰哭了?冇哭。”
徐三笑道:“誰哭誰是小狗。”
韓小犬沉默良久,卻低低說道:“我想我阿爹了。我十二歲那年的重陽日,他也給我帶過這蒜頭。就帶過那麼一次。他說,哪怕生為男子,也要勤學問道,自強不息。隔年重陽還未到,他就走了。”
這倒還是韓小犬頭一次主動提起他的爹孃。
徐三摸著他頭,含笑說道:“不怕。以後每年重陽,我都給你帶蒜頭。”
韓小犬卻搖了搖頭,沉聲道:“不用。這東西不吉利,當年我爹好好的,給我帶了一次,隔年就不行了。你趕緊給我摘下來,我不要帶這個。”
徐三哭笑不得,隻得依言而行。可是這繫著紅繩的蒜頭雖摘了,韓小犬那眼眶邊微微泛著的紅色,卻仍是遲遲未曾退去。
這茱萸絹花的嬌紅,配上眼畔的淺紅,倒顯得韓小犬的容色更讓人驚豔了。往常他頗有男子氣概,孤傲不群,然而此時的他,倒多了幾分罕見的軟弱,當真是我見猶憐,就連徐三,都不由看得有些發怔。
韓小犬仰著頭,眉頭微蹙,又沉聲說道:“那食盒裡裝的是甚麼吃的?我想嚐嚐。”
徐三回過神來,含笑說道:“還能是甚麼?重陽糕啊。”
食盒之中,擺著兩塊重陽糕,皆是米糕作底,石榴裝點,還灑了些木樨花,各色紛呈,十分喜慶。隻不過一塊捏做了小鹿形狀,另一塊則是大象模樣,這點倒是不同。
韓小犬見了,小心捧起那小鹿狀的重陽糕,抬手遞到徐三唇邊,沉聲說道:“吃這塊兒。食鹿,即是食祿,來年你還能當官兒,當大官兒。”
徐三笑眯眯地咬了一口那糕點,也將那大象的糕點送到他的薄唇邊,含混說道:“那你就吃象糕。吃了象糕,萬象更新,如意順心。”
韓小犬勾唇一笑,兩手圈著她那細腰,低頭將那糕點咬了一大口。兩人分食過了糕點,又將彼此唇畔的渣碎舔了個乾乾淨淨,在漠北過的這個重陽節,倒也稱得上是溫馨美滿。
隻可惜此樂良難常,當日夜裡,二人同榻而眠,正在熟睡之時,忽聽得梅嶺急急而來,在簾外喚道:“三娘快起!城門被金人攻破了!”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麼放假之後反而變得懈怠了……這樣真的不行!
第185章
取此化權如反掌(一)
取此化權如反掌(一)
鄭素鳴能從無名小卒,到官拜一軍統帥,
她自然不會是無能之輩。然而官兒當久了,
人便會利慾薰心,
麵目全非,
起初的報國之誌,也都蕩然無存。
但若徐三跟她走得親近些,
事事唯她馬首是瞻,
鄭七也會分她一碗羹,
不會對她如此冷淡。然而在她看來,徐三卻是在欺她,瞞她,
壓她,逼她!
徐三分明早和宋祁勾連,卻在她拉攏她時出言哄騙;她招惹了金人,
引起這一場禍事;而她奉旨來到邊關,
頂著的是二品的烏紗帽,又在一眾兵士前大出風頭,
分明就是想存心奪她鄭素鳴的權!如此這般,
如何能讓她不惱恨和忌憚徐三!
就是因為這一點惱恨,
就是因為這一點忌憚,
哪怕鄭七隱隱覺得徐三言之有理,
她也可以冷待和敷衍徐挽瀾,對於她的建言更是置若罔聞,全不采納。哪知徐三之言,
恰恰命中要害,鄭七一味拖延,反倒中了金人奸計,導致金軍趁夜襲來,攻破溫陽城門,勢如破竹,再下一座宋國城池。
哭喊,哀鳴,叫嚷,刀劍相擊,馬蹄踢踏,夜色之中,火舌舐動,滿地血汙,百姓倉皇奔逃,將士浴血奮戰,整座溫陽城都恍若人間煉獄。
主將所居的府邸之中,梅嶺的叫喚聲將韓小犬猛然驚醒。他翻身而起,又急急將徐三拽起,二人匆匆披衣,甚麼東西也顧不上收拾,徐三隻將那裝著朱芎草的小匣揣入袖中,這便忙不迭地衝出門外。
哪知便是此時,梅嶺還不曾開口,就有另一名護衛從外邊慌張跑了過來,急聲道:“三娘,快躲起來!此處院落,已被金人層層圍住了!”
那人話音剛落,徐三似乎都能聽見有軍靴鏗然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而那晚風送來,不再是塞外黃沙,亦不是馬蘭花香,而是血腥至極的殺戮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