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頭緊蹙,咬牙問道:“其餘主將何在?”
梅嶺回道:“大多應戰去了。”
韓小犬心急如焚,一把扯住徐三的胳膊,低低說道:“他們要來了,咱們得趕緊藏起來。那茅房後頭有個草垛,能藏三五個人。這黑燈瞎火的,他們也找不仔細,三娘,跟我走。”
徐三立時看向梅嶺,道:“梅嶺,你不會武。趕緊跟過來。”
梅嶺一怔,趕忙點了點頭。韓小犬在前,一手扯著徐三,不多時,三人便繞到了茅房後頭,躲到了草垛之中。那成捆的乾草隱隱透著臭氣,草杆子紮人得很,而徐三在這寒夜之中,僅僅身著薄衫,乾草都透過衣衫紮入了肉裡,但她仍是薄唇緊閉,一言不發。
四下漆黑,她躲在草垛之中,四下聲響,聲聲入耳。
她聽見隔牆之外,有金人士兵嘰裡咕嚕,用金語在交談。從那幾人的交談聲中,她得知,溫陽城中雖還有上千兵馬在拚殺頑抗,但是鄭七已經帶著其餘人馬逃往不遠之外的燕樂縣城——也就是崔鈿如今所在之處,亦是檀州的州府所在之地。
她還聽見有宋人的女孩子,在瓦牆之外,被金國士兵用長刀穿過下腹。那些男人鬨笑著,用金語說些汙言穢語,好似舉刀殺人,不過是尋常兒戲。
她更還聽見有大隊人馬闖入了院中,而周文棠為她挑選的那些守衛,那些與她朝夕相處了數月的女人們,毫無懼色,舉刀迎敵。然而漸漸地,她躲在草垛中,聽不見她們的哪怕一點聲息了。
緊接著,她聽見那闖入院子的金人之中,有一個說話渾厚的,似是帶頭將領。那人用金語說,讓士兵們搜查此院,非要找出徐挽瀾不可。
韓小犬和梅嶺聽不懂女真語,可徐三卻是聽得一清二楚。她已經明白過來了,這些人定然是奉了金元禎之命來的,而跟著她的那些守衛,顯然也是因她而死。
她無可推卸,罪無可恕。
徐三緊抿著唇,身體微顫,忍不住閉上雙目,深深呼吸。
前生的種種不幸,今生的痛苦掙紮,從來不曾將徐三擊潰過,更不曾讓她落下過哪怕一滴淚。然而今時今夜,內心的悲憤與愧疚,讓她再也無法麵對自己,也讓她對自己產生了巨大的失望之情。
是她錯了。她不該隱忍,不該心軟,不該一直等待,她應該使出最有效的手段,用最短的時間,掌握最高的權力。這樣的話,也許這座城池就不會被攻破,也許那些枉死的人們,都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
是她錯了。
沉沉夜色之中,炮聲轟響,硝煙漫天,夜空都被火光映得猩紅一片。韓小犬緊摟著懷中的女人,他能感受到她在發顫,好似是在無聲哽咽,然而麵對這樣的局勢,他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能說些什麼。
他隻能伸出手,將她的頭緊緊扣在自己的懷中,大手遮住她的耳朵。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為她,遮去所有的掙紮與困苦,遮去所有的身不由己,遮去這一片鮮血染就的地獄。
然而徐三將頭埋入他的懷中,緊緊抿唇,瞪大了一雙清冷的眼。她生生將那湧上來的淚意逼退,心中則開始思索起了對策來。
如果她今夜能從這院子安然脫身,那麼她要做的,就是立即動身,前往燕樂城。緊接著,她就要開始奪權,務必要讓行軍之權掌握在她的手中。而燕樂有崔鈿主事,她與崔鈿素有交情,行起事來也必定能方便不少。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活著出去!
徐三眯起眼來,眸色冷厲。
她離開韓小犬的懷抱,抬起頭,藉著微弱的亮光,透過密密草稈向外窺視。影影綽綽間,她似是能看到有一名穿著盔甲的金國士兵,手握長刀,逐步邁近。那人逆光而來,眉眼看不真切,似是被上司遣來搜查茅房的,因這茅房狹小,便隻有他一人過來,此外再無旁人跟隨。
近了。近了。那人抬起軍靴,邁進了茅房之內。
他凝住身形,掃視一圈。
忽然之間,他動了。他舉起長刀,開始挑著麵前的草垛。
徐三眯起眼來,隻見那人的長刀寒光一閃,距離自己愈來愈近。而此時此刻,韓小犬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手心中已然滿是汗水。
徐三死死咬牙,自袖中掏出鏢刀,夾在指間。她估摸著時機,隻等那人靠近,然後將暗器一揮而出,直直割上那人的脖頸。
然而就在此時,梅嶺似是有些決絕地看了她一眼。徐三瞪大眼睛,就見躲得離自己有段距離的梅嶺忽地撥開草垛,挺身而出,那小娘子麵貌平平,卻是氣勢十足,昂首挺拔,一言不發,直直地與那來人對視。
周遭喧鬨雜亂,然而在這昏暗的茅房中,卻是一片死寂。
梅嶺竟是打算捨身而出,引走此人,為徐三儘量爭取逃命的可能!徐三大驚失色,從前隻當她是為了周文棠之命而留在自己身邊,之所以對自己儘心儘責,也不過是希望能從她這兒要回身契,抬為平籍,參加科考,哪裡料到梅嶺竟是如此忠心,忠心得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了!
梅嶺捨身救主,麵無懼色,但徐三哪裡肯讓她去送死?她一咬牙,心上一橫,左手稍稍撥開草垛,右手手腕一轉,便見那凜凜鏢刀,破空而出,直直地朝著那人喉嚨飛旋而去。然而那人瞧著好似不過是個不大起眼的無名小卒,實則卻是身手非凡,頭部一閃,就讓那鏢刀擦著自己的髮鬢而過,直直地紮入了牆壁之中。
眼見得那人躲開,徐三也不再隱藏,直接挺身而出,撥出長劍,打算直接對敵。然而她用那長劍一指,定睛一看,就見昏紅的夜色之中,那人逆光而立,皮膚黢黑,身材精壯,氣質乾練,很是少見地剃了個平頭,五官生得極為冷硬,看起來陌生而又熟悉。
徐三正麵迎敵,韓小犬哪裡看得過去,當即也站了出來,高大的身軀橫在徐三前方,擋住了她半個身形。他惡狠狠地瞪著來人,而那人卻是越過了他,盯著徐三,微微笑了,用漢話緩緩說道:“三娘,好久不見了。我如今的名字,叫陀滿·崑崙。”
陀滿·崑崙,正是當年的崑崙奴。
當年燕樂被土匪攻破,徐三救下了薑娣的侍女崑崙奴。那女人生得黑醜,卻會說漢話,還有一副好拳腳。她哀求徐三,想要來她身邊伺候,可是金元禎卻是怎麼也不肯放人。後來,徐三便使計勸了金元禎,讓他將崑崙奴放到軍中,女扮男裝,看看她到底能混到甚麼地步。
一彆經年,故人重逢,竟是在如此境地。多年過去,徐三老練了不少,透著上位者的氣度,而崑崙奴不但有了姓名,身材也更結實了些,再加上她這副打扮和氣質,女扮男裝也是毫無紕漏之處,遠比大宋的許多男兒都更有陽剛之氣。
而徐三聽著她說話的聲音,更是有些驚異。先前她見崑崙奴時,那女人說話嘶啞難聞,然而今日再聽,她竟就是那聲音渾厚有力的領頭之人!徐三知道她必然會有所作為,未曾想到她爬的竟有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