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犬越說越是憤慨,眼神也愈發陰鷙,恨聲說道:“真想用我這拳頭,把傷你那人往死裡揍!”
徐三心上一頓。她緩緩伸手,握住了韓小犬的大手,微微摩挲著他的手心,感受著那與自己完全不同的火熱。韓小犬的身子,總是這般的熱,跟個小火爐似的,有時候夜間一摸,甚至還有些燙手。
徐三摸著摸著,隻覺得心中也漸漸熱了起來。她抬起眼來,撒嬌似的輕輕說道:“不當官兒,如何養的起你啊。我得讓你過上好日子才行。”
韓小犬緊盯著她,緩緩說道:“有你在,已經是好日子了。”
徐三聞言,凝視著他,又認真說道:“這還不夠。我不止要讓韓元琨過上好日子。我還想讓所有像韓元琨一樣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為了這個,我可以傾儘所有,做甚麼,說甚麼,撒甚麼謊,受甚麼傷,挨甚麼打,我都可以。”
韓小犬凝望著她,薄唇緊抿,噤然不語。
他甚至有些鄙夷自己。他仇恨著這個國家,這個製度,他也渴望著有人能夠逆天而行,改變這種畸形的、不公的社會現狀。他知道,必須要有一個人,像她說的那樣,似飛蛾撲火,奮不顧身,將一己之所有,投入到可能永遠都不會實現的美夢與熱望中去。
可是……他不希望這個人是她。
這是他難以說出口的自私。他希望她完全屬於他,而非這個冰冷的國家。
男人坐在榻側,望著她那高高腫起的臉頰,心中有些酸楚,忍不住輕輕低頭,吻上了她還未塗藥的那片傷處。徐三見他又湊過來,還當他是又想要了,趕忙推他道:“乖狗子,彆胡鬨了。我就歇一小會兒,哪兒夠你折騰的?”
她眉眼彎彎,又玩笑著道:“等我夜裡回來,由你折騰。隻要你對著我這張臉,還下得去手。”
韓小犬壓下心思,捏了捏她的兩隻耳朵,冷哼著道:“把自己的臉折騰成這樣,是該好好罰一罰了。”
第184章
塞外長星沉碧海(四)
塞外長星沉碧海(四)
那被徐三撅折了胳膊的洪忠,果真是個直腸子,
先前還對徐挽瀾很是輕蔑,
可自從被她揍了之後,
反倒對徐三心生敬意,
當她是個人物了。
而徐三在和洪忠切磋武藝之時,就已經當著眾人的麵兒說了個明白。金國狼子野心,
他們屢次三番,
前來挑釁,
一是為了讓大宋掉以輕心,以後便可攻其不備,二來,
則是為了吸引大宋的火力,讓其本就不甚充足的糧草和火\/藥急劇消耗。
在徐三看來,為了改變這種被動局麵,
兵策有二:其一,
對於金國的每次挑釁,降低火力及攻勢,
既然金國想讓大宋懈怠,
咱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讓他們以為大宋的火力已經消耗殆儘;其二,
就是主動出兵,
偷襲金軍。畢竟當下的主要任務,可不僅僅是守住溫陽城而已,還要將已經丟掉的那一座城池奪回,
方可削金軍之士氣。
徐挽瀾的這兩個法子,前者是羅昀教她的路子——保守而有效,後者是周文棠對她的潛移默化——兵行險招,方可險中求勝。她的人生閱曆,單從這行兵之策便可見一斑。
洪忠被徐三打得服了氣,對於她提出的這兩個法子,自然是讚同不已。然而其餘主將,卻都對此不置可否。譬如鄭素鳴,要麼就說自己十分繁忙,冇空兒跟徐三詳談,要麼就將鍋往其他人身上推,說是其餘將士並不讚同,她作為一軍主帥,也不好偏袒徐三。
如此局勢,恰好應了一句俗話——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徐挽瀾就像是那個患了急病的人,她對於戰事心急不已,可是鄭七似乎不急,她周圍的主將似乎也不急,而她無法擠入決策核心,那麼她所說的話,全都是無用之談。
歸根結底,怪隻能怪官家降旨委任徐三之時,並未授之以實權,更冇給她一頂誰都得掂量掂量的烏紗帽。徐三的這些個官兒,開封府尹隻能管開封,皇子少傅隻能管皇子,她管不著漠北的這些將領,而這些戎馬數載的女人們,自然不會將她放在眼裡。
九月初旬,蘆花飛蕩,清霜肅肅。溫陽城外,已經僵持了約二十日。一切照舊,依然是金國隔個一兩日,過來試試火力,而大宋傾儘全力,打敗金軍輕騎,緊接著就給開封府送去一封捷報。
打仗打了月餘,失了一座城,苦守一座城,戰局不利,皇宮裡卻積攢了幾十封捷報。此等情形,聞所未聞,實是諷刺。
這日裡正值九月初九,重陽佳日。閒陽午後,完全被架空了權力的徐三,由梅嶺和韓小犬陪著,擺了個木凳,低頭坐在院中,正很是認真地寫著家書。隻是她這家書,不是寫給徐阿母的,也不是寫給周文棠的,而是替那些識字不多的小兵寫的。
想她徐挽瀾,當日離京之時,那一篇熱血滿溢的檄文傳遍天下,她還對官家發了誓,說甚麼解鈴還須繫鈴人。可如今倒好,她一個二品高官,卻隻能坐在並不寬敞的庭院裡,給人代寫家書,打發時辰。
徐三心裡雖很是著急,但她最會做表麵上的功夫。此時此刻,她眉目淡然,閒適自如,而韓小犬卻早已為她而憤憤不平,緊抿著唇,一邊替她研墨,一邊咬牙罵道:
“這個姓鄭的,好歹也跟你沾親帶故,卻跟防賊似的提防著你,生怕你分了她的權,真他孃的不識輕重緩急。溫陽城雖有增援,可按著這麼打法兒,這點兒援兵和糧草,塞牙縫兒都不夠使的。”
徐三卻是一笑,故意怨他道:“俗話說的好,研墨如病夫。你使這麼大勁兒,該要傷了我這一方寶硯了。我這硯是從中貴人那兒拿的,值錢得很,你若是賠不起,就得把人抵押給我了。”
她說這話,不過是隨口玩笑,哪知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韓小犬聽著中貴人三字,不動聲色,眸色卻是一沉。而他眼中的這一抹陰鷙,徐三雖不曾留意,卻反落入了梅嶺的眼中。
梅嶺立在院中,與二人隔了段距離,正撐著竿子,晾曬衣裳。她一邊挑起布衫,一邊瞥了眼韓小犬,心下立時有了幾分瞭然。
先前徐三答應過周文棠,每隔十日,就要修書一封,遞到京中,並要在信中將這十日裡的事詳細記述。徐三每日都在那信上添上幾筆,而韓小犬和她朝夕相處,自然也曾偷偷瞧過那信的內容。這一看,就讓韓小犬醋意大發,疑心又起,怒意暗湧。
他明明跟她貼身相處,幾乎晝夜不分,可徐三在信中寫的許多事兒,卻連他都不知不曉。單從這信的內容和口吻上看,徐三待周文棠,倒比待他親近多了。除了信,還有徐三腰上彆著的長劍,徐三無意間常常提起的中貴人三字,每一處都讓韓小犬如鯁在喉,嫉妒不已。
除此之外,就連這院子,甚至都是“唐文舟”當年駐軍時住過的府邸。唐大將軍,即是那深宮中的周內侍,如此秘密,在京中貴族階層早已是人儘皆知,韓小犬自然也是聽過的。一想到他和徐三如今待的地方也是周文棠的住處,韓小犬心中更是不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