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滅玄帝 第46章 故人

方圓從天機閣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沒有坐馬車，一個人走迴了城西。路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父親的死、萬魔之祖的封印、天機閣的秘密、陸長老說的“天選之人”——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親不是為了他死的。父親是為了那個封印死的。選擇是父親自己做的，不後悔。那他這個做兒子的，也沒什麽好後悔的。父親守封印，他就替父親把沒守完的封印守下去。父親沒走完的路，他接著走。

巷子口，王紫璿站在那裏。

她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勁裝，長發束成馬尾，腰間掛著天機閣外門弟子的白色令牌。手裏沒有拿劍，但方圓能感覺到，她的劍就掛在身後的牆壁上，距離她的手不到三尺。

“迴來了？”王紫璿問。

“迴來了。”

兩人走進院子。王紫璿關上門，跟在方圓身後走進正房。方圓在椅子上坐下，把天機閣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父親的真實身份、守印人的使命、萬魔之祖的封印——所有的事，沒有隱瞞。

王紫璿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父親不是被殷無極殺死的？”她最終問。

“不是。他是為了加固封印，自己耗盡生命的。”

“那殷無極呢？他做過的事就不算數了？”

方圓看著她。

“殷無極殺了我父親派去蒼茫山的人，毀壞封印，用活人獻祭喂養萬劫魔石。這些事，他做過。我不殺他，不是因為他沒殺我父親，是因為他該死。”

王紫璿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方圓去了天機閣。

不是去找陸長老，是去天機閣的藏書樓。天機閣的藏書樓在塔樓的第三層，藏書萬卷，涵蓋功法、武技、陣法、丹方、曆史、地理、靈獸、藥材——天玄大陸所有能寫進書裏的東西，這裏都有。

方圓要找的是關於守印人的記錄。

藏書樓的守門人是個老頭，比陸長老還老，老得看不出年齡。他坐在門口的一張太師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方圓走到他麵前，他才慢慢睜開眼睛。

“令牌。”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方圓取出天機閣客卿令牌。

老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進去吧。三樓以上不能去，二樓以下隨便看。”

方圓走進藏書樓。一樓是大廳，擺著幾十排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全是書。二樓是靜室，供人閱讀和抄錄。方圓直接上了二樓，找了一間靠窗的靜室坐下，然後下樓開始找書。

守印人的記錄不在顯眼的地方。方圓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在書架的最底層找到了一本落滿灰塵的冊子。冊子的封麵上寫著“守印人名錄”四個字，紙張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破損，至少有幾百年的曆史了。

方圓翻開第一頁。

“第一代守印人，方天嶽。”

方圓的手猛地一頓。方天嶽——方家第一代家主，方家的開創者。方家的老祖宗，是第一代守印人？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代守印人，方天成。”

“第三代守印人，方天豪。”

……

“第十二代守印人，方正天。”

“第十三代守印人，方滄海。”

方家的曆代家主，從第一代到第十三代，全是守印人。方家存在的意義，不是經商、不是修煉、不是在中州爭一席之地——方家存在的意義，就是守印。

方圓合上冊子，坐在書架之間的地板上，背靠著書架，仰頭看著天花板。

父親方滄海是第十三代守印人。

那他方圓呢？

是第十四代嗎？

方圓將冊子放迴原處，站起身來。他還要找更多的資料——守印人守的是什麽印？印在哪裏？怎麽守？需要什麽條件？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天機閣的藏書樓裏，等著他去翻。

中午，王紫璿來藏書樓找他，帶了兩個饅頭和一壺水。

“找到了嗎？”她把饅頭遞給他。

“找到了一些。”方圓接過饅頭，咬了一口，“方家曆代家主都是守印人。我父親是第十三代。”

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所以方家不是普通的家族？方家存在的意義就是守印？”

“對。”

“那你呢？你也是守印人嗎？”

方圓嚼著饅頭，想了想。“不知道。守印人好像是選出來的，不是天生的。我父親被選中的時候，已經二十多歲了。”

王紫璿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沒有催方圓迴去，而是坐在他旁邊，安靜地陪著他。

下午，方圓找到了第二本相關的書——《守印人守則》。

守則隻有短短三條：

一、守印人不得參與世俗紛爭，不得建立家族勢力，不得收徒傳藝。

二、守印人不得離開封印百裏之外，不得將封印之事告知無關之人。

三、守印人當以命守印，印在人在，印破人亡。

方圓看著這三條守則，眉頭越皺越緊。

第一條，方家就違反了。方家不僅是家族，還是青州三大勢力之一，參與世俗紛爭數百年。第二條，方滄海也將封印之事告知了天機閣主，違反了。第三條——方滄海做到了。印在人在，印破人亡。

方家的曆代家主，都在違反守則和遵守守則之間搖擺。他們一方麵要守住封印，一方麵又要維持家族的生存和發展。這兩者之間的平衡，他們維持了十幾代，到了方滄海這一代，終於維持不住了。

方圓將《守印人守則》放迴書架。

他沒有繼續找書，而是走出了藏書樓。王紫璿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起走出了天機閣。

傍晚的街上人來人往。方圓走在前麵，王紫璿走在他身邊，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走到一家酒樓門口的時候，方圓停了下來。

酒樓的牌匾上寫著三個字——“醉仙樓”。

不是中州城最大的酒樓，但門麵氣派，裏麵傳出絲竹之聲和猜拳行令的喧嘩。方圓正要走進去，一個人從酒樓裏走了出來。

那人三十來歲，麵容冷豔，一身黑衣，長發披肩。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隱隱有金色的光芒流轉。修為——築基境九重巔峰。

方圓停下腳步，與她對視。

那人也停了下來，看著方圓。

“方滄海是你什麽人？”她開口，聲音清冷，像冬天的風。

方圓的手微微收緊。“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方圓。令牌是青銅質地，正麵刻著一個“墨”字。

墨。

方圓心中一動。“墨淵是你什麽人？”

“我哥哥。”那人收起令牌，“墨淵在落日鎮守封印，守了三十年。你路過的時候救了他，把他送到了青州方家。這份恩情，墨家記下了。”

方圓看著她。“你叫什麽名字？”

“墨笙。”

“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道謝吧？”

墨笙沉默了片刻，目光掃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她轉身走進了一條巷子。方圓看了王紫璿一眼，兩人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彎彎曲曲的，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纔到頭。巷子的盡頭是一座小院子，院門虛掩著。墨笙推門進去，院子裏種著幾棵竹子，月光下竹影婆娑。

墨笙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坐下，給方圓和王紫璿各倒了一杯茶。

“我哥哥的事，多謝你。”墨笙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方圓一杯。

方圓也端起茶杯。“不必謝。換了別人，也會那麽做。”

“不會。”墨笙搖頭，“落日鎮的人都知道那塊石碑下麵鎮壓著東西，但他們沒人敢靠近。隻有你，一個路過的人，願意用自己的修為去加固封印。”

方圓沒有說話。

墨笙放下茶杯，看著他。“你知道我哥哥為什麽會在落日鎮守封印嗎？”

“因為墨家也是守印人家族？”

墨笙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知道了？”

“剛知道不久。”

墨笙沉默了片刻。“墨家和方家一樣，都是守印人家族。墨家守的是落日鎮的封印，方家守的是蒼茫山的封印。天玄大陸上，像我們這樣的守印人家族，一共有七個。”

七個封印，七個家族。方家是其中之一，墨家是其中之一。還有五個家族，分佈在天玄大陸的各個角落，默默守護著各自的封印，不為人知，不為人記。

“你哥哥守了三十年，你不去替他？”方圓問。

墨笙低下頭。“我哥哥不讓我去。他說，守封印是他一個人的事，不是墨家的事。他要我走自己的路，不要被封印綁住一輩子。”

方圓沉默。

方滄海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不要為我報仇，不要追查真相，活下去。”

父親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的孩子。

“你哥哥現在在方家，很安全。”方圓說，“殷家的人不會去青州找他。殷無極現在自顧不暇，顧不上別的。”

墨笙抬起頭。“殷無極怎麽了？”

“他在閉關突破。具體什麽情況，我不知道。”

墨笙的眼中閃過一絲寒意。“殷無極殺了我墨家三個人。我哥哥的師父，我哥哥的師弟，還有我墨家的一個長老。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方圓看著她。“殷無極現在是殷家的家主繼承人，身邊有高手保護。你一個人，殺不了他。”

“我知道。”墨笙站起來，“所以我需要幫手。”

她看著方圓。“你願意幫我嗎？”

方圓也站了起來。“不用你開口，我也會殺殷無極。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墨笙點了點頭。“那好。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盟友了。我會留在中州城，隨時聽你的訊息。你需要我的時候，拿著這塊令牌來這家酒樓找我。”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小令牌，遞給方圓。令牌上刻著一個“墨”字，和之前那塊一樣，但小了一號。

方圓接過令牌，收入懷中。

“你怎麽知道我在中州城？”他問。

墨笙嘴角微微勾起。“天機閣天才會的第一名，整個中州城誰不知道？”

方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在天才會上打敗殷無雙和楚雲飛的事，三天前就傳遍了中州城。他以為自己在秘境裏待了三十天，對外界一無所知，卻不知道這三天裏，他的名字已經成了中州城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

“行了，你們走吧。”墨笙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我還要等人。”

方圓和王紫璿離開了那座小院子。

迴到巷子裏，王紫璿才開口說話。

“方圓，這個墨笙能信嗎？”

“不知道。”

“那你還跟她結盟？”

“因為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方圓一邊走一邊說，“她要殺殷無極，我也要殺殷無極。目標一致，就可以合作。至於能不能信，時間會告訴我們。”

王紫璿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不再追問。

兩人迴到城西的院子。

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中，石榴樹上的果實又紅了一些。王紫璿去廚房熱了兩碗剩飯，兩人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吃完。

“方圓。”王紫璿放下碗筷。

“嗯？”

“明天開始，我要去天機閣修煉了。外門弟子每天早上卯時集合，晚上酉時才能迴來。”

方圓點頭。“去吧。”

“你呢？你打算做什麽？”

方圓想了想。“繼續查守印人的事。蒼茫山的封印，我必須去看看。”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你要迴青州？”

“不是現在。等我修為再高一些，至少到金丹境。”

金丹境。方圓現在是築基境五重巔峰，距離金丹境還差四重小境界和一大境界的跨度。正常修煉需要數年，但他有《玄帝不滅經》和絕脈之體，速度是常人的十倍不止。

“好。”王紫璿站起來，“那我等你。”

她收拾了碗筷，去了廚房。

方圓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了父親方滄海。不是前身的記憶，是他自己的想象——想象中，方滄海是個高大的男人，麵容堅毅，不善言辭，但心裏裝著很多人。

陸長老說，父親是上一任守印人。

方圓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蒼茫山地下祭壇，方滄海獨自麵對萬劫魔石，將生命本源一點點注入封印。沒有人幫他，沒有人知道他，沒有人記得他。

印在人在，印破人亡。

方圓握緊了拳頭。

殷無極可以不殺，但父親的封印，不能破。

這是方家的使命，是曆代守印人的使命，也是他的使命。

月亮從樹梢升到了屋頂。

方圓還坐在院子裏，沒有動。

夜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方圓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