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機閣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中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熱鬧。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的、黃的、白的,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賣藝的在街頭耍雜耍,看客圍了一圈又一圈,叫好聲此起彼伏。酒樓裏傳來絲竹之聲,夾雜著猜拳行令的喧嘩。遠處,殷家府邸的方向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的小城。
方圓走在街上,步伐不快不慢。他的修為已經穩固在築基境五重巔峰。秘境中的三十天,外界隻過去了三天。三天前他走進天機閣的時候,還隻是一個築基境一重的小角色。三天後他走出來,已經能在中州城算得上一個人物了。
但他沒有心情去感受這種變化。秘境中那道裂縫裏湧出的黑色霧氣,那股古老而恐怖的氣息,陸長老蒼白的臉色和沉默的背影——這些東西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裏,時不時地刺痛一下。
楚雲飛從後麵追了上來。
“方圓,等一下。”
方圓停下腳步,迴頭看著他。楚雲飛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長袍,金發用銀冠束起,腰間掛著一把新的長劍。他在秘境中也突破了,從築基境七重到了八重,整個人看起來比三天前更加沉穩。
“秘境的事,你怎麽看?”楚雲飛問,聲音壓得很低。
方圓看著他。“你指的是什麽?”
“那個封印。秘境下麵鎮壓的東西。陸長老的反應不對。天機秘境是天機閣的根本,說關就關了,說明事態比他說的嚴重得多。”楚雲飛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他們,“我爹說過一句話——天機閣存在了上萬年,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們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方圓沒有接話。
楚雲飛繼續說:“那個封印,可能和天機閣存在的真正原因有關。也可能和我們中州四大家族的來曆有關。”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楚雲飛湊近了一些,聲音低得幾乎隻有方圓能聽見,“如果你查到了什麽,告訴我一聲。我欠你一個人情。”
方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好。”
楚雲飛直起身,恢複了那副世家公子的做派,抱拳道:“後會有期。”轉身走進了人群,藍袍在金發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方圓繼續向城西走去。
薑行舟沒有跟上來。他從秘境出來後就一言不發,看了方圓一眼,獨自離開了。那種眼神方圓見過——不是冷漠,不是疏遠,而是一個知道很多事情的人在看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人。
方圓不喜歡那種眼神。
城西的巷子很安靜,和主街的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巷子裏沒有燈籠,隻有月光從屋頂上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方圓走到院門口,伸手推門。
門沒有鎖。
院子裏亮著燈。
王紫璿坐在石桌旁,麵前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長發披散在肩上,沒有束起來。月光和燈光交織在一起,落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看到方圓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了平靜。
“迴來了?”王紫璿站起來,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迴來了。”方圓關上門,走到石桌旁坐下。
王紫璿重新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怎麽樣?秘境裏有什麽收獲?”
“築基境五重巔峰。”方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剛泡不久。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茶杯差點掉在桌上。“五重巔峰?三天前你才一重——”
“秘境裏過了三十天。”
王紫璿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迴去。她重新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也突破了。築基境二重。”
方圓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進步很快。”
王紫璿放下茶杯,雙手撐在石桌上,身體前傾,盯著方圓的眼睛。“方圓,你跟我說實話。秘境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方圓沉默了片刻。“秘境下麵有封印。封印鬆動了。”
“封印裏封著什麽?”
“不知道。但那股氣息……至少是化神境以上。”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化神境,那是天玄大陸最頂尖的存在。中州四大家族的老祖也不過是元嬰境,化神境隻在傳說中出現過。
“天機閣知道嗎?”
“知道。”方圓將茶杯放下,“陸長老當場就關閉了秘境。從今天起,天機秘境不再對外開放。”
兩人沉默了很久。
院子裏的石榴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熟透的石榴果時不時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方圓。”王紫璿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天機閣的入門試煉,我通過了。”
方圓看著她。“通過了?”
“嗯。”王紫璿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放在石桌上。令牌是白色的,正麵刻著“天機”二字,背麵刻著“外門弟子”四字。“從今天起,我就是天機閣的外門弟子了。每個月有固定俸祿,可以使用天機閣的修煉資源,還可以接任務賺靈石。”
方圓拿起令牌看了看,放迴桌上。“恭喜。”
王紫璿搖了搖頭。“不用恭喜我。我隻通過了外門弟子的試煉,內門還進不去。天機閣的外門弟子有上千人,內門隻有不到一百人。我要進內門,至少需要築基境五重以上。”
“你會的。”
王紫璿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你對我這麽有信心?”
“不是對你有信心。”方圓站起來,“是你本來就有這個能力。”
他轉身走向正房,推門進去,關上了門。
王紫璿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裏握著那塊白色的令牌。
“你本來就有這個能力。”
她低下頭,把這句話在心裏重複了一遍。
方圓走進房間,點上燈。
房間裏的陳設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茶壺茶杯,牆上掛著父親方滄海的斷劍。王紫璿在他不在的這三天裏,把他的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
方圓在桌邊坐下,從包袱裏取出方滄海的筆記本,翻到記錄殷家的那一頁。
“殷家,中州四大家族之一,傳承一千二百年。祖傳功法《天魔功》,修煉此功需要吞噬他人的修為。殷家每一代都會出現幾個修煉《天魔功》的天才,但這些人大多活不過五十歲。殷家曆史上最長壽的《天魔功》修煉者,活了六十歲,最後瘋了。”
方圓的目光在“最後瘋了”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殷無極今年四十歲。按照殷家的曆史,他最多還有二十年的壽命。二十年,對一個修煉者來說太短了。所以他不惜一切代價想要突破。萬劫魔石也好,方家的資源也好,中州的“更大的局”也好——都是為了活命。
方圓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殷家府邸的方向燈火通明。隔著十幾條街,依然能看到那片密集的燈火,像一頭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張著大嘴,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方圓看了很久。
然後關上了窗戶。
第二天一早,方圓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不是院門,是巷子口的門。敲門聲不急不緩,很有節奏,每三下停頓一次。
方圓從床上坐起來,靈識一掃——門外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天機閣的製式服裝,修為在築基境七重左右。
方圓穿上外衣,走出正房。
王紫璿已經站在院門口了,手裏握著劍。
“誰?”方圓問。
“天機閣的人。”王紫璿迴頭看了他一眼,“說是來找你的。”
方圓走過去,開啟院門。
門外的男人抱拳行禮。“請問是方圓方公子嗎?”
“是我。”
“在下天機閣外門執事張遠。奉陸長老之命,請方公子去天機閣一趟。陸長老說,有要事相商。”
方圓看著他。“什麽要事?”
張遠搖頭。“陸長老沒說。他隻說,方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迴頭看了王紫璿一眼。
“我跟你一起去。”王紫璿說。
“不用。”方圓搖頭,“你在家等我。”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最終沒有堅持。
方圓跟著張遠走出巷子,上了一輛馬車。馬車是黑色的,車廂上刻著天機閣的標誌。車廂裏很寬敞,鋪著柔軟的錦褥,角落裏放著一個暖爐。
馬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天機閣塔樓前。
方圓下車,跟著張遠走進塔樓。
這一次,張遠沒有帶他去大廳,而是帶他走上了塔樓的樓梯。樓梯是旋轉的,盤旋而上,每一層都有守衛把守。守衛的修為最低的也是築基境五重,有幾個方圓看不透,至少是金丹境以上。
張遠帶他走到了第七層,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陸長老在裏麵等你。”張遠說完,轉身下樓。
方圓推開門。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陸長老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灰袍白發,麵容清瘦。
“坐。”陸長老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方圓坐下。
陸長老給他倒了一杯茶。“秘境裏的事,你看到多少?”
“封印。裂縫。黑色霧氣。還有那股氣息。”方圓端起茶杯,但沒有喝,“封印下麵封著什麽?”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
“天機閣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蒼老,“天機閣存在的目的,不是收集情報,不是維持秩序。天機閣存在的目的,隻有一個——鎮壓。”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鎮壓什麽?”
“萬魔之祖。”
方圓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萬魔之祖是上古時期最強大的魔物。”陸長老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應該被提起的秘密,“它的力量超越了化神境,超越了渡劫境,甚至超越了傳說中的大乘境。上古大能們傾盡全力才將它封印,但封印需要持續消耗靈力。天機閣的曆代閣主,做的就是這件事——維持封印。”
方圓放下茶杯。“秘境下麵的封印,就是鎮壓萬魔之祖的封印?”
“是其中一部分。”陸長老說,“萬魔之祖被分成了七部分,封印在天玄大陸的七個地方。天機秘境是其中之一。”
七個封印。一個已經鬆動了。還有六個,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方圓問。
陸長老看著他,目光深邃。
“因為閣主說過——如果有一天封印開始鬆動,第一個知道的人,應該是你。”
方圓愣住了。“為什麽是我?”
陸長老沒有迴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方圓麵前。
“這是閣主留給你的。他說,當你從秘境出來之後,把這封信交給你。”
方圓接過信,信封上沒有字,隻有一個小小的紅色印章。印章的圖案是一隻眼睛——天機閣的標誌。
方圓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
“方圓的父親,是上一任守印人。”
方圓的瞳孔猛地一縮。
父親。方滄海。上一任守印人。
所以父親纔去了蒼茫山?所以他才知道萬劫魔石的秘密?所以他才被殷無極追殺?
不是因為他在青州發現了什麽,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天機閣的人,他本來就是封印的守護者。
方圓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陸長老,我父親是怎麽死的?”
陸長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父親不是被殷無極殺死的。”
方圓的手猛地攥緊。“什麽?”
“你父親在蒼茫山的祭壇裏,發現了萬劫魔石的秘密。那是萬魔之祖七部分封印之外,第八個、也是最危險的一個封印。你父親用自己的命,加固了那個封印。殷無極趕到的時候,你父親已經死了。”
方圓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父親不是被殷無極殺死的。
父親是為了加固封印,自己耗盡了生命。
所以遺書上才寫——不要為我報仇。
不是因為他不想讓兒子冒險,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是死於仇殺。他死於自己的選擇。
就像落日鎮那個守了三十年封印的墨淵。
就像天機閣曆代閣主。
就像那些不為人知、不為人記、不為人傳頌的守印人。
方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
陸長老沒有說話,靜靜地坐在對麵,看著他。
房間裏的光線很暗,隻有桌上的一盞油燈在燃燒,發出昏黃的光。
過了很久,方圓抬起頭。
“陸長老,我父親守的那個封印,現在怎麽樣了?”
陸長老搖頭。“不知道。蒼茫山的祭壇被殷無極破壞過,你父親死後,那個封印就沒人守了。也許還在,也許已經破了。”
方圓站起來。“我要去蒼茫山。”
“你不能去。”陸長老也站了起來,“你現在去,就是送死。殷無極還在中州,蒼茫山那邊已經沒人了。如果封印破了,萬魔之祖的一部分就會脫困。以你現在的實力,連靠近都做不到。”
方圓攥緊拳頭。
陸長老歎了口氣。“閣主說過,你不是守印人。你是天選之人。”
“什麽意思?”
“閣主沒有解釋。他隻說,時機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方圓沉默了很久。
“那我父親——”
“你父親是守印人。他選擇了自己的路,不後悔。”陸長老看著他,“你也一樣。不管你怎麽選,不後悔就行。”
方圓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
“陸長老,我不會讓父親的封印白費。”
門關上了。
陸長老站在房間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方滄海,你兒子比你還要倔。”
他轉過身,走到書架前,從書架最深處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的封麵上寫著一行字——
“守印人名錄。”
翻開第一頁,第一個名字是:
方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