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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桑淺是在一個雨天路過那座小鎮的。
她被逐出淩霄宗後，身上冇有多少盤纏，也冇有謀生的手藝。
仙門不要她，凡間容不下她，她隻能四處流浪，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
偶爾有寺廟或道觀收留她，她嫌清苦，待不了幾日便走了。
她總想著，隻要再找到一條門路，再求一位仙人，總能重新踏上仙途。
她為此被騙過很多次。
有人說能引薦她拜入仙門，騙光了她僅剩的銀兩。
有人說能教她修仙之法，騙她做了三個月的苦力。
她什麼都信，什麼都不肯放下。
那天雨下得很大，她躲在一家豆腐坊的屋簷下。
坊門開著，裡麵熱氣騰騰，豆香撲鼻。
一對夫妻在磨豆子，男的推磨，女的添豆，配合默契。
他們的手都粗糙，臉上有皺紋，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有個小孩從裡屋跑出來，撲進女人懷裡，嚷著要吃豆腐腦。
女人笑著舀了一碗，撒上糖，遞給孩子。小孩吃得滿臉都是，男人蹲下來，用袖子給他擦嘴，動作粗魯卻溫柔。
桑淺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剛被謝不逾帶回淩霄宗的時候。
那時她也以為自己會有一個家，有師尊，有同門，有安穩的一生。
她以為自己隻需要乖乖聽話，就能永遠留在那裡。
可她貪了。她想要更多，想要仙緣，想要長生，想要謝不逾身邊那個位置。
她以為那些東西本就該是她的，以為隻要除掉雲枕溪，一切都會順理成章，可貪戀讓她一無所有。
雨停了。
桑淺轉身離開，走到巷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豆腐坊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視窗漏出來，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凡間，她娘也會磨豆腐。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推著石磨一圈一圈地轉，轉到她醒來，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已經放在桌上。
她娘說，做人就像磨豆腐，急不得，躁不得，慢慢磨，總能磨出好東西。
她冇聽。她嫌慢，嫌苦，嫌一輩子困在豆腐坊裡冇出息。
她想要更好的，更快的，更光鮮的。她得到了，又全丟了。
桑淺站在巷口，站了很久。最後她轉過身，走回豆腐坊門口，猶豫了很久，抬手敲了敲門。
“請問，你們還招幫工嗎？”
魔君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他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稻穗，指縫裡全是泥。
太陽曬得他後背發燙，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滴進土裡，瞬間就乾了。
從前他站在萬魔殿裡，腳下是白骨鋪的地磚，頭頂是暗紅的穹頂，手裡握著能劈開山嶽的魔刀。如今他蹲在田埂上，握著稻穗，等著農戶來驗收今年的收成。
“熟了。”他站起身，把稻穗遞給旁邊的老農，“今年雨水好，比去年多收兩成。”
老農接過稻穗，捏了捏，笑了。
“魔君大人種出來的穀子，粒粒飽滿，拿去集市上能賣個好價錢。”
魔君哼了一聲，彆過頭去。“本君不是為了賣錢。”
“知道知道，”老農笑嗬嗬地拍他的肩，“是為了雲仙姑嘛。”
魔君的耳朵又紅了。
他冇有反駁，轉過身，看見遠處幾個魔族壯丁正和凡人一起打穀。
他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把稻穗摔在木桶上，穀粒飛濺，落在頭上肩上，誰都不在意。從前這些魔族將士握著刀，喊著殺聲，把敵人的頭顱砍下來。
如今他們握著稻穗，喊著號子，把穀粒從穗上打下來。他們發現豐收的快感不比殺戮少，秋天的太陽不比戰場的火把暗，一碗新米煮的粥，比什麼都香。
魔君蹲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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