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仙門的變化比魔族慢,但也在變。
雲枕溪提出的條件,起初很多宗門不願接受。
開放修煉資源,幫凡間重建,這些事費力不討好,不如閉關修煉來得實在。
但淩霄宗帶頭做了,其他宗門也不好意思落後。
年輕弟子被派去凡間,起初不情不願,後來發現幫人修房子比打坐有意思,教小孩認字比背經書有成就感。
他們在凡間學會了耐心,學會了責任,學會了那些經書裡寫爛了卻冇人真正懂的詞。
宗門風氣也變了。從前比修為,比法寶,比誰收的弟子資質好。
現在比誰幫凡間做的事多,比誰教出的弟子心性好,比誰在災荒時施的粥最稠。
有個長老跟雲枕溪說,從前他覺得修道就是修個長生不老,現在他覺得,修個問心無愧也不錯。
雲枕溪走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把剛采的藥草。
她要教百姓種靈藥對抗瘟疫,這已經是第三個村子了。
前兩個村子的藥田長得很好,今年的瘟疫冇有擴散,老人和孩子都活了下來。
路過一個村子時,一群孩子從村口跑出來,圍著她轉圈。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來了!”
一個小女孩拽住她的衣角,仰著頭,眼睛亮亮的。
“神仙姐姐,你上次教我們認的藥草,我學會了。你看,這是我采的。”
她攤開手,掌心裡躺著幾片葉子,雖然有些蔫了,但品種冇錯。雲枕溪蹲下來,接過葉子,仔細看了看。
“學得很好。”她說。
小女孩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轉身跑回去,邊跑邊喊:“神仙姐姐誇我了!”
雲枕溪站起身,看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忽然覺得身後有人。
她轉過頭,看見謝不逾站在遠處。
他提著一串冰糖葫蘆,竹簽上裹著糖衣,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
每次下山,她都要纏著謝不逾買一串,吃完還要舔手指,被他訓斥“冇規矩”。
他訓完,下一次還是會買。
謝不逾走過來,把冰糖葫蘆遞給她。
雲枕溪接過來,咬了一口。
糖衣脆了,山楂酸酸的,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含著那顆山楂,忽然笑了。謝不逾看著她,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田埂上,一個吃著冰糖葫蘆,一個看著,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風吹過來,稻浪翻湧,孩子們的喊聲從遠處傳來,一聲比一聲遠。
三年後,謝不逾在淩霄宗院內的玉蘭又開了一季。
但雲枕溪自己找了個山頭,自立山門,種了整整一片玉蘭花,從台階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每到春天,花開如雪,風一吹,花瓣落滿石階,像是鋪了一層白毯。
謝不逾在玉蘭樹下搭了個茶寮。
很簡單的幾根木頭,蓋著茅草,裡麵擺了一張粗木桌,兩把竹椅。
桌上放著一套茶具,是凡間燒製的粗陶,和淩霄宗那些名貴瓷器比起來,粗糙得不像話。
但他用得很仔細,每日清晨起來,生火燒水,煮一壺茶,然後坐在竹椅上,等人來。
來的人不多,也不需要多。
魔君是來得最勤的那個。
他每次來都挑謝不逾剛煮好茶的時候,端起杯子就喝,喝完還挑刺。
“堂堂仙尊,煮的茶也不過如此。”
謝不逾也不惱,給他續上,語氣淡淡。
“嫌不好就彆來。”
魔君哼一聲,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本君是來看雲仙姑的,誰稀罕你的茶。”
雲枕溪坐在旁邊的竹椅上,端著茶杯,看他們兩個鬥嘴。
魔君說謝不逾煮茶的手藝一年不如一年,謝不逾說魔君修路的技術倒是越來越好了,就是鋪的石頭不平,上次差點絆倒村裡的老人。
魔君的臉黑了,說他那是故意的,讓老人走慢點,省得摔跤。
雲枕溪喝了一口茶,茶確實一般,但她喝慣了,反而覺得那些名貴的仙茶太寡淡。
她放下茶杯,看著遠處的山腳。
三個人坐在玉蘭樹下,喝茶,看花,聽風。
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肩。
雲枕溪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裡,花瓣薄得像紙,邊緣微微捲曲。
她看了很久,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地上。
謝不逾忽然開口。“枕溪,若有來世,你還想遇見我嗎?”
雲枕溪怔了一下,轉頭看著他。
謝不逾表情隨意,但暗含忐忑。
她想了想,笑了。
“師尊,我們修道之人,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謝不逾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彎了彎。
魔君在旁邊哼了一聲。“矯情。”
遠處山腳下的炊煙散成薄霧,把整個村莊籠在裡麵,像一幅畫,像一場夢,像雲枕溪等了三千世,終於等到的一個尋常日子。
“願天地永遠和平安寧。”她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