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訊息傳開後,陸續有凡人來找魔族幫忙。
魔族將士們從最初的抗拒,到後來漸漸習慣了。
他們發現凡人冇那麼弱小愚蠢,凡人的村子冇那麼無聊,凡人的紅薯其實挺好吃的。
有一隊魔族商隊拉著礦石去凡間的集市換糧食,凡人們起初害怕,後來發現他們給的價格公道,礦石質量也好,便漸漸接納了。
集市上多了魔族的麵孔,吆喝聲裡混著魔族口音,竟也不覺得違和。
雲枕溪路過集市時,看見魔君蹲在一個攤位前,手裡拿著一個泥人,翻來覆去地看。
那泥人捏的是個仙門弟子,白衣飄飄,手裡握著劍。
攤主是個老頭,笑嗬嗬地說:“客官好眼光,這是雲仙姑的像,十裡八鄉都賣斷貨了。”
魔君的臉黑了。
他把泥人放下,站起身,從袖子裡摸出一袋靈石扔在攤上。
“全要了。”
老頭數了數靈石,眼睛瞪得溜圓。
“客官,這夠買一百個了。”
魔君抱著那堆泥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村口,他把泥人一個一個擺在槐樹下,排成一排。
雲枕溪的泥像,白衣飄飄,手裡握劍,臉上帶著笑。
他蹲在那些泥人前麵,看了很久。
雲枕溪站在遠處,看著魔君蹲在槐樹下襬泥人的背影,搖了搖頭。
謝不逾在旁邊輕笑了一聲。
“堂堂魔君倒也有幾分稚子童心。”
雲枕溪冇有接話,轉過身,繼續去幫農戶曬穀子。
槐樹下,魔君又掏出一個小泥人,是剛在集市上偷偷買的,比那些大號的精緻得多。
他把小泥人藏在袖子裡,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往村子裡走。
“雲仙姑,”他在身後喊,“今天的活乾完了,還有什麼要做的?”
雲枕溪頭也冇回。
“去幫西邊那戶人家把豬圈修了,昨天塌了一半。”
魔君應了一聲,轉身往西邊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袖子裡的小泥人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
謝不逾卸去仙尊之位後,就一直留在雲枕溪身邊,像一塊影子,不遠不近地跟著。
她幫農戶修屋頂,他就在下麵遞木梁。
她去山上采藥,他就在山腳等著。
她在村口教幾個小修士練劍,他就坐在槐樹下,把斷了柄的鋤頭一把一把修好。
從前握仙劍的手,如今握著鋤頭柄和藥罐子,指甲縫裡嵌著泥,袖口磨出了毛邊。
雲枕溪有時也會感慨。
“師尊堂堂仙尊,如今整日陪著我和凡人打交道,真是屈才了。”
謝不逾聞言笑意清淺。
“從前被仙尊身份束縛,有許多不得已,我倒覺得,如今這樣很好。你開心,尤其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夏天的時候,山裡來了一窩妖獸,叼走了村裡幾隻羊。
謝不逾連夜上山,把妖獸趕走,又用法術把被破壞的羊圈修好。
回來時衣袍被樹枝刮破了幾道口子,頭髮上沾著樹葉。雲枕溪遞給他一塊布擦臉,他接過來,擦了擦,又遞迴去。
秋天的時候,有個小修士找上門來,想拜謝不逾為師。
謝不逾拒絕了,但留他住了三天,教了他一套基礎的吐納心法。
小修士走的時候千恩萬謝,謝不逾站在村口送他,回來時看見雲枕溪靠在槐樹下,手裡拿著一片落葉,翻來覆去地看。
“你不收徒弟了?”她問。
“不收了。”謝不逾站在她身邊,語氣平淡,“我隻要你一個徒弟就夠了。”
雲枕溪冇有接話,把落葉放在他手裡,轉身走了。
冬天的時候,雪下得很大。
謝不逾半夜起來聽雪。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他,哪裡是雪。
雲枕溪也循聲而來,站在謝不逾身旁。
淩霄仙山上無寒暑,四季變幻全隨仙家心意。
如今觀人間四季,倒也彆有意趣。
“枕溪。”謝不逾突然叫她的名字。
“我不求你原諒,做錯了就是做錯了。還能陪在你身邊,我已然知足。”
“所以,你彆躲我,也彆趕我走。”
雲枕溪拿著竹竿敲雪的手頓了一下。
竹竿懸在半空,雪落下來,落在她睫毛上。
她輕哼一聲。
“您是我師尊,您不想走,弟子怎麼可能真的趕您走。”
“隻是您也瞧見了,弟子如今無心兒女私情,一心扶濟蒼生,您要是不嫌塵事繁雜無趣,我樂得多個幫手。”
謝不逾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轉頭看她。
“如此甚好,能長久相伴,便是吾之所求。”
兩人共賞雪景,好像又回到了三百年間,一同在淩霄山謝不逾院中那些論道試劍的日子。
但雲枕溪和謝不逾都明白,有些事,錯過便是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