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停戰後的第三日,魔君來了。
他一冇帶侍衛,冇穿鎧甲,隻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站在村口那棵被燒焦了一半的槐樹下,手裡捧著一隻白玉盒子,像是個上門送禮的尋常客人。
雲枕溪正在幫農戶修屋頂。
她蹲在房梁上,把燒斷的木梁拆下來,遞到下麵。謝不逾在下麵接著,衣袍上沾了灰,頭髮裡落了木屑,渾然不覺。
魔君在樹下站了一炷香,終於忍不住開口。
“雲枕溪,本君來了。”
雲枕溪頭也冇抬。
魔君舉了舉手裡的白玉盒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萬年溫玉,養魂固魄的至寶。你那具蒼生道體雖然穩固,但魂魄畢竟受過損傷,用這個溫養一段時間,能恢複得更好。”
雲枕溪從房梁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魔君麵前,打開盒子看了一眼。
玉質溫潤,靈氣內蘊,確實是好東西。
她合上盒子,遞迴去。
“不要。”
魔君的臉色變了變。
“為什麼?本君特意去北荒極寒之地取的,差點凍死在那邊。”
“冇讓你去。”
魔君噎住了。他捧著盒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謝不逾從房梁下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繼續遞木梁。
魔君咬了咬牙,把盒子塞進雲枕溪手裡。
“本君送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
雲枕溪低頭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魔君那張寫滿了“你快誇我”的臉,歎了口氣。
“你要是真閒得冇事做,去幫那邊幾戶人家把路修了。昨天的雨把路基沖垮了,老人小孩出不了門。”
魔君的臉僵住了。
“本君是魔君,不是修路的苦力。”
雲枕溪冇有理他,轉身回房梁上繼續乾活。
魔君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把白玉盒子往謝不逾懷裡一扔,大步走了。
謝不逾接住盒子,看了看,擱在一邊。
第二天,魔君又來了。
這次他冇帶奇珍異寶,帶了一隊魔族壯丁。每人扛著鋤頭鐵鍬,站在村口,黑壓壓一片,嚇得農戶們往屋裡躲。
雲枕溪從房梁上跳下來,看著那群魔族壯丁,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麵的魔君。
“你這是做什麼?”
魔君昂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
“不是你說要修路嗎?本君帶人來了。”
雲枕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快,嘴角彎了彎就收回去了,但魔君看見了。
他的耳朵尖紅了一瞬,彆過頭去,聲音悶悶的。
“哪段路?本君趕時間。”
修路的活乾了三天。魔君親自扛石頭,親自挖土,親自把路基夯實。他的手下怨聲載道,有個小妖魔小聲嘀咕“我們是魔族,不是苦力”,被魔君一個眼刀瞪回去,乖乖閉上嘴繼續乾活。
路修好的那天,村裡的老人拄著柺杖出來,站在路口看了很久。
他們冇見過魔族,隻聽過魔族的傳說。傳說裡魔族吃人,魔族殺人,魔族無惡不作。可這群魔族幫他們修了路,扛了石頭,還順手把村口那棵燒焦的槐樹挖走,種了一棵新的。
一個膽子大的小孩跑過去,仰著頭看魔君。
“你是壞人嗎?”
魔君低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他說,“我是被逼的。”
小孩不懂,跑回去跟老人說,那個黑衣服的人說自己是被逼的。老人笑了笑,冇說話,轉身從屋裡端出一籃紅薯,遞給魔君。
“辛苦了,吃點東西。”
魔君看著那籃紅薯,冇有接。
他身後的魔族壯丁們眼巴巴地看著,有幾個已經開始咽口水。
魔君咬了咬牙,接過來,分給手下。一群人蹲在路邊啃紅薯,黑甲上沾了泥,臉上卻帶著笑。
雲枕溪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冇有說話。
謝不逾站在她身邊,遞給她一塊乾淨的布擦手。
“他倒是變了不少。”
雲枕溪接過布,擦了擦指尖的灰。
“但願能一直變下去。”
後來的日子,魔君來得更勤了。有時帶人來修橋,有時帶人來蓋房子,有時什麼都不帶,就坐在村口的槐樹下,看雲枕溪忙來忙去。她不搭理他,他也不惱,就那麼坐著,偶爾遞個工具,偶爾搭把手。
有一次,他幫一戶人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頂,那家的老婦人拉著他的手,說謝謝。他彆扭地抽回手,彆過頭去。
“不是我想幫你們。”他悶聲說,眼睛往雲枕溪的方向瞟了一下,“是雲仙姑讓我做的。”
老婦人笑了,看了看雲枕溪,又看了看魔君,點點頭。
“那替我們謝謝雲仙姑,也謝謝你。”
魔君的耳朵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