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戰事最緊的那日,雲枕溪同時感應到了兩股力量。
一股從淩霄宗方向來,溫厚綿長,是謝不逾的靈力。
他集齊了所有天材地寶,要以仙門禁術從桑淺體內抽出仙骨,為她重塑仙軀。
另一股從魔宮深處來,陰冷霸道,是魔君的術法。
他煉成了一具更穩固的傀儡身軀,要將她的靈魂永久封入其中。
兩股力量同時拉扯著她,像兩根繩子拴在她身上,往相反的方向拽。
謝不逾先到的。他的靈識穿透魔族地界的封印,落在她麵前,化成一縷淡淡的光。
“枕溪,跟我走。”他的聲音從光芒裡傳來,沙啞疲憊,“仙骨已經取出來了,我可以為你重塑仙軀。你回來,做回我的徒弟。以後你想怎樣都行,我什麼都依你。”
魔君隨後趕來。他大步走到她麵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彆聽他的。那具仙軀是用你的仙骨煉的,可你的靈魂已經被傀儡溫養了這麼久,強行剝離隻會魂飛魄散。留在這裡,做本君的魔後,本君給你想要的一切。”
雲枕溪抬起頭,看了看那縷光芒,又看了看魔君按在她肩上的手。
“你們都說完了?”
她站起身,將魔君的手從肩上拂開,語氣平淡。
“我不跟你們任何一個人走。”
“我不要你們的施捨,也不要你們的爭奪。你們都想把我變成你們想要的樣子。謝不逾想讓我當他的徒弟,永遠乖乖待在他身邊。你想讓我當你的魔後,當你的戰利品。可我不是誰的徒弟,誰的魔後,誰的籌碼。”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是雲枕溪。”
魔君皺起眉頭:“你不要仙軀,也不要傀儡,你想怎樣?魂飛魄散,徹底死掉?”
雲枕溪冇有回答。
傀儡身軀始終受人擺佈。
謝不逾要還給她的那具仙軀,是她的仙骨煉成的,可她雲枕溪送出去的東西,從冇有要回來的。
她自己現在還有什麼呢?
是了,她還有一把本命劍。
那把劍跟了她三百年,她握著它練劍,握著它闖禍,握著它站在屍山血海裡,看著同門一個一個倒下。
“我要去找我的劍。”她說。
她閉上眼,將靈識沉入傀儡深處。
這具傀儡裡有她的血肉,有她的魂魄,有她殘存的靈力。
她將這些靈力一點一點聚集起來,凝成一根細細的線,往淩霄宗的方向探去。
謝不逾的光芒亮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魔君伸出手想攔她,手懸在半空,卻不知道該怎麼攔。
雲枕溪的靈識穿過魔族地界的封印,穿過仙魔兩軍的戰場,穿過淩霄宗的山門,落在她從前住的院子裡。
劍架是空的,她的劍不在那裡。
她繼續找。在後山的崖壁上,她曾經在那裡練劍,劍痕還在,劍不在了。
在寒冰窟的門口,她曾經用那把劍在冰麵上刻字,字還在,劍不在了。
在謝不逾的靜室裡,她曾經把劍放在他桌上,說“師尊你幫我看看哪裡還要改”。
劍架在他案頭,孤零零的,像是等了很久。
她找到了。
那把劍感應到她的靈識,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劍身震顫,從劍架上自行飛出,穿越千山萬水朝她飛來。
雲枕溪睜開眼。
那把劍落在她麵前,劍身上映出她的臉,帶回她三百年的喜怒哀樂。
她伸手握住劍柄。
劍身上的靈力順著她的掌心湧進來,和傀儡中殘存的魂魄融為一體。
以劍為骨,以魂為體,獨屬於她自己的道體誕生了。
天地間有一股新的力量在她體內流轉。不是謝不逾教她的仙門功法,不是魔君用的魔族術法。是她自己的。
她在生死之間走過三千世,在仙魔之間被爭奪過,被放棄過,被當作籌碼過,終於知道什麼是她的道。
是天下蒼生的安寧。是那些凡人孩子在廢墟裡找孃的哭聲不再有,是小妖魔不用被趕上戰場當炮灰,是修道者不用為了宗門的野心去送死。
是所有人,都能好好活著。
她抬起頭,看著魔君,又看向那縷光芒。
“我不做誰的徒弟,也不做誰的魔後。我做蒼生的道。”
劍身上的光芒大盛,將整個魔宮照得亮如白晝。
那光芒從視窗湧出去,漫過魔族的城池,漫過仙魔兩軍的戰場,漫過凡間的村落。
所過之處,戰火熄滅,哭聲停止,劍刃入鞘。